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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投毒


    自从上次执行过渗透任务, 费奥多尔接下来几天都没有怎么离开过房间。


    直到新的任务下达,清水光显特别要求梶谷中尉这一次,挑选出最优秀的两名间谍, 继续前往罗刹人占领的地区。


    在先前执行任务的那条铁路附近, 梶谷中尉时不时和费奥多尔聊了起来。


    “费奥多尔君,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如此自如地穿梭于敌占区吗?”梶谷中尉的嘴角带着笑意。


    费奥多尔摇摇头,他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山下那条被炸得七扭八歪的铁路。罗刹人的士兵正在清理尸体, 也许那些尸体里,也有先前送给他止咳糖浆的那两名士兵。一想到这,他不想和面前这个人说话。


    梶谷中尉说道:“很简单, 因为敌占区的守军忌惮于我们扶植的土匪,他们轻易已经不敢上山了。”


    说完,梶谷中尉又展开一纸命令,接着说:“此行我们的目的是, 侦查位于白山南部的近卫军运输情况, 为前线估测敌军兵力。同时,在敌占区制造恐怖,惩戒那些帮助过罗刹人的本地人, 给罗刹人造成麻烦, 尽可能拖住敌军南下的脚步。由于雪见同学在学校的成绩优异——”


    他盯着打扮成农民女儿的那个小女孩, 说:“所以清水少将希望能让她一同执行任务,认真学习间谍必备的技能, 尤其是毒物的运用。”


    费奥多尔点点头, 他没有意见,他不敢有意见,他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


    白山余脉的秋天来得早, 此时有些树的叶子已经微微泛黄了。距离他们出发时已经过去几天,大部分时间,马车都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间颠簸着,以至于车上的人们都开始觉得腰背酸痛了。


    费奥多尔低着头,手中拿着人名单,那上面都是些已经被除掉的奸细。


    梶谷中尉将其称之为“亚奸”,意为背弃东亚人,去支持那些白皮肤罗刹鬼。但费奥多尔知道,对于本地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项无法选择的强迫交易,那些本地人要么被迫帮助罗刹人,要么被迫帮助东瀛人。


    但不管他们帮助谁,等来的都只有死神敲门。


    “沙,沙。”


    费奥多尔用红笔划掉上面的名字,那些人大多死相极惨。


    “费奥多尔君,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做起来,非常有成就感吗?”梶谷中尉看费奥多尔机械的动作,和他打趣道。


    费奥多尔不敢反驳,只是低声说:“我觉得,他们没得选,我们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呵,”梶谷中尉抱着膝头,说,“战争是需要成本的,你要知道,不管罗刹人怎么对待本地人,我们都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比如——”


    他把人名单翻了一页,说道:“这个人,当地的探子和我们汇报,他在林间打猎时目击了土匪的活动路线。紧接着,罗刹人将他逮捕,严刑逼供,逼迫他供出了土匪常走的山路,然后在那里伏击导致我们扶植的反抗势力受到重挫。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费奥多尔不敢说什么,他只是攥着手里的名单。


    梶谷中尉继续说道:“显然,我们不需要考证这个猎人是不是受冤受苦,他必须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因此,成本最低的选择就是,让他像他手下的猎物一样死去,开膛破肚,拿他的鲜血在墙上写下——帮罗刹鬼者死,而我们会让罗刹鬼给他陪葬。”


    费奥多尔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还记得那天,他们是如何在林间设下埋伏。那猎人打到狍子后,兴高采烈地回家。清水光显培养出的那些年轻间谍去和他打招呼,另外一名间谍则是在背后偷袭,然后趁着深夜,把他吊在家门口


    他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还有多久能绕过前面的哨卡?”梶谷中尉敲了敲木板,询问坐在前面,伪装成车夫的间谍。


    那车夫闻声微微侧头,他们的易容技术高超,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多岁。这个间谍车夫不仅是驾车的好手,更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他对这片区域的山川地势,敌人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咱们走得早,按这个速度,中午前就将抵达敌人近卫军精锐营的驻地。那边有咱们的人,他们会接应我们。”车夫的声音很轻,警惕地观察四周。


    梶谷中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女孩身上:“雪见,稍后的地图绘制任务交由你去做。哥哥们不会让你冒险暴露在敌人面前,你要记得他们的付出。等今后你能独当一面时,也要这么对待你的晚辈。”


    他说话时的样子像是长辈一样,小女孩放下手中的地形草图,朝他敬了个军礼,那是清水光显教导他们的礼节。


    “停!”


    梶谷中尉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叫住了车夫。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有一些杂乱的马蹄印和熄灭不久的篝火堆,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烟头和空罐头盒。


    梶谷中尉沉默地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下令继续前进。


    他和小女孩说:“来吧,雪见,分析分析刚才那些信息都意味着什么。”


    那个小女孩压低声音,说道:“从刚才的马蹄印来看,应该是敌军的骑兵巡逻队,因为本地人的马匹都被罗刹鬼征用了。还有罐头盒,那是军用物资,本地不具备这种物资的生产能力。从马蹄印的方向来看,他们应该往东边去了,和我们不是一个方向。但这也说明,他们最近的活动很频繁。”


    梶谷中尉装作慈爱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费奥多尔只是瞥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小镇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随处可见罗刹人士兵的身影。那些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士兵叼着烟卷在街上晃荡,两侧的商店不愿意卖给他们东西,士兵就把门踹开,然后拿着食物和酒扬长而去。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装作给镇中店铺运货的伙计,停到了一家裁缝铺的后院。


    那家店的老板是一名佝偻着腰的老裁缝,奇怪的是,屋里还有一名哄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正低着头缝衣服。大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和染料的味道。


    “路上还顺利?”老裁缝的声音沙哑,递给梶谷中尉一碗茶水。


    “遇到了哨卡,还有骑兵的临时营地,有惊无险。”梶谷中尉接过碗,看着茶水,皱起眉头,没有喝下去,“情况怎么样?”


    “比一个月前又多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驻地在镇子西头,现在是精锐士兵的营地。戒备很严,四周拉了铁丝网,有固定哨和巡逻队。”老裁缝蹲在炕沿,刚掏出烟袋锅点上,回头看了眼那抱孩子的女人,又把烟灭了。他叹了口气说:“他们监督运走了不少武器,还有粮食。不过您也知道,罗刹鬼的警惕性一向很差,哨卡也只是摆设,他们更喜欢喝酒。”


    梶谷中尉指着那位年轻女人,说:“您儿媳妇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之前托人带来的药能补补身子,喝了吗?”


    说到这,费奥多尔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


    “唉,”老裁缝叹了口气,说,“韦先生,比起这个,我还是想问问我儿子的下落他被罗刹鬼强征去做苦力,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您能帮我找找吗?”


    梶谷中尉又装作热切的样子,握住老人的手,说道:“您放心,我已经让同僚们尽力去找了,有消息一定知会您。”


    老裁缝迟疑了一阵,说:“韦韦先生,你们文化人说话是讲究。其实,我一直都没太听懂您说话,您这个南方口音”


    在老裁缝说话的时候,费奥多尔发现梶谷中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梶谷中尉很快又笑着说:“我们那边不讲官话,讲方言的。所以舌头捋不直,说不出来卷舌音。”


    “原来是这样我是突然想到甲午年的时候,遇到的东瀛鬼子没事,我年纪大了,有点耳背,是我冒犯了。”说着,老裁缝带他们从后门离开。


    趁着三名间谍从马车上拿装备的时候,费奥多尔看见梶谷中尉和老裁缝偷偷说了些什么,老裁缝给了他一张纸。


    费奥多尔悄悄地瞥了一眼,那上面是一个人名,和一个住址。


    “中尉,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咱们是东瀛人的间谍?”费奥多尔问道,是因为他想起刚才老裁缝称呼他“韦先生”。


    梶谷中尉只是轻笑着,说:“我有说我们不是东瀛人了吗?我只是告诉他,可以称呼我梶谷,谁知道他想成了韦古还是韦谷。这些本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而不是求解,要不然怎么能让鞑子统治二百年?他那倒霉的儿子这会儿怕不是早就死在罗刹人的铁路旁,喂狼了。只是可惜了那女人刚生孩子就守寡,啧啧。”


    听完梶谷中尉的话,费奥多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接下来一周,他们一直在这里打探消息。


    那两名成年间谍,年纪最小的那个伪装成时而乞讨,时而算命的流浪者。有时,他拿着一个破旧的罗盘,举着算命先生的破布幡,在镇外的高地上徘徊,远眺营地全貌和周围的地形,将它牢牢记在脑中。


    或是去镇上的小酒馆,要一碗最便宜的烧酒,坐在角落里,听着喝醉的士兵们毫无忌惮地用罗刹语抱怨长官,思念家乡,或者吹嘘一些也许是机密的信息。


    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间谍,则是挎着个篮子,扮作货郎。他那些粗糙的木雕玩具和别的什么东西,基本没人买。但他得以在营地周围的街巷间穿行,仔细记录着近卫军的布防和后勤运输情况。


    而那位小女孩,则是被派到营地门口附近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火柴、肥皂、糖果以及一些小玩意儿。那个摊位位置选得巧妙,既不太靠近营地引人怀疑,又能清晰地观察到营地大门的人员和车辆进出。


    “费奥多尔君,这次任务是属于孩子们的,你的长相太招摇了,我们就在树林里慢慢等吧。”梶谷中尉带费奥多尔躲在附近山坡旁的崖壁上,那里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方便遇到情况后逃离。


    费奥多尔紧张地拿着望远镜,他在看着那个小女孩向罗刹人士兵推销商品。


    “等等,”梶谷中尉拍了拍费奥多尔的胳膊,说,“你看看算命先生那边。”


    在望远镜中,里奥尼德和阿廖沙,以及帕维尔正骑在马上慢慢走着。他们脸颊绯红,一看就是刚喝过酒。


    而这三位军官,走了一会儿之后,则是停在了那位算命先生的摊子前。


    “中校,我看您盯着这人有半天了,想试试?”帕维尔看着里奥尼德说。


    里奥尼德还觉得有点晕,听见帕维尔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直勾勾的眼神有些不礼貌,他说道:“这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我理解的那样,像茨冈人的塔罗牌摊子那样?”


    帕维尔扶住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阿廖沙,说:“是,兄弟们不少人都试过了,这个算命先生会说点帝国语,虽然说不利索。”


    里奥尼德犹豫地从马背上跃下,他怕对方听不懂,于是慢慢地问:“先生,算命?”


    那算命先生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说“:阁下远来是客,眉宇间有困龙之相,请坐。”他示意里奥尼德伸出手掌,但目光却快速扫过他颈间的狗獾神吊坠和身上的近卫军制服。


    “手相乃皮囊之相,阁下命格非凡,须观气运之根本。请报上生辰年月,最好有具体时辰。”


    算命先生的话里夹杂着两种语言,里奥尼德几乎只能听懂他在问生日。


    里奥尼德困惑地说:我出生于八月十五日,上午十时,是狮子座。”


    那算命先生却摇了摇头,又摆摆手故作高深地说:“西洋星象,于此地气脉不合。我等须用东方之法,谓之八字。”


    “baba zi?”里奥尼德听不懂他说的这个发音奇怪的词。


    算命先生没理他,只是掐指算着,沉吟道:“阁下这命格性直质硬,正应了阁下军人之身。然,生于秋月,金旺木凋,官杀重重,太耗生气啊。”


    里奥尼德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指着他腰间的佩枪,说:“意思是,您虽身处高位,手握权柄,但这权柄本身却成了您最大的痛苦之源,日夜煎熬,不得安宁。您是否常感身不由己,所做之事,与心中所愿,背道而驰?


