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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Chapter 21 试想一下,她的……


    Chapter 21.


    才不是。


    季枳白辩驳的话到了嘴边, 却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后,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就当她是吧。


    她和岑应时秘密恋爱时,与她有关的所有行程皆为他的私人行程。


    他不需要司机, 也不让助理打扰, 难得的休假日不是和她窝在家里就是出门他来开车。


    尤其是在岑应时的工作重心从陇州转回鹿州后,他们等于在岑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谈恋爱。为了避免被岑母掌握行程发现端倪,但凡出门,无论是上下班接送也好, 去远程近郊也罢,他一向都是开她的车。


    他们之间,也是季枳白优先将就他的时间,配合他的行程。


    反而是在两人分手后,总停在他车库里的车回到了她身边, 季枳白很少再用到打车软件。除非一些难以避免的饭局应酬。


    从那时候起,一直保留在软件上的快捷地点她便很少再用到了。


    之前打车时也不是没发现, 而是它无法删除, 只能覆盖。


    今晚的误触就源于她放松了警惕, 没能及时察觉。


    只不过,她实在没有解释的力气了。


    她身体的某个角落似乎豁了一个大洞,力量不断流失。而刚才岑应时的靠近, 加速催化了这个过程。


    她不想再纠缠, 敛起了浑身的尖刺,妥协道:“那麻烦你送我回去。”


    这突然的乖顺让岑应时意外到多看了她两眼。


    可直到上车,她除了说了一句去序白外, 便一言不发。一系好安全带便将脑袋扭向车窗睡了过去。


    ……就仿佛是被他胁迫上的车,连和他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一般。


    车驶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在了序白门口。


    陷入“沉睡”的季枳白在车停下来的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她边解开安全带,边敷衍感谢了一句:“谢谢岑总送我回来。”


    不等岑应时开口说话,她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一下唇角,十分决绝地开门下车。


    真是……连装都不装。


    自觉发挥很好的季枳白,心情难得明媚了一瞬。但转瞬,当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却摸了个空后,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脚步也越放越慢。


    她把记忆倒回上车前,反复回想了三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拿回手机后,她转身,看向仍停在路面,丝毫没打算走的黑色suv。


    后者似乎是回应她此刻的疑问一般,就在她眼前打起了双闪灯。


    车灯一闪一灭,一闪一灭,那富有节奏感的频率仿佛和她此刻的惊疑达成了共振。


    季枳白不用亲眼看见都能想象到车里的岑应时此刻会有多得意。


    她在傲骨宁折不屈和没手机会死之间挣扎良久,最后仍是屈于现实,脚步沉重地返身折回。


    车内。


    将这一切都精准计算在内的岑应时,眉尾轻扬,从善如流地在她屈身叩窗前就先一步降下了副驾那侧的车窗:“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季枳白抿平唇线,语气多少有些憋屈:“我的手机,忘记拿了。”


    一句话,她着重强调了“我的手机”四个字,生怕他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岑应时故作意外,当着她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要这个?”


    季枳白屈辱点头,她感觉她再和岑应时这么你来我往地聊几句,她的酒都要醒了。


    她双手扒在车窗上,微微俯身,等着他把手机递过来。


    手机在他指间旋转了一圈,他转头,目视前方,没再回应季枳白的视线:“车门没锁。”


    言下之意是:上车再说。


    也许是回到了她自己的地盘,又或许是她酒醒了大半,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季枳白并不像刚看见他那会,情绪那么强烈。


    她甚至还在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那短暂的几秒里想到了一个似乎被她忽视了的问题。


    岑应时今晚的心情很好,对她也堪称和颜悦色。


    但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尤其是前几天,她近乎挑衅地拒绝了他,两人刚结下梁子。


    她坐入副驾,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如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噪音。因夜晚而逐渐安静的古城街道上,车流声、音乐声、嬉闹声都如同被一键切断,彻底没了声响。


    岑应时把玩着手机,淡声问:“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季枳白有些不解,她琢磨了一遍,想着果然还是上回的事。她斟酌了一下,到底还是服了软:“上回算我不知好歹,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


    岑应时捏住手机一顿,目光怪异地看向她。


    他以为,他都这样给机会了,季枳白应该会知道怎么把握。可她现在说的,却是一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的事。


    岑应时知道这件事他做得有些卑劣,他确实是故意要当着沈琮的面把季枳白请上车,就算不能掐断两人的缘分,也多少添点堵,让他们发展得没那么顺利。


    她拒绝时,他确实恼怒。可恼怒过后,他发现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那晚她要跟沈琮走,他都没有资格阻拦。


    他不说话,季枳白还真忐忑了起来。


    这还不满意?她没错都认错了。


    即便两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无法修复,也好歹维持个和平分手的现状吧。


    可看着岑应时拧眉思索的神情,她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


    ……难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时近初冬,夜色料峭。


    车内没开空调,季枳白坐了片刻,因吹了夜风而冷静下去的体温渐渐回暖。


    今晚为了见许柟,她特意打扮了一番。黑色的长摆鱼尾裙贴合着身体曲线,从肩膀收腰往下,一路裹至小腿。


    无论是行走还是静坐,它层层堆砌的鱼尾在视觉效果上都美不胜收。


    可这会,她有些不自在地往膝盖上方拉了下裙摆。


    这套裙子除了好看,其实一无是处。为适应秋天的季节,毛线的织线并不厚实。有风时,并不紧密的织线针眼四处透风,她在深秋夜晚的户外不披外套根本撑不了多久。没风的时候,毛绒质感的保暖效果又十分上乘,就比如现在。


    尤其是,这件裙子它还搭了一条两用的蕾丝边宽幅长腰链。既可以当腰带勒出腰身用,也可以当飘带系在脖子上,营造氛围感。


    她今天出门前还是把它当作腰带用的,结果晚餐没收住,多吃了一些。再收腰,出门就容易被让座了。于是出餐厅时,它就被缠在了脖子上。


    此时,她已经觉得有些闷热了。


    想着再坐会怎么也能走了,她将挂在肩膀处的毛衣领口不着痕迹地往下扯了扯。又用指尖挑松了严丝合缝系在脖颈上的飘带,这才觉得透气了一些。


    岑应时转头时看到的就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放松,他的目光在她白皙的锁骨和滑腻的肩膀上停留了数秒,那里有一缕碎发,贴着她的颈窝垂落在她胸前,而发尾随着她的动作钻进了她的毛衣里。


    他不敢深想这层布料后是什么样的风景,光是眼前的这个画面,就像是一张白纸上泼洒了一束墨点。他喉咙发痒,指尖在手机上摩挲了良久才克制住想帮她把那缕发丝拨出来的冲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季枳白侧过身,面对着他。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打量了一圈,但并未发现不妥。


    岑应时回过神,将他那侧的车窗开了一指缝隙。


    寒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许柟托我帮你订下周六空中酒廊的景观位。”岑应时不再和她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不是和我,那是和谁?”


    季枳白花了点时间才捋清楚这句话里的各种关系。


    原来许柟口中的老饕就是岑应时,今晚的空中酒廊景观位也是他订的。而她还拜托了许柟帮她订下周六的位置,她想请朋友吃个饭。


    只是她没和许柟说,这个朋友是沈琮。


    许柟也没跟她说,帮她订位的那个朋友是岑应时。


    这就尴尬了。


    她借着将头发拨弄至脑后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目光,正想着找什么借口应付过去。话还未开口,就被他倏然变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岑应时有了答案,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


    可笑的是,他不仅自作多情,还为此开心不已。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让简聿推掉了他周六晚上的所有安排,不计任何成本。


    而他的反应也令季枳白在顷刻间将今晚见到他后发生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


    只是她不禁有些困惑:“如果是为了那晚的事,我现在就可以道歉。”


    只要他想听。


    但如果不是,他又何必生气?


    她猜测着,试探得小心翼翼:“是因为沈琮算你那个圈子的人?”


    试想一下,她的前男友没事就出现在她的社交局里,确实挺闹心的。可让她对着岑应时发誓保证,说她对沈琮一点想法也没有,也绝对不会找他那个圈子里任何一个大好青年谈恋爱……她可做不到。


    但出乎意料的,他承认了。


    “是。”岑应时漠然地看着她,“伏山集团的董事之一就是沈夫人,她有心栽培沈琮,所以湖心岛的项目他必然参与。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季枳白哑口无言。


    许柟没说,沈琮自然也不会跟一个只能算得上不陌生的她自报家门。


    然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全被岑应时撞见,这些落在他眼里,无论怎么看她都算不上单纯。


    “所以呢?”季枳白平静回视:“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都是我的自由,我们俩早就没关系了。”


    岑应时冷笑了一声:“用得着你反复提醒我?”


    他把手机抛回给季枳白,落锁的车门也在同一时间解开。


    这无声的驱逐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就提前祝贺你成功了,季枳白。”


    第22章 Chapter 22 “原来带我来看……


    Chapter 22.


    岑应时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 有时候是揶揄,有时候是恼怒。但这一次,像是在恼怒之余还夹杂了失望透顶。


    他的情绪总能在第一时间影响到她, 像地震的震波, 从地核的核心一阵又一阵,直达地面,将她拆得支零破碎。


    季枳白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干脆地开门下车。


    她握着手机站到路边, 看着车灯亮起,车辆疾驰离去。


    那一瞬间产生的不舒服让她原本用力压制下去的恶心再度往上泛起,她胃里堵得难受,森冷的秋风一吹,她再也无法压抑, 扶着路旁的树干吐了出来。


    季枳白知道今晚光凭自己怕是不会好受,等缓过那阵不适, 她给还在店里的乔沅打了个电话。


    不出三分钟, 乔沅便赶了过来。


    她扶起季枳白, 确认她并没有过敏等其他不适症状,先将她扶回了房间。


    “今晚不是好友局吗,你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乔沅嘴上抱怨, 手上动作飞快, 倒了杯温水让她和着解酒药喝了进去。


    季枳白额角突突跳动着,不知是酒后吹了风,还是剧烈呕吐后引起的头痛,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有些不想回忆。


    局,是好友局。


    可今天结束时, 有点倒胃口了。


    乔沅还想再问,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刚想把手机递给季枳白,转头见她已经闭上眼睛,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便没再叫醒她。


    她往房间的玄关处走了走,轻声接起电话。


    许柟叫的代驾把车送了过来,这个时间点,民宿的管家都已经休息了,无人可以差使。


    她返身折回来,给季枳白掖好被角。


    怕她半夜会醒,乔沅给她留了盏床头灯,又把水杯放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最后,还十分贴心的把电量已经掉至省电模式的手机给充上了电。


    充电提示音响起时,乔沅的目光落在季枳白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你这是又跟谁分了回手啊……”


    闭目装睡的季枳白眼睫颤了颤,将埋在枕头里的脸藏得更深了些。


    ——


    第二天酒醒后,季枳白先给许柟回了个电话。


    “你没事就行。”许柟已经在上班了,接到电话时她正在茶水间煮咖啡:“听说你回去吐了?怎么几年没见,你的酒量退步成这样了?”


