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179 萧砚舟终于是在见过妻儿后,彻……


    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似乎都奉行着一套为母则刚的准则,就仿佛只要撑过了分娩的那一刻,她们就会自发得长出刚强的勇气来,然后变得无所畏惧。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么水到渠成的事情呢?


    那些刚刚才把曳地的长发盘起来不久的姑娘们, 曾经也怕黑, 怕鬼,甚至就连一只长得丑一些的虫子都能让她们花容失色上好久, 而她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母亲, 不仅仅是因为那拳拳的爱子之心, 还因为在迈过这道坎的时候,只能靠她们自己。


    去鬼门关外转的这一遭,没人能替得了她们,这一路上的艰辛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于是在跌跌撞撞的走到终点后, 这些痛苦和阅历自然也会赋予她们些曾经没有的勇气。


    斗转星移自有其规律, 而瓜熟蒂落这件事, 自从洪荒伊始就已经被镌刻在万物的本能里了, 但是看着眼下的一切, 萧砚舟却打心眼里发现,他舍不得。


    他总觉得,让一个曾经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如今这个在乱局中还要努力护住幼子的坚强母亲, 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职。


    可抬头一看宫里宫外如今的情势,萧砚舟却悲哀的发现, 他们都是无可奈何的笼中之物, 而他这个被软禁在宫里的九五之尊,眼下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如今就连看自己的妻儿一眼,都得偷偷的。


    于是隔着那扇绣着花鸟鱼虫的四折屏风, 萧砚舟慢慢的抬手,哪怕隔了那么远,他也还是在仔细地描摹着那姑娘有几分憔悴的容颜。


    另一头,漱玉还在手忙脚乱的擦着那小皇子脸上的泪滴,可陆陆续续又砸下去的却远比被她擦掉的还要更多些。


    而泪水这陌生的触感终究还是让怀里的奶团子察觉出了异样,他这下便也不在母亲的怀里傻乐了,只是微微张着他那还没来得及长牙的嘴,有点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悲伤的女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母子连心,还是因为被这陌生却澎湃的情绪给感染了,这小皇子在短暂的出神后,突然就扁了嘴,跟着他的母亲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孩子闹起来的动静跟大人的还不太一样,这奶团子刚刚来到这世间不久,于是就连哭这件事好像也没太学会,每一次都得卯足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发出一声嘹亮的动静来,以至于还没折腾上一会呢,就先把自己的脸给憋了个通红。


    漱玉这边听到动静后,手忙脚乱的哄,而萧砚舟那边在听到这声啼哭后,更是彻底忍不住了,抬脚就打算冲出去:“漱……”


    守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军见状,魂都快吓飞了。他们得的是死命令,自然不敢就这么把人给放出去,于是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人忙窜过去上赶着捂萧砚舟的嘴,另外几个丘八则七手八脚的想把人给拽回来。


    可却全都没有什么用,萧砚舟仿佛是铁了心要出去,以至于这位向来只拿得动笔的皇帝见挣脱不开后,甚至还无师自通的用手肘给了身后的禁军一下。


    而这一切的动静,都尽数被淹没在那个小皇子的啼哭里了。


    带头的那个百户怕再待下去,真让萧砚舟弄出来什么要命的动静,所以着急忙慌的给下属使了眼色,分出去了两个人去扯萧砚舟的腿。


    他们虽说是奉了方修诚的令,但是也不敢真的把乾元帝给弄伤了,所以在绊住了萧砚舟的腿后,也只能是捂紧了萧砚舟的嘴,把人连拖带拽的往外扯。


    萧砚舟本来就是个文人,就算是御驾亲征那会骠骑大将军也没敢真让他上战场,这会难免双拳难敌四手,于是为了能多看一眼屏风后面的两个人,这位真龙天子干脆什么威仪都不要了,几乎是半跪到了地上,就只为了能不被那么快的给拖出去。


    一直负责捂嘴的那个小丘八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指缝给弄湿了,他在百忙之中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这位连齐国被犬戎的铁骑踏破的时候都没怕过的小皇帝……居然哭了……


    而那双憋红了的泪眼,从始至终都盯着前面那对凄风苦雨的母子。


    在发现了这人的愣神后,那位百户一脚就踢到了那个兵卒的屁股上,于是这个小丘八赶忙跟着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扯着那无数绣娘织了一年多的龙袍,奋力的把人给毫无形象的拖了出去。


    于是直到最后,屋里面的母子二人都不知道屏风后面今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萧砚舟后来几乎是被人直接塞到銮驾里的,就当那群禁军把他给抬走了之后,屋里那个正在低声哄着孩子的姑娘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漱玉在偏头听了一会后,直接抱着那个还在小声啼哭的奶娃娃就起身了,随后不顾身后那位嬷嬷的阻拦,就这么绕到了那扇屏风的后面。


    只是可惜,大殿暗处的那个角门已经被重新锁起来了,而这里也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被折腾得歪了些许的花鸟屏风外,再没人知道刚刚在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萧砚舟终究还是被人给带回去了。


    乾元帝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若是当真要在眼下这种插翅难飞的情况下,跟这□□臣们斗个不死不休,那就只能是奔着鱼死网破去了。他是九五之尊,受命于天,得位正统,有这层身份在,不管到了何种地步,他只要起来振臂一呼,四境之内多得是愿意为了他揭竿而起的人。


    方修诚若是想在不背骂名的情况下弄死萧砚舟,也确实不现实。


    可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世家便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他们这群大奸臣前前后后的谋划了那么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也就算了,一旦谋反的罪名彻底坐实了,他们还得往里搭不少人命进去,那为了泄愤,后宫里关着的那位无权无势的皇后娘娘和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小皇子,世家就肯定不可能再给他们留活口了。


    乾元帝扛着大周的江山走了一辈子,可临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萧砚舟,这个可怜的帝王,他被幽禁在勤政殿里,哪也去不了,于是就只能听着外面那滴滴答答的更漏声,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思绪连不到一块,曾经细细碎碎的过往自眼前闪过,可当他伸手出去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萧砚舟追忆起了很多东西,想自己当年是怎么被逼着坐上这个皇位的,想自己后来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筚路蓝缕的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身边很多忠臣都倒在了半道上,自然,他也没少在暗中处理掉一些世家的走狗。


    纵横捭阖,党同伐异,这条路虽说难走,但是也并不是全然看不到希望。


    萧砚舟自认为自己的天分并不算高,可若是连他都能闯出一条路来,那个身上流着天家血脉的混小子,就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次日,当清晨的那缕阳光顺着窗棂上的缝隙射到那大殿里的时候,乾元帝终于是叹了口气,从那小塌上暮气沉沉的站了起来。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消息从那名义上只进不出的皇宫里传了出来——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小皇帝终于是在见过自己的妻儿后,彻底想通了。


    禅位这种事情,下头连着的可是大周的国祚,所以于情于理来说,这章程都简单不到哪去,不过世家为了这一天,也确实是谋划了很久,甚至就连圣旨都已经提前拟好了,所以如今就只用让工部和礼部在一起商量着搭一个受禅台出来,剩下的事情便都可以按部就班的继续往下推进了。


    在终于等来了这个好消息后,世家里面的那群大佞臣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事日后肯定少不了被那些史官们诟病,但是只要这场博弈他们是最后的赢家,那将来孰黑孰白还不是全凭他们这一张嘴。


    这些日日对着大周的国祚虫蚀鼠咬的祸害里虽说也有不少是老臣,但大都还是些卫迁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们,所以在旗开得胜之后,这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伙们也是纷纷开始弹冠相庆起来了。


    因为这次成功的宫变,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极了,这人只要一旦开始得意忘形,那离乐极生悲也便不远了。


    这些小辈们都觉得此番谋划已经算是十拿九稳了,所以对自己手里的事情便也不再如原本那般上心了。


    所以谁也没发现,那位成日里板着个棺材脸的宋大人,今日换了一身极不打眼的衣服,一个下人也没带,就这么谨小慎微的溜达到了城门口,找了个熙熙攘攘的茶摊坐好,随后就跟老翁入定一般,不再动了。


    宋如晦俭省惯了,所以只花了六文钱,买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反正他这人在吃穿用度的方面向来不太上心,再好的东西到他嘴里也是牛嚼牡丹,这六文钱的茶跟皇上御赐的贡茶,他反正是喝不出来什么区别的。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之后,这位宋大人就捧着一杯茶水,瞪着那俩铜铃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开始盯着那城门口细看。


    毕竟如果信里说的属实,那骠骑大将军今日就该到了。


    卫迁的人虽说是把皇宫的九门给封起来了,但是为了维持住都城表面上的正常,老百姓们的市井生活大抵还是照旧。只不过城门口这边负责盘查来往人员的官兵们,会比平日里问的更仔细一些罢了。


    宋如晦有点担心,这群人查问的这么滴水不漏,他怕那位大将军会进不来。


    自打京城里出了乱子的时候开始,宋如晦就已经借着乾元帝提前留给他的渠道,给在南边驻扎的骠骑大将军递了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信过去,只是宋如晦没想到,这位侠肝义胆的大将军在看了信之后,居然会选择直接动身北上,宁愿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也要亲自来京城里一趟,当真是忠心耿耿。


    温慈墨虽说前前后后也入京了好几次,但都走的极为匆忙,每次过来也只用去见萧砚舟一人即可,所以宋大人其实还不太知道这位骠骑大将军长什么样子。


    在宋如晦的想象里,这人应该孔武有力,豹头环眼,八成还得再长一脸的络腮胡,才能配得上骠骑大将军那拳打西夷脚踹犬戎的英武战绩。


    可宋如晦按照这幅样板盯着城门口仔细寻摸了半天,却愣是没发现一个符合标准的。


    尚书大人实在是专注,以至于压根就没发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过来了一个人。


    宋如晦是没见过骠骑大将军,但是温慈墨在自己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可就已经见过这位刑部法直了:“宋大人。”


    第182章 180 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


    刑部尚书前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自然不怕夜半鬼敲门,但是他也是真没想到,这大白天的居然也能有这等邪物。


    宋如晦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等回过头了才发现, 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笑容很温和, 头上系着一根抹额,巧妙的遮盖住了大部分的伤疤, 如果忽略掉那双有点凉薄的眸子的话, 他周身的气质甚至算得上是儒雅, 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青衫落拓的文人,跟武将这两个字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宋如晦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就是让那帮蛮夷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这位尚书大人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攀龙附凤, 下了职就回家陪那条上了年纪的老狗。旁人大都知道他的脾气, 所以平日里的小聚从不喊他一起, 这就导致宋如晦哪怕已经在朝中当值了这么多年了, 对自己的很多同僚也还是只记得住名字, 对不上脸。


    所以最开始看见温慈墨的时候, 宋大人只以为他是某个自己不相熟的大奸臣。


    骠骑大将军一看那宋如晦那一脸警戒的眼神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笑着补上了一句:“大人在信中跟我说京中乱的很,可我瞧着这里里外外一派喜迎新春的样子, 也还算太平。”


    宋如晦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将军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慈墨本来就急火攻心,脚程自然就快, 他其实昨天就到了, 回来后旁的都先扔到了一边,先去了一趟燕国公府,不得不说大将军到的还挺是时候, 正看见府里的下人要把那‘女奴’的尸身拖去义庄,温慈墨顿时什么都懂了,扭头就奔着隔壁去了。


    苏少爷为了控制身形,每日的食量都快跟只猫差不多了,可哪怕是这样,跟已经被关到大狱里的燕文公比起来,他这小日子过的那也已经是相当滋润的了。


    于是在问清楚了庄引鹤的去处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大将军更是直接被彻底气笑了。


    他家这位先生眼瞅着都已经把自己给折腾到大狱里去了,居然还怀着那割肉饲鹰的爱民之心在这甘之如饴呢。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这边接茬,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的宋如晦紧接着就赶紧说:“只是面上瞧着太平罢了,如今圣上被软禁,保皇党全都受制于人,诸侯王也尽数被下了大狱,这还不够乱吗?”


    宋如晦急的嘴角都快倒沫子了,那嗓门自然也是越来越大:“如今京城的布防全都在卫迁那个乱党的手里握着,九门被围的跟铁桶一般,寻常人等根本就进不去,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调王师入京清君侧!”


    “宋大人,”温慈墨听完,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心去尝一口宋如晦推过来的陈茶,“收声。”


    宋如晦一愣,这才发现周遭已经多了不少好奇打量过来的眼睛,忙闭嘴把头给低下去了。


    骠骑大将军看人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才轻声道:“世家一党也知道王师的重要性,所以南边的大营附近如今也多了不少的眼线,我是不好轻举妄动的。况且退一步再说,燕文公跟世家本就蛇鼠一窝,我带着王师北上的时候,谁就能保证他不会派遣燕骑下来阻我?到时候成王败寇,一个私自调兵的帽子扣下来……”


    刑部尚书打从一开始就是乾元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庄引鹤是萧砚舟埋在世家里的一颗极为重要的钉子,只是就连宋如晦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左右逢源的燕文公如今对于那张龙椅,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刑部尚书低声问:“那大将军预备着怎么办?”