    里奥尼德像是被说中心事,他身体前倾,着急地问道:“先生,那我能找到我正在寻找的人吗?”


    算命先生皱起眉头,看着他脖子上的吊坠,说:“您是要问桃花?要说起桃花,您未来的配偶必定是相貌端正的可人儿,只是性格固执。您命中有偏财,这偏财也可指代一段非同寻常的情缘或牵挂。”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您寻找的,恐怕并非同族,而是我们这儿的人吧?”


    里奥尼德愣住了,他激动得几乎要抓住对方的手:“您怎么知道?他在哪?”


    算命先生沉思了一阵,说:“您这五行缺木,土重,需靠水来生发。您命中火旺,却缺水。水在北方,亦在冰雪之中。您要找的这位,此刻正被金气所困。金,即是兵戈,正是您身处的这场战争。


    里奥尼德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开口:“那先生您有什么建议吗?”


    算命先生捋着自己的胡子,说:“待到秋冬之交,水气渐旺,是您的时机。但切记,新机起于西南,旧缘散于东北。阁下这命格本就有食神伤官,容易受难,还需倚仗时运起伏,顺势而为啊。


    算命先生说的话太过深奥,又掺杂着本地话,里奥尼德只听懂了一点:“新机?那是什么?”


    算命先生只是微笑着,说“:天机不可尽泄。言尽于此,阁下好自为之。”


    说罢,他开始收拾摊子,吆喝着离开了。


    “怎么样?”


    梶谷中尉伸出手盖住了费奥多尔的望远镜,说:“我们这位算命先生水平可以吧?虽然我们听不见他们说话,但明显能看出来那军官被震住了。”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他在想着那人看起来眼熟,倒像是当时在列车上的那位里奥尼德·勒文。只不过他现在看上去瘦削又憔悴,看来,杜邦清水光显先生给他设下的陷阱,还是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


    直到晚上,那些间谍纷纷返回林间的营地,交换他们探查来的情报。至此,罗刹人的近卫军在此处的信息,他们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


    凌晨,他们正在睡梦中时,梶谷中尉叫醒了大家。


    “接下来,我们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了,惩戒最后一名帮助过罗刹鬼的本地人,”梶谷中尉从皮包里拿出三瓶药剂,说,“来,毒物学考试!挑你们熟悉的,分别告诉我,关于这种毒物的信息。”


    那名年龄较大的间谍说:“您拿的这个小瓶是□□,他的制取成本一般吧,起效极快,西方的间谍喜欢拿他暗杀重要人物,或者或者是留给我们自己。”


    而那名年龄较小的间谍说:“您拿的这个是砒霜,也是我们最常用的毒物。作用比□□慢,发作时的症状类似霍乱,这在卫生条件不佳的远东地区很容易被误诊。”


    梶谷中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个小瓶子拿到小女孩的面前,说:“雪见同学,那么这一瓶是什么?”


    小女孩盯着那个瓶子,努力辨认上面的拉丁文,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应该是□□它制取成本比较高,而且死相恐怖。”


    梶谷中尉又一次揉着小女孩的头发,然后和他们说道:“清水光显少将认为,我们需要用更接近心灵上恐惧的处决手段,因此,他特许我们使用这种昂贵的毒物。而这次任务,我得交给我们的货郎间谍,因为没人买他的东西,没人记得他的长相。”


    说着,他把药瓶送到那位伪装成货郎的间谍手中。


    清晨,在街上的行人还不多时,他们要暗杀的那位秀才就已经在院子里的井打水,准备做早饭了。最近镇子里已经没有叫卖早点的小贩了,他只好准备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高粱米饭再填上点水,煮成粥。


    “您好,”货郎站在他的院子门口,朝他摆着手,“我是卖些小玩意的货郎,能跟您讨口水喝吗?”


    秀才听见他的话,连忙放下水桶,打开院子里的篱笆门。


    “您先进来,我去拿个舀子给您。”秀才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墙边,摘下了放在上面的葫芦舀子。


    货郎接过舀子,从水桶里舀起一瓢水,说道:“哎呀,您真是太好心了。我这两天在镇子里叫卖,可惜生意不太好,准备接着往北边走了。”


    秀才笑着和他说:“是啊,那些士兵早就把镇子里劫过好几遍了,自然是买不起您叫卖的那些商品了。”


    货郎一边和他聊天,趁他不注意,把毒药洒进水桶里。


    完成这一切之后,货郎与秀才告别,然后躲在院子的一旁,静静等待毒药发作。大概过了三刻,他就看见秀才破门而出。


    那可怜的人挣扎着,想出来寻找帮助。他艰难地从房门走出,突然就全身僵直,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向后反着弓起来,面部扭曲成难以形容的恐怖狞笑。他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因为无法呼吸,脸色已经憋成紫红色,像猪肝一样。


    货郎掏出怀表,这短短几分钟对于那个秀才如同地狱一般。


    那秀才感觉好像好转了一些,手臂和脖颈上的肌肉也不像刚才那么绷紧了,他努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啪!”


    货郎丢了颗石头进去,因为这一点点声响,好像又一次激活了毒药。他再次陷入与刚才同样的折磨,直到活活憋死。


    梶谷中尉带着间谍们走进小院,去搜查他的住处。


    他将身体已经弯折过去的秀才踢到一旁,看着不愿走进屋的费奥多尔,说道:“费奥多尔君,您可知清水光显少将的所谓少将头衔,是个荣誉称号吗?”


    费奥多尔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茫然地摇了摇头。


    “皇国,我们的民族,我们的血统至高无上,我们不会接受无用的外来者。而清水少将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如果你也想像他一样重要,就要证明你自己的价值。”梶谷中尉指着地上的受害者,接着说道:“你要知道,这小小的毒药,是皇国的人们,男人做苦力,女人出卖身体,靠他们的血汗钱才挤出来给我们的经费。我们押上了一切,只为了见证黄种人击败白种人,击败那些罗刹鬼。”


    费奥多尔不明白,不明白他口中的宏大愿景,和这些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但在梶谷中尉说话时,他瞥到站在中尉身后的小女孩,口中正念念有词,像是念什么咒语一样。


    依娜,费奥多尔在心中念着她的名字,她一定是在用部族语,招引他们的神灵来为这受害者祈福。


    那天一早,刚准备吃早餐的里奥尼德就被帕维尔带着巡逻骑兵队的人喊去了。


    他震惊地看着前一天还与他谈笑风生的赵先生,此时正以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皮肤黑紫,已经断气了。


    而赵先生的母亲,也死在了被褥里,甚至昨天打包走的卤马肉还没来得及吃。里奥尼德的脑海中蹦出一个绝望的想法,也许那是因为赵先生想把马肉留给母亲,而母亲想把马肉留给儿子。


    “中校,您看墙上的字。”帕维尔指着墙壁上血红的大字。


    里奥尼德看不懂,但他大概也能猜到,那上面写的是——


    “帮罗刹鬼者死。”——


    作者有话说:最近想隔日更,沉迷画插图


    第97章 伊琳娜的计划


    “伊琳娜小姐, 虽然编辑和我说,您可能不会愿意出远门但我还是想问问。”


    伊琳娜在出版社已经工作几个月了,她今天工作不忙, 一直在偷偷撰写帮里奥尼德平反的报道。见到主编的助理正拿着文件走来, 她赶紧将那封稿件藏在一堆报纸下面。


    “啊?什么?出远门?”伊琳娜拿起咖啡,轻轻啜饮一口,装作自己正在休息。


    助理推了下自己的眼镜,将一封邀请函放到伊琳娜的办公桌上, 说:“主编和我说,您之前”


    她凑到伊琳娜的耳边,小声说道:“那些帝俄的特务人员还在追踪你吗?主编怕会让你惹上麻烦, 他知道皇帝有一群在海外干些脏活的黑手套。”


    听到助理的话,伊琳娜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体温带来的热气,短暂地愣了会儿神。


    伊琳娜拿起那封邀请函, 说:“应该没有了如今他们和东瀛正在战争中, 恐怕也没人愿意管我了。而且我”不知为何,皮埃尔管家那张衰老又疲惫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她接着说道:“我家还有人在四处奔波,我想, 他应该已经解决了这些麻烦。”


    这位优雅的助理女士一向喜欢用深色的口红, 她露出了微笑。伊琳娜看着她嘴角微微皱起的纹路, 也希望自己能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保持自由又得体的生活。


    助理指了指那堆报纸, 说:“说点别的, 你其实可以拿上来写的。”


    伊琳娜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什么?”


    助理将藏在报纸堆里,那张明显与其他灰白色纸张不同的稿纸,捻出来一点, 说:“我们都相信你的哥哥是个正直的好人,不用躲着大家。只是就目前的国际形势来说,恐怕很难帮你发表。”


    伊琳娜叹了口气,她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着,现在做不了什么,只有写这些东西才能让我心安。”


    助理轻轻抱住伊琳娜的头,说道:“没事的,你的哥哥最近给你回信了吗?那边怎么样了?”


    伊琳娜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自从我入职那天收到他的信之后,就再也没给我回信了。”


    “那这趟出差,就让你去吧,”助理指着那张邀请函,示意伊琳娜拆开,“相信我,旅途总是美好的,能忘记烦恼,尽管只是一瞬。”


    打开装着邀请函的信封后,里面是一张船票,一张博览会正在召开,邀请记者采访的证明。以及,印着一座铁塔的明信片。


    “佛朗西?我要去欧洲出差吗?”伊琳娜反复看着那张邀请函,惊讶地说道。


    助理掐着腰,笑着对她说:“怎么,太惊讶了吗?卢泰斯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那里夜夜笙歌,街道上灯火通明,是真正的光之城,正适合你去散散心。而且,离我们这里又近,如果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可以返程。记住,千万别被佛朗西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勾去了魂儿,我们还等着美丽的伊琳娜女士回来呢。”


    听见助理的话,一旁工位上的同事都捂着嘴,偷偷笑着。


    为了让伊琳娜准备这次行程,主编提前给她放了假,所以早早就下班了。但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电报局。


    由于即将到工作时间结束,电报局里人并不多,但先前电报局的经理还是发现了她。


    “索尔贝格女士,您最近怎么样?怎么没有直接来贵宾室?”