    季枳白抓了抓头发:“大概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身体素质退化。”


    许柟笑了两声,友情建议道:“那正好啊,沈琮爱锻炼,你俩正好约一下,让他给你当教练。”


    得了吧。


    她现在连逛街都懒得出门。


    “你还是今天回不栖湖?”许柟问道。


    季枳白听着电话那端金属搅拌棒接触杯沿的声音,猜她这会肯定是在公费摸鱼:“嗯,这次出来有点久,得回去看看。”


    “真好啊。”许柟感慨了一声:“我当初怎么就没去干点自由职业呢,每天睡到自然醒,时间自由,去哪自由,财务也自由。”


    这种玩笑话,季枳白也就随便听听:“是,自由到没人发工资,要自己交社保。收益好的年头顿顿吃肉,收益不好就饥一顿饱一顿。员工犯了错,得我这个当老板的去道歉。风里来雨里去跑业务的时候你就知道稳定的好处了。”


    许柟被她生无可恋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临挂断电话之前,她忽然想到有件事还没跟季枳白说。


    “你托我订餐厅的事,我已经办好了。预约信息会在三天内发到你的手机上,你到时候去前台核销就好。”


    季枳白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走了会神。


    给许柟打这通电话之前,她还想着编个合适的借口,打消了这事。既避免了难堪,也省了麻烦。


    结果,岑应时说到做到,生怕她错失了这个机会,一早就给了许柟回信。


    他绝不可能是真心的。


    难不成是想看她会不会接受?


    许柟半天没等到回应,叫了她两声:“人上哪去了?”


    季枳白回过神,没再思索,欣然应允:“我听见了,多谢你。”


    ——


    当天傍晚,季枳白回到序白。


    店内运营有条不紊,并未因为她多日不在,而出现什么纰漏。


    序白开业前,她让乔沅把店员集中到鹿州的总店进行了统一培训。直到符合她的要求,才依次投入工作。并且,除了日常的工作审核外,每季度都会有一场集中考核,考核通过者会按总体表现发放奖励。


    但由于工作内容过于严苛,还是吓退了不少应聘者。


    在员工的角度看,她确实是个严厉的老板。


    不过相应的,她也是个在金钱上极为大方的金主。


    处理完积压的工作,季枳白泡了杯淡茶坐到了落地窗边。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但今晚的月色很亮,它从山边升起,像个黄澄澄的路灯,将不栖湖的湖面撕扯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月光洒在湖面上,远处山影由近及远淡成了画中的水墨轮廓,一弯接着一弯,无尽般延伸入夜色深处。


    季枳白对不栖湖的喜爱,是不分季节不分昼夜的。


    从她在这里搭起序白的第一根横梁开始,她因感情受的伤害就被渐渐抚平。


    这里连风似乎都有疗愈的作用,她光是静坐在这,感受天地辽阔,山川壮美,喧闹的心便能缓缓安静下来。


    即便以后湖心岛开发,周边逐渐边缘化,她应该仍会保留序白的存在,哪怕它不再对外经营。


    她捧着茶,小口小口抿着。


    直到月亮升至高空,月光由暖变冷。她拿起手机,给沈琮发了条微信。


    大白: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发完微信,她并没有等着回复。


    她起身,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洗净,又顺手收拾了台面,清点了一下茶水间里免费供应给员工的零食饮料等。


    这些工作原本应该都是店长做的,但她依赖着序白给予她的宁静,流连着舍不得离开。再加上一直没面试到合适的人选,她便顺其自然的留下来暂代这职位。


    但湖心岛这件事,令她不得不正视她的这份选择。


    无论是出于曾经要做大做强的向往,还是此时此刻对民宿未来发展方向的考虑,她都应该尽快聘请一位专业的店长,让自己从这里脱身,去竞争更多的可能性。


    季枳白不是个拖沓的性格,既然有了决定,立刻就将这件事排上了议程。


    她关了茶水间的灯,将门掩上。


    回房间的路上,微信连续两声轻响。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下信息。


    如她所想的那般,沈琮不会拒绝。


    她放慢脚步,边走边回复:昨天和阿柟在空中酒廊吃的晚餐,味道很不错,可惜饭量有限,隐藏菜单只点了一半。


    沈琮立刻领悟了季枳白的言下之意:我试过调酒师的特调,但还没品尝过隐藏菜单。听你的描述,应该很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做补充,对话框里一直显示着对方输入中。


    季枳白回道:餐厅我已经定好了,既然你也有兴趣,那周六不见不散。


    沈琮将输入框内的对话删掉,快速回了个好。


    但他刚拨出的电话已经接通,沈琮切出微信,将电话接起:“大晚上的打扰你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友无语了几秒,还是问道:“找我定空中?”


    “嗯。”沈琮笑了下:“想献个殷情,结果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


    周六傍晚,季枳白按例提前了半小时先到餐厅。


    沈琮还没到,她先给自己点了杯果汁。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今晚说什么也不打算喝酒了。


    天色已暗,越近冬日,天时越短。


    她刚坐下还没多久,城市的路灯就赶在黑夜来临前,齐齐亮起。


    餐厅巨大的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身影,随着夜色越暗,她的倒影也越来越清晰。


    秋冬季节,她向来喜欢穿毛衣,但毛衣看上去太慵懒,并不适合她的工作形象。为了显得自己专业成熟,她一向将自己打扮得比较干练知性,极偶尔的应酬里,才会放任自己风情优雅。


    譬如今天。


    从进入餐厅后,季枳白就将大衣挂在了椅背上。


    打底的黑色高领和玻璃窗外的夜色几乎融于一体,越是这种浓烈的颜色越凸显她的白皙。


    若是说,浅色能将她雕琢得如同白玉,温润娴静,毫无攻击性。那深色的冷调则将她的五官衬托得像是江河上的明月,明艳到整个夜幕星空都黯然失色。


    岑应时踏入餐厅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季枳白,那五官的冲击力,极具侵略性,让人想忽视都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直到看见沈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极冷地调开视线,和慎止行一前一后踏上台阶。


    季枳白刚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回头,便看见了沈琮。


    她粲然一笑,没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快坐。”


    沈琮掩下眼底的惊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充满了歉意:“第二次一起吃饭,又让你等。”


    “这里风景好,等你只是顺便,你不用往心里去。”季枳白把菜单递给他,倾身靠近了些:“隐藏菜单不会出现在这,我点了两个上次尝过味道还不错的,其他的你看看。”


    沈琮没推脱,他看了看菜单,问了季枳白有无忌口后,快速点了两道。在翻到酒水饮料那一页时,他抬眼,目光从她面前的果汁上掠过后,看向她:“介不介意我点一杯特调?”


    季枳白愣了一下,等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她也莞尔道:“你放心,你就算是喝多了我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成年人过招,都是点到即止。既不点破,留有余白,又暗藏玄机,不让话落在地上。


    沈琮一笑,到底还是没点酒。


    他给季枳白点了份甜品后,合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


    另一边,仅用几层台阶隔出的观景位上,慎止行也发现了季枳白。


    他回想起岑应时将餐厅改到空中酒廊时,他还调侃,他如今已经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岑应时选这么暧昧的餐厅实在不太合适。


    岑应时虽然没说话,但简聿当时的表情实在耐人寻味。


    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倒是明白了……岑应时哪是来这里吃饭的,明明是来这里看人的。


    难得可以落井下石的机会,慎止行自然不会错过。


    他含笑睨了眼岑应时,语气颇为意味深长的调侃道:“原来带我来看风景是假,来看着自己人才是真的。”


    第23章 Chapter 23 亲自帮前女友订……


    Chapter 23.


    岑应时看了慎止行一眼, 顺手把桌上的水杯推了过去:“多喝水,少说话。”


    见过劝人酒的,还真没见过劝人喝水的。


    慎止行瞧不上那杯加了点冰块就敢叫价的苏打水, 他拿过菜单翻了翻, 兴致盎然:“那位沈少爷说的特调是什么?”


    相比岑应时的圈子,慎止行反而和沈琮更熟悉一些。


    沈家的生意铺得很大,连他都有一两个产业能和沈家交易合作。接触得多了,自然就认得沈琮。


    沈琮是沈家最小的儿子, 谈不上受不受宠。儿女多的富贵家庭,只要是同一对爸妈,那待遇就相差无几。


    起码,在外人看来,沈家枝深叶茂, 又无阴私,算得上是清白人家。


    岑应时对慎止行故意添堵的行为视而不见, 他打了两下响指, 叫来服务员, 让对方替慎止行解惑。


    后者瞬间意兴阑珊,他要听的哪是解释,而是岑应时打翻醋缸子的晃水声。


    但显然, 看岑大少笑话这事还得需要一定的耐心才行。


    慎止行和颜悦色的听完服务员的介绍, 边合上菜单边要了一杯他刚才瞧不上的冰水。


    他话音刚落,岑应时便嗤笑了一声:“慎总家教挺严啊,酒都不沾了?”


    慎止行面色如常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收起:“嗯, 有家室了到底不一样,你应该不会懂。”


    他这明晃晃的优越感,用茶到不能再茶的语气说出来, 着实让岑应时有点倒胃口。


    一旁的服务员抿住唇角,十分有职业道德地把笑憋了回去。


    未免让尊贵的顾客瞧出异样,她开口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岑先生,您需要什么喝的?”


    岑应时一句“不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慎止行先一步抢白道:“白醋有吗?给他来杯这个就行。”


    身处风暴中心的服务员在短暂愣怔了几秒后,生怕这张桌子下一秒就被岑应时给掀了,留下一句“那我给您再添些水”后,匆忙奔逃。


    岑应时瞥了眼笑里藏刀的慎止行,实在懒得搭理,无声移开目光。


    视野下方。


    季枳白这桌已经开始陆续上菜,她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品调换了一下位置换到沈琮面前。


    创意菜餐厅在菜肴 的色香味上总能将卖相拉至最满,让顾客很轻易就原谅了菜品味道没达到期待值的问题。但空中回廊很难得,无论是菜品搭配还是口感,都出挑得不像是一家创意菜。


    沈琮见她尝得仔细,笑问了一句:“这是准备偷师回序白?”


    “我倒是想,奈何天赋条件不允许。”


    季枳白没什么下厨的天赋,做菜顶多是不难吃。陪岑应时在陇州时,她还没发现这个问题。陇州美食太多,她光是在美食榜上一家家打卡,一个月也不会重复。


    可后来回了鹿州,出门不大方便后,她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个短板。


    她想起沈琮是在国外念的大学:“那你平时都是自己下厨吗?”