    温慈墨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我要提前试探下庄引鹤的立场,宋大人,我要见见这位首鼠两端的燕文正公。”


    宋如晦虽说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却依旧没怎么开窍,所以眼下他完全没意识到骠骑大将军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闻言当即就点了点头:“行,那就今晚。”


    平常人但凡在这阴湿的地牢里呆上几天,多多少少也都能习惯点这阴冷的环境,但是很显然,燕国公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全大周跟他一样虚成这副德性的,怕是就只有呆在后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了。


    庄引鹤这个废物点心被搁在国公府里精心养着的时候,尚且是三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的,以至于把哑巴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都快逼成国医圣手了,更别说眼下还被塞到这冰窖一样的刑部大狱里了。


    庄引鹤裹了整整两床被子,在这呆了不过是区区几天,就已经把他冻得就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因为胃里塞得全都是湿冷的寒气,以至于他连饭都吃不下去几口,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缩在墙角里看着隔壁住着的那窝耗子钻洞过来偷他的饭食,还有就是应付那位隔几日就要过来招猫逗狗一番的卫大统领。


    世家自打把九门给彻底封严实了以后,距离谋朝篡位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等户部和礼部把受禅台给修完,他们这大逆不道的谋划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于是彻底闲下来的卫大统领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过来贬损一番庄引鹤这个阶下囚。


    刚被关进来的那会,燕文公也还算是有点心力,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也乐意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卫迁这个窝囊废给骂得狗血喷头的,可后来庄引鹤被冻了个通透,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便也不怎么搭理卫迁这个大傻子了。


    所以今晚尚且还不到放饭的时间,那牢门却已经被吱吱呀呀得打开了的时候,庄引鹤还以为又是卫迁那个废物点心过来没事找事了。


    燕文公身上难受的很,便也懒得跟这种货色吵吵,所以他连头都没回,直接背朝着牢门,两眼一闭,面对着监牢里那冷得够呛的石壁就开始装睡了。


    温慈墨是个习武之人,底子本来就要更好一些,可饶是如此,他在这鬼地方也还是觉得那阴冷的小风在不住的往他骨头缝里钻。那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呆在这时会是怎样的一个感觉,便也可见一斑了。


    骠骑大将军进来后抬手就把兜帽给摘了下来,旋即,他一边将提过来的小包袱给扔到了草席上,一边随性的打量着牢房里家徒四壁的陈设装潢,半晌后,温慈墨冷冷的笑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可先生却把自己给折腾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愣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庄引鹤一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翻身就坐起来了,他回头,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当真是那个一身寒气的大将军,国公爷那双眼睛当即就轻眯着弯起来了,像是一只正在隐晦的表达着自己爱意的家猫。


    自打温慈墨站到这鬼地方后,庄引鹤甚至觉得就连这牢狱里都不多冷了。


    可还不等燕文公在这久别重逢的节骨眼上说点什么呢,大将军就已经凉薄的接上了后半句话:“先生为了这天下的万民,千里迢迢的把自己从锦绣堆里挖出来,送到这波诡云谲的京城,就是为了过这种身陷囹圄的好日子?”


    骠骑大将军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时那不作假的体贴和温驯,此时全然不见了,温慈墨只是冷冷的站在那,压着眼皮看着那个缩在墙角里满脸都是惊诧的庄引鹤,轻嗤了一声:“呵,真稀罕。”


    眼下听见了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更别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庄引鹤了。燕文公看着那孩子一身寒意的站在这牢笼里,本能的就把手从那冷硬的被子里伸出来了,他试探性的想去抓那人攥的死紧的拳头:“萧砚舟如今被锁在深宫里,你怎么没拿到圣旨就跑回来了?”


    这家伙居然还敢问?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身上那套绝对算不上厚的衣服,再配上庄引鹤那副支离的病骨,一路上被大将军扎在心口里品了又品的那点怒意和心疼,此刻全都混到了一起,终究还是遏制不住了,以至于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的时候,突然带着森然的冷意吐出来了三个字:“别碰我!”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懵了,那手自然也因为惊吓猛地收了回来。


    那惶然蜷缩到一起的手指,到最后也没能碰到骠骑大将军的衣摆。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庄引鹤天生就是一双凤眼,含情的时候那上挑的眼尾勾人的要命,委屈起来的时候眉头则会微微皱起来。这人眼窝深,于是温慈墨自上而下睨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鸦羽一样的睫毛就会让人在恍惚间觉得,这病秧子就连眸子都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种委屈和脆弱很轻易的就能把人往邪路上引,所以在温慈墨眼里,他家先生这幅样子根本就不值得可怜——这人如今不过是换了种勾人的法子罢了。


    温慈墨在对上那人楚楚可怜的目光后,发现自己这会居然几乎看不见庄引鹤呼出来的孱弱白气了,内里就更是快被气炸了。


    只是温慈墨这一辈子走的实在是凄苦,他从小公子做到大将军,这一路上都没有给他留出来什么好好哭一场的机会。


    把情绪宣泄出来这种事,需要人引导,也需要经验,只是可惜,这两样大将军都没有。所以哪怕这会温慈墨的内里已经跟锅滚了差不多了,那面上居然还能一板一眼得维持住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有这点清明在上头吊着,以至于就连大将军半跪到地上,掐着庄引鹤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起来的时候,都还记得要控制好力度,别弄疼他家先生。


    “庄引鹤,我今个要是不来,你预备着怎么出去呢?一个小残废,走到哪都少不了人来扶,你靠什么逃出生天?靠那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宋大人吗!?”温慈墨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可偏偏那指尖上的力道却非常有分寸,连个印子都没在庄引鹤的脸上留下来,“还是说,你当真打算眼睁睁的看着方修诚那个混蛋把萧砚舟给撸下来!给这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国祚再添上最后一把轰轰烈烈的干柴?嗯?!说话!”——


    作者有话说:完喽~庄引鹤你完喽~


    第183章 181 “先生,张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掖庭那个要命的地方呆久了, 温慈墨的脾气一向都好,似乎不管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他脸上都能戴着那副一成不变的云淡风轻。


    所以哪怕是庄引鹤,也没太见过大将军现在的这幅样子。愤怒和不甘心这两种陌生的情感此刻全然具象到了眼前这个人刀削斧凿的面容上, 以至于当庄引鹤被迫抬头去看的时候, 第一瞬间居然以为温慈墨要哭了。


    庄引鹤被大将军抵在墙角里,单单只是听了刚刚那么几个字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火药味, 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 他跟这混账玩意认识的时间还真就不算短了, 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确实是没见过大将军如今这般的阵仗。


    庄引鹤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真生气了,得哄。


    大将军手底下确实有轻重,以至于庄引鹤跪坐在地上被人就这么拘着时, 除了姿势难受了点外, 居然还真没觉出疼来。可因为这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庄引鹤的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一点,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用自己细瘦的指节攀上了那人微微发着抖的腕子。


    温慈墨被这一下冰的直接回了神, 于是又压着声音低吼了一句:“别碰我!”


    庄引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指瑟缩着弹开了,喉结也小幅度的滚了一下, 于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抖:“能出去的, 国公府的后面还藏着两千的私军。这点人虽说放在边关不怎么够看, 但是要送我出京城还是能做到的,除此之外……”


    我还有你。


    但是最后这几个字尚且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大将军给打断了。


    温慈墨越听就越觉得心凉。


    他的先生早就算计好了, 要怎么逃,怎么跑,怎么把大周的国祚给护下来,怎么做一个一世英名的燕文公。


    这个人滴水不漏,工于心计。在现在的庄引鹤看来,只陪进去一个自己就能换来如今燕国的长治久安,简直是太划算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温慈墨提过。


    大将军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几乎连诘问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那自己算什么呢?


    五年前,温慈墨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袭白衣外,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空有一身背弃一切的悍勇,却没有护住那个人的能力,所以庄引鹤赶他走的时候,他是认的。


    可温慈墨一个人在那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五年,一路从边关走到这京城,他用一身伤换回来了他家先生想要的东西,所以骠骑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这下终于可以跟庄引鹤生同裘死同穴了。


    可温慈墨没想到,他家先生五年后做出来的决定,居然依旧是把他往那寂寥无人的边关一扔了事。


    大将军无助的发现,原来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原来这一切都跟五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那场除夕时下在他心里的大雪,从来都没有停过。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那个温柔到极致却也无情到极致的眷侣,品着那人眼里的仓惶,一字一句的说:“燕文正公才高八斗,谋划举世无双,整个朝堂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家先生可当真是厉害啊。”


    温慈墨是真的气急了,以至于说着说着,居然第一次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手底下的力道了,可他还是没把他家先生给放开。


    大将军钳着那人的下巴,任凭庄引鹤那细瘦瓷白的颈子在自己手底下脆弱的颤抖着,随后,带着滔天的怒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庄引鹤,你的心里放得下天下万民,放得下燕国的妇孺,你甚至连西夷那帮狄子都放得下。国公爷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抱负!可是……可是……”


    温慈墨的手抖得实在是厉害,庄引鹤察觉到了之后,忍了又忍,还是没把那句“我疼”给喊出来。


    因为他隐约有种预感,这孩子眼下只怕是要比他疼得多。


    “可是你为什么……”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实在是澄澈又透亮,以至于庄引鹤哪怕一直盯着,也没发现这双眸子里什么时候盈满泪水的,“你为什么,就放不下区区一个我呢……”


    当这番饱含着委屈和不甘心的话被全数倒出来了之后,温慈墨仿佛也已经耗散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以至于就连那一直钳着他家先生的手,都慢慢的垂下去了。


    而那一行清泪在没了主人的控制后,终究是轻轻浅浅的落了下来。


    庄引鹤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居然是个形容词,他在看到温慈墨眼泪的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也在丝丝拉拉的泛着疼。


    庄引鹤其实是想给这小孩擦擦眼泪的,但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来那人不让自己碰,于是便只好不甘心的又的搁回到了被子上。


    庄引鹤看着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大将军,低声问:“你是不是从竹七那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了,夫子是个纯臣,说起话来向来帮理不帮亲。庄引鹤拧眉想了想,觉得八成是那份被他搁置在一旁的奏章坏事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温慈墨这才慢慢的把那泪痕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脸给抬起来了。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羽灰色眸子里满是震惊,骠骑大将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家先生看了好久,随后,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知道!


    温慈墨偏了偏头,把自己脸上的泪痕胡乱在肩上揩干净了,随后再没有一点犹豫了,他冷着一张脸,揽着庄引鹤的后腰,随后直接就把那人从地上给抽了起来。


    庄引鹤自打入了京以后,就日日窝在轮椅里,那小残废的样子被他装得惟妙惟肖,一如往昔。


    只可惜用进废退,他这几天实在是入戏太深,以至于这会被人冷不丁的掐着腰窝提起来的时候,居然还真有点站不住。


    庄引鹤还记得大将军不让自己碰的事情,所以没敢去向那人寻求依靠,只能是有点仓皇的扶稳了身侧冰凉的石壁,以此撑着自己不至于直接跪下去。


    往常这时候,那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温慈墨肯定早就注意到了,都不用庄引鹤说,身边自会多出来一个撑着他的腕子。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大将军在从余光里瞥到这一茬后,反而还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温慈墨在慢条斯理的把他家先生给摁到墙上后,直接用自己的膝盖劈开了庄引鹤那两条原本就哆嗦个不停的腿。


    温慈墨是十三岁上入的燕国公府,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庄引鹤那会看这孩子瘦的心疼人,那更是可了劲的喂,一天连带着夜宵也算进去,恨不得让人吃上五顿饭才算完。


    有他这么精心的养着,大将军的窄腰下面接着的,自然是两条匀称的长腿。


    虎背蜂腰螳螂腿,看起来自然赏心悦目,可眼下庄引鹤才知道,看得舒心的是自己,眼下遭罪的也还是自己。


    温慈墨在把自己的膝盖别到他家先生的腿间后,庄引鹤几乎可以说是直接坐到了那人的腿上,而大将军的膝盖……也恰好顶到了那个要命位置。


    照理来说,庄引鹤现在被人这么折腾,那肯定是有点疼的,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那副早就被这牢狱里的湿冷寒气冻透了的身子里,却偏偏翻上来了一股道不明的热意。


    说实话,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疼的,还是欲望在作祟。


    在情情爱爱这方面,庄引鹤全无身为长者的经验,以至于每次遇见事后,他的反应几乎都千篇一律——扭头就跑。


    要不然他们俩也不至于你追我赶了这么多年。


    于是在面对着眼下这完全陌生的感觉时,庄引鹤第一个反应还是,跑。


    只可惜温慈墨对这一切早就有了防备,于是眼下庄引鹤便被正正好好的圈禁到了这冰冷的墙角里,求告无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的告饶着,以期能换来一些始作俑者的怜悯:“潜之,我站不住了……”


    温慈墨知道,他不瞎。


    他家先生为了不直接坐到他的膝盖上,已经在努力的踮脚了,只可惜这人本来就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这双腿自打学会了走路后,更是拢共还没用上几天呢,于是那细瘦的脚踝在哆嗦的时候,就不免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思了。


    温慈墨很喜欢这一幕,以至于单单是看着,他都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先生站不住了?”温慈墨恶劣透了,“那我帮帮先生。”


    话音刚落,大将军的膝盖就又往上抬了几分。


    庄引鹤直接咬着下唇就把自己的后脑抵到了身后的墙上,脆弱的颈子反弓出了一个十分磨人的弧度,而喉结作为上面唯一有点存在感的物件,也在随着主人一起,小幅度的颤动着。


    更要命的是,这鬼地方外面站着的全是衙役,庄引鹤不敢叫出声。


    “现在能站住了吗?”


    能个屁。


    庄引鹤这会根本就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那些要命的动静会直接冲口而出。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本能的就会向最相信的人去寻求帮助,于是已经彻底糊涂了的庄引鹤抬手就想搂住大将军的颈子,却被人给不容置疑的挡下来了。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的腕子反扣到了那人的腰后,随后非常不是个东西的说:“自己握好,别碰我。”


    庄引鹤这副小身板本来就脆的要命,又被扔在这大狱里冻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能耐得住什么折腾?于是他这会只是凭借着本能交握住了自己背在身后的腕子,那双凤眼泡在淋漓的水光里,仿佛下一瞬就会直接忍不住哭出声来。


    很乖。


    温慈墨这只气急了的狼崽子偏偏还就吃这套。


    但是还不够。


    大将军直接把那带着粗糙刀茧的拇指压到了那人咬得死紧的嘴唇上:“先生,张嘴。”


    第184章 182 “潜之……你抱抱我好不好潜之……


    离得近, 一低头就能看见,温慈墨也就没再继续钳着他家先生的下巴,他只是非常有耐心的等着,像一个在岸边垂钓时苦守一天都不会有丝毫不耐烦的渔翁。


    不过既然压着性子等了, 温慈墨就注定要在他家先生身上把这点被浪费的光景给变本加厉的讨回来, 于是在庄引鹤颤颤巍巍的把嘴给启开一条缝之后,大将军的拇指抵着他家先生的唇珠就压进去了, 上头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刀茧把庄引鹤的下唇刮的生疼。


    这人自打腿上挨了那两刀后, 就尤其怕疼, 这会明显是受不住了,只能一边徒劳的用舌尖推拒着,一边含糊的告饶,只可惜只起到了反作用, 温慈墨在感受到被濡湿的指尖后, 心里突然起了点别的旖旎心思, 于是变本加厉的要求:“再张大点。”


    等翻过来年, 庄引鹤就已经二十有六了, 可他愣是被这样一个比他小了整整七岁的大将军给磋磨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


    但问题是, 这事要真算起来,也确实是他有错在先,是庄引鹤当时没把话给说清楚, 才闹出来了这么多事端,于是在被温慈墨当着面哭了那么一场后, 心疼的庄引鹤居然还真就抱着一个负荆请罪的态度, 上赶着过来让人欺负他了。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乖顺的样子,没犹豫,埋头就亲了上去。


    俩人贴的极近, 于是大将军脸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泪水便理所当然的蹭了一点到庄引鹤的脸上,把人激得又往身后的墙上缩了缩。


    有点凉……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发自本能的躲避动作,却又踩到那个狼崽子的红线了。


    这人都已经从北疆逃到这么个鬼地方了,居然还想着跑呢?