    听见经理的话,伊琳娜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包,说:“我最近挺好的,而且我已经兑现那张支票了。”


    经理微微皱眉,他说:“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围住您的那两位男士已经交由警察处理了,他们被扭送到联邦特勤局,这会儿已经被驱逐出境了。”


    伊琳娜松了口气:“那就好,谢谢您。”


    见前面排队的人已经办完业务,经理朝电报员摆了摆手,示意他准备帮伊琳娜发电报。


    “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就不打扰您了。”说完,经理便转身离开了。


    伊琳娜拿去柜台上的笔,在纸上犹豫着,思考怎么才能简明扼要地把话说清楚。毕竟,现在花的是自己辛苦赚来的工资,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金钱的重要。


    她想着,如果运气好,皮埃尔这会儿应该还在普鲁士。


    “伊琳娜将于近日抵达卢泰斯,望见面。”


    写完,她将纸递给了电报员。


    前往佛朗西的游轮要远比她设想得快上不少,仅仅不到一周时间就靠岸了。此时,伊琳娜正站在火车站喧嚣的月台上。她现在是时报的特邀评论员,又是博览会的记者,比起上一次旅行时,要从容许多。


    伊琳娜扶正自己新买的小礼帽,轻轻捋顺裙子上的褶皱。她提起一只装着打字机的箱子,又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四下张望着。


    已经来不及等侍者过来帮忙搬行李了,她也不确信皮埃尔管家是不是真的会来。


    月台上人潮涌动,大多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博览会的旅客。正当她失落地准备喊侍者来搬行李时,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她身后响起。


    “是伊琳娜大小姐吗?”


    她猛地转身。


    皮埃尔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礼服外套,站姿已经不像曾经那样笔挺了,身体微微前倾。他瘦了许多,头发上染着许多斑驳的白,那刻满风霜的脸上,嘴唇正微微哆嗦着。


    其实,这一路上伊琳娜都没敢去想,她没敢想自己真的还能见到皮埃尔。索尔贝格家族的财产已被查抄,仆从多半也都散落各处了,皮埃尔早已没有了为她服务的义务。她甚至不确定,这位看着自己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落落大方的老人,是否还愿意为了她专门来一趟。


    尽管这里也是皮埃尔的故乡,但其实,伊琳娜很害怕自己见不到他,她对皮埃尔的感情远甚于父亲。


    “皮埃尔”伊琳娜忘记手里还拿着那些沉重的行李,她几乎是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皮埃尔。


    皮埃尔的双手皱巴巴的,但很温暖。他握着伊琳娜的手,说:“我不敢相信,我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您”他老泪纵横,“收到电报,我我就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来接您。”


    伊琳娜拿出手帕,帮他擦去眼泪。但她也抑制不住地抽泣着,皮埃尔也拿出手帕,帮她把泪水擦干。


    “皮埃尔,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伊琳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皮埃尔的手里,“你说让我寄些照片,但我之前被里奥搞得实在没心情了,所以这次亲自送到你手中。”


    皮埃尔拿着信封,慈爱地微笑着,上下打量着伊琳娜:“大小姐,您看起来您怎么不穿那些贵族的长裙了?还有您漂亮的帝国式卷发也没有了像一位真正的来自新大陆的女士。”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最终用了这个在他看来代表新生的称谓。


    这句略显笨拙的赞美,让伊琳娜破涕为笑。她轻轻拍了拍皮埃尔的手臂,说:“是啊,如今我可以靠自己赚钱了。”她指了指刚放下的皮箱,“我这次来,是为了采访博览会。”


    “我猜到了,可能和那有关,毕竟您一向喜欢和文字有关的事情。”皮埃尔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索尔贝格家族管家一向可靠的神情:“我已经为您打听好了博览会的情况,也确认了您下榻酒店的信誉。这里和我年轻离家的时候比,变化很大,几乎认不出来了。但有我在,不会让您迷路的。”


    伊琳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流亡的贵族,但此时,她涌起一阵身处命运浪潮之中的感受。皮埃尔不再是她的管家,而是她幸运重逢的亲人。


    “好的,皮埃尔,”她微笑着说,语气温柔而坚定,“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皮埃尔拿着信封,帮伊琳娜提起行李,说:“这里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聊天吧。”


    虽然皮埃尔管家一直在为索尔贝格家族奔波,身上也没什么存款了。可他还是帮伊琳娜选了一间虽然不大,但足够整洁体面的旅店。


    “大小姐,”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窘迫,“这间旅店或许不如您以往习惯的酒店那般气派,但我向您担保,它非常洁净,管理严谨,而且位置便利,距离博览会很近。”


    他在一扇房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伊琳娜先走。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扇窗户朝向街道,但树荫下倒也显得宁静,光线也稍显柔和。窗帘是白色的薄纱,洗得有些起毛了,却熨烫得十分平整。一张铺着淡黄色床单的床,一个胡桃木衣柜,一张小小的书桌,以及壁炉台上方一面边框已经有些黯淡的镜子,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对于曾经拥有庄园的伊琳娜来说,这的确略显朴素。但如今,对于靠自己稿费生活的伊琳娜来说,这已完全足够,也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穿梭的人流,一棵老树的枝叶正在旁边随风摇摆。


    “这里很好,”伊琳娜转过身,真诚地看着皮埃尔,“非常安静,正适合工作,你费心了。”


    皮埃尔微微低下头,想着该说些什么好。他为了找到这间既体面又在预算内的酒店,几乎跑遍了半个卢泰斯城。他用自己的积蓄预付了房费,只为了不让他从小呵护着成长的大小姐在抵达时感到丝毫的难堪,或是因为回忆起家族覆灭而难过。


    “您能满意就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远远配不上”


    “皮埃尔,”伊琳娜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目光柔和,“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这一切,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也只是想见见你。”


    说完,伊琳娜帮皮埃尔搬来了椅子,又倒上一杯茶。尽管这位老管家受宠若惊,总是想阻拦,但伊琳娜还是急于向他证明,自己已经能独立生活,不再是需要仆从的大小姐。


    “对了,你接下来要不要留在这里?我记得,你老家就是在这儿,和原来的亲戚还有联系吗?”伊琳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湿润着干燥的喉咙,和皮埃尔说道。


    皮埃尔看着窗外,说:“我的弟弟还在这边,前两天我去看过他们了。他们在街角开了间面包店,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要说起我的话我其实还是想去照顾老爷。”


    伊琳娜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和皮埃尔有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他忠心耿耿地服侍索尔贝格家族几乎一生。这件事情,在她小的时候就试图问起大人们,但他们从来不回答。


    “哦对了,我怕你的钱不够用,所以又带回来了一些。”伊琳娜拿出装在行李箱里的小手提箱,那里面的钱被她从海滨城带去新大陆,如今又回到了欧洲。


    皮埃尔连忙摆摆手,说:“不,不,大小姐,您在那边比我需要钱,您还是留着吧。”


    但伊琳娜只是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她沉默不语,好像若有所思。


    皮埃尔回忆起被家族商会被查抄时的事,他说:“先前那些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像我信中所说的那样,我——”


    伊琳娜摇了摇头,说:“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再去探究出个所以然也没什么意义了。”


    皮埃尔无奈地点点头,他喝了一口茶水后,说道:“您知道里奥尼德少爷最近怎么样了吗?我先前听说,他被远东的军官联合弹劾了。但弗拉基米尔元帅帮自己的小儿子拦下了弹劾信,现在好像在远东战场上。”


    伊琳娜叹了口气:“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再回过我的信了,我知道我寄过去的信肯定都送到了,他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就已经在好像是在白山一带,他在那边负责肃清铁路沿线的反抗势力,这也是让我难过的事情。”


    “难过?”皮埃尔不明白伊琳娜的意思。


    伊琳娜接着和他说:“他喜欢那个名叫萨哈良的部族少年,您一定还记得他,就是那个长得白白的,瘦瘦的少年——”


    皮埃尔愣了半天,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您说的那个喜欢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伊琳娜有些诧异皮埃尔的反应,可能是她之前总是和里奥尼德在信中聊这个话题,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和皮埃尔说:“是的,他喜欢萨哈良,想和他□□交融的那种。”


    皮埃尔几乎像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起身:“我的天啊!你们这些年轻人!”


    “怎么,您不是佛朗西人吗?我记得这里应该是最早的几个,在法律层面上没有将这种感情入罪的国度。”伊琳娜看着皮埃尔说。


    他僵立在原地,随后挠了挠自己的脖颈,又坐了下来:“哦对,我是佛朗西人,这种事情确实见得多了,可能是我在帝国待久了,是要在家乡住一段时间了。”


    “总之,您知道的,里奥被构陷屠杀部族原住民,报道他的照片传遍了全世界。我猜,恐怕萨哈良也看见了,这里奥陷入了更加绝望的情绪里。尤其是,您知道的,他本来是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总是希望能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伊琳娜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虽然我知道说这话不合适,但您也记得,里奥的祖父就曾经因为某些打击而疯了。我先前就揶揄过里奥,我生怕他为了萨哈良逼疯自己,做出什么傻事来。”


    皮埃尔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就算没和您聊这些,我也是打算试着去找里奥少爷。如果还有您说的这层隐情的话”


    他回忆着在镜镇庄园时,里奥尼德与萨哈良的谈话,和他看着那少年时的神情,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着:“那我的确需要去找他。”


    伊琳娜从手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那枚家族戒指,和一串钥匙,递给了皮埃尔。她说:“里奥在黑水城的庄园我不知道您去没去过,如今那边没有管家,全靠女仆长在维持。我们在那边的保险箱里还放着一些钱,都留给您了,您可能用得上,尤其是照顾我父亲的时候。”


    皮埃尔点了点头,他说道:“我去过那里,放心吧。”


    但伊琳娜低头拿起了茶杯,还没注意到那里面已经空了,她好像还有话要说。


    她小声说道,好像有些心虚:“其实我觉得可能太麻烦您了。我不知道商会过去的信息网络是否还健在,我也想让您帮我留意萨哈良的消息。那个可爱的少年他对我来说就像弟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您找到他的时候,帮我留一封信给他。”


    说完,伊琳娜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封稍微有些厚的信封,交到皮埃尔手里。


    她说:“我和里奥曾经为他准备了一个账户,因为我们那时候希望能送他去学医。不管最终能不能成行,我还是想着能帮到他些什么,或是至少让他不要怪罪里奥我知道这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毕竟他们可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


    想到这,伊琳娜感到心脏一阵绞痛,她回忆起了过去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但皮埃尔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伊琳娜,他说:“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找到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黑水城的庄园里还能举办宴会。”


    伊琳娜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八月的阳光炙烤得人们喘不过气,但参观博览会的旅客们却是兴致极高。伊琳娜夹着一个皮质笔记本,快步穿行在熙攘的人潮中。


    博览会根据内容划分成了许多展区,伊琳娜尤其在机械馆待了许久。那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般不是淑女和绅士首选的地方。场馆里四处摆着各国制造的新式蒸汽机、发电机、内燃机等各种机械。这又让她回忆起自己的那辆本茨牌汽车,还有曾经给萨哈良展示过的内燃机模型。


    伊琳娜走上前去,与一位满手油污的工程师交谈。她仔细询问着这些机械的原理和效率,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偶尔提出一个关于对欧洲工业影响的深刻问题,让那位工程师不由得对这位优雅美丽、谈吐不凡的女士刮目相看。


    也许是受里奥尼德的人类学研究影响,她特别留意了殖民地展区。


    在这里,仿建的非洲村落和亚洲庙宇像标本一样被摆放着,供这里的人们猎奇。伊琳娜看着这一切,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伊琳娜试着走到了东瀛展方关于阿依努人的服装和刺绣展区,她不明白什么是阿依努人,只是单纯觉得他们的生活方式与萨哈良口中描绘的部族,有几分相似。


    她学着里奥尼德的样子,认真地询问起图案的象征意义和传承。她在笔记上不仅记录工艺,更写下了自己的观察:


    “博览会试图傲慢地将整个世界微缩于此,但在这些沉默而熟练的手指间,我看到了另一种不可征服的文明韧性。我曾经对这些故事无甚兴趣,但我受到了一个尚且处在伟大雏形中的人类学学者影响。倘若读者们感兴趣,今后有机会的时候,我会将他与一位部族少年的故事讲述给大家。”


    博览会大概持续了一周,这一周的时间里,除了几个小时的采访时间以外,伊琳娜还会让皮埃尔带她到处转转,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是现在,他没法带着自己到里奥尼德家玩了。


    “拉雪兹神父公墓?您来这里干什么?”走在墓地的林间路上,皮埃尔跟在伊琳娜后面。


    她手里拿着一捧鲜花,正在辨认着附近墓碑的名字。


    见伊琳娜没说话,皮埃尔接着说道:“大小姐,我可跟您说,这里的地下墓穴里并没有宝藏,因为我们小时候经常钻到下面去,握着死人的大腿骨当宝剑。”


    这里的墓碑写着许多名人的名字,但伊琳娜唯独在一座样式怪异的坟墓前停下。


    她小声念叨着:“那个长着翅膀的飞人雕塑,很多人都猜测为什么王尔德会放这么奇怪的东西在自己的坟前,也有人猜测那是斯芬克斯。但我能猜到,那是在模仿波斯的人首翼兽。”


    皮埃尔听不懂伊琳娜的话,他说:“人首翼兽?”