    “差不多。”沈琮用公筷给她夹了块红酒鹅肝,她应该很喜欢吃这道凉菜,连筷子路过时,都会停顿两秒。


    季枳白小声道了谢。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所有创意餐厅的通病了,他们的食物总是给的很吝啬。就比如这盘红酒鹅肝,三张货币单位也就给了几十克的份量,少得她都不好意思总是去夹。


    沈琮看着她一口抿下,笑了笑,才继续说道:“不过平时课业很忙,就算有时间下厨也会选择一些速冻食材。只有放假或和朋友聚餐时,才有机会做顿大餐。”


    话说到这,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自然邀请道:“许柟约了我去露营,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做酒店行业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如果你也感兴趣的话,倒是可以花一天时间一起去野餐,我下厨。”


    季枳白手上的筷子一顿,并没有立刻回答。


    许柟这名字最近的出现率实在太高了些,她毫不怀疑她是在积极提供机会撮合她和沈琮。


    只是这个邀请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的,刚刚好今天提起,只能说明沈琮之前还在观望。


    热衷看戏的慎止行,视线往下一眺。将下方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的同时,还心情颇佳的点评了一句:“这是高手啊。”


    岑应时没接话。


    他们的座位隔得并不近,只是上下坡度造成的视线差能让他把季枳白完全看清。相比慎止行时时回望,他反而并不太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专心得像是特意来品尝这里的新菜品。


    只是他许久不来,厨师的水平高低错落得有些离谱。


    他嫌弃地放下刀叉,端起冰水喝了两口。


    慎止行被他放下餐具的动静惊扰,侧目看去。


    “今天的牛排口感有点柴。”岑应时解释道。


    慎止行垂眸看了眼只煎烤至七分熟的牛排,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不予置评。


    季枳白思考了片刻,而沈琮也很耐心。


    他似乎并不想跳过这个话题,一直等待着,等她回答。


    和季枳白主动提出请沈琮吃饭的试探一样,他的邀请也带着同样的目的。


    沈琮选择赴约代表他对季枳白仍旧保留着兴趣,她的邀请不亚于一张通行券。是以,沈琮在赴约时已经对今晚的饭局有所定义。


    而他提出邀请,等于将选择权重新交回到季枳白手中,由她掌舵。


    虽然,有好感并不就代表喜欢,但能否继续相处,摩擦一个可能,也十分倚赖这点初始的吸引。


    季枳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即便这次答应了也不代表以后任何时刻不能终止,但在给出回答时,她还是想了许久。


    商厦的隔音很好,哪怕路面上堵满了车辆,餐厅里也只能听见舒缓的背景音乐。


    她侧目,看了眼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和看向镜子不同,她像是看到了居住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她眉眼柔顺,眉梢间还残留着和沈琮交谈时的放松和愉悦。


    这很难得。


    在之前的三年里,她甚至没有耐心去重新认识一个人。任何陌生的,带着意图靠近她的,无论是友善的还是别有所图的,她统统将其拦在安全线外。


    一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也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在季枳白心中的位置,在她的感情还未彻底腾空前,她不想不负责任的接纳任何一段感情。二是和岑应时的相爱消耗光了她爱一个人的能力,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重新爱人。


    但沈琮似乎有些不一样。


    就在季枳白思考自己如果不总想那么多,仅凭感觉和本能先往前走会不会获得答案时,她倏然从巨大的玻璃倒影中看到了一双城市灯火都无法点亮的眼睛。


    他肆无忌惮地透过落地窗看向她,像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幽深得望不到底。


    她恍然一惊,一时难以分辨是她的错觉还是她真的看到了岑应时。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先她一步告知了答案,她的心脏在缓速的迟疑后猛然加快,心慌与心悸在同一时间锣鼓喧天,搅得她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转身,寻了过去。


    比倒影中更清晰的岑应时与她相邻一个过道,就坐在错落了几个台阶的观景位上。


    她眼角猛烈颤了一下,不敢置信的同时还觉出几分荒谬。


    亲自帮前女友订景观餐厅,又亲自来见证前女友和她的相亲对象深入了解,岑应时这个男人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构造的,他就不觉得绿得发慌吗?


    岑应时作何想法季枳白是猜不透了,但她此刻莫名有种被抓奸的心虚感,尤其是当她的视角往他对侧一瞥,和正扬手与她打招呼的慎止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连提刀的心都有了。


    许是她凶神恶煞的表情太明显,凑热闹的慎止行也有点扛不太住。


    他优雅地颔首微笑后,咬着齿缝,低声问岑应时:“她好像不想看见你。”


    以至于对他都不友善了。


    岑应时无所谓,他甚至很有礼貌地对一起看过来的沈琮举了举杯。


    慎止行:“……”这难道是什么继任仪式吗?


    季枳白回过头,眼不见为净。但显然,她的兴致大减,连鹅肝吃着都不太香了。


    沈琮垂眸剃着餐碟里的鱼肉,顿了顿,才问道:“你不过去和岑总打声招呼吗?”


    季枳白和岑应时认识这事,沈琮知道。


    季枳白和岑应时的关系似乎不同寻常,沈琮也知道。


    但季枳白和许柟有表亲关系,许柟又和岑家的老太太是表亲,他并未往两人别有私情上想,只是单纯觉得他们之间的磁场不太一样。


    “不用。”季枳白想都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态度反而令沈琮有些意外。


    季枳白也发现了自己的反应有点应激,她调整了下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四平八稳,丝毫看不出异样:“他和慎总一起用餐,估计在谈公事吧,就不过去打扰了。”


    沈琮又往岑应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确实收回了视线,正和服务员低声交谈。


    季枳白捣碎了一块土豆,把它彻底压成一滩土豆泥平铺在餐碟上,才彻底解气。她瞥了眼沈琮,见他也吃得差不多了,火烧屁股似的,再也坐不住了:“我吃得有点多,想下去走走,我们换个地方?”


    沈琮从善如流,立刻招来服务员准备买单。


    这顿饭说好了是季枳白请,自然由她来结账。


    但沈琮从小受到的绅士教育就是和女生一起出门时,由他买单。


    正当他们二位正为谁买单激情辩论时,服务员看了眼结账信息,轻咳了两声,打断道:“这位先生和女士,不好意思,你们这一桌已经买过单了。”


    他半侧过身,向二人示意了一下后方的岑应时:“是这位先生结的账。”


    季枳白咬牙,微笑,冷声道:“我改主意了。”


    “我们还是去感谢一下岑总吧。”


    第24章 Chapter 24 他低头,眼神是……


    Chapter 24.


    以季枳白对岑应时的了解, 他可不是随时随地做慈善的好人。


    那他帮忙结账的意图就很明显了,破坏她的用餐心情,再顺便膈应她一下。


    如果这都不反击, 她季枳白干脆上他岑家的户口本算了。


    沈琮并未质疑季枳白怎么说变就变, 对方善意买单,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当面感谢一下。


    这很合理。


    他本就起身晚了一步,见季枳白已经离座,他留意到被她遗忘在椅背上的大衣, 顺手替她拿了起来,挽在小臂上。


    季枳白踏上台阶后,往回看了一眼,等沈琮跟上来,这才一起往岑应时所在的位置走去。


    她不是没看见她的大衣正被沈琮拿在手里, 可一想到她是过去给岑应时添堵的,她立刻选择性当作没看见。


    慎止行远远看见季枳白目标明确的往这里来, 轻啧了一声, 用桌下的脚踢了踢岑应时:“你没事招惹她做什么?”


    始作俑者表情都没变一下, 只是往旁边移了移脚:“看着碍眼。”


    慎止行罕见地沉默了数息,再开口时,嘴毒程度依旧, 压根没有一点同情好友的意思:“我还以为你是看不清, 想把人招过来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话音刚落,季枳白已经到了桌前。


    岑应时长腿舒展,比方才闲坐时, 姿态更为散漫慵懒。


    他瞧不上某个人的时候,表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可肢体语言哪哪都有所指。


    季枳白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温声和慎止行打了个招呼:“慎总,好久不见。”


    慎止行瞥了眼岑应时,很快收回视线,和善地对季枳白点了点头:“是好久不见,都生疏到叫我慎总了。”


    季枳白扯了扯唇角,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她以前也叫他慎总,顶多来往比较频繁时不用敬称而已。


    她后退了半步,让出身侧的沈琮,向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沈琮。”


    “我们认识。”慎止行站起身,和沈琮握了握手:“在沈家见过两面。”


    沈琮适时上前,和慎止行寒暄了几句:“听说慎总好事将近,到时候我一定过去讨喜酒喝。”


    沈家目前掌权的还是沈父,沈琮作为最小的儿子,还在历练阶段,并未上桌。


    慎止行虽然认识他,但了解有限。


    不过他们都是商业场上成了精的狐狸,打个照面的功夫就能摸排出一二。显然,沈琮不是那些庸碌的二世祖,人谦逊懂蛰伏,以后发展得未必会比沈家那长子差。


    他心中有了估量,坐回去时不动声色地给了岑应时一个眼神。


    岑应时这才正眼瞧了瞧沈琮,两厢一打量,他屈指点了点桌面,开口道:“来了坐会。”


    “坐倒不必。”季枳白接话道。


    她的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挑衅之意。


    岑应时像是到这时候才正视她,相比隔着玻璃反光的对视,无遮无挡下,她的眼神看上去像会发光的星星,眼底托着一汪浅浅的银河,璀璨夺目。


    他轻眯了一下眼睛,她刚才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沈琮的?


    季枳白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不加任何遮掩的凝视,笑了笑,轻挽了一下沈琮:“我是特意和朋友过来感谢一下岑总的,并不想打扰二位用餐。”


    她说完,就放开了沈琮。那一下轻挽,仿佛只是向岑应时重点突出一下自己的朋友。


    也确实成功突出了。


    岑应时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沈琮挽着的那件大衣上,足足三秒,他才移开视线,抬眸看着季枳白:“只是朋友?”


    他问得很无所谓,语气随意得像是想起来就随便问问。


    可那眼神,却一刻也没有再离开,平静得有些诡异。


    “当然是朋友。”季枳白笑着回眸看了眼沈琮。


    这一幕实在有些刺眼,岑应时低笑了一声,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四方盒子的边缘硌了下他的掌心,他胸腔内的那点烦躁像是突然有了出口。


    他没忘记这里是餐厅,在公共场合他遵守默认的秩序,按耐住喉间忽然涌上的痒意,用烟盒敲了敲桌子,不容拒绝道:“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坐会。”


    话落,他压根不给季枳白说话的机会,扬手招来服务员,扫了眼菜单:“还是橘汁?”


    没等到回答。


    他抬眼看着她,在她短暂茫然的这几秒时机里,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还是橘汁吧。”


    合上菜单后,他像是才想起沈琮,没多少歉意的弯了下唇角:“试试特调?来这不喝有点可惜。”


    沈琮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季枳白,用很轻但在场数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她道:“你还可以吗?”


    这是一句留了缺口的询问。


    倘若季枳白摇头,他就能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将她从这里带走。但如果季枳白并不排斥,他尊重她的意愿,也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进退皆宜。


    能走当然不留,但以岑应时的报复心,她最好还是留下来喝完那杯橘汁为好。


    她只是有点意外,沈琮居然能看出她对岑应时的排斥,并为她解围。她敛了一下眼眸,对他点了点头:“既然岑总都这么说了,盛情难却。”


    旁观这一切的慎止行差点被逗笑。


    季枳白每一句都看似纯良无害,实则刀刀见血。


    他拿起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遮掩住眼底的笑意,顺便同情地看了眼岑应时,也不知道他这会后悔了没有。


    但季枳白的反击好像也到此为止了,在岑应时不主动发起攻击的前提下,她没刻意去表现她和沈琮有超乎朋友之外的友谊。


    她不想利用沈琮,也不想他这么无辜的人被牵扯进她那段复杂的感情里。


    这让正在期待一出修罗场好戏的慎止行多少有些失望,他甚至有点看不懂岑应时把人留下的目的。


    直到一杯橘汁喝完,季枳白顺势提出离开,沈琮和她一并起身,与二人告别。


    岑应时笑了笑,顺势拿起丢在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正好,我们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一晚上光看戏了的慎止行:“……”


    季枳白狐疑地看了眼桌上基本没怎么动过的菜,不过岑应时主点的是西餐,份量都不多,也就看不太出什么。


    路不是她一个人的,只有她能走,她自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和沈琮先一步走出餐厅。


    等待电梯的空隙里,她侧身问了问沈琮:“你喝了酒,不能开车了,我送你?”