    可庄引鹤的身后就是京兆尹府大牢那冰冷的青石墙,他家先生就算是再倔,又能逃到哪去呢?


    温慈墨的手原本就扶在他家先生的腰窝上,这会倒是方便的很,直接顺着就往下面滑了。


    这动作庄引鹤可太熟了,毕竟这小兔崽子每次折腾他的时候都是打从这个动作开始的。


    不过这次当温慈墨又驾轻就熟的打算再来一遍的时候,庄引鹤也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是在监牢!不是在国公府的软榻上!


    外面守着的全是世家和刑部的眼线,这混账玩意是不是疯了!


    可这狼崽子显然已经气急了,眼下根本就管不了那么多,什么礼法什么廉耻全被这个狗东西塞嘴里囫囵个的给咽下去了。


    温慈墨脸皮厚的都能当城墙使了,可庄引鹤不能这样,他这会被折腾的都快哭了,腕子还在身后攥着不敢撒手。


    冷的要命,又怕得要死,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最后也只能晕头转向的往温慈墨这个始作俑者的怀里钻:“外面……外面有人……”


    这点不作伪的依赖在极大程度上平息了温慈墨的愤怒,但是仅剩的那点余火还是让大将军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这件事给放过去,所以哪怕在进来前温慈墨就已经把外面守着的人全都给支开了,他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先生。


    温慈墨顺着那人只包了一层薄皮的锁骨一路吻下来,动作极其虔诚,言语却极其恶劣:“怎么?先生现在说这个,是预备着让我把他们都叫进来看看吗?”


    庄引鹤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头皮发麻,他看着大将军埋下去的发顶,拼命的摇头:“不是……啊!”


    这业障真是疯了,那地方……怎么能下嘴咬呢,疼的要命。


    庄引鹤被那人磋磨的彻底没了力气,到后面几乎连摇头都不会了。


    温慈墨简直过分极了,他不许庄引鹤碰他,可偏偏自己的动静一点都不小,庄引鹤全凭单脚在地上踮着,根本就撑不住,可一旦他敢松了力气往下滑一点……又实在是太要命了。


    庄引鹤没办法,到后来把腕子也给松开了,徒劳的扣着身旁的砖缝,可还是站不住,他发现自己已经要跪下去了,便只能小声的告饶着:“潜之……你抱抱我好不好潜之……你疼疼我……”


    温慈墨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不少火气的,但是他这人偏偏也确实很吃这一套,于是在他家先生讨饶后,温慈墨虽说已经依着本能,把手扶到那人的后腰上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得理不饶人:“我疼先生,可先生疼过我吗?”


    说完,大将军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拿了过来,温慈墨就这么拉着庄引鹤的手,让那人在昏暗的牢房里一点一点的描摹着他身上那星罗棋布的伤疤:“这一块是蛮人用钩锁砸出来的,里面的骨头也一并碎了,是琅音凑着烛火把骨头茬子一点一点挑出去的。这个圆的,是贯穿伤,我自己在战场上缝的,所以不怎么好看,那仗打完后我半个月都没能下得去床。”


    庄引鹤听不得这个,于是眼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瑟缩着就想把自己手往后抽,再也不敢提抱一抱的事情了,可大将军却没打算就这么放人,温慈墨捏着他家先生的腕子,让庄引鹤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庄引鹤被迫一边维持着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一边听着那人恶狠狠的控诉:“庄归宁,你慈悲,你大义,你看得见天下苍生的苦楚,怎么就看不见一个我呢……”


    好在庄引鹤这会还算是有点意识,以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给自己小声辩解着:“我没有……”


    只可惜,这几个字全数被撞碎在无声处了。


    温慈墨少有这么不顾人死活的时候,他以前过得太苦了,以至于在碰上庄引鹤后,哪怕前头吊着的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糖,他也能在舔一口后甘之如饴的把心里那点腐烂发霉的癫狂给藏起来。


    只可惜,这回有点不太管用了。


    温慈墨几辈子攒下来的不甘心全塞在这里头了,他被庄引鹤扔到那场永无止境的风雪里冻了整整五年,既然走不出去,他便想着把别人也拉进来看看。


    只是有些苦,自己尝过也就行了,硬是要推己及人的往旁人身上套,温慈墨也舍不得。


    于是等这狼崽子情真意切的把他家先生给折腾完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心疼了。


    他们是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子,各有各的酸涩和瘢痕,哪怕曾经生长在同一棵树上,承过相同的阳光和雨露,也注定是要各奔东西的。


    谁都不是谁的救赎,他们掉到地上后,终究是要长成各自的模样。


    这点大将军早就知道,所以说穿了,温慈墨怕的从来都不是分别,他只是怕他看不到隔壁那颗果子发芽的那天了。


    温慈墨说不好自己现在的感觉,他看着眼前那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没觉出恨意来,只有翻上来的难受。


    他收起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让庄引鹤扶着他坐到了地上,随后大将军像是筑巢一般,把那两床冷硬的被子给拖了过来,围到了他家先生的身旁。


    随后,起身就打算走了。


    他来的时候给庄引鹤带了一套厚衣服,得先给人换上。


    这地方冷,他怕他家先生受不住。


    可温慈墨刚刚起身,就被人扯住了袖子,于是这下,大将军不得不扭头重新打量起那个人了。


    他家先生这回,是真被磋磨惨了,以至于那个一直踮着的脚哪怕已经被放下去了,也还是抖个不停,浑身上下更是被折腾得青青紫紫的。庄引鹤哭了太多次,这会就连眼尾都是红的,那双凤眼此刻微微眯着,几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在察觉出温慈墨动向的一瞬间,本能的扯住了大将军的衣摆,随后轻声说:“别走……”


    这两个字险些没把温慈墨的眼泪给直接榨出来。


    所以那两棵树虽然注定没法比肩一辈子,但是泥土下深埋着的根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还是能牵绊到一起去的,是吧……


    大将军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居然当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他先是就着这个姿势,把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包袱给够了回来。随后,温慈墨就这么冷硬的跪在那,一言不发的开始帮他家先生换衣服。


    庄引鹤被折腾的实在没什么力气,也便随他去了。


    这间牢舍里鸦雀无声,居然也没人觉得尴尬,反而还挺和谐。


    “那是夫子的想法……不是我的。”许久之后,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庄引鹤这才斟酌着慢慢开口了,“我不是这么想的。”


    温慈墨帮那人穿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还是没出声。


    “竹七孑然一身,是个纯臣,满心满眼都是这大周的江山,他怎么谋划都算不得过分,”庄引鹤好像全然忘了这个狼崽子刚刚是怎么不留情面的折腾他的,在缓过来了一口气后,居然又把温慈墨给划分到了自己的阵营里,一点记仇的样子都没有,“我跟他又不一样,我有长姐……”


    庄引鹤看着半跪在自己身侧,正无声的收拾着脏衣服的大将军,抬手摸上了那人额角的伤疤:“我还有你。”


    温慈墨微微侧头躲了一下,可那人有点凉意的手偏偏又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大将军这回便没再躲了。


    庄引鹤的身份摆在那呢,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就这么走到他心里过,所以这些酸话燕文公是不常说的,只是这次不一样,他看出来了,那狼崽子这次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庄引鹤眼下其实是存了哄一哄的心思的,况且,这回是他没把话说明白,他认栽:“我若是当真打算把自己扔到这熔炉里头,也犯不着都到了这破地方了,还在谋划着怎么出去。更何况,生辰那日不还是你教我的吗,让我对自己好一点。”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折腾的破皮露馅的庄引鹤。


    “那折子竹七递上来之后,我看看也就得了,”庄引鹤没什么力气,偏头靠在墙上,分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将军就是从那人的眼神里品出来了一丝宠溺和纵容,“你在这自以为是的发什么疯呢?问都不问我一句……”


    温慈墨沉默了很久后,良心回笼的他这才敢顺着那人的话头,小声的问:“疼吗?”


    这不废话。


    庄引鹤十分不是个东西的想——你也站着让我折腾一次你就知道了。


    可看着那人弃犬一样的烟灰色眼神,刚刚沉冤昭雪的燕国公又有点舍不得了,于是那些不满的嗔怒在嘴边转了半天,到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算了,孤也不是没爽到,就算你伺候的不错吧。”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放下了心,随后他一边盯着庄引鹤,一边试探着把他的先生给搂到了怀里。


    于是庄引鹤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人仍旧泛着点红的眼睛了。


    这病秧子今晚上被狗崽子给折腾惨了,本能的就想躲开,可那人的怀里又实在是暖和,于是燕文公略想了想也就算了。


    温慈墨感觉出来了那人在抗拒后的纵容,于是索性越搂越紧,仿佛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定他的先生还在这。


    半晌后,大将军那被啃的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被他家先生那偏低的体温给重新塞满了,于是温慈墨压下心底里的酸涩,低声说:“我什么都没了,我求了整整一辈子才求到了一个你,先生你别……别不要我……”


    温慈墨半跪着,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信仰,很虔诚。


    第185章 183 “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


    庄引鹤早些年一直被那细水长流的毒药折磨着, 底子原本就差,又在轮椅里坐了那么多年,身形原本就要更瘦小一点,于是眼下几乎整个都被温慈墨给拢在怀里了。


    大将军扣着他家先生的后脑往怀里摁的时候, 俩人更是干脆就严丝合缝的贴到一起去了。当那心跳声也慢慢相合起来的时候, 甚至就连庄引鹤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他们彼此契合的不只是身形, 还有灵魂。


    庄引鹤伸手, 咂摸着心里的酸胀和餍足, 慢慢的环住了那人的窄腰。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身刚刚换上不久的衣服里,已经满是这个狼崽子的气味和体温了。


    大将军现在风头无两,甚至就连世家谋划着造反的时候都得分出心思去瞒着他, 那人屠的名头搬出去更是能让那群蛮夷们闻风丧胆, 可只有庄引鹤知道, 这狼崽子的前半辈子正经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于是在从那人怀里支起头后, 庄引鹤慢慢的把手抬了起来。


    这孩子刚刚的语气不太对, 庄引鹤觉得,八成是又委屈哭了。


    可谁知道,他这打算伸出去摸摸那人脸颊的手还没抬起来呢, 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个东西进来。


    骠骑大将军虽说一向待人谦和,但是对着自己时却向来糙得很, 出去带兵打仗的时候有个什么皮外伤也懒得去看大夫, 一口烧刀子喷上去就算上过药了。


    而眼下温慈墨递上来的这个东西,被两层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缠了好几层绳子, 想必十分宝贝——至少比他这身皮肉要金贵得多。


    “这是什么?”


    庄引鹤这头在问,那头手里也不闲着,他提着腕子,慢慢的把那布帛给拆开了,而从里头漏出来的,是一截紫檀木的扇骨。


    “南边没有什么要命的贼寇,所以我在那驻军的时候闲得很,心里又不踏实,便又做了一把扇子赔给你。”温慈墨边说,边引着他家先生的手,又将这把跟曾经一般无二的扇子给搓开了,“我这次在银针上淬了不少麻药,见效很快,就算碰上的是山君两针也能放的倒,不过这回里面没有填火药了。所以若真是遇见了什么好歹,先生有三发就用三发,不用省着。”


    温慈墨说完,又把庄引鹤连着那个紫檀木折扇一起给塞到了怀里:“以后先生用多少我给你做多少,管够。”


    庄引鹤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大将军那会见到竹七的折子后怕是气得都快要升天了,居然还能耐着性子给他做这东西,这狼崽子当真是不值钱,也不知道当时一边操心他一边生闷气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委屈。


    可温慈墨这人也当真有意思,都到了这份上了,也没舍得真一走了之,反而是顶着杀头的罪状,跑到京城里冲他生起气来了。


    庄引鹤品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从里头品出来了一点撒娇的意思。


    燕文公想到这茬,顿时觉得生动极了,没忍住轻轻勾着唇笑了笑,就仿佛刚刚浑身上下被折腾出来的青青紫紫的伤口也彻底不疼了一般:“得令,都依大将军。”


    温慈墨自打对上他家先生弯起来的那双凤眼时,就已经知道这人在笑什么了,于是压着庄引鹤的下巴就又吻上去了。


    这狼崽子向来是不吃亏的脾气,被他家先生揶揄完了之后,那更是高低都要把自己的场子给找回来,于是根本没有跟人打商量的意思,直接就说:“苏公子呆在后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脸都吃圆了一圈,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今儿个就让他过来替你蹲大狱,毕竟苏柳的身子骨可比你要强多了。”


    “不行,他得留在外面,”庄引鹤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给回绝掉了,“暗桩里必须得留个接洽的人。”


    温慈墨跟个贤妻良母的小媳妇一般,把那散了一地的旧衣服全都叠好收到了那个小包袱里,随后往肩上一背,俨然已经是一副脚底抹油随时都可以溜之大吉的状态了,随后他半跪在庄引鹤的身前,说:“我把无间渡留给先生,那里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就用不上让苏柳在中间牵线搭桥了。”


    庄引鹤起初听到这的时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码归一码,无间渡跟暗桩又搅合不到一起去。”


    “先生,我眼下说的这事……就连夫子都不知道,”温慈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站起来又往牢房门口走了走,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反应过来,大将军就赶紧把后半句话给扔了出去,“暗桩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无间渡给吞并进去了,都一样的,你用起来保准顺手。”


    庄引鹤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以至于在世家里藏了这么多年了都没人能坐实他的反心,可饶是如此,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还是呆了半晌,随后在反应过来那个混账玩意说了什么后,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调门了:“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么多年,孤收到的那些关于你的消息,全都是你有意放给我的!?”


    他们中间分开的那五年,庄引鹤没少让暗桩去打听温慈墨的事情,知道那人受伤后他心疼,知道那人组建了无间渡后他担心,庄引鹤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在这场荒唐的关系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这混账玩意排的这场大戏唱的可真好,居然瞒了他这么长时间!