    伊琳娜接着说:“他曾写过关于莎乐美的故事,我也看过以波斯风格绘制的插画。莎乐美在希律王面前跳起的七重纱之舞,就像萨哈良在里奥尼德面前请神时的椴木林之舞。我们这些庸俗的人们,总是执着地追寻着东方,追寻着异域的美好,在上面寄托着一切想象。”


    伊琳娜把鲜花放在王尔德的墓前,回忆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事。


    皮埃尔看着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口红印,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他的墓碑上这么多口红印?”


    伊琳娜笑着和他说:“因为他曾说,少女的红唇,就是最好的墓志铭。”


    听完伊琳娜的话,皮埃尔惊恐地看向她:“那您也要留下唇印吗?”


    伊琳娜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还是没法接受他抛弃妻子的行为,来看看他的坟墓也只是因为我和里奥曾经很喜欢他的小说。”


    说到这,伊琳娜还是轻抚着墓碑,然后她看向皮埃尔,说:


    “他还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一种是得到了我想要的。”


    第98章 黑熊瞎子回窝


    “嗖!”


    那支哨箭并没有朝着萨哈良的面门而来, 而是射中了他一旁的树干。


    萨哈良高高地举起双手,他很清楚,来者藏在暗处, 任何躲避的行为都可能招致攻击, 此时表明自己毫无恶意才是应该做的。


    “好汉!我是山人!只有我一个!没有恶意!”萨哈良本能地用本地人的语言和他们说话,想到也许对方可能听不懂,他又用部族语大喊道:“我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你们是部族人吗?”


    此时已经入夜,林间只能隐约看见天上的星星。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 远处的灌木丛中亮起了火把,他们大喊着:“萨哈良?是那位受鹿神青睐的少年吗?你果然在这!”


    萨哈良扭头看了眼鹿神,神明示意他可以策马向前了。


    “你们是熊神的人!”等看清了那些人装束和长相后, 萨哈良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握着那人的手,说:“你们怎么会在这!你们是大萨满派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人吗?”


    除了面前举着火把的人,从灌木丛后又走出三个人。他们衣衫褴褛, 身上带着伤口, 可见这几个月吃尽了苦头。


    “我叫狄安查,我们刚才在树梢上看见了穆隆的猎鹰,”他指了指还蹲在树上的鹰, “这鹰腿上绑着不知道是谁给你的信, 我们只会说田人的话, 但是不认识他们的字。”


    萨哈良朝那猎鹰招招手,它就飞了过来, 落到手臂上。


    狄安查把火把递到萨哈良面前, 让他借着火光看信。趁萨哈良读信的时候,他接着说:“我看你来的方向,是不是从山下那村子来的?我的天, 我们几个差点死在那附近,先是碰上罗刹鬼的人见我们就开枪,那边还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了狼群,那头狼比棕熊还大!”


    说着,狄安查掀起衣服,他胳膊上有一道吓人的伤口,正用些草药敷着。


    “巨狼?你们也看见那匹头狼了吗?”萨哈良被他的伤痕吸引去了注意力,刚开始读信。说是信,其实只是张字条。王式君说,在萨哈良走后不久,他们也在南下的路上。如果看见猎鹰在林间休息,大概距离不过二十余里。倘若条件允许,希望萨哈良可以暂归新义营,有要事相商。


    狄安查指了指自己的箭袋,那里面明显缺了几支。他说:“我射中了那狼的前臂,但它好像根本没受到影响。所幸山神护佑,那头狼没有纠缠我们。”


    萨哈良知道,那是堕落为野狼的狼神,但他想了想,还是不去提这件事了。


    “那你们要和我一起走吗?穆隆和乌林妲和田人的绺子在一块,就在附近,大概二十余里。他们很想念你们,一直想办法找你们。”萨哈良收起信,拿猎鹰腿上的红布条系成了一个部族常用的结,然后让猎鹰飞出去,去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回来的路上。


    狄安查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有些为难地说:“绺子?穆隆他们也下山找部族了?呃我们没有完成找到其他部族的任务,大萨满会不会怪罪我们?”


    听到他的话,萨哈良愣住了。


    “他还不知道熊神部族发生的事,恐怕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山上搜寻,不敢到城镇里去,”鹿神看着狄安查迟疑的脸,“还是先别告诉他们了,等回去再说。”


    萨哈良便试着劝说他们:“还是先和我回去吧,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那些狼群最近都在吃腐尸,牙齿太脏了。”


    狄安查点了点头,他招呼着同伴,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整,正好我也想和穆隆聊聊,再让乌林妲给我们占卜。”


    夏末的老林子里已经有些冷了,萨哈良坐在马背上,裹紧了袍子。


    虽说好像离个二十余里地,但真扎进林子里找,一直绕到了后半夜也没有看见新义营的踪迹。由于萨哈良骑着马,不好行路,便由狄安查他们在前方先走。夜里的树林静得瘆人,只有踩在积年落叶上的声音。


    走在最前头的狄安查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摘下了短弓,随时可以反击。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也立刻站定,躲在树后的隐蔽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刀。


    “有人。”萨哈良小声说着,他也意识到了,连忙从马上跳下来。他先是将一支箭矢咬在嘴上,又将一支箭矢搭在弓上。这样等对方攻击时,他可以立刻射出两箭。


    没有风,但前方许多灌木丛里,有几片叶子不自然地晃了晃。


    这时,一个身影,像从树干里钻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十几步远的阴影里。那人穿着和树皮颜色差不多的土布褂子,手里端着一杆长枪,枪口微微下压,指着萨哈良他们几个人。接着,四面八方,人影一个个地浮现,把他们围在了中间。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什么都不在乎的漠然。


    阴影里那个领头模样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山里风紧,几位山神爷的朋友,打哪儿歇脚啊?”


    狄安查捂住嘴,小声和萨哈良说:“他认出我们是部族人了,我会说他们的黑话,你先别动。这边林子里的土匪太多,分不清来路,不知道是不是穆隆他们那支。”


    狄安查迎着那人的目光,不闪也不避。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大声地说:“靴子上沾着茶阿冲的土,过岭子,借道给白山的亲戚送点山货。”


    那人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而是偷偷将步枪上膛:“这年月,山货沉,路又窄,不好走啊。”


    “货不分轻重,只看交情。交情好,就重,交情差,就轻。”狄安查的声音沉稳,“听说这片老林子里,有棵老松,树杈子硬,能遮风挡雨。”


    “松树倒是有几棵,”那人嘴角些许弯起,但眼里毫无笑意,“不知几位爷要拜的是哪一棵?拜山的香火,带的是黄货还是黑货?”


    狄安查的声音低沉下去:“香火敬的是天地祖宗,带的,是弄过罗刹鬼的几条铁锭,沾着血!”


    萨哈良看见,那些围着他们的人里,有几个脸色骤然变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那领头的人上下打量着狄安查,目光在他胳膊上包扎着的伤口停留片刻,又扫过萨哈良腰间挂着的鹿角神帽。


    静了片刻,那人忽然笑了出来,示意其他围上去,说:“嘿,想啥来啥,想吃奶就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小孩他舅舅就来了。”


    狄安查收起短弓,脸上也挂上笑容,和对方打趣道:“紧三天,慢三天,快绕到姥姥家去了,怎么不见天王山?”


    也许是这句话暴露了狄安查他们并不熟路,那领头的人又握紧了枪,警惕未消,接着说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


    狄安查也懒得再废话了,他拍了拍萨哈良,让对方看清楚少年的脸,说:“鹿神爷踏火过山涧,我这小兄弟在你们这片的绺子那拜了山头插了香,可是你们这支?”


    那领头的人摆了摆手,让手下举起火把,照清楚萨哈良的脸。


    萨哈良抬起头,在头发的阴影下,正瞪着那双琥珀色眼睛盯着他。周围那些杀气,悄无声息地消散了。端着枪的人,枪口也不知不觉垂向了地面。


    “小兄弟?是你吗?”借着火光,有人认出了他。


    萨哈良还记得那人,是那天从罗刹人士兵手下救出来的猎户。少年激动地说:“你们真找到新义营了!”


    领头那人点上烟袋,朝猎户摆了摆手,说:“我这老眼昏花的,差点伤了自家兄弟,快叫闯哥过来!”


    说完,猎人吹响了口哨。没过多会儿,李闯就带着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了。


    围拢的圈子立刻散开了一个口子,李闯走到萨哈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我原本还担心穆隆那海东青找不到你,他跟我打包票,说那是他打小亲自熬的鹰,熬了三天三夜!这可真是山水有相逢,快走吧,大当家的等着呢。”


    新义营的营地藏得隐蔽,李闯带着他们走了许久都没到地方。


    萨哈良盯着李闯和他身边人们背着的枪,身上的子弹带也是鼓鼓的,看来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王式君没少在招兵买马上花费心力。


    李闯看出了他的眼神,便笑着说:“自从你走了之后,大当家的一直趁着罗刹鬼的军队在前线被东瀛人牵制的机会,到山下招人。而且前两天,我们还抢了个罗刹鬼的运输队,拿着不少好枪!”


    说完,李闯又打量着那四个部族的战士,问道:“这四位是?”


    狄安查被胳膊上的伤口扯得心乱,但他还是抢先说:“我们是熊神部族的人,萨哈良说穆隆和乌林妲跟你们在一块。”


    听到这个,李闯的脚步慢了几分,他也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只好笑了笑。


    营地里的人多了不少,有几顶帐篷,但大多数人都躺在树下歇息。萨哈良大约目测着,估计要有百十来号人住在这边。


    在远处有一顶还亮着灯的大帐,布帘露出一道缝,隐隐约约能听见那里面正传来争吵声。狗獾部族的那些人蹲在帐篷外,低着头一直抽烟,默不作声。


    看见李闯带着萨哈良和狄安查他们进来,人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以我的立场也不好劝阻你们,正好萨哈良回来了,你和他聊——”王式君话说了一半,看见萨哈良身后还有人,“萨哈良,你回来了!感觉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旁边这几位是?”