    沈琮似乎是思考了几秒,没等他回答,落后两人几步刚到电梯厅的慎止行先一步开口道:“我顺路,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比沈琮的视线先到的是季枳白的目光,她转过身,眼神在岑应时和慎止行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直接帮他拒绝了:“怎好劳烦二位,我送就好了。”


    季枳白干脆也不问沈琮的意见了,在电梯门打开后,第一个迈进了电梯里。


    身后,慎止行给岑应时递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你前女友不让。


    岑应时无声回视:我没瞎。


    从顶楼下去的电梯很空旷,四人分站四角,谁也没有说话,以至于电梯里只有电梯厅绳索运行时的牵扯声。


    每经过一层,锁扣与滑轮摩擦时都会有细微的顿挫感。


    她凝神辨认着,对照着显示屏上缓慢变换的楼层数字,在心底悄悄地数着数。


    电梯降到二十三楼时,开始频繁有乘客上下。


    商厦的本质是个全能型的商圈,涵盖了艺术展厅、教育机构、娱乐场所等等所有消费类型的场所。


    正值周六,韭菜们正好有空。


    季枳白起初只是往电梯里侧避让,随着上客越来越多,她逐渐退让至电梯深处。


    不知道是从哪层上来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顾客,电梯里的人群为了腾出空间,互相退让,慌乱中,季枳白被挡在身前的一位先生狠狠地踩了一脚。


    对方在意识到不小心踩人后,连忙转头说了声抱歉。


    季枳白还没来得及回答,握着一侧扶手的手背被一个掌心覆盖。她下意识往回一缩,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拉到了身后。


    岑应时既没回头,也没松手。


    他指腹摩挲着贴在他掌心中的那截皓腕,任凭身后的季枳白双手并用也没松开。


    他个子高,即便站在电梯最里侧也能看清电梯里的整片人群。


    从二十三楼蜂拥而下这么多人开始,他就一直留意着季枳白的位置。眼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着裹挟着一步步往他靠近,他看了眼被远远隔在电梯门那侧的沈琮,直到他将季枳白的手握入掌心,他唇角微微勾起,不露声色地和往这里看来的沈琮交换了道视线。


    电梯内的空间实在狭窄,季枳白挣了几次都没挣开后,也不讲武德了。她握住岑应时的手用力拉起,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虎口上。


    她的齿尖刚挨上来时,还只是威胁,浅浅一咬后只是含着,并未松开。


    可等了几秒,岑应时不仅不松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后,她一吃痛,也不留情面了,狠狠一口下去。只听到他轻嘶了一声,刚好电梯门再度开合,有人上下。


    岑应时松手转身,将季枳白彻底逼入角落。


    他看了眼被她咬出深深齿痕,甚至隐约漫出血丝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用手臂和后背将她和人群隔开。


    他低头,眼神是试图吃了她般的贪婪:“季枳白,你属狗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连同嘴唇都靠到了她耳边。


    总觉得他正盘算着坏主意的季枳白,微微仰头看着他。


    他兴味的目光在她盘起的长发和露出的光洁脖颈上停留了数秒,一口咬在了她的耳垂上。


    第25章 Chapter 25 再错一步,真就……


    Chapter 25.


    比耳垂吃痛更令季枳白震惊的是他在周围满是人群的情况下做出的这个举动。


    她仓皇地捂住了被他用力咬了一口的耳朵, 双目圆睁,想控诉,可又怕引起注意, 招惹来非议。


    憋着憋着, 先将自己憋了个脸红。


    她的肤色很白,不是常年不接触阳光的苍白,而是像春日芍药里那株叫奶油碗的花朵一样,浑身都透着奶瓷色的柔白。


    岑应时就看着那点绯色, 从她的皮相里漫出,仿佛在欣赏着一株盛放的昙花。


    他眸色渐深,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和盛满愤怒的眼眸落至她轻轻抿住的唇角。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八卦的眼神, 暗暗的从四面八方裹来。


    岑应时撑在她脸侧的手往下滑了几寸,几乎搭在她肩上。


    他似乎觉得仍欺负得不够, 用眼神锁着她, 将声音咬得很轻:“落到你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一句话, 仿佛意有所指。


    可季枳白没心思想那么多,她指尖抵在他胸前,如螳臂当车, 试图将他推远。


    岑应时垂眸, 瞥了眼她纤细的手指,好心提醒:“光靠你自己应该不行。”


    他仍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散漫,懒洋洋地抬起眼, 给她指了个方向:“需要叫沈琮吗,他在那。”


    明晃晃的奚落和报复,却让季枳白连气都生不起来。


    她到底还是脸皮薄, 在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时,虽然骨气让她无法做到向岑应时讨饶,可她着实不敢再刺激他:“你离我远点。”


    岑应时用眼角往外瞥了眼,示意她自己去看。


    电梯里都是人,连挪动一步都困难,怎么离远点?


    “这样。”他不怀好意地支招道:“等电梯再停靠一次,你立刻大喊救命。”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鬼魅的做贼感简直刺激到季枳白的神经全部起立。更要命的是,他为了保证她每个字都能听清,几乎把脸凑到了她跟前。


    季枳白看着他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的半扇阴影,看着他眼底的水光波澜成了一片潋滟的潭水,她深喘了一口气,别开脸,忍无可忍道:“你差不多够了!”


    那压得极轻的咬牙切齿声,却招来了他的一声低笑。


    电梯直接跳过两个楼层,继续往下。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按键上方的楼层显示屏,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季枳白的,将她的整个手心包在了自己掌中:“不许送沈琮。”


    他还真是牵上瘾了。


    季枳白不说话,一脸抗拒。


    岑应时也不以为意,他瞥了眼她松开手后露出的耳垂。


    她整个耳朵绯红,饱满圆润的耳垂上还留有微微嵌入的齿痕,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皮肤上稍微受点力都能留下一片痕迹。


    真不知道沈琮看见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他满意地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刚想帮她把垂落在耳鬓上的那丝散发勾至耳后,已经十分警惕他的季枳白几乎是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了眼楼层,察觉到电梯正在减速,在电梯厢彻底停下的刹那,她用脚尖踩上岑应时的皮鞋,还泄愤般用力碾了几下。


    岑应时一个没防住,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当亏。


    他立刻松开季枳白,略举双手,以一种投降的姿态往后退了两步。明明并没讨着好,可他唇边噙了抹似笑非笑,怎么看都像是怕真把她惹急了不好哄,故意顺从一般。


    季枳白出了口气,并未彻底放松,仍十分戒备的防着他卷土重来。


    好在身后人流如同疏散般往外撤去,电梯门开了片刻也没上客后,空间终于宽敞起来。


    她回想起岑应时方才那宛如欣赏艺术作品的眼神,第一时间背过身去,用手机屏照了照此刻仍旧滚烫的耳朵。


    没有明亮的光线,她也看不太清耳垂上是否留了齿痕。


    她抬手摸了摸,想都没想,将固定在发尾的发簪一把抽走。长发如丝绸般,瞬间从盘卷的状态舒展而下,将她的耳朵藏了起来。


    电梯到达的叮声再度响起,地下停车场终于到了。


    季枳白把发簪装入包内,走出电梯时,沈琮正站在电梯门外等她。


    她看了眼走在她前面两步外和慎止行并肩走在一起的岑应时,在经过他的刹那,用力一甩包,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稍稍解气后,季枳白没什么诚意地停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岑应时一眼,说:“岑总以后出门可真要小心点。”


    话落,连句抱歉也欠奉,只对慎止行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去。


    真是多看他一眼都糟心。


    岑应时目送着季枳白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抬起方才被她咬了一口后此刻仍隐隐作痛的右手看了两眼。


    慎止行轻啧了一声,眼神微妙。


    电梯从二十三层下来,即便每层都停留了数十秒,也绝不超过六分钟。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电梯里的六分钟能做这么多事。


    他把视线从岑应时受伤的虎口转移到他鞋面上过分明显的脚印处,停顿了几秒后,开口就是:“你搞成这样,想好回家怎么说了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家里还有个督查。”岑应时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分了根烟递给慎止行。后者双手环胸,倚住车身,接都没接。


    岑应时了然,递烟的手调转了个方向,把烟衔进嘴里。他边点燃打火机,边咬着烟屁股嘀咕道:“每次看完你过的日子,我都觉得不如单着。”


    慎止行搭在手臂上的手轻拍了一下,充分表现了一个旁观者游刃有余的姿态,他连辩解都没辩解,十分赞同地颔首道:“是,这种苦就让我来吃,你继续单着,以后可千万别大半夜的把我从家里叫出来陪你喝闷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太太可没季枳白这么豁达大度,能丢下你另找一个。”


    论嘴毒,他俩几乎不相上下。


    岑应时弹上打火机盖,似借着这一动作宣示不满。


    他瞥了眼慎止行,恶劣地将烟雾缓缓吐向他的衣领。


    举止之幼稚,慎止行连打击他都懒的。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打算长话短说,速战速决:“你跟季枳白是谈崩了还是压根没谈过?”


    他这用词,颇有点炫耀中文博大精深的意味。


    岑应时挺想问问清楚,这个“谈”到底是谈恋爱的谈还是谈判的谈,话刚到嘴边,慎止行收了玩笑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的好友,岑应时立刻看懂了他的认真,也收敛起了那点玩世不恭。


    “没谈。”他说:“她一直回避我。”


    慎止行对他们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虽然不知详情,但光看岑父岑母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不看好这段感情,也很想劝好友到此为止。


    只是良言太伤人,道理谁都懂,可这天底下又有谁是按这道理过的这一生。


    他既知岑应时有多喜欢季枳白,那这种话无论如何他都是无法说出口的。


    “你已经连错两步了,再错一步,真就只能在她的婚礼上给她随礼了。”慎止行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牙酸。


    岑家老太太许咏慧是岑老爷子的第二任夫人,家世显赫,是许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偏偏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在挑选夫婿的年纪看上了已婚的岑家老爷子。


    见婚事已无可能,老太太干脆出国留洋,了断念想。


    不料,姻缘之事实在难说。


    许咏慧毕业回国时,岑家正逢新丧,岑老爷子丧偶。他前头的原配妻子给他留下了个儿子后,没多久就撒手去了。


    后来,许咏慧如愿嫁入岑家。但据说,她为了嫁给岑老爷子,许诺再不要孩子,只安心照顾岑雍长大。


    当年的事,闹得风风火火,那个年纪的长辈多少都有所耳闻。所以,慎止行也从家中长辈那听说过一二。


    季枳白和岑家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因岑老太太的身份,她还虚长了岑应时一辈。


    试想,这样的情况下,一门心思要给岑应时挑个门当户对有助力的岑家怎么可能接纳季枳白?


    以岑应时的身份,以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到时候不论哪一个结婚,对方都得到场庆贺。


    慎止行从他们互相随礼该随多少开始就已经不敢想象了,以岑应时那臭脾气,他是真怕他一言不合上去抢亲。


    到时候,那可真就热闹了。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通达贯彻的从四面八方夹带着汽油的味道将岑应时指尖的烟头猛吞了一口。


    他眼神闪了闪,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慎止行说的走错两步是哪两步,季枳白提出和他分手后,他只当是狼来了,并未认真对待。事实上,在这之前的五六次分手又复合的过程中,他已经对季枳白用这种方式来占据他的做法疲于应对。


    他没有把她置于最优先的位置,是一错。


    即便他当时真的分身乏术,而他们之间的问题在短期内又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就像他们之间生长了一个总反复恶化的伤口,它只会不停的消耗掉他们的耐心和感情。


    二错,是他为了走捷径,在两人分手半年后,选择了出国收拢岑家海外的几枚散棋。哪怕用如今的目光看,他这一步有效的让他在岑家快速占得一席之地,也无法掩盖他在择二选一中还是暂时放弃了他和季枳白之间的感情。


    这一走,他花了足足两年。


    可他想要的是和季枳白的未来,而不是他们彼此将对方困于囚笼的那短暂几年。


    远处,车锁解控的声音打断了岑应时的思绪。


    他将空燃了一半的烟凑到唇边,还未衔进嘴里,先看到了已经变淡了些许的牙印。


    人这生物一旦失去了什么,就一排整齐的齿痕都能看出可爱来。


    他扯了扯唇角,顺势碾熄了烟头,轻哂道:“知道了,我也开始戒烟吧。”——


    作者有话说:随礼的画面太美,无法想象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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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Chapter 26 她猜不透岑应时……


    Chapter 26.