    温慈墨心里门清,这事一旦被抖落到他家先生的面前,自己是绝对逃不过一回教训,所以在把这几个字给扔到那人头上之后,骠骑大将军非常明智的选择了祸水东引。这业障没有任何犹豫,打开门就溜之大吉了——温慈墨得在他家先生拿他开刀前,把那个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外面的宋大人给喊进来。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如晦还是跟当年一样,耿直的要命,骠骑大将军让他在外面等着,他居然当真就呆在门口吹冷风,也不知道先找个暖和的地方暂且避一避。


    不仅如此,宋大人尽管非常好奇这二位在里头都聊了些什么,但是却没做那隔墙有耳的下作活计,一直等大将军出来喊他,这才匆匆忙忙的进去了。


    世家在京兆尹府里留了不少眼线,所以这几天为了避嫌,宋如晦一句话都没跟庄引鹤说过,但是眼下他既然有求于人,也只能是搜肠刮肚的模仿一些在官场上见惯了的套路,于是宋大人在见着庄引鹤后,先是规规矩矩的给燕国公行了个臣子礼。


    庄引鹤见了,虚虚的抬了下手,他刚刚被那个混账玩意给折腾了个够呛,以至于这会光是做这么一个动作都虚的不行。


    可他这副动一下都得喘三喘的样子落到宋如晦的眼里,却又被曲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刑部尚书大人还以为自己真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国公爷给关出来什么好歹了呢,那架势自然就更诚惶诚恐了。


    “多谢宋大人这几日对我的照顾了,”庄引鹤看出了那人的小心思,所以先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燕文公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权臣打了一辈子交道了,自然知道要把好听话给放到前头,然后再说难听话的道理,“可是大人想让骠骑大将军带着王师北上清君侧,单单靠着上下嘴皮子一碰怕是不够啊。”


    宋如晦一听见这话,就知道庄引鹤这是已经跟温大将军谈妥了,于是忙追了一句话上去:“下官借着上次入宫的机会,想法子又去见了皇上一面,如今兵符和密诏全都在我这,下官可以直接交给大将军,这样于情于理便都说的通了。只是……”


    宋如晦看着那个正在默默帮庄引鹤系着大氅的大将军,倒是没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宋大人只是实心眼的表示:“大将军若是就这么把国公爷给带出去了,下官回头不好跟方相交代。哦,还有卫大统领,他闲着没事时也总爱往这边来,若是燕文公不见了……”


    骠骑大将军一听这话,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


    那个吃啥啥不剩的废物饭桶,不去校场练兵,一天到晚的往这地牢里跑什么呢?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被宋如晦这一句话给彻底点醒了。


    卫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玩意在怀安城里的时候,因为庄引鹤不给他兵符,吃了那么大的亏,险些把命给搭在边关,那眼下他好不容易把老仇人给关到这大狱里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难不成是过来关心这人间疾苦的吗?


    可还不等反应过来的温慈墨冲冠一怒为红颜,庄引鹤就在下面轻轻的挠了一下大将军的手心。


    那人手指头冰凉,可偏偏这个动作又带着股勾人的热意,两相抵消之下,居然当真把大将军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火气给彻底掐灭了。


    温慈墨温顺的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把御寒防风的大氅给他家先生穿戴好了,这才跟宋如晦说:“大人放心,这间牢房不会空,‘燕文公’还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没人知道今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既承了大人照顾归宁的情,必不会让宋大人为难的。”


    宋如晦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在心里打起了鼓。


    实心眼如他,也隐隐约约的察觉出里面的不对劲了,怎么燕文公欠下的人情要让骠骑大将军来还?


    只是尚书大人在待人接物向来不怎么开窍,于是这点不对劲很快就被他理所当然的忽视过去了:“行,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想法子找人给国公爷推个轮椅进来,只是眼下外面不少人都是世家的眼线,轮椅这东西又实在打眼,二位得容我想个周全的法子……”


    “不劳宋大人费心,”庄引鹤说完,就把那细瘦的腕子给抬了起来,温慈墨见状,就跟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伸手就接了过来,随后扶着他家先生,让庄引鹤慢慢的撑着他的力度站了起来,“孤能自己走出去,宋大人只消把他们支开片刻就好。”


    宋如晦在看见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伺候久了,那倔驴一样脾气颇得乾元帝青睐,所以多多少少也接触了一些前朝的旧事,而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庄引鹤这双断腿的始末。


    因此宋如晦是真的很难相信,这个早就被无数国医圣手明确下了死刑的人,居然当真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这可不仅仅是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位连风大点都能咳三咳的燕文公,居然能瞒着世家和皇上,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起来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此看来,这位静水流深的燕文公,对于大燕的里外的掌控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


    宋如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这京城旋涡下藏着的东西,只怕要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更暗潮汹涌一些。


    第186章 184 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太……


    庄引鹤既然能走, 那很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毕竟这边的牢房里只关了他一个人,进出都能避着些。


    况且,先不说如今世家里能掐会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了, 就算是方修诚这个始作俑者过来了, 都未必敢相信当时被横着抬进去的人能自己竖着走出来。所以宋大人这差事办的格外顺畅,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蹲在大狱里的就是另一个‘庄引鹤’了。


    燕文公回去后, 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跟骠骑大将军商量着后面的布置,哪怕外面已经到了三更半夜了,俩人也没敢歇,因为温慈墨这边赶着把事交代完了之后, 转脸还得拿着兵符和圣旨跑南边调兵去, 毕竟那受禅台修好也就是眨眼间的事, 他俩不可能当真看着方修诚把才三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皇子给扶到龙椅上。


    若真到了那时候, 别说大燕了, 怕是整个大周都得被拖到群雄逐鹿的境地里, 成日里打个没完。


    庄引鹤手里握着大燕铁骑呢,虽说不怕打仗,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血流漂杵的场景了。


    这俩人正在为了萧家的江山社稷通宵达旦的操心, 殊不知,如今的京城里, 多得是夜不能寐的人。


    为了大周这点国祚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 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那个身子骨脆的要命的小老太太似乎都不该掺和到里头去。


    毕竟这千斤重的河山,就凭她那副单薄的肩膀, 又怎么可能挑的起来呢。


    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不自量力的人。


    都已经这个点了,后宫里那些站岗放哨的禁军还是跟一把把开了刃的凶器一般,森然的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鳞次栉比的,像极了某种邪物呲开的獠牙。


    太后身边的那位宫人打开角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那群摄人的丘八给吓了回来,她不敢再乱看了,只是福身从门外那个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了一个食盒,低声谢过后,面前这巍峨的宫门就再一次被从外头锁起来了。


    而那食盒里搁着的,是太后娘娘晚间饭后要服的一剂药。


    这缠绵病榻的小老太太虽说现在身娇肉贵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正经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她的出身何止是不高贵,跟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是低微的。


    一个洒扫宫女出身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承了雨露,是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后如今养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其实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过兴许是年轻的时候把底子给熬坏了,以至于哪怕乾元帝举全国之力,用灵丹妙药给太后调理了那么多年,她这身子也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不仅如此,太医院的那几位圣手们近日来发现,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也兴许是为了这国祚忧思成疾,太后娘娘这几日的状态每况日下,越来越不好了。


    方修诚担心这位树大根深的老太太会在后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把她住的这处宫苑围的水泄不通的,现在看来,纯属是多余,就瞧着太后娘娘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她怕是连下床都困难。


    方修诚想要的是这天下,他属实犯不着为难这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小老太婆,所以哪怕外面如今围的跟个铁桶一般,该她吃的药方修诚也没有要故意克扣的意思,所以御医时不时的就得过来请个平安脉。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底子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太后娘娘,最近的心脉反而越发孱弱起来了。


    今早上,这脉案一出来,那几个御医跪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随后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下去改药方了。


    他们对着太后娘娘时没敢说实话,但是其实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人,如今的情况……只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


    但是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远不是他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外臣所能看得懂的。


    太后娘娘是心脉孱弱不假,但是这孱弱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因为年纪到了。


    那位宫人把药碗拿出来,自己先舀出来一点试了试,确认没毒、温度也合适了之后,这才端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进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是如今这把年纪了,那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宫人自然也容光焕发不到哪去,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那姑姑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


    太后自打这九门全都被封了之后,就几乎是日日卧床不起了,眼下烛火熄了大半,可她那脸色瞧着还是跟金纸一般,就这么静静地和衣歪在那,俨然已经睡着了。


    那宫人见状,心里越发凉了,她家主子这精神头,是眼瞅着一日不如一日啊……


    “娘娘……”


    太后睁眼后,费了点劲才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重影看清楚了这宫人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随后她复又把眼睛给慢慢的闭了起来,没什么波澜的说:“倒了吧。”


    又是这样……


    可是不吃药,这病又怎么会好呢?


    那位侍女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把那木碗轻轻搁到了床头的小几子上,随后直接一撩衣摆,就跪到了太后的床前:“娘娘,咱吃点药吧……皇上精心的养了这么多年,才把娘娘的身子给调理回来了一点,如今娘娘不光不喝药了,除了几杯清茶外更是几乎不再吃任何东西了。就这么空熬下去,又怎么可能熬得住啊娘娘……”


    太后现在的身体实在是虚的厉害,那金纸一样的面色更是把眼下的乌青给衬托的更加显眼了,闻言,她甚至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费劲的又陈述了一遍:“倒了吧……”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宫闱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太后每日要进几次药,这位姑姑就会跪着求几次,只可惜,全都没有什么用。


    所以阖宫上下,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宫人知道,太后娘娘根本就不是寿数已尽,她是……


    “哀家给你的那个凤钗……”太后一提到这个话题,仿佛是突然有力气了一般,不仅把那浑浊的眼睛给睁开了,居然还半支着身子从床上强撑着坐了起来,“如今怎么样了?拿来让哀家看看。”


    这东西要命得很,所以那宫人一直都贴身放着,眼下听人要看,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托在手心里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


    而里面搁着的,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黄金凤钗。


    乾元帝早些时候虽说不常来后宫,但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处,能被翻出来说的东西拢共也就那几样,精致的首饰自然也是其中一样,所以见惯了那满头争奇斗艳的珠翠后,这枚款式古朴的凤钗就实在有点老气了。


    它的上面没有缀什么珠宝,甚至就连式样都是几十年前的,硬说起来的,浑身上下唯一一点可取之处大约就是——这钗子是从太皇太后的手里传下来的。


    如果没有发生宫变的话,这钗子现在其实应该在皇后娘娘的手里,等百年后,再由漱玉把它传给大周下一任的皇后。


    跟凤印不同,这根小玩意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却又正正经经象征着权利的更迭。


    太后娘娘见了后,伸出了自己枯瘦的腕子,费劲的把那钗子拿了起来。


    那上面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一起小幅度的颤了颤。


    太后娘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过食水,所以皮肤干的吓人,那青褐色的老年斑星罗密布的趴在手背上,像极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细纱。


    这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拿着那凤钗的钗尾,在仔细端详了一会后,小心的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


    “娘娘!”


    那宫人见状吓了一跳,可太后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干瘪了,骨头上几乎连肉都快要挂不住了,所以那凤钗也就只在手背那干枯松弛的表皮上留下了一道不显眼的白印而已。


    太后娘娘见状,又颓然的倒回了榻上,她把那凤钗又交还到了自己这个贴身侍女的手里,细细地嘱咐道:“还是不够锋利,得……再磨。”


    这凤钗打眼望过去的时候正常极了,可只有对着烛光细看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原本粗顿无害的钗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打磨得锋利无比了。几根细窄流畅的线条全都被收到了末尾的那一个尖上,几乎已经跟一把开了刃的利器差不多了。


    但是还不够……


    太后娘娘又窝回到了床榻里。


    她很清楚,这把钗子,八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留给萧砚舟的最后一样护身符了。所以只要这钗子还没有磨好,她就一定得撑住了:“去,把那药给哀家端过来。”


    那宫人听到这个命令后,两行清泪终于是忍不住了,顺着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庞蜿蜒而下。


    太后娘娘这辈子放不下的事情有很多,不仅仅有那个十分争气的大儿子,还有那尚在襁褓里的小孙子。


    只是那个眼下连站都还站不起来的小皇子,是大周萧家仅剩的血脉了,这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乾元帝或许能靠这支金簪逆天改命,但是这个小皇子的命,这天底下还当真没人就敢说一定能保的下来。


    宫里被软禁着的这几位,都在拼尽全力保住这小皇子的性命,可是宫外,也多得是对他心怀鬼胎的人。


    巧的是,庄引鹤就算一个。


    第187章 185 天地为局,燕文公跟世家的这场……


    世家最开始不同意萧砚舟立太子, 是因为觉得自己家被塞到后宫里去的姑娘们还有盼头,假以时日若是争点气,当真生下来了一个带着世家血脉的小皇子,他们还得再折腾着去废了如今的这个太子, 忒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乾元帝和他那个皇长子都变成了两盘被摆到桌子上的菜,谁上谁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世家也就开始用屁股决定脑袋, 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连屎尿都还管不住的孩子, 给推到了太子这个需要定国安邦的位置上。


    庄引鹤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嘛,奸臣总归都逃不过这条路,但是燕文公没打算让他们顺顺当当的就把这事给办了。


    昨晚上庄引鹤跟大将军合计了半天, 发现如果他们能想办法把这小太子给弄出来的话, 后面的谋划就好办多了。这事要真成了, 世家一党的小算盘肯定是甭想打了, 不仅如此,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 燕文公后面想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势,那就是合情合理,就算是礼部那帮书呆子过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事看着哪哪都好, 但唯一的问题是,方修诚如今待这个小太子, 比待自己的亲儿子都上心, 只可惜方相确实不是这孩子的亲爹,于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也就移花接木的变成了——把皇子住的那个宫苑围成一个铁桶。


    整个东宫里如今就只有小太子和皇后两个人, 可也没耽误方修诚把这巴掌大的地方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谨慎惯了的人居然把一小半的禁军和御林军全都留在了这儿。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安排并不算稀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但是自打温慈墨把无间渡也交到了他手里后,庄引鹤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来在宫里埋下的暗线,还是摩拳擦掌的想亲自上手试试。


    毕竟此番若真能把小皇子给弄出来,他们后续要做的事情就名正言顺多了。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没打算把所有的宝全都压在这上面,毕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无间渡还是暗桩,重点其实都放在北境了,所以狸猫换太子这事不过也就是试试水,就算不行也还有那个拿着兵符去南边调兵的骠骑大将军过来兜底。


    所以在这件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这个考量在,庄引鹤的事办的非常仔细,以至于就连试探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触即走,可他也是真没想到,哪怕是这样,居然还是打草惊蛇了。


    只不过这次惊起来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方修诚为官做宰了一辈子,对于党争几乎有一种发自于本能的直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稚子的重要性。所以这后宫里其他地方的戍卫,方相也就随着卫大统领在那瞎胡闹了,可唯独这东宫里的布防是他亲手操刀做的。


    方相捉笔的时间太长了,身上都快被那笔墨香给腌入味了,往那一戳就是个文人样,所以很少有人记得,这位相爷早些年的时候,是正经在战场上滚过来的,要较真说起来的话,他身上的军功可比卫大统领的要货真价实多了。


    得益于早些年的经历,方修诚在排兵布阵方面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更别说那几个站岗放哨的人里还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外面的势力哪就那么好渗透进来了。


    可是庄引鹤手里的好些钉子也已经埋了七八年了,两方角力之下,还真就差一点就让燕文公给釜底抽薪了。


    庄引鹤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事能成,所以种种试探自然也做的稀松,因此在被方修诚发现的第一时间,燕文公就已经把自己的人全都给撤出来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他的那个好相父留。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引起了方修诚的注意。


    在这个大奸臣还不是宰相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老燕桓公在怀安城里学排兵布阵了,但是巧就巧在,庄引鹤也是他爹教出来的一个好学生。


    于是师出同门的两个人,甚至还没打上照面呢,就已经就在棋盘上针锋相对的先拼杀了一局。


    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毕竟庄引鹤确实没能把小皇子给带出来,而方修诚到最后,也没能查出来要对太子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过分老辣的手法和似曾相识的排兵布阵,还是让方修诚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那个今年在北境翻云覆雨的人。


    可这家伙眼下不是被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吗?