    还没等萨哈良说话,狄安查就已经冲上去握住了穆隆的手,说:“我们是熊神的人!”


    而刚才似乎是狗獾的吉兰在和王式君吵,他坐在一角,只是盯着萨哈良的脸。


    也许是担心接下来尴尬的局面,王式君偷偷凑到了萨哈良旁边,小声问他:“你吃晚饭了吗?姐让他们给你准备点?锅里应该还有剩的菜粥,这会儿太晚了没法好好招待你,等明天再带你吃好的。”


    萨哈良感觉帐篷里的气氛奇怪,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着说:“没事的,王姐姐,怎么乌林妲姐姐和医生不在?”


    王式君指了指帐篷外面,她说:“他们在照顾伤员,先前我们去偷袭罗刹鬼的运输队了。尽管打了对方措手不及,但还是伤了几个。”


    说着,王式君示意李闯去把他们都喊来。


    狄安查这会儿和穆隆用部族语交流,他们语速极快,王式君听不清楚。他说:“穆隆,你们怎么和田人的绺子在一块?大萨满同意咱们下山打罗刹鬼了?”


    说到这,狄安查还不忘笑着打趣道:“大萨满他那一把老骨头能走得动路吗?”


    一听到大萨满,穆隆只顾着一直猛嘬烟袋,攥紧拳头。那鼓胀的肌肉把手臂上的花绣都顶起来了,虽然画工一般,但那头咆哮的黑熊显得尤为刺眼。


    “萨哈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乌林妲走进屋里,摘下围裙,上面还沾着血迹。


    叶甫根尼跟在后面,他手里攥着处理外伤时的止血钳和手术刀,握了握萨哈良的手,小声地说:“你不在这段日子,可把我忙坏了,我还想着以后能有你帮我忙呢。”


    也许是听见叶甫根尼怪异的口音,狄安查他们也顾不上和乌林妲打招呼,猛地转过头来——


    “这罗刹鬼是怎么回事?上次玛法带进来一个罗刹军官就算了,我们下山的时候,那帮罗刹鬼还一直派人来山上又是挖土又是炸山!怎么这还有个罗刹鬼?你们要跟他们合作?”一见到叶甫根尼那高眉深目的长相,狄安查一下就炸了。


    叶甫根尼听不懂部族语,但他能感觉到是冲他来的。


    穆隆按下了狄安查指着叶甫根尼的胳膊,无奈地说:“你让你乌林妲大姐说吧,这里面的事她知道得清楚。”


    乌林妲没有再往前走,她挡在了萨哈良和叶甫根尼前面。王式君也明白她的意思,往后站了站,护住少年和医生。


    “狄安查,这阵子我们一直在找你们。其他下山寻找部族的人,你们有他们的消息吗?”乌林妲拿起挂在火堆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想递给狄安查。


    但狄安查没接,扶着腰间的弯刀,说:“乌林妲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就发现奇怪了,我和萨哈良说起大萨满的事,他不回答我;我和穆隆大哥说起大萨满的事,他也不回答我!穆隆大哥可是教我狩猎的,部族里就属你们俩对我最好,到底发生什么了?”


    乌林妲也知道瞒不住他,叹了口气,从火塘旁边的架子上拿起抹布,把本就洗干净的手擦了又擦,才开口说话:“没了。”


    “没了?谁没了?”狄安查的嘴巴明显张大了,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刀把。


    “大萨满大萨满让罗刹鬼杀了!除了我们,和提前下山的人,都没了!”乌林妲的双眼通红,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姐,您现在怎么也开这种玩笑了?”狄安查不敢相信,他干笑着想寻求回应,但乌林妲和穆隆都不说话,这才意识到原来是真的。


    “咔!”


    狄安查拔出了弯刀,他身旁那四位勇士也拔刀指着众人。


    “这就是你们和罗刹鬼合作的理由?”狄安查握着刀向前走,想把叶甫根尼拽过来。


    但新义营的人一拥而上,将医生和萨哈良紧紧护在后面。他们这些绿林好汉做事果断,见来者不善,便举起步枪,枪口和刺刀都指着狄安查。


    乌林妲试着将他们分开,她先是对新义营的人说:“行了,把枪放下吧,别这么紧张。”她又按下了狄安查的刀,用部族语说:“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那罗刹人是我们的医生!”


    “大姐,您和穆隆大哥下山的时候,看见我妹妹了吗?”狄安查还是不愿意面对,尽管他已经收起刀,但还是时不时瞥着叶甫根尼。


    乌林妲诧异地说:“依娜?她不是在玛法的学校吗?我们试着找过,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了。”


    狄安查这才松了口气,但他马上又指着坐在一旁的吉兰,说:“你是哪个部族的?我看见你的人在门外了。”


    这狄安查年纪不大,情绪一上来说话也没个轻重。


    “那是狗獾部族的人,我们先前到白山祭山神时碰见的,”说起祭山,乌林妲看向萨哈良,“现在萨哈良是我们实际上的大萨满,这趟叫他回来也是有事情想聊。还有你那胳膊,怎么伤得这么重?”


    狄安查低头看了眼伤口,可能是因为刚才发火,伤口又裂开了,正往外渗血。他说:“我们本来想去村子里打听打听,结果在山下碰见罗刹鬼了。为了躲他们,我们只能再往林子钻,结果有头棕熊一样大的头狼带着一群野狼,我让它咬了。”


    王式君赶紧对叶甫根尼说:“叶医生,你帮他处理伤口吧,”她又盯着狄安查,“好汉,别动这医生,他是我的人。”


    乌林妲赶紧瞪了狄安查一眼,他这才老实下来。


    王式君伸出手,示意大家围到火塘边:“我突然叫萨哈良回来也是事出有因。先前我们偷袭罗刹人的运输队,被他们一支精锐部队盯上了。那帮人训练有素,把这一带的绺子都打了一个遍。这不,李富贵和张有禄带人去各个当家的那边赔罪去了。”


    她说着,拿出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这时候,萨哈良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从罗刹军官那抢过来一张地图,递给了王式君,说:“我先前碰见了一伙抓苦力的罗刹鬼,杀了几个,从他们的军官那里抢过来一张地图。”


    王式君展开那张牛皮纸,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着,眼睛都亮了起来:“对,我听说了,那几个人逃过来的时候还背着枪,说是一个部族小兄弟帮了他们,我一猜就是你!”


    夸过萨哈良之后,王式君在地上铺着那张地图,拿马鞭指着上面的图案,说:“有了这张图,可以说如虎添翼了。虽然罗刹鬼不知道山上的情况,山上大多是空白,但山上我们清楚啊!你们看这山下的运输线路,和补给点都标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布防图。这样的话,吉兰你还想走吗?”


    但吉兰还是不说话。


    王式君只好接着说:“萨哈良,我跟你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南边逃难来的人说,东瀛鬼子的士兵大举登陆,他们的船把罗刹鬼的舰队封锁在东海口港里,到现在还没脱身。所以我觉得,那精锐营的长官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有什么必须留在这里跟我们耗的理由。”


    她攥着马鞭,在上面比画着:“我的想法是,看看能不能把那精锐营的军官引进圈套。你们比我们更擅长穿梭山林,尤其是狗獾的人,几乎是神出鬼没。如果能把这军官斩杀,慢慢耗干罗刹鬼的兵力,有了这名头,我新义营的威名足以震慑这附近包藏祸心的绺子!”


    但萨哈良之前见识过罗刹人的作战方式,他问道:“那个精锐营有多少人?”


    王式君想了想,说:“五百人左右。我们盯了他们有日子了,他们分了一些人去保护运输线路,主力负责剿灭我们这些绺子。所以你一定能明白,如果不主动出击,我们早晚要被他耗死在这。”


    萨哈良看着一直不说话的吉兰,大概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先前狗獾的人就表示过只想躲回山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明显是不现实的。


    乌林妲无奈地说道:“所以自从上次袭击过运输队之后,吉兰的人就不愿意再跟我们行动了。我是带不动他们,吉兰要求见你,跟你聊。”


    狄安查在旁边认真听着他们的谈话,就连叶甫根尼医生把酒精倒到伤口上冲洗,也没感到疼痛。


    他突然起身,旁边那些熊神的战士反应更快,已经拉满了弓,箭矢都指着吉兰。


    狄安查怒骂道:“我早就知道你们狗獾的人都是些贪生怕死的畜生!这么大的冤仇扣到头上,你们不想着报仇,还想跟你们那个狗獾神一样!回到黑水河北边的林子里挖洞!反正也是苟且偷生,不如死在我手里!”


    第99章 落草拜山头


    “妈的!”


    正在营帐里剑拔弩张之时, 李富贵带着一路上都骂骂咧咧的张有禄回来了。


    李富贵刚一掀起布帘,就看见他们都站着,中间围着的几个人还拿弓对着吉兰。他试着问了一句, 说:“不是?怎么了这是?我们就走了几天, 怎么就这样了?”


    王式君对这熊神部族的年轻人很不满意,但也能理解,毕竟他才刚刚得知部族覆灭的消息。她抱着胳膊,眯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瞪着狄安查,说:“这小伙子行啊,一进来就把我们都骂了一圈, 就跟我们都欠他的一样。这不,他觉得吉兰太消极了,不想打罗刹鬼,要收拾吉兰呢。”


    李富贵看了眼一旁的乌林妲, 用不太熟练的部族语和狄安查说:“哥们, 这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刀枪相向?坐下喝点茶,实在不行拿两坛酒上来, 把话说开了不就行了?”


    吉兰并不怕狄安查, 他站起身对王式君说:“我并非怕罗刹鬼, 只是你们知道,我们部族的萨满都在罗刹鬼手中。这些年轻人都是听着神歌长大的, 没有萨满他们感觉如同被神抛弃了一样, 没有战士能忍受这种感受。”


    萨哈良有些诧异地问道:“可是乌林妲也是萨满啊,我能做到的,她可以做得更好。”


    吉兰摇了摇头, 说:“那不一样,熊神早就没了——”


    听到这话,狄安查再次绷紧了弓弦,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声音。他说:“你们这帮小畜生!谁允许你们这么说的!”


    “难道没有消失吗?能不能别骗自己了?能不能长点记性?当年要不是担心这个消息传出去,被其他部族攻击,咱们要是早点求援,早点联系鹿神部族,何必落到今天的下场!”乌林妲被狄安查的反应弄得一肚子气,她也忍不住骂了他两句。


    狄安查见乌林妲都生气了,也不好再拿着弓,他们只好都坐了回去。


    见气氛缓和些,吉兰接着说:“自从那年瘟疫骤起,我们和鹿神部族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他盯着萨哈良,“你跟别的萨满不一样,现在只有你能请神,在白山上我们都看见鹿神了。而且,你身上的冰雪气息,至少能让我们回忆起家乡的样子。”


    “呵。”


    不知为何,鹿神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见到鹿神了?”狄安查有些惊讶,因为在他还不记事时,大萨满就已经请不到神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点了点头。


    “那鹿神是什么样子的?”狄安查有些茫然,刚才那些信息来得太过突然,像他这样的战士只知道遇到难处就拔刀,而如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甫根尼医生已经快速地帮他绑好绷带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过那些仔细描摹的解剖草稿和病理图鉴,送到狄安查的面前。


    叶甫根尼笑着和他说:“我是学医的,画不好这些东西,这也是我第一次画这样的图,你看看吧。”


    身边那些战士也围了过来,即便叶甫根尼的画技不佳,但鹿神和萨哈良被烟幕笼罩着的气氛感还是十分到位的。


    狄安查捧着那个笔记本,手已经在颤抖了。


    王式君被他弄得恼火,还不忘损了他两句:“怎么样?我们的医生手艺可以吧?现在胳膊不疼了?”