    季枳白把沈琮送到了他的小区门口。


    小区地段不错, 是近两年刚交付的新楼盘。巧的是,她前几年在考虑置办房产时,不仅看过这个小区的沙盘, 还在房子交付后跟中介来考察过实地。


    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客观原因, 她没能入手。但对这个小区,她是真的满意。


    只不过这些话她并没有对沈琮说,以他们目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度。况且, 这种话题一个交流不好,还很容易变成某种饱含意味的暗示。


    沈琮下了车,站在车旁叮嘱她:“你开车回去要小心。”


    “好。”季枳白笑着点点头:“你快回去吧。”


    这种场景下的例行寒暄大多如出一辙,她耐心回应完,看他往后退了两步站上路肩, 对他最后眨了眨手,才踩下油门顺着主路方向离开。


    也许是刚才应付岑应时花了她太多力气, 送沈琮回家的路上她兴致缺缺, 也没和他多聊几句。


    现在想想是有点可惜。


    毕竟在得知沈琮必然会参与湖心岛项目开发后, 她还盘算着能绕开岑应时这尊瘟神,另辟蹊径。


    她的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微信语音的提示声响起, 她 在路口缓慢减速, 趁等红绿灯的档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来电显示正是沈琮。


    她下意识扫了眼副驾,查看他是否遗漏了什么物品,边触屏, 用车机蓝牙接起。


    沈琮的问好声混着行走时灌入听筒的风声一并响起。


    “让女生送我回家还是头一回。”他说:“一想到你回去要多开二十分钟,我就更愧疚了。”


    季枳白讶然了一瞬,在短暂的不知如何回应后,最先感受到的还是他细致入微的体贴。他似乎是担心她独自回去的路程有些漫长,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询问她是否需要陪伴。


    沈琮的绅士,几乎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季枳白没拒绝他的好意,哪怕她很享受一个人开车的感觉:“我还以为你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车上,正打算调头给你送回去。”


    沈琮闻言,轻笑了两声:“你提醒我了,这种好机会完全可以留着当下次见面的借口。”


    他倒是没刻意遮掩他对季枳白的好感,况且,相处时的感觉是最直观的。他能感受到他在和她相处时的舒适和惬意。


    当然,沈琮也不会否认这种感受也许只是她出于职业敏感下,对待人接物一向如此的惯性使然。他无法确认,季枳白是否和他一样有相同的感受。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而是和她讨论起今晚菜品的口感,尤其是他为季枳白点的最后一道甜品。


    在聊到感兴趣的话题时,她的话立刻就变得多了起来。


    沈琮安静听着。


    为了通话信号能一直保持在良好状态,他坐在侯梯厅外的沙发上,并未上楼。


    直到音响内的杂音消失了许久,季枳白才在两人聊天的空隙里发觉了他周围环境的安静,以及细听之下来来回回停留、进出的电梯提示音。


    想到一种可能,她刚想询问,就听沈琮对她说道:“一直忘记告诉你了,今晚和你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安静封闭的车厢内,他的声线徐缓,低沉有力,极为悦耳。


    “含蓄内敛”这个形容词,绝对是季枳白对他的最大误判。


    他很直接,也极为聪明,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里,他始终能把握最合适的说话尺度来表达他的感受。


    这不仅不会让季枳白觉得突兀或冒犯,反而会为了他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而感到一丝微妙的雀跃。


    他是真的很会拿捏人心。


    隔着电话,不用面对面立刻给出回应,这让季枳白松了一口气。想到他今晚提到过的露营和野餐,她此时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之前说的野餐是什么时候?”


    “时间还不确定。”沈琮猜到她有兴趣,补充了一句:“但地点是在不栖湖的镜月谷,离你很近,你从叙白过去也算方便。”


    镜月谷是不栖湖东侧的一个自然景点,两侧缓坡,绿草如茵,夜能观星,且因湖水清澈,碧蓝无波,像镶嵌在山谷中的镜子,能清晰倒映星空月影,因此得名。


    季枳白知道这个地方,况且,镜月谷确实离她很近,哪怕抽个一天半天的时间也完全不影响她的任何工作。


    她记下了这件事,让沈琮确定好时间后再和她联系。


    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后,季枳白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退。她重新点开歌单,播放音乐。


    徐徐响起的电音节奏里,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唯一的那段恋爱经历。


    和沈琮的和煦稳妥比起来,岑应时简直就是个不安定因素。


    他爱所有热烈,冒险,刺激和充满新鲜的事物,他的喜恶变幻不定,并没有一个直观的标准。


    所以当他沉迷一个崭新的挑战时,总会受些冷落的季枳白不止一次想过,他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喜欢他们身份之间的禁忌感,以及那无法言说,必须躲藏于阳光下的刺激和惊险?


    而当他有了新的兴趣和目标,逐渐陈旧,逐渐失去新鲜感的她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舍弃的玩具。


    她猜不透岑应时,只知道自己是沉迷于这段危险关系中的。


    那永远无法落袋为安的失控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明天以及本身就危险至极的岑应时,都是她枯燥乏味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乐趣。


    越沉迷,越深陷,直到她玩火自焚,被彻底吞没。


    但沈琮,温柔和煦,既有洞若观火的敏锐又有克己复礼的耐心。


    他是谦谦君子,有能共情的同理心,也有体察入微的细致妥帖。


    以前的季枳白或许不会对他感兴趣,可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沈琮绝对是最适合成为伴侣的选择。


    伴侣这个称呼忽然浮上心头,吓了季枳白一跳。


    她用力拍了拍脑门,试图把这个恐怖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就连上回有个大热综艺在鹿州古城录制,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一线顶流男艺人在她的民宿里晃了一下午,她的内心都没起丝毫波澜。


    怎么最近频频走神……不是忆往昔,就是想些有的没的?


    秋天不应该□□减退,一心贴膘吗!


    她怎么尽和别人反着来?


    思忖间,她的车拐过路口,进入古城路段。


    周末,古城游客增多,连带着附近街道的客流也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季枳白在距离民宿还有三分钟路程的主路上堵了近五分钟后,果断就近挑了条小路,找了个空旷路段的停车位将车留在了这里。


    她下车,穿回大衣,沿着主路街道步行回序白。


    等经过主副街道交汇的转角时,她才终于知道今晚堵车的原因。


    路口有辆货车追尾,货物倾翻,正好又赶上古城周末车流量剧增,这才导致了沿街近两三公里的拥堵。


    她庆幸自己及时做了决定,否则今晚起码要在这里浪费半个多小时。


    她边给民宿的管家发了路况通知,让他们提醒顾客规避路线,边在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顺手推门走了进去,挑选明天的早餐。


    她没留意,对面的街口,正停着一辆熟悉的SUV。而这辆车的主人,正倚在车头,守株待兔。


    季枳白在货架前挑挑选选,冷藏的冰柜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吐着冷气。


    她搓了搓快被冻结实的手,拿了瓶牛奶,又给自己选了块夹心的三明治。路过收银柜台,她顺手拿起两盒果汁糖,又在准备排队结账时被烤箱里烤得油光锃亮的肉肠吸引。


    岑应时隔着透明的橱窗,看她在烤箱前踌躇再三,即便猜到了她最后的选择,仍是看得饶有兴味,丝毫没有等人时的不耐烦。


    她的选择困难症,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且得等上一会。


    果然,不出岑应时所料,在三分钟后,季枳白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将手上拿着的货品放入了收银台上的购物篮里,等待结账。


    那吸引了她数分钟之久的肉肠,挽留无果,仍在烤箱内匀速滚动。


    岑应时轻挑了下眉,别开眼,低笑出声。


    季枳白懊恼地皱着眉,看收银员给上一位顾客快速扫码。


    眼看着马上就能轮到她,顾客却在对账时,发现了优惠信息并不符合。在双方逐一校对和重新计算的交谈声里,她走了会神,看向窗外。


    便利店的门口,正蹲坐着一只流浪小猫。它盘坐在角落里,刚好隐藏在光线明暗交汇的夹角处。要不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过幽亮的眸色,季枳白恐怕也注意不到它。


    她停顿了片刻,看着它有些脏兮兮的毛领,转身折回货架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结完账,她推门走出便利店。


    上一个顾客出门时,它就十分警惕地躲到了大树下。


    季枳白花了点时间找到它。


    她蹲下身,把火腿肠一块块掰细,放入刚才跟收银员讨要来的包装盒里,又倒了些水,一并放在了屋檐下。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它急得喵喵叫,又防备着不敢靠近,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等她退到了小猫眼中的安全线外重新蹲下来时,小家伙终于急切地扑上前来,大快朵颐。


    季枳白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眼街对面的岑应时。


    刚才隔着便利店的橱窗,她看见了岑应时。


    然而,短暂的意外后,她的第一直觉便是移开了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那简短的对视,将近维持了两三秒,她不确定岑应时是否发现她的注视。但她此刻的回避,很直白地告诉了他——不管你来做什么,都最好别来惹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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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Chapter 27 总不至于是因为……


    Chapter 27.


    岑应时但凡有这知情识趣的觉悟, 他和季枳白也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像是完全没看懂季枳白的抵触和回避,见她迟迟不过来,干脆起身, 主动走了过来。


    饱餐到一半的小猫一听见有脚步声在逐步靠近, 背上的毛发连同微垂的尾巴一并立起,瞬间做出了防御姿态。


    它紧迫地将火腿肠尽数叼入口中,微微湿润的眼睛不停地旁观留意着越走越近的岑应时,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警戒线被它设立在不远处, 一旦有危险靠近,触发了警报,它便头也不回扭头就跑。


    季枳白看着小猫三两下蹿入小巷,只留几根猫胡须还探在墙边警惕地观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餐盒收拢, 又往屋檐下推了推,尽量避开行人过道。


    确认这些东西的摆放不会影响经过的行人, 她这才拎起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购物纸袋, 站起身, 看向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的岑应时。


    季枳白本想讥讽他两句,比如:“岑总兴致真好,大晚上的来夜游古城。”


    又或者说:“难不成是强迫症犯了, 一想到另一只耳朵没打上钢印就睡不着?”


    可话到了嘴边, 忽然觉得太过刻薄,实在不符合她给自己设立的人淡如菊,云淡风轻的都市知性女性人设。


    岑应时就眼看着她从一眼嗔怒到瞬间收敛, 那眼神里想刀他的杀气还未尽褪,先一步扯了大旗,欲盖弥彰地将方才的情绪遮盖起来。


    他颇觉兴味地侧目瞧了眼躲在墙根下只探出小半张脸的那只小猫, 这一猫一人真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季枳白脸上仔细搜寻了一圈,又微微低头,认真审视着她的嘴唇。


    这莫名其妙的一番举动,极大地触发了季枳白的警惕心,她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她退一步,岑应时就上前一步。


    她退两步,岑应时就追两步。


    这一进□□的,跟猫捉老鼠一样,从行道树的树影下一路退至了便利店门口。


    店里明亮的灯光透过橱窗,将她本就瓷白的脸映照得越发白皙。


    岑应时的眼神在她微微干燥的唇瓣上流连了片刻。


    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凝视着她的嘴唇,季枳白一边疯狂回忆着自己在刚才的一小时内是否用完餐没擦嘴角,一边将信将疑,不甚自在地抿了抿嘴唇。


    有一个十分离谱,但放在岑应时身上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总不至于是因为她送沈琮回家,他想咬她两口出出气吧?