    方修诚盯着面前那盏新茶看了很久,直到把那正袅袅升腾着雾气的杯盏给盯得彻底冷透了,这才端起来一口干了,随后他一甩袖子就站了起来,跟守在外面的小厮交代了一声:“备车。”


    “得嘞,爷这是要去哪?”


    “京兆尹府。”


    只可惜,方修诚这会还不知道,如今候在京兆尹府大牢里的,早就不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庄引鹤了。


    苏柳为了把这趟差给当好,得有小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也不知道骠骑大将军那句“脸圆了一圈”是用哪只眼看出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苏公子眼下又被这监牢里要命的寒气一扑,脸上的病气正经是作不得假的。


    冬日里的太阳原本落得就要早些,所以哪怕方修诚提袖过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外面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因为宋如晦的那句嘱咐,在吃食方面,狱卒们也确实不敢苛待了这位爷,只是苏柳这几日原本就在刻意控制着食量,再加上这鬼地方跟冰窖一样,他日日缩在那两床屁用不顶的破棉被里,整个胃里塞着得都是这冬日的寒气,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于是哪怕送来的菜色不错,他也只就着热汤吃了一小块馒头,剩下的东西基本可以说是原封不动。


    方修诚来的时候,苏柳虽说没吃饱,但是也已经吃够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这位就算没吃撑也要没事找事的‘燕文公’,便极有耐心的把那馒头给掰成了小块,百无聊赖的喂着那只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灰毛大耗子。


    那畜牲得了好处,多多少少也干点实事,于是在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它居然还知道先叫一声,预警了之后再撅着腚往洞里跑,还挺知恩图报的,比不少人都强。


    苏柳唯一的乐趣没了,于是便索性把剩下的馒头全都给扔到了地上,随后边拍着手上的碎渣边问:“这地方煞气重,相父怎么过来了?”


    那声音,跟庄引鹤一般无二。


    方修诚没回答,也没说让人开门,只是隔着那木栅栏,耷拉着眼皮看着斜靠在墙角里的人,问:“怎么吃的这么少?”


    “天太冷了,”苏公子入戏颇深,仿佛他就是庄引鹤,甚至就连那语气都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胃里都是寒气,吃不下。”


    所有的细节都跟上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连庄引鹤不喜欢吃羊肉的习惯都能对得上,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看着眼前这个安安稳稳呆在监牢里的人,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别扭。


    方修诚这么多年来不仅长了一脑袋的白头发,那心眼子也是与日俱增,所以这京兆尹府里头自然也有他的眼线,这些人平日里埋的深,为了防止暴露行踪,虽说没法时时刻刻都盯在门口,但是稍微留点心的本事自然还是有的。


    所以方修诚其实知道,燕文公这几天一直都安分守己的呆在这,从来没有整出来过什么幺蛾子。


    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没有疏漏,可直觉却在暗处明火执仗的叫嚣着。


    方修诚被这点相持不下的冲突搅扰的实在不安,便只能凑着明明灭灭的火把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人——没来由的,方修诚就是觉得,如今跟他坐在棋盘前博弈的,正是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燕文正公。


    于是就连方修诚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此番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单纯的想看出那人的破绽,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对着那个正一心一意逗耗子玩的庄引鹤意有所指的说:“马上就能出去了。”


    苏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华发丛生的男人,轻声笑了笑:“那这是好事啊。”


    毕竟他能出去的时候,就是世家夺位成功的那一天。


    说罢,苏柳摸了摸那碗刚送过来没多久的米汤,发现还热着后,就这么提着腕子把汤给端了起来,随后对着方修诚遥遥的举了一下:“那我提前祝相父……得偿所愿。”


    说完,仰头就把那半碗汤给灌下去了。


    方修诚站在外面,把眼前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瞧了半晌,可就算是扒着骨头缝往里细看,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在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方相还是提着衣摆回头走了。


    苏柳半倚在墙上,沉静的说:“恭送相父。”


    京兆尹府牢房外的这扇木门有点问题,它关不严实,于是外头的动静便多多少少能传回来一些。


    苏柳听着方相用十分严肃的声音,命令门口那几个小衙役务必要把自己给看严实了,轻轻勾唇笑了笑。


    这老东西还是棋差一着啊……


    苏柳自打那年被他家主子给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最开始,苏柳觉得自己是个罗里吧嗦的管家,后来,苏柳又觉得自己是最后一层护在他家主子身前的屏障。直到前几天苏柳才想明白了,自己是主子手里的一颗棋子。


    他是什么,取决于主子想把他下在哪。


    围棋里,金角银边草肚皮。


    燕文公若是把苏柳漫不经心的扔在那乱局里,根本就没人会发现他的存在,但若是把这颗棋子下在了要命的位置,那便正经能胜天半子了。


    而眼下,苏柳站着的这个位置,毫无疑问是个阵眼。


    不过很显然,方修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彼此用的棋谱不同,棋罐里藏着的棋子也不同,所以这盘大棋到最后到底谁输谁赢,没人知道。


    天地为局,燕文公跟世家的这场对弈,且还有的下呢。


    这边小太子既然偷不出来,庄引鹤就得开始想别的法子了。


    世家如今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那么想把禅位这事给彻底搅黄,那就只能寄望于让骠骑大将军进京清君侧了。


    如今有兵符有圣旨,温慈墨想调动王师那肯定是名正言顺的,但是大军如今在南疆,这么一来一回的,就算是昼夜不休的奔袭也得十几天功夫,就这还得是带兵北上的时候没遇到什么要命的阻力才能赶得上。


    所以庄引鹤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就是在大将军赶回来之前,拖住时间。


    如今竹七带着梅烬霜驻守在北境,以防犬戎和西夷贼心不死,趁着院内起火的时候从外边冲进来抄家,骠骑大将军也跑到南边调兵去了,那庄引鹤身边如今还剩下的人都有谁呢?


    除了一个已经被换到大牢里的苏柳外,就只剩下一个要智谋没有、要命却是一条的祁顺了。燕文公不傻,他自然不可能把宝压在祁大人身上。


    也就是说,庄引鹤身边如今连一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


    可方修诚手底下不仅有他养了许多年的清客,还有世家里那几位馊主意一箩筐的狗头军师。虽说他们基本都在帮倒忙,但是臭皮匠多了,也难保不会真让他们赌出来一个诸葛亮。


    而庄引鹤,他必须得在骠骑大将军把救兵给搬回来之前,想法子以一己之力,拖住整个世家的步伐。


    可以这么说,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但当燕文公沉静的坐到这棋盘前的时候,脸上却连一丝焦躁和吃力都看不见。


    这盘大棋从燕桓公那会开始,由他们庄家一脉亲自下场,拼尽了两代人的力气,布局了几十年——燕文公把那洒金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他还真就觉得,自己这遭未必就一定会输。


    如今苏柳作为他手里第一颗入局的棋子,已经压在阵眼的位置了。


    敌在明,庄引鹤在暗。


    那接下来的,就慢慢拼杀吧-


    坊间的俗事奇闻里,侠客比武时必得狂风大作,英雄末路时必得大雨滂沱,所以几日后,当庄引鹤推窗看见了外面那纷纷扬扬的碎雪时,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这若是搁到话本里,京城里怕是又得出个能让仵作们忙活好几年的大冤案。


    彼时的燕文公还不知道,那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后宫里头,是当真出了一件别有洞天的大事,所以这场雪下的,也算是应景。


    太后娘娘的身子本就不算多好,御医们每日海一样的汤药灌下去,还是一点用都不顶,她就像是一张破了个洞的烂麻袋,不管往里灌进去多少东西,最后都会落得个空空如也的结局。


    光阴如水一般从她的身体里流过,犹如穿堂风一般,凝神细听的时候,她那嘶哑的呼吸声,仿佛就是那风撞到窗棂上时吹出来的呜咽个不停的风哨。


    太后娘娘这破烂的身子,在京城里又飞了一场小雪后,彻底撑不住了。


    这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里真正难受的人还真不少。


    那群世家的奸佞们难受是因为,有“太后娘娘宾天”横插进来的这一脚,哪怕这受禅台已经修的差不多了,这禅位的事只怕还是得往后再拖一段时日,毕竟这是国丧。


    可这帮乱臣贼子们干的是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都唯恐夜长梦多,所以一个二个这会心里都跟被猫挠了一样。


    而萧砚舟难受则是因为,那是他的娘亲。


    乾元帝虽说是生在天家,但是因为先皇膝下的孩子太多,光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娘娘们生下来的皇子先帝都快考校不过来了,自然够呛有精力再去注意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所以萧砚舟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那个九五之尊的爹,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阿娘。


    方修诚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他也不可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萧砚舟去见,所以在好几个御医轮番上阵跟他说太后娘娘时日无多了之后,方修诚还是点了头,把萧砚舟这个被幽禁已久的乾元帝给拉去了后宫。


    萧砚舟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面对着大悲痛时,第一瞬间别说哭了,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他的三魂七魄仿佛被完全锁死在了这幅呆板麻木的躯壳中,内里正在经历着所有的悲伤和嘶吼,可面上确实一副完全空白的状态。


    他的灵魂跟外头罩着的这副壳子完全同步不了,一如他跟他阿娘的人生一般。


    生来注定阿娘就是要先走的,可看着这大厦将倾的国祚,萧砚舟却还是忍不住想问:若连这双牵了他一路的手都松开了,只剩下孑然一身的自己,他当真还有勇气能在这兜头杀过来的风雪里走下去么?


    自打被软禁起来了之后,萧砚舟就再没见过太后了,所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很难相信这个几乎要被锦被给埋起来的人就是他的阿娘。


    太后的气息很孱弱,以至于连胸腔规律的起伏都不太能看得出来了,但是在终于等到萧砚舟来了后,她还是努力的抬了抬那枯瘦的手腕。


    乾元帝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他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那般,不顾形象的冲过去托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儿时这双手粗糙,后来很多年后才变得柔软了起来,而眼下却又变得如此干瘪。


    她就像是是一株被遗落在光阴里的植物,四时不同,便有荣有枯,萧砚舟握着阿娘触感不同的手,就仿佛已经陪着她走过人生的四季了。


    如今,想来应该到了冬天吧。


    萧砚舟低头,他愣愣的看着那手背上密布的青斑,一开口,却被哽住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过他眼下就算是要说,他的娘亲也一概听不见了。


    这个干瘪的小老太太,实在是太虚弱了,她就像是烧到了最后的蜡烛,若不是有前头那点念头吊着,最中间没了支撑的烛芯也不会努力的想要在那滩早就化成水的蜡油里站起来。


    小老太太此刻的眼睛微微眯着,跟无数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祥和的等着那既定结局的到来,层层叠叠堆在眼窝里的皮褶把她的眼珠都给埋起来了一半,萧砚舟却知道,这是因为他的阿娘如今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而苍天慈悲,留了一点回光返照的时间给这个老人,让她还能再跟自己的孩子说说话。


    刚刚那个连睁眼都费劲的人,此刻居然奇迹般地支着身子靠坐了起来,随后吃力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枚金簪来。


    她的手一直在抖,所以连带着那金簪上的流苏也一直晃动个不停。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位老人似乎是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件事,以至于等把这凤钗递到萧砚舟的手里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萧砚舟几乎觉得,他会在这一刻永远失去他的娘亲。


    可人越是上了年纪,似乎就要更倔上一点,太后娘娘也是,她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是不舍得就这么撒手人寰的。


    外头的雪落了很久,衰朽的小老太太这才重新攒够了说话的力气,只可惜就算是这样,那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萧砚舟为了能听清楚,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她的怀里——一如儿时那般。


    “我儿……夙兴夜寐一生,是个,好皇帝……”


    太后娘娘用枯瘦冰凉的手指团住了乾元帝温热的大手,连带着也把那枚金簪给包在了里头,她攥得很紧。


    可母亲天性仿佛就是如此,太后娘娘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一刻,都还记得用自己的手去包住钗尾,免得伤到自己的儿子,于是直到那粘稠的暗红色血迹,自萧砚舟的指缝间洇出来的时候,这位无依无靠的帝王,才终于读懂了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明示。


    这位被囚于宫城中的老妇人,用这样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在受禅台彻底修好之前,给他的儿子用金簪划出了最后一丝破局的希望:“我儿,当……彪炳千秋……”


    天底下做娘的似乎都是这样,小时候担心孩子长不大,长大后担心孩子不能成材,如今太后眼瞅着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能扛住整个大周的栋梁之材后,又开始担心小皇帝会因为最后的这个决定被史官唾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砚舟这一路走的有多不容易,乾元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所以她舍不得她儿子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那枚凤钗可以挽住柔软的青丝,也可以诛尽这天下的奸臣。


    这是他的阿娘用命给他换来的,最后一张牌了。


    萧砚舟是直到这时候,才哭出声来的,他握着那把无比锋利的凤钗,在满屋下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崩溃的喊出了那声已经很多年都没叫过的称谓:“阿娘……”