    穆隆踢了他一脚,乌林妲赶紧出来解围,说:“以后出门在外,代表的是部族的颜面。别动不动就拔刀,弄得自己跟个刚下山的熊瞎子一样,什么都不懂,啥也不是!”


    狄安查点点头,又被乌林妲一把拽到了王式君旁边:“这位是王式君,新义营的大当家,以后放尊重点!”


    听乌林妲这么说,王式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行了,我也能理解,毕竟这么大的事。当初萨哈良不也呲着他那跟小山猫一样的虎牙,咬牙咧嘴的吗?”


    “啊?我哪有!”萨哈良刚想反驳,王式君就用力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


    王式君看着吉兰,说:“那我怎么相信你们?这次的计划可是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


    吉兰的眼神好像有些躲闪,他看了营帐外面,说道:“祭山的时候,我们已经将狗獾神的信物敬奉给山神了,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王式君看了眼乌林妲,见乌林妲对她点头示意,才接着说:“好!那富贵,有禄,你们俩说说其他山头的绺子什么态度?”


    一提起这个,张有禄就恨得牙痒痒,他把空空如也的子弹带摘下来,扔到一边,说:“他妈的,这帮老畜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都没让我进寨子里坐!他们说咱们是野绺子,拜的是野山神,插香头都不知道喊他们来!”


    王式君猛地跺了一脚,骂道:“这不放屁吗?这年景我怎么喊他们来?万一有个跟罗刹鬼或者东瀛鬼合作的,等着他们把我们全抄了?”


    “要不说咋的!”张有禄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空枪套,说:“这不,枪给我缴了,子弹也掏干净了。”


    李富贵知道,就算张有禄不是这个意思,其他的弟兄听了这话,也该想让王式君表态了。但现在不是跟他们内讧的时候,要是去算账,一打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他试着先转移话题,说:“行了,干了这票大的,日后你是想叫震白山还是震黑水都行,那伙人到时候得撅着屁股给你赔罪。”


    李富贵看着大伙,接着说道:“我这趟还行,黑瞎子沟的绺子被那罗刹鬼的精锐营揍得够呛,都逃进山里猫着等过冬了。他们的大当家重伤,二当家跟我说,那罗刹鬼的指挥官跟疯了一样。不就是剿匪吗?这朝廷剿过,先前罗刹鬼也剿,只要赶出铁路线不就行了?哪个也没像他这样往死里打。”


    王式君借过乌林妲抽了两口的烟袋,猛嘬了几口,说:“为什么?他图个什么?”


    李富贵也看见了萨哈良带来的那张地图,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


    王式君用烟袋锅指了指萨哈良,说:“我这好弟弟带回来的。”


    “行啊你!有两下子!”李富贵朝萨哈良竖起大拇指,“那就好说了,他们那个军官有意思的地方是,拼了命也要追到老窝。而且据他们所说,那罗刹鬼好像在找什么一样,总是举着个望远镜到处瞄。”


    躲在烟雾后面,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萨哈良。


    她好像突然有了什么主意一样,挑起了眉毛,笑着对萨哈良说:“我的好弟弟,跟不跟我们砸这窑儿!”


    “砸窑儿?”萨哈良没听懂她嘴里这黑话,只觉得她的笑容有几分瘆得慌。


    李富贵指着地图,说:“我们在山下镇子里招人的时候,探过有一阵了。过两天,有一车货要运往前线。”


    王式君抢过话茬,接着说道:“要说不馋这批货,是不可能的。不管是武器还是药品,又或者是他们的牛肉罐头,哪个我都想要。我估摸着罗刹鬼在南边被东瀛鬼揍得够呛,他们正在把守军也往南边调,其实再熬两天,等入秋的时候那精锐营也就该调走了。”


    “但是,”她指了指地图上山区的空白,“趁这个机会,我想把那精锐营的军官做了,震震附近的绺子。而且,我也不想让罗刹鬼这么早就摸清楚附近的情况。你知道的,这地图都是他们间谍画的,我们越少给他们造成麻烦,他们画得就越快,我们的煤矿金矿就被他们抢得越快。”


    这次,萨哈良没有征求鹿神的意见,他知道鹿神也一定同意。


    “干!我能帮助大伙什么!我冲在最前面!”萨哈良解下背着的弓,那弓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顺便再喝点酒,能休息好点。”王式君将命令吩咐下去,然后接着说:“我们的计划是,佯攻地图上这个补给点。原本我不知道他们的布防情况,现在都清楚了,就打这。然后那个罗刹鬼军官带着的主力肯定会来追杀我们,别恋战,穆隆和乌林妲带着熊神的人跟我们的主力引他们进这个山坳子。”


    王式君指着山脉上的一个豁口,说:“那块有一片老林子,不属于任何一个山头。我们在那边动手不用担心别的绺子掺和进来,这也是我们需要你做的。”


    “我?王姐姐,您交代吧,我都可以的。”见过被罗刹人洗劫过的村子之后,还有堕落成动物的狼神,萨哈良铁了心要为他们报仇。


    王式君表情严肃,磕了磕烟灰,说:“狗獾的人在丛林里,就像泥鳅进了烂泥塘。上次吉兰靠俩人就能困住我们,如同千军万马。你要做的是,跟他们一块去把那个罗刹鬼军官骗进老林子深处,弄死他,记得把耳朵割了领功。”


    说着,她指了指营帐上面挂的一串已经风干的右耳。萨哈良在黑水城军官专列遇袭时,就已经见过他们这种记录战功的方法,点了点头。


    她又指着看向他们的狄安查,没有给他同意与否的机会,直接就说:“我准备让他再带点人,到时候给我这好弟弟殿后,能不能干?”


    听到刚来就能对罗刹鬼动刀,狄安查又笑了出来:“干!当然要干!”


    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王式君也就放下心了,不必再让萨哈良喝那没味儿的菜粥,干脆把白天剩下的猎物拿了几只到营帐里烤。


    趁着酒意刚起,萨哈良想起了先前遇到的狼神,便说道:“我们之前在山下遇到了比棕熊还大的狼——”


    鹿神赶忙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不,这个不能跟他们说。对于现在的人们,需要些许微弱的光亮才能继续下去。那神明堕落的场景太过恐怖,不能告诉他们,这是神明的尊严。”


    但好在,围着火塘喝酒的人们,谁也没往那想。


    张有禄好像回忆起了往事,说:“我在关内,在朝廷的绿营当兵的时候,就见过那场景。现在兵荒马乱的年景,狼群靠吃尸体过活,这帮畜生,一个个膘肥体壮!”


    萨哈良猛地点了点头:“是,我也看见了。那伙罗刹鬼屠了村子,把年轻的都拉去做苦工。他们的军官说,他们之前被各处的绺子骚扰,一直没敢出来。”


    李富贵喝了口酒,说道:“这不就是因为那精锐营一直收拾我们,才让他们敢出来造孽。”


    火塘的火力旺,上面的肉很快就烤好了,李闯拿着刀割下来,分给大家。


    王式君指着营帐里供着的一个神位,对狄安查带来的人说:“你们诸位要是有心,想留在我们这儿,明天不妨请山神爷做个见证,插个香头,也算是入了我们新义营的山头了。”


    狄安查饿得正狼吞虎咽,他点了点头,猛灌了一口酒送下,说:“说起山神爷,你们这个神位供的是哪个山神爷?我们路过田人在山里的林场子,他们那小屋里好像供着好像当武神拜的,你们也会供他吗?”


    说到这,他怕人们分不清是哪一个山神爷,便小声说道:“虎神。”


    听到这个词,鹿神连忙催着萨哈良多问几句:“问问他,怎么回事。”


    王式君摇了摇头,她说:“这个你得问李富贵,他在这边待得久。我们南边的人都是拜关二爷,使一柄青龙偃月刀,□□赤兔马的那个。”


    萨哈良亮起眼睛,他赶忙接着问道:“狄安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狄安查没来得及说话,李富贵沉思了一会儿,就先说道:“嗯应该说,一直都有。我们管那位山神爷叫白山山君,山君在我们的词儿里,就是虎的尊称嘛,山兽之长。这虎力大无比,所以男人就爱拜那个。但是虎也嗜杀,喜欢玩弄猎物,就像咱家里的猫抓耗子那样。所以我觉得要不是现在年头不好,可能我们不会拜他吧。”


    萨哈良想起了狼神和他最后那位萨满的事,他吃了一口烤肉,烫得连连哈气,喝了两口酒,才接着说:“我觉得,这边的山人田人之间来往比较频繁,可能互相影响了。前阵子来这边的那些人们,他们告诉我,小的时候就会有萨满帮他们跳大神治病,后来他们也学会了神歌,只是不用部族语唱。”


    李富贵点了点头,说:“当然,我们也有萨满,只不过一般叫神婆或者跳大神的。”


    张有禄可能更明白这种情况,他接下话茬,说:“所以才有了出马仙不入关的说法,我猜其实可能就是关内的神仙容不下北边的神仙吧”


    萨哈良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询问乌林妲,说:“乌林妲姐姐,熊神部族先前离虎神部族近,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流吗?”


    还没等乌林妲开口,狄安查摆了摆手:“如果你是想找他们的话,还是别试了,我们快把白山翻遍了。”


    乌林妲瞪了他一眼,说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大萨满都要通过虎神部族的试炼才行,据大萨满说,非常恐怖。”


    “恐怖?”萨哈良知道鹿神部族的试炼什么样子,无非是打头足够大的猎物而已。


    鹿神还记得这位昔日与他并肩战斗的神明,他说:“我能猜到,你应该也见过山猫捕猎。那些鼠类见到它的眼睛就走不动道,虎神也是如此。我带你进入梦境,都是基于真实,而他善用幻觉,能扭曲你看见的真实。”


    乌林妲回忆着大萨满的话,说道:“一般试炼都定在腊月,最冷的时候。那时候如果不小心踩进草洞子,山里的积雪能把你埋了,等开春才能找着人。大萨满年轻的时候,那趟一共去了五个人,只有他活下来了。”


    听到她讲述的故事,人们都竖起耳朵听。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在山里迷路的经历,这个试炼不仅要在山里打到猎物,还要背下山。迷路了之后,大萨满他们很快就没了干粮,也没水了,只能敲开溪流上的冰,喝下面流动的水。但太冷了,实在太冷了,大萨满索性缩在树洞里,绝望到想着干脆跟狗熊一样冬眠,等开春再下山。”


    乌林妲说到这,怕大病初愈的王式君冷,握着她手试了试温度,又脱下身上的皮衣,披到她身上,才接着讲:“据大萨满说,他看见森林里出现了许多人,在树林中摆摊,卖什么的都有,跟集市一样。而且他看见冰雪在慢慢散去,树林子热得跟夏天似的。”