    她这么一抿,她上唇的唇珠碾过下唇因干燥而微微明显的褶皱,唇心在短暂的受力发白到血色瞬间向两侧充盈,鲜嫩得如同刚挂熟的水蜜桃。


    他眸色微深,忽然抬眼,去看她的眼神。眼里那呼之欲出的欲念像是无声的号角,仿佛只要她有一丝妥协的软弱,他就会立刻发起进攻。


    这诡异的对视,令季枳白大脑空了几秒后突然顿悟,她嗤笑一声,眼神怀疑:“你是在检查沈琮有没有亲我?”


    见意图被戳破,岑应时站直了些,纠正她的用词:“说什么检查,多难听。是观察。”


    他伸手,想将她盖住耳朵的长发撩起。


    指尖刚碰到她的发丝,就被一直警惕防备他的季枳白轻巧躲过。


    她蹙眉,满脸不悦:“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岑应时的指尖在原地僵了数秒,他花了点时间辨认她是否真的不高兴了。


    季枳白的脾气通常对内不对外,说难听点,就是窝里横。双标起来的时候,真是天都能被她拆了。


    岑应时吃过几次亏,和岑晚霁那种他一个眼神就能制止和恐吓住不同,季枳白并不怕他。以前不怕,现在光脚了,就更不怕了。


    他的视线从她抿平的唇线和带了丝警告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手,没再继续试探她的底线:“有空吗,找个地方坐会?”


    季枳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没空。”


    真是一个不出意料又毫无惊喜的回答。


    岑应时弯了下唇:“那正好,我抽空对个账吧。”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季枳白想了半天也没转过弯来:“对账?对什么账?”


    “你是不是忘了,序白有我一半的股份?”岑应时好心提醒。


    季枳白沉默了数秒。


    如果到现在她要是还没看懂岑应时的目的,那她的名字真的可以倒过来写了。


    若说之前,她还觉得岑应时的种种小动作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那他今晚的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


    她不觉得岑应时会是个别人抢夺他玩腻了的玩具也会激起他胜负欲的那种人,可他最近的频繁出现和总反反复复的态度又实在让她有些猜不透。


    总不能是过去了三年,忽然又对她感兴趣了吧?


    还是说,他岑大少爷的日子过得太枯燥无聊,想重新寻点刺激?


    但她如果直接问,岑应时绝不可能乖乖给出答案。他可是连一句“我爱你”都得她撒泼打滚花样尽出才能听到的吝啬鬼。


    若是以前,她倒也无所谓要不要陪他逢场作戏,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对账你找乔沅啊,你助理有她的联系方式。”她话落,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你打前台电话也可以,她今天刚好值班。”


    说完,她绕开岑应时,径直往前走去。


    这明显的不待见,把他准备了一晚的腹稿尽数堵了回去。


    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季枳白没回头,更没停下脚步。


    就像岑应时摸透了季枳白每个问题都会如何作答一样,她也很了解岑应时。


    岑家是一个对后代子孙都会寄予厚望并倾注一切力量扶持的家族,岑应时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从小就被规矩左右。


    他虽然厌烦这样的中规中矩,但从小的众星捧月仍是将他浸染成一个骨子里就很矜傲的人。比起岑父,在处事风格上他更像岑母。


    以前,季枳白每次和他有所分歧,都是他先低下头来,道歉认错。以至于她一直误认为这是岑应时对待她才有的服软和妥协,如果不是极爱她,他做不到这样。


    可后来她发现,骨子里矜傲的人并非不会低头。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姿态放得很低。但这个前提是,他认为他的低头能获得的利益远超于解决这个麻烦所需付出的心力,那他十分乐意如此解决。


    而季枳白的负面情绪,刚好被他归于麻烦一类。


    可一旦岑应时被抛下,被反复拒绝,他的倨傲就不允许他再次低头。


    就比如现在,季枳白让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背影时,她就知道,他不会挽留,更不会追上来。


    在还没能彻底放下这段感情,仍反复煎熬的那个阶段,季枳白甚至阴暗地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她由爱生恨和他反目成仇,她将会变成一柄如何强大的利刃将他逼上悬崖。


    真是万幸,她长得根正苗红,走不了一点歪路。


    否则相爱相杀,搅弄风云什么的,想想就很带感。


    她沉默的,长长地吐了口气,在身后那道目光的凝望下,头也不回地走入古城内。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心中暗自计算。


    秒针滴答滴答一分一秒走过,他听着身后隐约的几声猫叫,侧了侧眸。


    那只躲藏了片刻的小猫似乎仍旧难敌腹中饥饿,喵喵叫着边壮胆边虚张声势地夹着尾巴从墙根匐匍小跑,钻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察觉到他的视线,它敌不动我不动的与他对峙了片刻,不知是评估后觉得他威胁不大还是以它的战力足够和他一战,它进两步退三步的试探着,最后终于鼓足勇气,一溜小跑接近了季枳白为它留在屋檐下的餐盒旁。


    莫名的,他仿佛透过这只小猫看见了另一种形态的她。


    无论是最开始小心翼翼试图靠近,还是放下戒心学会了虚张声势,她也是这样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等着小猫吃饱喝足,警惕离开后,他漠然的移开目光,抬步回到马路对面。


    待坐入车内,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


    季枳白步履沉重地从民宿侧门进入院内。


    装有密码锁的铁门吭锵一响,重新上锁后,她在直接回房休息还是去前台看一眼乔沅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友情战胜了身体的疲惫,她穿过园林造景的小院,推门走入民宿大堂。


    接近晚上十点,古城内依旧人流不息,热闹非凡。


    民宿的大堂内也停留着三两住客,正在公共区域煮茶聊天。


    清水煮沸的咕噜声里,稍显安静的大堂内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那是前台的座机。


    平时会有顾客打来咨询订房事宜,或询问有无停车位或咨询是否宠物友好店等等。也有已经办了入住的住客,因需要客房服务而打到座机上。


    来电铃声和季枳白的脚步刚好前后重叠,乔沅只来得及对季枳白点了下头,打个招呼,就优先接起电话。


    “喂,您好?”


    听筒那端并未立刻有人回应。


    乔沅垂眸看了眼座机电话上的显示屏,确认还在通话中,先自报了一遍家门:“尊敬的顾客您好,这里是鹿州市古城店序白民宿,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隔着电话,听筒内的声音极为低沉:“我找季枳白。”


    乔沅一愣,下意识看向不想打扰她工作而准备离开的季枳白,疑惑道:“请问您找谁?”


    岑应时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找季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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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Chapter 28 “所以你还要把……


    Chapter 28.


    季枳白早在乔沅刻意提高声线时, 就察觉到了这一通电话的不同寻常。


    她走了回去,绕入前台,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乔沅无法确定对方的意图, 自然不会把电话直接交给季枳白。她边拿起笔在白纸上快速写下三个字, 边周旋着询问对方:“请问您是?”


    季枳白看了一眼白纸,白纸上的信息是:找你的。


    找她的?


    现在的联系方式这么便捷多样,她实在很难想象,有谁会需要通过民宿前台的座机来找到她。


    等等……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好像在几分钟前,她刚对岑应时说过。


    但她的原话是:“实在不行,你打前台电话也可以,她今天刚好值班。”


    这说的明明是让他要对账找乔沅啊……他倒是会举一反三。


    既然猜到了对方是谁,那就更没必要接电话了。


    季枳白做了个手势示意乔沅挂断电话。


    后者十分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默默地按了免提。


    岑应时被电话模糊了原本音色的声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响起:“我接到消息,说序白可能存在消防不过关的隐患。出于对我们合作的负责, 我希望季枳白作为实际经理人, 尽快主动和我联系, 交流情况。”


    季枳白满头满脸的问号。


    察觉到茶桌上几位顾客默默投来的视线,她磨了磨牙,没再给岑应时公然大放厥词的机会, 一把拎起座机听筒:“岑应时, 你不要信口胡说。”


    岑应时顿了顿,随意一笑:“原来你在啊。”


    他越是这种不以为意的语气,季枳白就越怒火中烧:“我再跟你强调一次, 不要随便什么玩笑都开。”


    “谁说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说序白存在消防不过关的隐患不就是在开玩笑?”


    但凡他提别的,她磨个牙也就算了,能自洽。可说到民宿的经营问题, 他一个占了初期入股优势的便宜股东好意思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岑应时像是刚想起来没解释:“上个月简聿帮忙跑了一趟工商局做补充登记,前两天刚收到信息,让各商家提高消防意识,检查有无存在消防隐患。五个工作日后,会有专门的调查小组对各商户进行抽查。”


    他说完,理所当然地反问她:“你现在还觉得我说序白可能存在消防隐患,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季枳白哑口无言。


    她没空理会岑应时话里的文字游戏,掐指算了算时间:“前两天通知的?”


    那五个工作日,就是下周。


    她拿笔在纸上记了一下时间,随即皱眉,冷声问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一想到岑应时刚才跟逮她偷情出轨一样盯着她看,却丝毫不提这些正事,她就咬牙切齿。


    岑应时比她还委屈:“我问你有没有空找个地方坐会,你怎么回答我的?”


    没空!


    她当然记得。


    明明知道他是在耍无赖,可偏偏他一铲一个陷阱,她前脚刚从坑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呢,后脚又踏进了下一个捕兽夹里。


    无论是玩心眼还是动脑子,她就从来没占过上风。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耐心即将彻底告罄,岑应时没再继续逗她,他抬起眼眸,看向挡风玻璃外。


    车不过是在树下停了半个小时,挡风玻璃下的导水槽里就积攒了许多枯黄的落叶。


    可他人已经坐进了车里,就懒得再下车去清理。


    车启动后,车载蓝牙很快连接上了手机。


    听筒里的声音忽然飘远,他听见了从音响里传出来的她的呼吸声。


    很轻,像飘在空中的羽毛,兜兜转转着落不到地面。


    岑应时打开车内循环的手在开关上停顿了几秒。


    他们没有分开的每个夜晚,她蜷缩在他身边睡着时,也是这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那是比任何白噪音都能让他感觉到放松的声音。


    车外风声忽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窗外,仍在往车上飘落的枯叶被夜风卷着,一股脑掀下了引擎盖。只有卡在导水槽里的枯叶,在挣扎了两息后,纹丝不动。


    他敛眸,按下开关。


    在空调口徐徐出风的暖意里,他问季枳白:“想要回序白的全部股份吗?”


    季枳白在白纸上随意写画的笔尖一顿,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随即,巨大的惊喜就变成了一盏疯狂闪烁着红灯的警惕。


    三年前他们分手时,她提出了各种条件,再割地赔款的他都没同意。结果,在她彻底死心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主动开了口。


    她冷静再冷静后,用一种十分官方的口吻,询问道:“我为序白付出了这么多心力,自然是希望能有它完整的经营权。如果你愿意把股份都给我,那你……有什么要求?”