    太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凭借着感觉,轻轻地把手搭在了萧砚舟的发顶上,掌心里那尚且没干透的血迹,无声无息的濡湿了萧砚舟的一小块乌发,随后,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给了她的儿子此生最后一个祝福:“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萧砚舟为了给大周撑起这山河社稷,为难了自己一辈子,这小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也知道,乾元帝没得选。


    可若来生有缘,能再做一世母子的话,就不要这么累了。


    如果愿意的话,就还过来做她的小孩吧。笨点也没关系的,能一辈子陪着娘,无灾无难就好……


    那日大雪,太后晏驾。


    浑厚的丧钟穿过朱红色的宫墙,震得人从里到外都是麻的,只可惜,眼下是千山鸟飞绝的寒冬,所以那一声声低沉喑哑的丧钟哪怕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从屋檐上震落下来了几丛碎雪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能惊扰。


    萧砚舟满脸泪痕,伴着这哀戚响起来的钟声,踉踉跄跄的出了宫门。


    手里已经干透了的血迹被他合着凤钗一起,妥帖的藏在了手心里,没有一个人发现。


    又或者他们发现了,但是都觉得这东西无伤大雅。


    毕竟只是一个连床都下不来的老太太的遗物罢了,无足挂齿。


    乾元帝没有坐辇,他就这么捏着那枚冰凉的凤钗,沿着火红的宫墙,伴着肃穆的钟声,慢慢的朝着那个幽禁他的牢笼里走着。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是这路他能走下去,因为萧砚舟很清楚,自己并非孑然一身。这受禅台他也一定去得,因为外人眼中的囚室,已经不再是他的樊笼了。


    乾元帝披着这漫天的风雪走在天地之间,仿佛披着的是他母亲亲手为他穿上的铠甲。


    棋还未至终局——


    作者有话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写的《洗儿诗》


    第188章 186 庄引鹤力竭的看着他手底下现在……


    人生除死无大事, 谁都有这么一天,因此这个观念在老百姓那十分受用。


    如今大周既然出了国丧,那理论上来说,近期内就不适合再有大操大办的事情了, 所以在明面上, 那受禅的大典自然也就暂时被搁置下去了。


    但是庄引鹤心里门清,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毕竟如今宫里明面上虽然到处扯得都是白布和灵幡, 但那礼部和户部手底下的活计可是一日都没停过。


    那群脑满肠肥的玩意贪权贪疯了, 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就更是一点忌讳都没有了。


    燕文公现在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什么风声来的都要比平日里更快一些,那边刚刚才送了信过来, 说是骠骑大将军的人这会已经到南疆了。


    只是温慈墨要想调兵北上, 不管是粮草还是辎重, 都得额外花时间去准备。


    当然, 王师可能没法在传位之前赶回来的这件事, 真论起来也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方修诚在南边放了不少的眼线,这些大喇叭们但凡敢把王师的异动给报上去, 京城里一时三刻就得乱起来。


    所以这几天庄引鹤都快忙成风火轮了,他一边得派人去市井里散播国丧期间大兴土木会招天谴的流言, 一边还得在京城里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情况下, 派人去南边截杀那些预备着北上回来通风报信的眼线。


    不过好在无间渡原本就是干这个的,术业有专攻,所以折腾到最后也算颇有成效。


    庄引鹤这边既然顺风顺水的, 方修诚那边自然就该焦头烂额了。


    世家这边发现,最近王师实在是安分的有点过头了,骠骑大将军被扔在南边那么久了,别说请安折子了,连个屁都没放过,眼瞅着年关将近,可温慈墨却连拔营的时间都不带问一嘴的,仿佛对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混不在乎。


    凡此种种,把一直掩耳盗铃的方修诚都弄得有点不安稳了。


    于是在深思熟虑了一番后,这只老狐狸居然又从京城里派了一些死士出去,自北向南的打探起消息来了。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庄引鹤这边虽说也加派了人手去拦,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漏网之鱼,燕文公从这个时候起也便知道了,京城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所以他必须得在这之前未雨绸缪。


    祁顺来的时候,庄引鹤正躬身站着,不紧不慢的提着已经被白棋围起来的黑子,祁大人虽说不通此道,可还是装模作样的凝神细看了半天。


    棋盘上离乱的跟一锅粥一样,有黑子的地方就必定有白子,可只要白棋占了上风,前头堵着的也必定有一片黑子。两方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一起,眼花缭乱,至于那目数,根本就算不清。


    庄引鹤伸手,把那已经气尽的黑子“哗啦啦”地扔到了棋罐里:“看出什么了?”


    祁顺认真的拧眉端详了半晌,随后高深莫测点了点头:“好多颜色啊。”


    庄引鹤:“……”


    他确实不该指望一个傻子能看得明白当下的局势。


    “主子喊我过来干什么?”


    祁顺以为庄引鹤终于厌倦了这种自己跟自己打擂台的游戏,所以直接上手帮着他家主子把激战正酣的棋子给毫不客气的分开了。


    随后按照颜色,各回各家。


    庄引鹤力竭的看着他手底下现在仅剩的一员大将,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随后他气若游丝的表示:“拿上灯笼,跟我去一趟库房,我们藏在后头的那些火铳,是时候动一动了。”


    这个呆头鹅一样的祁大人确实不太靠得住,但是好在,庄引鹤后手里藏着的,也不止是这几步棋——


    作者有话说:祁顺好像那个哈士奇[捂脸笑哭]


    我今天出去了[可怜]晚上才回到家,所以这章短短的,为了赎罪明天的章节会长长的!


    第189章 187 受禅台对砍,谁赢谁天子。城门……


    这批火铳虽说藏在这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用的契机,又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就没觉得这些压箱底的大杀器能派得上用场, 提前备下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可哪怕是这样,暗桩里对这些铁疙瘩的日常维护也一天都没有马虎过。


    祁顺端着烛台, 把那一排木箱子都给挨个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 全是被油纸仔细包起来的火铳。


    庄引鹤伸手出去,慢慢地摸着那黏腻冰凉的枪身。


    他又想起来当年一拍脑袋就带着小公子往金州跑的荒唐时候了。


    那孩子揣着对他的一腔赤诚,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走了那么远,终于是在当时那样一个百废待兴的情况下, 给他挣到了这次宫变中的第三颗棋子。


    庄引鹤的视线全程都粘在这一箱箱的火器上, 却也不耽误他低声问祁顺:“王师如今到哪了?”


    “就算是一路都顺顺当当的, 也还得十天左右才能到……”祁顺难得长了点心眼, 居然猜出了他家主子眼下想问的是什么, “不确定能不能赶得上。”


    庄引鹤听完, 沉默了一会,随后抬手把那装火铳的木箱子给合上了:“不等了,那就先按照他来不了的情况去布置, 孤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无一战之力。”


    五年前他暗中动手脚把宋如晦给送到了刑部, 还把苏柳从掖庭里给捞了出来, 又带着温慈墨去了一趟暗潮汹涌的西夷,这些打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的闲棋,此刻却全都被连到了一起。


    没人注意到, 京城的上方此刻仿佛是罩下来了一张巨大的棋盘,横为纬,纵为经。


    所有人都被网罗在了这里面,没人能逃的掉。


    庄引鹤执棋在这里面落子,哪怕最后只领先了半目,那也是他赢了。


    苏柳年轻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走一步能算三步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但是看庄引鹤如今走的这几步棋,他往前早算了的又何止是五年。


    温暖的烛火摇曳,可燕文公的脸色哪怕在这片昏黄里看起来也还是冷的摄人:“私兵可以动了。”


    “是,”祁顺虽说应的利索,可心里还是没谱,“主子预备怎么办?闯宫门?”


    “不,方修诚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布置在了乾元帝和小太子的身边,我们才区区两千人而已,没有胜算,”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庄引鹤也依旧很冷静,“把我们手里的私兵分散到保皇党府邸和京兆尹府的大牢那边,提前踩好点,等到了篡位那天,先把那几个满嘴皇室正统的老臣和握着实权的诸侯们给放出来。”


    祁顺没反应过来:“主子这是预备着要干什么?”


    燕文公疏狂的笑了,眸子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孤亲自带着他们去受禅台,诛杀叛党!”


    那些满嘴都是祖宗之法的大臣能把方修诚的罪行彻底钉死在稗官野史里。


    而就算此事不成,四境里那些原本就握着实权的诸侯也会起兵造反,等这山河表里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算他那个好相父有千般本事,要想名正言顺的把这江山给嚼碎了咽到肚里去,也得崩掉几颗牙下来。


    世家在京中毕竟势大,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暗线都埋好,也确实费事得很,所以庄引鹤做的很小心,哪怕多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万无一失最重要。


    所以等这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的时候,都已经快到除夕了。


    这大概是宫里过得最为愁云惨淡的一个年了,还不仅仅是因为宫变。


    世间的百姓大都迷信,觉得一件明摆着今年就能做完的事情,如果不能在年尾的时候就顺利收官的话,但凡敢拖到明年,那这事就一辈子都干不成了。


    似乎是受了这空穴来风说法的影响,世家一党在合计了很久后,还是决定把把受禅的那一天定在除夕的上午。


    自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了,居然还妄图把这所有见不得光的私欲全都埋到今年的风雪里,庄引鹤知道后只觉得好笑,他实在是分不清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面下功夫,于是等到了除夕那日,外面居然当真还十分应景的下起了一层薄薄的碎雪。


    今个是大日子,所以百官们都穿着吉服,这群贼眉鼠眼的奸臣们把自己往那蟒袍里一塞,打远看起来居然还当真像个东西。


    萧砚舟今天也换上了那件他只在登基那日才穿过一次的衮冕,抛开他质子的身份不谈,单从面上看上去,浑身上下当真是一派九五至尊的帝王之相——只是他手里捏着的那枚不伦不类的簪子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小太子因为年纪实在太小,外头又冷的厉害,便被暂且安置到了暖阁里,由那个矮矮胖胖的康公公看顾着,外头还守着一堆禁军,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康禄肯定是别想带着个奶娃娃冲出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内忧已经被关起来了,外患一时半会也没法带着兵跑回来,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再没有任何不妥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的心里却还是有点不安。


    主持这次大典的是礼部尚书,这位在官场里浸淫了许多年的干巴老头也是个人精,东西都布置好了之后,每隔一会就要往方修诚这跑一趟,殷勤的不行,就为了跟方相说还有多长时间才到吉时,跟个人形更漏差不多。


    方相不咸不淡的听着,没什么表示。


    他挺了半晌后,还是不踏实,遂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侍卫立马机灵的贴了上来。


    “派点人,再最后去看一遍京兆尹府监牢里的那些诸侯们都还在不在。”


    燕文公这边自打年前回了京,在对着他这个好相父的时候,就一直是一副让往东不敢往西、让抓狗不会去撵鸡的状态,分明就安分极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最后再看一遍吧,等这遭走完,就算彻底是尘埃落定了……


    今天将要发生在京城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所以庄引鹤没敢再继续置身事外,他怕自己的种种安排会在最后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在深思熟虑了半天后,还是决定亲自带人过去。


    祁顺牵了一匹马过来,就在院里等着,他看庄引鹤出来后,前前后后找了半天,有点纳闷:“你弓呢?”


    庄引鹤把缰绳接过来后,翻身就上马了:“那玩意我又拉不开,带着干嘛?”


    “那也不能一点防身的东西都不带啊!”祁顺追了上去,可还没等开口,就看见了那人别在腰后的一把紫檀木扇子。那细致的做工和花里胡哨的洒金,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也行吧。”


    祁顺这辈子虽说没少跟着他家主子上刀山下火海,但是这种上连着国祚下接着气运的事情,他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所以直性子如他,也难免有点紧张。


    于是心惊肉跳的祁大人一边带着人埋伏在京兆尹府的周围,一边反复确认着眼下的时间。还没一会呢,他这屁股就坐不住了:“还不动手吗?”


    吉时都快到了。


    “再等等,”庄引鹤轻轻拍了拍他这位发小的肩,燕文公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又在寒风里冻了那么久,手心里自然也凉得厉害,以至于祁顺哪怕隔着几层衣服呢,都能察觉出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冷意,“好饭不怕晚,慌什么。”


    庄引鹤这边话音刚落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呢,就有一群京畿卫自受禅台那边飞奔过来了。


    他们趾高气昂惯了,所以只把腰牌象征性的在那几个衙役的脸前面照了一下,随后也不管对面有没有看清,直接带着人就钻到了京兆尹府那黑漆漆的地牢里,连头都不带回的。


    庄引鹤见状,轻轻的勾了勾唇角,心里明白,这下才算是真的稳了。


    他就知道,他的这位好相父,是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这个跟他隔着血海深仇的好儿子的。


    方相的年纪不算小了,正经是老臣了,身为一个曾经经历过前朝那种鱼死网破的党争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这暗潮底下藏着的汹涌呢。


    苏柳画人画骨的功夫出神入化,确实能把一切都给装的滴水不漏,但是方修诚这个老狐狸却还是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庄引鹤甚至有种荒唐的想法,要不是他的好相父预备着把他留作篡位后要用到的墙头草,自己这会怕是已经成个死人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丘八是进去干嘛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一点动静。


    祁顺瞪着眼死盯着受禅台的方向,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看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可燕文公却有耐心极了,他仿佛完全不在乎那些什么劳什子的吉时,就只是安安稳稳的等着。


    祁顺甚至觉得,眼下要是能给他家主子上一盘瓜子,这人怕不是能直接嗑起来。


    又过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那几个拿鼻孔看人的京畿卫这才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随后在彼此嘀咕了一阵后,一个人骑着马就朝着受禅台的方向飞奔而走了。


    庄引鹤便也知道,时候到了。


    他微抬着凤眼,跟祁顺对了个眼神,祁大人当即把口哨含到了嘴里,吹出来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还留在原地没走的那几个京畿卫显然懵了一瞬,随后这些没上过战场的饭桶,甚至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已经被人抹了脖子了。


    眼下这些都是庄引鹤养在身边很多年的私兵了,全是死侍,手底下自然利索,主子的命令一出去,还没多大时候呢,门口那几个世家的眼线就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与此同时,兵部那些被软禁起来的老臣们的府邸旁边,也开始了突如其来的厮杀。


    还不等这帮被关起来的老家伙们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呢,门口那些酒囊饭袋的京畿卫们就已经尽数被放倒了,这些个公子哥疏于训练,实在是废物,以至于在对付他们的时候,庄引鹤的私兵连火铳都犯不着用。


    兵部这边因为不怎么要命,所以是底下一个百夫长带的队,等他这边告一段落后,燕文公亲自下场坐镇的京兆尹府那,也早就尘埃落定了。


    这群被关了这么多天灰头土脸的诸侯王们,眼下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见有人过来放他们出去,一个二个都你推我搡的,一直等重见天日后被外头那阴沉沉的天色一刺,这才眯着眼冷静下来不少。


    他们在暗处呆了太久了,乍一见到外头这明晃晃的日光,不免都有点不适应,于是等慢慢能看清楚一点东西了之后,这才发现,在他们面前候着的,居然是那位弯着一双凤眼的燕文公。


    可是这人不该跟他们一样,被关在大狱里吗?