    “然后,他热到把衣服脱了?”叶甫根尼医生好像明白了,他看着乌林妲说。


    乌林妲摇了摇头,说道:“他没脱,他说他当时刚看见这景象,就饿晕了。但是那剩余的四个人在开春被发现的时候,有的脱光了衣服,冻死在雪地里;还有的在给自己挖坟,想把自己埋起来。”


    叶甫根尼医生试着给大家解释,他说:“我来自更北的地方,冬天城里会有很多醉酒的人死在冰雪里,所以我记录过许多这样的病历。大概原因是可以理解成,因为太冷,你的感觉失灵了。”


    乌林妲笑着继续讲道:“大萨满觉得,虎神认为看不透幻象的人,不配当萨满。”


    “毕竟萨满是沟通人与神之间的桥梁,要比一般人拥有更多的灵性。”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认同大萨满的看法,尽管他也觉得这实在太过残酷了。


    鹿神的手放在萨哈良头上,他对于昔日好友的做法颇有微词:“虽然结果看起来是这样,但我觉得,他只是玩心重罢了。”


    叶甫根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还是不理解这种狂野的行为,只好悄悄喝酒。


    晚上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幸好王式君坚持认为要让萨哈良休息好,才阻止了狄安查和吉兰合起伙来让他唱神歌给他们听的行为。更重要的是,乌林妲几乎要发怒了,她斥责这些人在玷污仪式的神圣性。


    当然,乌林妲也知道他们在怀念过去,只好答应他们,只要干完这一票,就让萨哈良给大家占卜。


    第二天一早,乌林妲先是带着叶甫根尼医生,忙着照顾伤员。而王式君和李富贵他们,带着狄安查的人拜山头,插香,就算是入了伙。


    张有禄在香案旁像是年画上的武士一样,他军旅出身,长得魁梧,举着那柄绣着“新义”二字的赭黄旗格外气派。


    萨哈良戴着鹿角帽,在一旁看着他们。


    “我们虽不是族谱上同根同源,但看看诸位的脸!也算是流着一样的血,真正的同根同源!”王式君虽然个子不高,但穿着一身皮袍,缠着红头巾,上面那支野鸡翎羽随着她说话晃动着,也是颇有威仪。


    穆隆挎着马刀,侍立在狄安查他们四人身后。


    李闯递给狄安查三支香,示意他上前,插在香炉里。


    王式君接着喊道:“头三支香,敬天地、宗师、武神!”


    经过昨晚喝酒时的谈话,狄安查已经明白,他们的信仰各不相同,但不过是各自表述。他叨念着熊神的名讳,敬在香案上。


    “中四支!敬奉四季节律!”


    随着王式君抑扬顿挫的喊声,狄安查再次接过李闯递来的香头。


    “后面这十支,我得给你们解释解释。就跟你们请神时的四角清查一样。我们绺子不过是落了草的匪寇,马贼!虽然我打出的是新义的旗号,不拜皇帝老儿!但也得守我们匪寇的道义!”王式君拔出马刀,风声吹过刀刃嗡嗡作响,“敬里外四梁!往后拿了战功,这位子都给你们留着!左四支,先敬炮头、粮台、水香和翻垛的!”


    张有禄小声在萨哈良旁边给他解释着:“炮头就是管事的大当家,粮台现在是乌林妲干,她会算账。水香就是巡山的,一直是李闯在做。翻垛的算是军师吧,出谋划策是我跟李富贵。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三国,这军师还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看星象占卜,所以也有你的一份儿。”


    他的解释通俗易懂,萨哈良一下子就听懂了。


    “右四支,敬秧子房、花舌子、插千的和字匠!”


    “这外四梁嘛我们现在不干这个了,不过原来有。先前砸大户的窑,时不时的绑个肉票换钱花。秧子房就是管撕票的,得心狠,我看这吉兰的面相就够阴邪,能干这个。花舌子就是联络四方的,也让李闯兼了。插千的算是警戒,这活儿你看昨晚上在营地外面盯梢的都是。字匠就是文书,大当家写得一手好字,她自己就行。医生会写罗刹字,就是一时半会用不上。”


    虽然早就知道王式君是土匪出身,但张有禄说起这些的时候,萨哈良也意识到这位姐姐的确心狠手辣。


    萨哈良猜着,估计是因为狄安查昨天刚来就把大伙都骂一顿,王式君要煞煞他的威风,才让他走拜山头的仪式。


    想到这,才发觉王式君更是有一番手段了。


    “最后两支,敬鬼神!”


    仪式并没有随着最后两支香贡上而结束,王式君在前面踱步,冲着狄安查喊了一句:“念插香的誓词!”


    狄安查回忆着一大早教他的词,说:


    “我今天来新义营入伙


    就和兄弟们一条心


    如若我有二心


    宁愿天打五雷轰


    叫大当家的插了我


    我今天来新义营入了伙


    就和兄弟们一条命


    如有三心二意


    宁愿让五马分尸


    叫天下胡子挫我骨扬我灰”


    “果真是好汉!”王式君很满意,这狄安查虽然脾气爆,但干起事来有点条理,这么一串词念下来一点不结巴。


    她紧了紧麻花辫上的红头绳,甩到脑后,举起马刀,对新义营的人们大喊道:


    “妈的,忍了这么久可算是憋死老娘了!都给我磨刀!给枪上油!准备跟我下山干那帮狗操的罗刹鬼!”


    第100章 辕门射戟


    “中校, 参谋部发来一封急件,让咱们处理。”


    就在里奥尼德准备休息时,阿廖沙急急忙忙拿着一封电报跑到了他的房间。


    “怎么了, 不就是又来一批货吗?”里奥尼德揉了揉眼睛, 展开电报,“还按先前的策略处理,帕维尔他们那几个连干得不错,之后申请嘉奖给他们。”


    阿廖沙指着电报, 说:“后面还有一页,他们说这是运到前线的药品,要格外重视。还有, 团长说完成这个任务,就准备南下了。”


    里奥尼德把电报递还给阿廖沙,说道:“为什么他们不从远东铁路主线走,非得到支线?”


    阿廖沙挠了挠头, 他猜道:“我觉得, 支线最近没有运兵任务了,而且最近咱们肃清任务完成得好,团长给咱们上报了, 估计会有奖励。”


    “行吧, ”里奥尼德脱去外套, 准备回去继续睡觉,“明天早上你通知五六连, 记得让帕维尔带上他那些新兵, 多历练。”


    里奥尼德躺在床上,他在回忆着“新义”那两个字。


    那天在目睹过赵先生家现场的惨状之后,里奥尼德便下令让士兵把他的尸体带回临时驻地, 交由军医做解剖验尸。解剖室是由一间民房临时清扫出来,由于没有合适的铁床,只能用一张行军床,下面垫着防水布。


    里奥尼德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中校,我已经完成解剖了,您是要看看还是直接向您汇报?”军医刚摘下橡胶手套,身上围着的围裙沾满了血迹。


    里奥尼德走到尸体面前,说:“掀开吧。”


    军医一把掀起盖在上面的白布,躺在行军床上的尸体颜色惨白。由于时间过去有一阵子了,已经出现尸僵了,四肢不自然地僵直着。而奇怪的是,他的胸腔腹腔塌陷,好像内脏都被取走了。


    军医捧着验尸报告,说:“我原本初步猜测可能死于毒物,但咱们这里不具备毒物分析的条件。他的胃容物里只有早上食用的稀粥和咸菜,我无法判断是不是被人下毒。但是,我能确认的是,他可能死于失血过多。他的腹部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里面的肠管有被外物侵入的痕迹——”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也看见了,杀害他的人在用树枝蘸着他的血当墨水用,他们在墙上写了些标语。”


    “那就是了,我也只能分析到这了,不排除毒杀的可能性。”军医收起报告,准备盖上白布,但被里奥尼德拦住了。


    他瞪着军医说:“里面的内脏呢?”


    军医只是谄媚地笑着回答:“嘿嘿,中校,我在医学院时还没怎么研究过蒙古利亚人种的脏器,所以我想做成标本。”


    顺着地上滴落的血迹,里奥尼德走到水池旁,掀起了上面盖着的防水布。来自这位可怜人的内脏正整齐地放在玻璃容器中,不仅包括五脏六腑,甚至还有隐私部位也被整齐地切下。


    “军医,你想让我送你去军事法庭吗?我是不是只下达了验尸的命令?验尸是为了追寻真相还是为了你的收藏?”里奥尼德扶着腰间的佩枪,阳光在他的军帽帽檐投下阴影,遮盖着眼睛。


    军医这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有些不服,说:“不过是些野蛮人”


    “副官!”里奥尼德朝门外大喊道,一直待命的阿廖沙走了进来。


    阿廖沙敬着军礼,说:“中校,您吩咐!”


    一看这架势,军医害怕了,他低着头说:“是,中校,我马上恢复原貌。”


    里奥尼德向阿廖沙说:“去找几个人来,到白桦林外给赵先生母子挖个墓穴,要深,这边野兽太多了,”说着,他递给阿廖沙一些钱,“再去棺材铺买两口棺材,问问他们本地的僧侣愿不愿意主持葬礼。”


    阿廖沙接过钱,正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又喊住他:“对了,记得问清楚他们这边的葬礼讲究,尽量满足。”


    等阿廖沙副官走了之后,里奥尼德也没打算饶过军医,他说:“明天拿你的调令,今天先给我念一遍希波克拉底宣言。”


    军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觉得这不过是小事而已,没想到会这样处罚他。他急促地说:“中校,这太正常不过了,就算是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也会去偷尸体,我们的医学不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吗?”


    但里奥尼德懒得和他解释,他只是说:“这是我的朋友,这个理由够吗?”


    军医知道,中校并不想和他再废话了。


    宣言不是很长,几百个词很快就念完了。但当军医念道:“无论患者是男是女、是自由民还是奴婢,都一视同仁,不利用职务之便做恶劣行为。”


    里奥尼德气得只想把他踹出去,但也只能说:“希望你可以牢记。”


    回忆到此处,里奥尼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烫。


    他猜测萨哈良和叶甫根尼恐怕都在那所谓的新义营,他只是猜测赵先生死于土匪之手,毕竟那天审问土匪时,他们就威胁过赵先生。他不愿相信新义营能做出这种行为,但考虑到当初军官专列遇袭时,就亲眼目睹反抗势力的人顶着枪林弹雨也要割走士兵的耳朵的场景。


    至少,萨哈良应该不会如此歹毒吧?