    虽然岑应时不差钱,但序白十分可观的收益积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她原先想做彻底切割,是因为分手后,不想与他再有纠葛。


    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利益上。


    所以当岑应时谈都不愿意谈,直接拒绝她的提议后,争取无果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接受和他平分经营权。这也是为什么,序白的许多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不过好在岑应时作为前任,也是个大度的前任。他虽有插手序白经营的权利,但从前没有干涉她的任何决策,分手后也不会来指手画脚。


    通常都是,她这边有什么策划或建议,让乔沅整理成书面文字,和他的助理对接。


    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未收到过来自岑应时方面的干预。只有对账单上或相关文件上,每笔支出或收入的单子上以及文件落款处,会有带着他名字的批复。


    有一次年终汇算,乔沅忙不过来,季枳白接手了一部分的电子银行汇算。


    在软件的消息提示里,她看见岑应时在一张金额两位数的银行对账单上批复了同意。她当时就在想,他这种每天处理上亿项目的资本家,忽然看到一笔两位数的支出需要审批,他会想什么?


    她只走神了一瞬,很快想起来,他的公司里养着一批外头想挖都挖不走的高级精英。这么小的金额,这么毫无存在感的序白,恐怕都递不到他面前,自有人看着处理了。


    简聿不就是个例子吗?


    在他之前,季枳白只认识一位特助,他从陇州一路跟着岑应时到鹿州,替他处理各种事务,包括和季枳白有关的事。


    可没超过三个月,他就被调任去了海外。


    岑应时对他的调任原因,三缄其口。后来身边换了一位特助后,他也没有介绍给季枳白认识的意思。


    序白对公的业务,小事她找个时间当面就和他说了,需要留痕的则通过邮箱发送文件。以前是这样,后来换了助理后也是这样。


    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所以后来两人分开,乔沅接手,于工作层面来说,这种对接模式省心省力,既不会有什么问题,也没多少难度。


    察觉到季枳白的防备,岑应时没直接回答。


    他知道这个饵对她而言有多诱人,即便摆在她面前的是刀山火海,恐怕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了足够的利益驱使,他再提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那就简单多了。


    岑应时松了手刹,挂档起步,车汇入主路时,他才说道:“序白能带来的收益有目共睹,如果你还有继续扩张的打算,它作为主店,身价只升不降。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不可估量。”


    他知道如何放松季枳白的警惕,一味的向她投诚是最愚昧的作法。


    只有抬高身价,极限拉扯,既要让她能看到这里头的利益置换,又要留有一定的余地,让她有可操作的空间,占据一定的主导,才能让她彻底钻入圈套。


    果然,季枳白被这一番吹捧吹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鹿州的古城旅游仍在开发阶段,以这两年的接待流量,后期的发展势头只会水涨船高。再加上不栖湖的联动效应,当鹿州的所有景点连接成一片“岛屿”。到那时候,文旅才算真正迎来收获的季节。


    所以,哪怕……岑应时狮子大开口,她都是能理解的。


    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枳白并未出声打断。


    她悄悄屏住呼吸,安静等待着。


    岑应时:“既然没这么容易切割,那具体条件肯定得经过几轮的商谈才能定下。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季枳白越听越觉得他像是在铺垫什么。


    她刚按下去的警铃又缓慢且疯狂的响起,她耐心稍减:“所以呢?”


    岑应时就等着她接话,闻言,他轻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你还要把我关在黑名单里多久?”


    季枳白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突然的举动吓了偷听墙角的乔沅一跳,她诧异惊叫:“怎么不谈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季枳白黑着脸,问乔沅:“我看上去有那么像冤大头吗?还是我脸上就写着我很好骗这几个字?”


    乔沅故意装作听不懂:“怎么还跟冤大头扯上关系了?我觉得姐……”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枳白阴恻恻的想要刀人的眼神威胁到把“姐夫”后面的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她识趣地改了口:“岑总,我是说岑总!”


    季枳白这才收回眼刀,把刚才无意识间写在白纸上的“岑应时”三个字打了个大叉。


    乔沅小心肝扑腾了一下,才继续把话补充完整:“我是觉得岑总说得不无道理,真要交易股份,肯定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谈妥的。你把他拉出黑名单又代表不了什么,顶多……”


    她出馊主意道:“顶多股份到手,你再把他拉回去就好了。”


    有了台阶的季枳白,笔一丢,立刻拍板道:“行,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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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Chapter 29 “你就是最好的……


    Chapter 29.


    季枳白回到房间后, 先把购物袋里的早餐拿出来,放入了迷你吧台柜子下方的小冰箱里。


    袋子里还有两盒铁皮装的水果糖,一盒是她的, 另一盒是她要送给乔沅的。可被岑应时这么一打断, 她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她把两盒水果糖放在吧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以提醒自己明天记得带走,随后收拾了下床铺,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回鹿州,她通常都留宿在序白。


    一是平时住得不多, 租房的开销虽然不大,但总是闲置着就很浪费。


    二是自己就是开民宿的,民宿里有收拾卫生的保洁,有做饭不错的厨师,她似乎没理由舍近求远。


    她大学毕业后就去了陇州, 搬去和岑应时同居。


    后来岑应时的重心转回鹿州,她就也跟着回来了。倒不是她多么恋爱脑, 为一个男人就甘愿舍弃自己的事业和工作。


    彼时, 她工作不顺, 前景不明,继续在陇州待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属于走与不走都无人在意的境况。


    相反, 如果想要开民宿, 鹿州反而会更适合她大展拳脚。


    季枳白在鹿州没有根基,她的父亲是京安人,季母许郁枝远嫁后, 与鹿州的联系越来越少。即便是后来置办房产,她也优先选了京安。


    若不是父亲突然出了意外,母亲没了依靠, 她也不会选择回到鹿州抚养年幼的她长大。


    季枳白初中时,许郁枝辞了工作外出经商,她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就是她父亲的赔偿款。


    许郁枝当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离开鹿州的,她不得而知。


    她身边能接触到的长辈全是见过世面,格局长远且十分疼惜小辈的。她虽然一直寄人篱下,但始终没听到过指桑骂槐到她跟前的那些闲言碎语。


    既不会有长辈挑拨离间她和母亲的感情,也没有哪位长辈嫌她是个累赘而时时唾弃。哪怕后来跟着许柟二次转手到与她家并不算亲近的岑老太太那,她顶多也就听到一些街坊邻居的散言淡话。


    这种七拉八扯的街谈巷语,不痛不痒,她听了也当作没听过。


    但常年寄养的生活,无论许郁枝多努力想维系与她的感情,在发生过这么多事的琐碎时光里,都早已淡得像飘入空气中的烟丝一样,看得着却摸不到。


    她决定在鹿州开民宿时,许郁枝虽然并未发表看法,但她替季枳白规划了她在南辰的一些店铺买卖。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跟着母亲去南辰生活。


    可是季枳白不愿意。


    她并不是找不到工作,也没有特长,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创业。


    和岑应时一起去过这么多国家,游览过这么多美景,在她心底的沃壤里唯一生根发芽的种子就是想开一家民宿。


    不,不止一家。


    而是在所有她喜欢的土地上,都驻扎上她的小木屋,让和她有相同爱好的旅人能在旅途中得到闲适的休憩。


    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这段旅途中特别的回忆,想成为一个锚点,一个镶嵌在所有人故事里的船标。


    许郁枝虽然无法共情,但在季枳白的人生里,她既不是主宰也无法插手她的任何决定。在提出足够的告诫后,她便退至幕后,冷眼旁观。


    在旁人看来,许郁枝也许有些过于冷漠。


    但季枳白知道,母亲其实很爱她。


    在序白开业初期,门庭冷落,并没有几个顾客时。许郁枝抽空回了鹿州一趟,给她置办了一套房产。


    她嘴上说着这是给她提前准备的嫁妆,可房产证等一类证件齐全,连同房子钥匙等等用一个文件袋装了全部交给了她,任她所用。


    她至今都没再过问一句那个房子的现状。


    在季枳白和岑应时彻底分手那年,她找了中介挂了牌,把房子卖了。收到的房款她原是想用来彻底收回序白的经营权,可奈何,他不愿意。


    当年她收下岑应时的钱开办序白时,为了骨气,为了尊严,她将合同封定得毫无漏洞,且所有条款都优势于他。完全未曾考虑,有朝一日,若他们两死不相往来后她该如何自处。


    这不就遭到反噬了?


    原本彰显傲骨和不屈的文字,成了如今囚困她的锁链。


    以至于,收回序白的完整经营权,已经成了季枳白的执念。


    她吐掉嘴里满是柚子味的牙膏泡沫,接了水漱口。


    哗啦啦的水声里,她抬起头来,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在卸完妆后,原本无暇的皮肤看上去像是更通透了一些。


    略显攻击性的眉毛卸掉了细长的眉尾后,令她的眉眼看上去越发舒展。


    季枳白看着镜子里瞧着有些稚嫩和无辜的自己,仿佛拨乱了时光,回到了最初站在这里的时候。


    这间房在民宿规划初期就是独属于她的,既不对外开放,也从不接受调剂。即便序白订单爆满,供不应求,她也从未想过将它对外租售。


    哪怕她用不上。


    也因为这份坚定,从她住进来后,就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属于她的东西。


    这么多年下来,它早就成了她的家,成了她在鹿州的真正的落脚之地。


    正出神间,微信忽然响了一声。


    季枳白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虽然能给她发消息的不可能会是岑应时,可在提示声响起时,她竟恍惚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


    那会即便在同一个城市,他们也无法天天见面。工作忙碌时,不是抽空发消息就是在睡前打个电话,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没有特别的规律,但似乎又像是看当天彼此对对方的想念程度。


    发来消息的是沈琮。


    他转发了一篇《不栖湖露营指南》,是一位资深旅游博主的游记。


    季枳白关了灯,躺上床。


    脸上的面霜还未彻底吸收,她端正地躺好,尽量不让自己的脸碰到枕头和被子。


    和沈琮简短地聊了几句后,她打开黑名单,看向列表里唯一有此殊荣被她关了小黑屋的名字。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黑石沙滩。


    冰岛的阴天充满了站在世界尽头的孤寂和世界末日来临时的肃杀。


    漫天的雾不仅遮挡住了阳光,还抹去了远处的海岸线。


    层叠翻滚的海浪带来了暴戾的飓风,她自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无时不在小心她的裙摆会被这狂暴到六亲不认的风肆意掀起。


    偏偏唯一同行的岑应时,没有丝毫的同情心。


    他打关上车门,等到她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打开了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她。


    她懊恼之余,又实在腾不出手来。


    她的双手全用来用力压住裙子了。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十分狼狈。


    齐腰的长发被顽皮的风吹卷着,不是将她的整张脸都死死盖住,就是忽然偏了一个风向,把蒙在她脸上的长发一股脑吹至耳后。


    季枳白简直不敢想象,岑应时镜头下的她该有多么丑陋。


    她来时抱着多么强烈的出片心态,那此时就有多么心如死灰。


    只有岑应时,像是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在她每一个严防死守的瞬间快速锁定。


    季枳白恼得不行,喝止无果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海边找了块能垫得下她屁股的礁石,压着裙子坐了上去。


    这下,双手是解放了,可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岑应时在她无能狂怒的十分钟后,踩着她生气的临界点,半搂半抱着把她送回了车上。


    他从后备箱的背包里取了一套冲锋衣出来递给她:“我让你穿裤子你不听,现在知道错了吗?”


    季枳白的所有气焰全在他拿出衣服的那一刻消散无踪。


    她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后座的车门并未关上,她在接过衣服的同时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他。


    冲锋衣的外壳因两人的拥抱摩擦发出了轻轻的声响,怕她重心不稳,他无奈地揽住她的腰背,往怀里按了按:“错了吗,嗯?”