    “有劳,让一下。”


    苏柳得坐轮椅,所以自然就落到了后头,因此等他出来的时候,前面堵了一大堆人。


    可谁知道,这些人在听到他声音后,全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诧。


    苏柳顺着他们自发让出来的那条路往前一看,瞧见了他家那个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子,随后苏柳略勾了勾唇,也不装了,撑着轮椅的扶手就直接自人潮的末尾站了起来,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点刚刚活不长的样子了。


    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身量也在周围那一片惊愕的目光里逐渐抽长,等走到庄引鹤的身边后,足足比一开始坐着的时候要高出一个头去。


    那些诸侯王看着眼前这个足足大了一号“燕文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柳才懒得管这些,他站到庄引鹤的面前后,恭顺的跪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本音喊了一声:“主子。”


    凡此种种目不暇接的诡异景象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把一群诸侯王都给看呆了,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分外精彩。


    庄引鹤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他让苏柳站起来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磋磨的蓬头垢面的同僚们,随后不紧不慢的说:“受禅台上今天热闹的很,什么妖魔鬼怪都粉墨登场了,一旦礼成,大周这江山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这个运筹帷幄的燕文公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庄引鹤凤眼一眯,扬声喊了一句:“所以今日,本公爷在此恭请诸位,随孤一起……杀逆贼,诛叛党,清君侧!”


    这三件事但凡能干成一件,都值得让那群捉笔的史官给他记上几行了,庄引鹤倒好,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居然打算就靠着眼下的这几个人去谋划个一箭三雕出来。


    底下那群人几乎要被这家伙的狼子野心给惊个趔趄,原来这位离经叛道的燕文公居然当真打算用自己手里的这点人去偷天换日。


    庄引鹤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身旁跟着的那群死士也虎视眈眈,但是底下的那群诸侯王真正愿意跟着他一起造反的却没几个。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虽然想反大周很久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外面的形势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这么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下,他们又怎么可能单凭这人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命给豁上去。


    更何况,这些诸侯们今日若是不反,来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还能再做几天的逍遥王爷,可若是跟着一起反了,没准过几天就要变成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那脑袋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呢。


    于是在想通了这茬后,其中一个颇有主意的诸侯王也是慢慢斟酌着开口了:“我瞧着如今的天色已经不早了,燕文公怎么就能保证,我们去了之后,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乾元帝呢?若是新皇已经继位了,那我们……岂不是就成了叛党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应和。


    庄引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以至于在那人说完后,他没忍住,有点疏狂的笑了。


    燕文公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他一直等自己彻底笑够了,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自然不会,因为……”


    “孤得先承认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是皇上,他才是真正的皇上。”


    所以他燕国公又何必着急呢?


    底下的那群诸侯王在听懂了这里面的言外之意后,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位手里握着大燕铁骑的国公爷,如今那狼子野心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眼下居然都敢直接对着大周的江山伸手了,跟他的好相父果真是一路货色。


    不过说来可笑的是,因为手里实打实的握着大燕的兵权,庄引鹤若是真想反,只怕是得比方修诚都还要再顺利上一点。


    那些诸侯王也是在这一刻才毛骨悚然的意识到了,这人的那句话当真不是个玩笑……


    更让人牙疼的是,在眼下这个要命的时候,愿意陪着他一起疯的,还大有人在。


    骠骑大将军如今虎符齐备,圣旨在手,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再没有一点顾虑了,于是带着王师就从南边杀上来了。


    他毕竟带兵多年,急行军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有经验,再加上手底下又大多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部,所以如臂使指下,硬是提前了好几天,在除夕这一日带着王师从南边杀了回来。


    大将军手里还握着无间渡呢,所以根本用不着他家先生提醒,他这一路上也顺手杀了不少世家的探子,那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毕竟王师这会都快踩到方修诚的脸上了,世家里面还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


    以至于卫迁这个废物点心在城楼上看见那自远处压上来的滚滚烟尘时,魂都快吓飞了。


    说来可笑,这完蛋玩意如今都已经是大统领了,可一上了战场,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哦,硬说起来的话,比起落云关那会,卫大人也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这次没直接尿自己一裤兜子的黄汤。


    卫迁看着那正迅速逼近的王师,跟着了魔一般攥着自己的腰牌,那力气大的,指节都泛白了。


    “老子不怕你了!老子如今可是大统领!手底下怎么说也一万多号人呢!”


    坊间总说,酒壮怂人胆。卫迁觉得这句话简直对极了,可他现在没有酒,于是也就只能通过大喊大叫这种笨法子来给自己壮胆,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倒是当真跟喝高了差不多。


    卫迁冲着那远处而来的烟尘自导自演的唱完了一出大戏后,回头就看见了杵在身后的一个传令兵,他在读懂了那人脸上稍纵即逝的鄙薄后,直接一脚就踹了上去,随后嘶声命令道:“关城门!!”


    从那抖得都快碎了的尾音里不难听出来,卫大统领还是怕的厉害。


    那人忙连滚带爬的去了,只是京城里如今戍卫着的都是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废物点心,所以就算是卫迁下令了,他们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以至于等他们终于吭哧吭哧的把城门给关上的时候,王师都已经杀到城墙底下了。


    能让卫迁上心的事情,拢共就那么几样——升官发财,以及听别人拍他的马屁。


    卫大人知道,今个的大典只要顺顺当当的走完了,自己这职位就还能再往上升一升,所以这货早就做好弹冠相庆的准备了,因此他今日把那套银亮的盔甲套在身上后还不算完,居然又往自己头顶上插了两根花里胡哨的翎羽——动起来的时候跟那牌九上刻着的幺鸡似的,上不得台面。


    骠骑大将军驻了马,抬头自下而上的打量着那个沐猴而冠的家伙,只觉得可笑。


    抛开那点因为伤疤徒增出来的沧桑后,温慈墨其实长得很儒雅,但是因为眸色太冷了,混到一起从整体上来看的时候,不免会让人觉得凉薄,于是眼下他挑着眸子,不咸不淡的看着顶上的那只卫猴子的时候,没来由的就会让人觉得——城楼上那个统领京畿城防的卫大人,不过就是一团有点聒噪的空气罢了。


    温慈墨这会站在城楼下面,分明是个十分劣势的位置,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骠骑大将军打量着的时候,卫迁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才是处于下风的那个。


    卫大统领见状,喉结紧张的滚了滚。


    他知道,京畿卫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世家拖出禅位的时间,只要小皇子继位,那他们不管折腾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动静,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于是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卫大人看着底下那群近在咫尺的虎狼之师,狠命的掐着自己的大腿。


    就差一步了,他不能退,他不管怕成什么样,都必须得顶上去。


    于是这个曾经在阵前尿了一裤兜子的大统领,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大将军可知!无召返京是何后果!”


    骠骑大将军才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阎王爷都已经提着生死簿过来收人了,黑白无常的套索都已经勾过来了,鬼还管他冤不冤。


    这都什么时候?江山都要易主了,国都快不国了,谁还有那个闲工夫跟个废物在这打擂台。


    大将军连一个字都欠奉,直接就把那张挂在马鞍上的大弓给摘了下来。


    不开门是吧?那就直接宰了。


    成王败寇,卫大统领的这些话还是留着刻到他自己的碑上去吧。


    受禅台对砍,谁赢谁天子。


    城门外对射,谁输谁叛军!


    当那拉开的大弓带着冰凉的箭矢贴到大将军脸侧的时候,温慈墨突然又追忆起了在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点执念。


    当年要不是卫迁的先斩后奏,大燕铁骑根本就不可能在一个小小的落云关就折损这么多,要不是为了救卫家的这个废物,梅既明也不可能活生生的把自己折腾到重伤的程度。


    如果梅都护在那一战没有伤成那样,那最后也未必就会变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梅家,或许也就不必走到满门忠烈的那个下场。


    所以当骠骑大将军把那枚银亮的箭头对准卫迁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大统领在看见对面动真格的那一瞬间,声音就已经变了调,他自打接下了这个京畿城防后,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于是只能狐假虎威的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乃朝廷命官!”


    骠骑大将军根本懒得管这些有的没的,他甚至根本就没听见卫迁在城楼上连蹦带跳的喊了些什么东西,专注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枚锃亮的箭尖上了。


    随后,在卫迁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利箭携着力透万钧的架势就过来了。


    卫大统领虽说是个脓包废物,但也正经是去过战场,甭管是不是他的本意,卫迁确实是一个经历过打刀光剑影的人,以至于他在温慈墨这一箭尚且还没离弦的时候,就已经微妙的有了某种预感——他可能真的快死了。


    “开……”卫迁这会的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抖得跟面条一样,“开城……”


    可惜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被吐出来,那锋利的箭矢就已经穿着他一块钉到城门楼上了。


    那两根可笑的翎羽自然也耷拉了下来,再配上那烂西瓜一样的颜色,把卫迁衬得像极了一只秋后蹦跶不了几天的大蝈蝈。


    要不是今天确实着急,温慈墨还真就未必乐意让卫迁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毕竟把他家先生给霍霍到地牢里的那笔账,温潜之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大统领’算呢。


    卫迁一死,剩下的那些软脚虾更是没了主心骨,他们甚至就连给这位大统领收尸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屁滚尿流的去给王师开城门了。


    京畿卫里的这群少爷兵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脑洞大开的场面,是真的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给吓傻了,以至于就连派个人去给方修诚送信这件事都忘干净了,所以城门口这边都已经磕头跪地以迎王师了,京城那头的受禅大典居然还在按部就班的举行着——


    作者有话说:引自: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横批:以武会友


    第190章 188 帝陵在除夕这天,迎来了它的两……


    三才者, 天、地、人。


    受禅台拢共分为三层,对应的正是这三个意象。


    不仅如此,为了合着“九五之尊”的身份,甚至就连台阶的数目都是九的倍数。


    乾元帝披着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穿的龙袍, 捏着那把平平无奇的凤钗, 扶稳了旁边那汉白玉雕成的冰冷栏杆,一步一步的, 踩在那已经结了一层冰壳的碎雪上, 面无表情的走向那个他挣扎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躲开的结局。


    他熬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血, 把大周的国运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给拉了回来,却还是逃不掉如今这样的一个下场。


    他给大周朝搏出来了一个以后,可他自己的以后呢?


    朔风夹着碎雪刮到脸上,割得人皮肉生疼。


    萧砚舟仿佛是入定了, 以至于那碎雪都快飘到眼睛里了, 也没见他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乾元帝只是跟个被拼起来的人偶一般, 随着鼓乐声慢慢地拾阶而上。


    工部修了那么多天的台子, 居然只花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走完了。


    受禅台最顶上是个祭坛, 前头搁着的是个香案,那里面插了三炷香。讽刺的是,哪怕风雪已经大成这样了, 那三根香头顶上的那一点暗红,却还在顽强的明明灭灭。


    萧砚舟见状, 释怀的笑了。


    此情此景, 任谁不得说一句天命所归?


    这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那巍峨的三层高台上,俯瞰着整个京城。


    今天除夕,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火红喜庆的灯笼, 那一张张写着福字的窗花,带着对来年美好的期许,连成了一片,就这样蔓延到了天边。


    红艳艳的,看起来祥和极了。


    可那个亲手打造了此间太平盛世的帝王,却要在今天,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


    萧砚舟拼尽全力保护住了这个国家,可临了了却发现,没人能护住自己。


    乾元帝仰着头,感受着那碎雪砸下来,再慢慢融化到脸上的感觉,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天地之间没有一盏灯火是为自己而明的境遇,就叫做,孤家寡人。


    把他喊回来的,是一阵嘹亮的啼哭。


    那小东西有生命力极了,一点都不怕吃了风回去会肚子疼,只一味的对着那灰蒙蒙的天张着个还没长牙的大嘴,铆足了劲哭着。


    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冻得,还是在哭这大周日暮西山的国祚。


    康禄把那小玩意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慢慢地往台子上走,像是一个正在笨拙移动的肉球。


    可是,小太子在哭,萧砚舟却在笑。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其实不是孑然一身的。


    他有那个笑起来很温婉的漱玉,还有这个成日里就只知道哭,甚至如今连“阿爹阿娘”都还不会喊的小皇子。


    有这点看不见的血脉牵着,萧砚舟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着一口气去拼一拼。


    方修诚还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样子,他提着衣摆,缀在小太子的后面慢慢的走着,毫不僭越,就仿佛这出好戏不是他导出来的一般,道貌岸然极了。


    按法度来说,每层台子上其实都得安排些皇亲国戚过来观礼的,但是世家这次得位不正,实在是怕中途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所以那几层高台上不仅什么人都没有,在方相上来了之后,最下面更是被一群禁军给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圈起来了,就怕在半路杀出来个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自然,这架势也是做给萧砚舟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乾元帝今日若是不禅位,就出不去这天罗地网的囚笼。


    等方修诚也在高台上站定之后,钟鼓之声骤起。


    礼部尚书尖着一把嗓子,高喊了一声:“祭——”


    语毕,高台下面的薪柴即刻被点着了,滚滚的浓烟夹着不断翻腾的火舌不管不顾的窜了上来,顷刻之间就把前面放着的三牲尽数给吞了进去。


    燔柴燎祭,以告慰神明。


    这一步结束后,萧砚舟就得念禅位的册文了。


    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都是提前备下的,方修诚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周天子,埋首,恭顺又冒犯的把那明黄色的布帛递了过去。


    手里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罪己诏,说自己有多无能多庸碌,难堪大任,所以才决定禅位云云。


    毕竟连自己手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打算拱手让出去了,这里面写的又能有什么好话。


    萧砚舟捏着那明黄色的布帛,将那上面满纸的荒唐言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十分不成体统的嗤笑了出来。


    受禅台上的风实在是大,以至于当乾元帝单手捏着这册文的时候,那抹刺眼的明黄色正毫无章法的在朔风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将要被烧给逝者的黄表纸:“朕,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萧砚舟自己都觉得荒唐:“方修诚,你这个下了凡的文曲星……捉笔去写这狗屁不通的文章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方相听罢,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风把他颌下的冠带吹了起来,不轻不重的拍到了方修诚的脸上,就仿佛是老天爷代替周天子抽了他一巴掌一般。


    只可惜,那力度着实不够看。


    两人就这么在小太子的哭声里,无言的僵持着。


    半晌后,方相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长身玉立的站在那漫天的烟尘里,问:“陛下在这负隅顽抗,又是何苦呢?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一步了,难不成陛下还指望着南边的王师当真能跟那天兵天将一般,自苍穹上直接捅个窟窿,跳下来不成?”