    里奥尼德只是觉得,这也许就像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可爱的小猫。他每次放学归来,都会和那只小猫玩耍。直到有一天,小猫叼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回来,肠子从那只肥老鼠的肚子里拖到地上,鲜血顺着它毛茸茸的面庞流下,面目狰狞。


    自那时起,里奥尼德就没那么痴迷猫科动物了,尽管他家的家徽还是只狮子。


    但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呢?守军不断向参谋部上报,因为肃清反抗势力的成果,他们得以再度离开营地强征劳力,恢复运输线。等到此时,里奥尼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给当地人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里奥尼德站起身,走到院子的水缸前,舀起水想把手上的汗洗干净。


    第二天一早,临时指挥部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军官和士兵,他们正忙着将物资装车,或是烧掉无用的文件和电报记录。


    “中校,根据您的命令,五六连已经去接应运输队了。帕维尔连长率领的六连沿途护送,五连到沿线的哨点驻扎。”阿廖沙快马加鞭从驻扎营地赶回,立刻就来和里奥尼德汇报了。


    里奥尼德正忙着把文件装箱,说:“很好,你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回去收拾好,明天运兵专列会抵达,我们开拔去前线。”


    阿廖沙敬了个军礼,说道:“我已经收拾好了,我帮您整理文件吧。”


    里奥尼德拉出抽屉,手在放着伊琳娜信件的盒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收进箱子里了。他抬起头,在窗外的院子里,阿列克谢助祭正在为即将上战场的新兵做弥撒。他们的表情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此时,在铁路线外围的山上,新义营正在做偷袭前的准备。


    “大当家的,黑瞎子沟的绺子派人来了。”李闯从山下急急忙忙跑了回来,他身后跟着不少人。


    王式君给了萨哈良一把弯刀,这会儿他正拿着砥石在擦着刀刃。


    “那不正好?”王式君掀起斗篷,把手枪别进腰带里,站起身迎接他们。


    见李闯有些诧异,李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你还得练,这都看不出来吗?大当家的前两天叫我们去赔罪,本来就是希望能拉点帮手。”


    那黑瞎子沟的二当家,来势汹汹,眼里满是凶光。


    “王掌柜,有砸他老毛子窑儿的好事,兄弟们不得来借个光?”二当家走过来朝着王式君和李富贵等人作揖,然后说道。


    王式君大笑一声,说:“我这不是怕到时候想收拾别人,反倒让人家把腕子别了,不就丢人了吗?”


    二当家也笑着说:“这不是有我们黑瞎子沟的绺子来助阵吗,还能让人别了腕子?”


    张有禄把那张地图拿了过来铺在地上,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王式君神色一正,指着地图说:“闲话晚上再唠,虽然我们几个在江湖上也算是有点名气,但这新义营终归是新开的堂口。这趟请兄弟们过来,主要也是帮我们新义营砸个硬窑,把名头打响。”


    二当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是这么个理儿。我们来主要也是大当家的被罗刹鬼打了黑枪,虽然问题不大,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得掏他一副心肝脾肺肾的给他炖了养养。”


    王式君特意瞥了眼萨哈良听见这话时的反应,但他只顾着埋头磨刀。


    二当家又接着问道:“你们去岔子山那问了吗?他们那当家的怎么说?”


    王式君伸出手,示意李闯给二当家点上烟,然后指着张有禄说:“这不,给我们这兄弟的枪缴了,寨子门都没让进。”


    二当家看了眼张有禄,本来还以为是个怂人,结果看他也是一脸凶相,便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他妈的,那崽子原来是老金沟的淘金客,偷拿金子被官府通缉,才有了这支绺子。我听说,他跟东瀛人勾搭上了,把罗刹鬼的布防图卖给了他们。”


    王式君点点头,说:“是,我看二当家还记得我们和东瀛人的血债,自是忠义之人,不愧为我汉家儿郎!”


    二当家一撸袖子,露出上面通臂的花绣,一把明晃晃的青龙偃月刀伸了出来。他说:“我敢纹这睁眼的武圣,就是要杀尽这不义之人!”


    王式君抬头看了眼林子里的天光,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不好再耽搁下去,便和二当家的直说:“我给您说说我这计划,旁边这位小兄弟是部族的人,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已有”她掐指一算,然后接着说:“怎么也得有几十个罗刹鬼死在他手里了!”


    萨哈良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倒没来得及反驳,只是在心里数着到底自己杀了多少人。


    二当家打量着萨哈良,说:“这小兄弟生得白白净净,有几分女相,是贵人模样。你说他杀了几十个罗刹鬼,我信。那霍去病十八岁就敢带着八百铁骑单枪入大漠,得封冠军侯。何况,在老林子里,部族人一个能当五个,看他这个眼神还有股子狠劲儿——”


    这二当家的性格健谈,说起话来赶上评书了,王式君赶紧扯回正题:“我这趟,是想杀了那精锐营的指挥官。”


    王式君的话一锤定音,一听这话,二当家沉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掌柜,我早有耳闻你喜欢出奇兵,又爱戴个红头巾,诨名三尺绫,拼的就是个不要命。但这罗刹鬼一个营也有千八百人了,你怎么摸到人家面前?”


    王式君看了眼萨哈良,示意让他说话。


    萨哈良把马刀挎到腰上,也拿着马鞭指着那地图,说:“二当家,我们大当家的意思是,对方喜欢左右两翼护送,我们第一轮骑兵冲散对方阵型,火力压制,逼敌人的主力支援。”


    二当家点了点头,说:“我懂,当阳长坂坡嘛,拿咱们这小三百号人当三千人用。”


    萨哈良接着比画到山坳子那块,说:“他们的铁路线之前被东瀛人炸过,所以火车到这边只能低速。等敌人主力支援之后,我带着部族的人,勾引他们进那边的山坳子。”


    少年又指着一旁的穆隆和乌林妲:“这是熊神的人,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你们火力掩护,让他们带着人阻挠敌军主力追击——”


    二当家没听懂这里的用意,他问道:“你说山坳子我明白,瓮中捉鳖嘛,但为什么还要阻拦?”


    王式君适时地出来开了个玩笑,说:“这就跟你们捧那戏子一样,人家跟你一回生二回熟,头一回不得先把你锁门外边,下回才能让你掏点银两出来?”


    场上的人们都大笑着,二当家点了点头:“行,你这话我能听懂。”


    萨哈良指着旁边的吉兰,说道:“这是狗獾神的吉兰,前两天他带着人去那边放了不少陷阱,趁他们慌乱的时候,我带着他们摸过去。”


    二当家捋着胡须,暗自思索着。他也见过不少部族的人,像王式君这样手下聚集了各个部族,还是头一回。他抬起头,说:“行,我觉得能试试,但也确实是你这年纪轻轻,这办成了,可是名震关外啊!”


    一直没说话的鹿神看着那个二当家,对少年说:“感觉他这是不相信你能办成。”


    萨哈良也看出来了他有些犹豫,便学着这些土匪们的行事方式,拿起短弓,指着远处树上的一枚孤零零的红叶,说:“您看见那片叶子了吗?”


    二当家点了点头,说:“嗯,我看着呢,你不会是要射下来吧?这得有六七十步远吧?”


    萨哈良快速把箭搭上弦,拉满弓,瞄着叶子上面一点。


    “嗖!”


    那支箭并没有如同料想中那样,射穿叶子,但也是从叶子的下缘擦过。


    这一箭让二当家站了起身,他大喊道:“好箭术!你这一箭堪比吕布辕门射戟!假以时日,也是当世英雄!”


    萨哈良没听懂他说的话,王式君笑着拍了拍他,说:“这二当家净说些我们这孩子听不明白的话,他夸你射得准!”


    但萨哈良并没有沾沾自喜,他表情严肃地对大家说道:“但先前我们在村子里被罗刹鬼袭击的时候,我就试着专杀他们的军官。那些士兵会排列阵型,把他们的首领围在身后,只靠射箭是远远不够的,还要靠大家帮我。”


    王式君走到新义营的旗帜面前,对人们说:“听见萨哈良的话了吗!大伙齐心协力,定能砸了这个硬窑!收拾东西,下山!”


    时间已近午后,山下侦查的人已经在十余里外发现了罗刹人的火车,正在军队的掩护下缓慢行进。


    早秋时节,林间时不时吹起北风,再有这么几次,天上也就该下雪了。借着山谷间的风声,新义营的人分成了几路,一路是张有禄带了支精兵,他们率先发起偷袭,吸引注意。随后王式君的主力带着少量骑兵,直冲火车的货厢。


    二当家掐着腰,打量着那些搬运火器的土匪,说:“你们先前那趟可真是劫了不少,还有机枪?”


    王式君笑着回答他:“是,但罗刹鬼没给我们多少子弹,得省着用。”


    土匪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新义营的还算整齐,都是罗刹军队的制式装备。但黑瞎子沟来的那些就一般了,他们有的拿着老旧的鸟铳,也有像萨哈良一样喜欢用弓的,还有只攥着一把雪亮的大刀。


    李闯走到萨哈良身边,说:“小兄弟,会用枪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会用,但在林间用弓不会被人发现踪迹。”


    “我知道,”李闯还是把背上的步枪递给了他,说,“在山下可以用,这帮绺子有的是不会使枪的。你要是能打得准,就趁他们那主力出来之前,先放两枪。”


    萨哈良接过步枪,抚摸着上面的实木枪托。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枪了,到时候一打起来,还得先练几枪才行。


    就在他们朝山下走的时候,乌林妲追上了萨哈良。


    “萨哈良,大当家的想让你把这个戴上,我把上面的珠串和五彩布条摘了,这样在林子里跑也没影响。”乌林妲拿上了那顶鹿角神帽,递给了萨哈良。


    萨哈良有些不解,他说:“我之前倒是一直戴着,只是这回我怕碍事。”


    乌林妲指着前面走路的吉兰,小声和他说道:“式君觉得,你戴着这个,狗獾的人看见你安心。”


    萨哈良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他想,如果大家能看见鹿神,可能会更安心吧。


    “还有,”乌林妲把旁边的狄安查拽了过来,“我一直嘱咐过了,狄安查到时候给你殿后,如果你们靠近不了那军官,我让他想办法。”


    一听见这个,狄安查就有点犯怵:“大姐,我都说了,萨哈良要是摸不过去,我能想出啥办法来?”


    乌林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昨天不是挺能的吗?这会儿蔫巴了?”


    听乌林妲这么说,狄安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他说:“行,我想想辙,到时候把萨哈良战功抢了,我去割那人的耳朵。”


    萨哈良皱起了眉头,他说:“不行,都说好了让我去,你别抢我的。”


    狄安查偷笑着看向乌林妲,说道:“你看,这孩子能行,不用我补刀。”


    乌林妲叹了口气,说:“你们不明白,先前让他去猎熊的时候,我一点儿都没担心。但这回这风我老觉得透着一股邪劲儿”


    萨哈良扶正了头上的鹿角帽,又看了看一旁的鹿神,说:“没事的,乌林妲姐姐。我有鹿神跟着呢,他能保护我。”


    听到这话,鹿神又把手放到了萨哈良的头上。


    “那我就放心了,估计是今天狄安查又要闯祸了。”说完,乌林妲转身回到王式君那边的主力队伍了。


    “你看,”萨哈良回头看着狄安查,“你要是昨天没发那顿飙,乌林妲姐姐今天就不骂你了。”


    狄安查面露愁容,他说:“大姐一直照顾大萨满,跟他沾染上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唉,大萨满待我虽不说有多好,但我们这小辈也算是得叫他一声爷爷。”


    萨哈良刚想试着安慰他两句,他就接着说道:“等什么时候大姐也骂你了,就说明她是真操心你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张有禄已经派人来传信了。


    “大当家的,我们那边已经就位了,罗刹鬼的火车马上就到。”


    王式君从马上跳下,她钻出林边,躲在山崖前的乱石堆后面,拿着望远镜观察山前的情况。


    此时,在山谷尽头,出现了冒着黑烟的火车头。由于铁路都是新铺的,火车这会儿走得很慢,旁边还有驮马和骡子拉着的车,上面装满了东西。护卫运输车队的士兵,被分成了数支小队,看起来也是漫不经心。


    直到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王式君举起了步枪,随便瞄着一个离得近的士兵。


    在一声枪响之后,她大喊道: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