    季枳白抿着唇笑,就是不认错。她环过他的后颈,贴着他的侧脸蹭了蹭:“你就是最好的,天下第一。”


    岑应时被她哄得低声地笑,见这会四下游客不多,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快去车里换了。”


    等她钻回后排,开始窸窸窣窣。


    他转过身,和护卫她的战士一般,就挡在车外,替她戒备留意着。


    她至今都能想起那个挺阔的背影,和在城市里被规则约束被西装捆缚的岑应时不同,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影自由且不羁。


    那是天气不好都无法遮掩的光芒,他凛冽,自在,和天地同为一色。


    那天,他们在黑石沙滩上停留了很久。


    她喜欢阴天的黑色沙滩,喜欢大雨将落未落之际压抑又空泛的天空,更喜欢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头顶的那个岑应时。


    她猜,岑应时也很喜欢那个地方。


    他的这张头像是从冰岛回来后换上的,从此以后,再没换过。


    季枳白看着六棱玄武岩的前景下,伫立在远处白色海浪层层席卷中的石柱,只觉得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海风肆意的下午。


    如果人类的头发有触感,那她那天一定能感受到暴风侵袭时的狂虐和肆无忌惮,发丝抚过他唇间时的细腻交融以及他们拥抱交叠时他怀里格外温暖的那股力量。


    ——


    “咔哒”一声轻响。


    岑应时推开门,边换了鞋边把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感应灯在他进入玄关那刻起,就逐一亮起。


    漆黑沉闷的大平层在它主人到来的那一刻,灯火辉映。


    岑应时松完领带,又解开袖扣。


    路过客厅时,他把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了沙发扶手上。随后,走入吧台。


    他平常工作忙,家里除了会有钟点工定期来打扫卫生外,并没有留住家保姆。


    以前是季枳白会偶尔过来,她不习惯家里有别人存在。后来他出国两年,回来后又下班时间不定,这里就跟酒店客房一样,除了睡觉,平时都冷冷清清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后,又从制冰机里舀了小半勺冰块加进去。


    常温的水他喝着不习惯,总觉得没有加冰的好喝。


    他倚着吧台正放松心绪,手机铃声响起。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向屏幕。


    是岑母。


    他解锁手机后接起:“妈。”


    岑母关心了一下儿子,又提起让他回家吃饭的事:“你程家的伯母过两天带青梧来家里吃饭,你有空吗?”


    岑应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回绝道:“程家伯母是母亲的朋友,您自己招待就好。”


    岑母闻言,并不勉强,只淡声道:“青梧说上次来去匆忙,都没空在不栖湖多逛逛。我就给她推荐了枳白,她们都是女孩子,应该能聊到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红包~~~


    跟每天抓把喜糖撒给你们的感觉一样,快,大家一起吃糖


    他俩谈恋爱可太甜了


    第30章 Chapter 30 只要你不先离开……


    Chapter 30.


    这是一句通知。


    岑母在通知他, 她把程青梧推送给了季枳白,让她代为关照。


    岑应时沉默了数秒,他转身, 把手中的水杯放在了吧台上。


    玻璃杯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隔着手机,那动静被听筒放大,岑母将翡翠珠链收入首饰匣内的动作一顿,轻声问道:“你不开心了?”


    “没有。”岑应时否认, 他解释了一下是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时失手滑了一下。


    岑母了然:“我当时就说你那个吧台的台面应该用樱桃木的,樱桃木虽然质感一般,但比较适合你们年轻人的审美,而且耐用。”


    岑应时没反驳。


    在这种已经成为既定现实,无法更改且他也懒得大费周章的事情上, 他一贯不会浪费口舌。


    “对了,再过一个月, 你妹妹就放假了。”岑母说:“我虽然不指望她能有多大出息, 但基本的工作能力必须有。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等她放假了就让她去你那上班,你让简聿随便给她安排个职位,提前适应下。”


    这些都是小事, 岑应时本可以随口应下, 再应付母亲几句便能结束通话。


    可想到她不打招呼就把程青梧塞给季枳白招待的事,他心情忽然一下变得十分恶劣:“她不是待不住?往年也不是没有给她安排过,你确定她愿意?”


    岑晚霁是天生的享福命。


    她出生时, 岑雍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稳步前进。她从小就没吃过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青天白日的咳嗽两声都能引得岑母如临大敌。


    因为是女孩,岑雍对她的期望只是她健康快乐就好。


    倒是岑母对她的要求还要高一些。


    岑晚霁快上初中时,岑母考虑国外的教育更精英自由,便动了送她出国的念头。但她那会还小,离不开家里,几次撒泼打滚后,岑母也有些舍不得,又让她在身边多待了三年。


    结果到了上高中,还是没送走,这才作罢。


    毕竟国内外的教育水平也并没有差多少,她一个女孩真离远了,岑母也没法彻底放心。


    就这么妥协着,岑晚霁马上就要毕业了。


    从去年开始,岑母就不太能看得惯岑晚霁还如此放松。一到假期,就想着把她赶出去历练、学习。


    结果就是,岑晚霁去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了一个月的班,从他这连敲带抢的卷了一笔钱去意大利点男模。把岑雍和岑母气得不清,生活费直接砍半。


    如今,相似的剧情又卷土重来了。


    岑母显然也想起了去年的事:“所以今年你看着她,我让她放了假就直接搬去你那,家里先不用回了。”


    岑应时不置可否:“您不是老说程家教养好,让晚霁去程家吧,再教个程青梧出来,省得你没事老惦记别人家的女儿。”


    岑母被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轻斥了一声:“怎么说话呢?”


    刚上床准备休息的岑雍,听岑母忽然动气,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岑母刚挂断电话,闻言,顿时一番告状:“你说说,他现在的脾气真是不得了。晚霁说他目中无人我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真是翅膀硬了。”


    岑雍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岑应时回鹿州接手岑家的暗产后,他和儿子的相处时间反而比他和岑母要多。


    他是看着岑应时成长起来的。


    为此,在这个问题上,他更站在岑应时这边:“你总不能希望狼崽能成为狼王,又要他随时听话,没有主见吧?”


    “我又不是让他听话,我是觉得他现在的性格实在桀骜。”


    岑父:“这叫男子气概,他要是事事依赖我们,那这儿子才真是养废了。他能给你作为母亲的敬爱、尊重,那就足够了。”


    岑母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行,那他这辈子不结婚打光棍你和你们老岑家可别赖我。”


    岑父是知道岑母一直在张罗自家儿子和程家姑娘的事,程家家世好,程青梧也是个品行端正,能力优秀且相貌出众的女孩。


    他虽没掺和,但到底是默认了。


    不过眼看着岑应时对程青梧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倒觉得妻子也不必这么执着:“孩子没想法你还硬凑,这不是结冤孽吗?”


    岑应时目标明确,脑子清醒,对自己的事应当是很有数的。


    岑母差点气笑了:“你自己当年说的,找一个好亲家,不仅是多一个助力,对家族延续和兴旺也是一种发展。程家那个能源项目一直捏着,不就是骑驴找马,想给自家挑个乘龙快婿吗?”


    岑雍没辩驳,他摘下眼镜,放在了床头柜上。


    在关灯前,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问妻子道:“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岑母下意识避了避他的眼神:“他要是有喜欢的,我们还能按得住?”


    岑父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岑应时和季枳白秘密恋爱多年的事,她一直瞒着没跟岑雍说。一是觉得这俩孩子什么都不懂跟过家家似的,等新鲜劲一过,各种问题暴露出来,可能用不着她干预,自然就分手了。


    眼下看来,也确实如她所料。


    二是这事就不能告诉岑雍,别看岑父看着通情达理,可真触及了他的底线,为他不容,他是真能下死手收拾。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收场了。


    ——


    季枳白刚把岑应时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收到了岑母给她推的一张微信名片。


    对方昵称“程程”,看头像,很明显是个女生。


    她只茫然了一瞬,在没有更多引导信息下,她仍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天参加订婚宴坐在岑应时身旁的女生——程青梧。


    下一秒,岑母的语音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岑母说:“枳白,你应该还没有休息吧。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这是我好友家的女儿,程青梧。阿柟的订婚宴她也来参加了,可惜那天你太忙了,我就没机会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是这样的,她在她父亲的公司里任职。最近呢,她和她的小组顺利完成了一个项目,想要找个合适的场所举办一场庆功宴,既作为员工奖励也想借此激励一下她的团队。


    她很喜欢叙白,听说你是应时的朋友,就托我牵个线。阿姨已经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了,就拜托你替我多照顾她一些。”


    庆功宴?


    季枳白捕捉到关键词,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生意嘛,做谁的不是做?她来者不拒!


    她清了清嗓子,回复道:“岑姨您太客气了,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我还要多谢您给我介绍生意呢。您放心,我肯定按最大的优惠给程小姐,务必把她的庆功宴办得满意。”


    许是岑母休息了,并没有再给她回复。


    季枳白加上程青梧,两边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后,见时间也不早了,约好明天再聊具体事宜后,一人一个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慵懒的小猫,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在试图逃离岑应时的路上……和他的牵扯越来越多。


    她把程青梧的名片截图保存,又切换到岑应时的聊天框里。


    一句“这是买一送一吗”打完后,却在发送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那么点拈酸吃醋的嫌疑,又默默地删了个干净。


    岑应时刚想看一下自己是不是被拉出了黑名单,点进聊天框里,就看到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他脚步一顿,走入衣帽间里,一手拿着手机,生怕错过她的信息,毕竟这个小王八蛋最喜欢撤回。一手熟练地解开了手表,将它摘下,放入腕表柜里。


    占据衣帽间大半地方的首饰柜里,属于他的那一侧,放满了各种品牌的手表,除了他经常佩戴的,还有大部分是用来收藏的。


    透明的玻璃显示柜下,腕表上的时针分针,缓缓走动着,把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场极为盛大的仪式。


    另一侧,摆放的都是未拆封的首饰盒。


    有在季枳白生日当天买的首饰,也有一些在特殊时间或场合合适的情况下带回来的珠宝。


    他并没有多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宝石,但季枳白在收到它们时足够开心,这就够了。


    可惜,这些礼物放在这里,至今没能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对话框上的输入状态重新变成了冷冰冰的名字,岑应时寥寥看了眼他被拉黑后没能发出去的那些信息。数秒后,他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


    季枳白删掉那句对话后,顺便把截图也给删了。


    她在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这蓬勃的分享欲,在只有床头灯那一小片亮光下的黑暗包裹里,她很认真的给自己上了一次课。


    “不要因为岑应时频繁的刷存在感就忘记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三年了,不该有的念头不许有。”


    “可不能放松警惕,岑应时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实在不行,要不下次一看见他就戴上墨镜吧。”


    然而,这些话术不痛不痒,她甚至能说得毫无感情起伏。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这是在她数次熬不住想要回去找他复合时,被她反复咀嚼,几乎要刻入心底的一句话。它成功的帮她做了戒断,让她有了再不回头的勇气。


    是即便她不小心想起,仍会痛彻心扉的一句话。


    “只要你不先离开我,我就不会和你分手。”


    这句曾经她听着甚至感觉甜蜜的誓言,在他们的感情垂垂危矣时,变成了一句利剑,将她的心彻底洞穿。


    对啊,不分手,永不分手。


    也仅仅只是,她不离开,他就不会先提分开。


    但他娶不了她,她永远只是他地下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抓起200颗喜糖,随机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