    方相这边刚假惺惺的说完,还不等乾元帝给出个什么像样的反应呢,受禅台的西南角就炸开了一声巨大的爆响。


    一个原本守卫在巷口的禁军在这个动静后,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软到地上了。


    天兵天将自然没有,但是挽起袖子预备着要收了这帮妖孽的小道士,那还是大有人在。


    方修诚在边关待过,他知道,火药在枪管里压缩后发出的爆炸声非常独特,那动静并不像大炮般沉闷,反而还蛮清脆的,如果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分辨出一丝金属特有的蜂鸣——就像是刚刚的动静一样。


    方修诚面上那始终如一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王师进京了?不应该啊,他怎么一点信都没收到呢。


    方相难得慌张的趴到了栏杆上,冲着那动静发出的地方凝神细望,只可惜燎燔的烟气实在是太浓了,以至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这动静不是王师折腾出来的。


    坏消息,他那个日日只能缩在轮椅里苟延残喘的‘好儿子’,不仅能站了,还带了一大堆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全副武装的私兵,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杀过来了!


    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他夺位这事实在是太顺了,里面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虽然也反复推敲过了,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塞到大狱里去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庄引鹤这辈子居然还有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方修诚想不明白,那一双腿他分明找了无数国医圣手给看过,他们给的答案也全是千篇一律的无可奈何,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藏拙藏了一辈子的燕文正公,要是能在被世家严防死守的前提下还能把这双断腿给治好,那他能做的其他事情只会更多。


    方修诚当即就意识到了,庄引鹤会成为今天唯一的一个变数,于是方相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着下面的禁卫高喊了一声:“别让他们上来!”


    随后,他再也顾不得礼法了,一把就抓住了萧砚舟那冰凉的手臂:“念!”


    身后的小皇子被这一嗓子吓坏了,哭得更大声了。


    念个屁念!


    萧砚舟这个这辈子都没拿过刀剑的皇上,抓起那把他娘亲留下的簪子,抬手就照着方修诚的脖子划了过去。


    他的阿娘临走前把这簪子留给他,是让他流芳百世的!不是让他遗臭万年的!他萧砚舟今天就算是死在这,也不能让这群逆贼顺理成章的剽窃了祖宗留下的江山!


    方修诚毕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人,所以哪怕一把年纪了,反应速度也还是很快,一个偏头就躲过了这要命的动静,但哪怕是这样,太后娘娘那拳拳的爱子之心还是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萧砚舟根本不知道庄引鹤此番带了多少人过来,但是在一击得手后,还是不妨碍他拿着一柄金簪,在这狐假虎威的境遇里给自己壮胆:“大势已去!逆贼,你还不伏诛!朕答应你,不会动你的妻室!”


    方修诚对于萧砚舟的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权柄必须握到自己的手里,才能真正的为自己所用,才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人。


    所以赤手空拳的方修诚在发现自己确实近不了乾元帝的身后,回头就看向了那个被裹在襁褓里正卖力啼哭的小皇子。


    随后,他一把抽出了作为礼器被搁在桌上的一柄铜剑。


    “铮——”


    萧砚舟听着声音不太对,凝神细看时才发现,这大祸害居然给这把剑开了刃了!


    方修诚刚愎自用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键时候必须得靠自己,所以这把剑,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是在动手前,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燕文公带了一堆皇亲国戚,正靠着那铜墙铁壁一般的两千私兵,扛着受禅台前死守不退的禁军,奋力的往前拼杀着。那火铳更是跟炮仗一样,在下面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这下可当真是过年了,毕竟这动静就算是年兽本兽过来了,估计也得被吓得掉头就跑。


    仿佛是心有所感一般,庄引鹤那溅上了几滴血的凤眼恰好在此时抬了起来,正迎上了高台上他那个‘好相父’的目光——杀意尽显。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燕文公谋划了多少年。


    方修诚也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在把目光从下面收回来后,有点阴鸷的看向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康公公。


    康禄在御前伺候了一辈子,心眼子多着呢,一个对视就知道这位大奸臣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于是他在发现下去的路已经被方修诚给提前堵死了后,一把就将小皇子给护到了身前,随后一个转身,把那浑圆结实的大屁股留给了那个乱臣贼子。


    “方修诚!”萧砚舟的声音几乎劈叉了,“你敢!!”


    方相连头都没回,仍是握着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在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后,冷冷的扔回去了几个字:“请陛下!禅位!”


    乾元帝拿着那柄看起来既幼稚又可笑的簪子,蚍蜉撼树的指着方修诚,这个大奸臣位置选的很好,恰好把那个焦躁的父亲给隔开了,萧砚舟投鼠忌器,怕这个疯狗当真对着他儿子来上那么一剑,所以只能仗着底下的援军,又一次祭出了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多的帝王威严:“放肆!方修诚,万事留一线!幼子何辜!”


    方相这下便知道了,乾元帝这是看有人来给他撑腰了,所以才硬气起来了。


    那今天这事若是不见点血,怕是没那么轻易结束。


    于是方修诚再也不犹豫了,提着剑就冲着康禄过去了。


    无疑,康公公是个灵活的胖子,要不然也不会在御前提着浮尘伺候了那么多年,可眼下就算康禄已经把自己给缩成一只艮啾又圆润的肉球了,抱着一个奶娃娃在一柄铜剑下闪转腾挪也确实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于是哪怕这只插在筷子上的小土豆已经在非常努力的蹦跶了,最后也还是被方修诚那柄斩过蛮夷的剑给捅成了一只破皮露馅的饺子。


    萧砚舟在看见那片喷溅在雪地里的殷红后,彻底疯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靠本能撑着,拿着那把可笑的簪子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了,跟他的母亲一样,笨拙的想用这样一个无奈的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和忠仆。


    只可惜这位伏案了一辈子的帝王还是晚了一步,方相抓着那张明黄色的包被,就把那个哭的几乎抽过去的小团子给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受禅台上如今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底下自然也没有好到哪去。


    方修诚这个老狐狸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身边最要命的那几个关窍上留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人,这些家伙要么是他养的死士要么是京畿卫里的老兵,正经都是精锐。


    庄引鹤一边要派人去保护那一干走不动道的老臣和四体不勤的诸侯,一边还得分心从这边突围,确实是有点顾不过来。


    燕文公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白饭的,可哪怕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还是被卡到了距离受禅台仅仅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那些守卫咬的死紧,若是不能尽数宰干净,根本就过不去。


    就在这时,打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鹰唳。


    可京城这个地界里又怎么会有鹰呢?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动静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修诚这个大佞臣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的大将军终究还是在最后时刻赶回来了。


    庄引鹤在听到那动静的一瞬间,直接回身看向了那面纵使在乱局里也十分显眼的帅旗。


    受禅台下的一个禁军见状,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捏着剑就劈了下来。


    庄引鹤在听到动静后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偏了下肩膀,大将军那长虹贯日的一箭就直接越过他家先生,把那人给豁了个对穿。


    燕文公没动,他仍旧是隔着中间的千军万马看着自己的大将军,眸色深沉。


    庄引鹤什么都没说,也什么表情都没做,但是温慈墨却在看见他家先生的眼神后,什么都懂了。


    骠骑大将军打了个呼哨,他的亲兵得令后,二话不说直接往周围散开,空出来了一大片位置,温慈墨见状,直接踩着马镫自马背上站了起来,随后,弓开如满月。


    而那箭簇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先生。


    可燕文公却连躲都没打算躲。


    在温慈墨拉弓的一瞬间,庄引鹤猛地低头趴到了马背上,耳畔随即飞过去了两声极为凄厉的风哨,当两声自喉咙里挤出来的惨叫次第响起来的时候,庄引鹤直接夹着马腹就从前面跳了过去。


    而在他的马蹄子底下,那两个原本一直挡在他身前的禁军直接被射了个对穿,正绝望的躺在地上。


    这下好了,再也没人能拦住那个正骑着马往受禅台狂奔的燕文正公了。


    骠骑大将军则带着自己的亲兵,自乱局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绊住了所有还妄想回防的禁军。


    温慈墨硬是在这样一个本没有任何赢面的残局下,给他的先生挣出来了一条康庄大道。


    打从这时候开始,庄引鹤和受禅台之间,就已经是一片坦途了。


    骠骑大将军,温慈墨,这枚庄引鹤自五年前就已经在培养的最后一颗棋子,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终于当仁不让的落到了棋盘里最重要的一个阵眼上。


    一骑当千,子落定乾坤。


    温慈墨用他这些年在边疆拼杀出来的所有功业,堵死了世家全部的出路。


    棋还未至终局!


    庄引鹤□□骑着的那匹马虽说也还算凑合,但哪怕这是一匹货真价实的千里良驹,也不能指望它能用那四个连手指头都没长一根的马蹄子去爬那几百个台阶,所以庄引鹤在到了受禅台底下后,反手就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扇子,利索的翻身跳了下去。


    那飘逸的广袖裹着细瘦瓷白的腕子,卷出来了一幅大气磅礴的墨云图来。


    燕文公看着从台子上面冲下来的最后三名守卫,一点都不慌,只是仔细的盘算着一会要怎么做,才能给他的好相父额外留下一根银针。


    可庄引鹤费尽心思,才刚把一个人给放倒了,就有两根自身后射过来的箭矢,穿过了那柴薪烧出来的浓重黑烟,利索地帮他处理掉了剩下的那两个绊脚石。


    单看那准头,庄引鹤也知道这是谁出的手,所以他没有回头,直接握着还剩了两根银针的折扇拾阶而上。


    方修诚见势不对,抬手就把剑搁到了小皇子的襁褓上。


    他手里还握着萧家唯一的血脉呢,所以方修诚坚信,他还能继续下这盘棋。


    方修诚垂目看着自己那个行止如常的继子,低沉的吼了一声:“别动!”


    然后,那腕子威胁性的转了转,冰凉的刀锋就这么照准了那孩子的脖颈。


    其实这时候方修诚的本意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这孩子是他仅剩的一张底牌了,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下手。


    但是很显然,乾元帝没读懂他的本意。


    或者说,但凡是一个父亲,眼下都不敢赌他的本意。


    萧砚舟是真以为方修诚这个疯子预备着要对他的孩子下手了,于是也不知道是打哪找来的勇气,居然撑着他直接捏着那枚跟铜剑比起来小的可怜的簪子,就这么毅然决然的冲了上去。


    方修诚在行伍里呆了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当他从余光里发现身后冲上来了一个人时,在脑子反应过来那人是谁之前,手里握着的剑就已经发自本能的先一步送出去了。


    乾元帝确实保下了他的小皇子,只是谁都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


    方修诚在看清这一切后,也是彻底呆住了。


    他……弑君了?


    燕国公也是在这个时候冲到这高台上的。


    庄引鹤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挡,托着扇子就对准了方修诚,与此同时,仅剩的两发银针也尽数射了出去。


    骠骑大将军这回没骗他,这银针上淬的药确实名不虚传。两下都射中了之后,仅仅是这么一会的功夫,方修诚就几乎只能跪着了。


    燕文公抽空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围着的那些人有不少还没意识到逆贼已经伏诛了,依旧在负隅顽抗,骠骑大将军被这群宵小给绊住了,一时半会还上不来。


    说来可笑,一国之君在上面被歹人捅了一刀,可这里外居然连个能去叫御医的人都没有。


    好在庄引鹤在战场上滚惯了,比这更吓人的场景也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所以他直接半跪在地上伸手,找到了那个一直在往外喷血的伤口,用掌根牢牢地压了上去。


    这确实能争取出来一些时间,但是不多……


    庄引鹤很清楚,他所做的这一切,只能续命,救不了人。


    萧砚舟他……回天乏术了。


    乾元帝偏着头,鼻腔里灌着的都是自己的血,绛红色的液体铺了一地,他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只是牢牢地盯着方修诚怀里搁着的那个小包被。


    “他彻底瘫了,”庄引鹤因为用力,声音有点发颤,“放心,逆贼已经没有那个力气把小太子给顺着台阶扔下去了。”


    萧砚舟听到这儿,这才在恍恍惚惚里放下了心。这位油尽灯枯的帝王听着那响彻在耳边的啼哭,费劲的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口鼻里喷出来的血给呛了一下,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扯出一个落寞的笑来。


    乾元帝看着头顶上压下来的青天和落下来的碎雪,居然觉得自己如今这个结局也还算不错,毕竟他没有真把这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给送到那帮大奸臣的手里去。


    “太子年幼,难堪大任……”


    庄引鹤在听见了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位已经行至末路的帝王想要说什么了:“陛下……”


    “你在燕国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大周有你,是大周的幸事,”萧砚舟完全不接茬,他费劲的喘息着,努力的攒住所有的力气,拼了命也要把每一个字都从自己的胸腔里给挤出来,“九州的国祚不能断在这……归宁,替朕守好这江山……”


    庄引鹤听到这,是真的惊了。


    他并非出生在天家,甚至站在一个诸侯王的角度来说,他跟皇权天生就该是对立的,但眼下乾元帝却要把这江山交给他,可见……穷途末路的萧砚舟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知道是因为被冻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庄引鹤的面颊微微抖了抖。


    他的脸上现在满是溅上去的血点子,有的是乱党的,有的是他豢养了好多年的私兵的,还有的……是萧砚舟的,想来应该是吓人的,但是当这煞气深重的面容配上庄引鹤那副带着悲悯的眉眼时,却丝毫都不显得狠厉:“圣上放心,萧家的江山……孤不会动。”


    萧砚舟现在凄惨极了,以至于连摇头的余地都没有,但他还是拼着一口气把庄引鹤的这句话给顶了回去:“若朕的儿子成人后堪当大任…你须还政于他。若他不配为君……”


    “他一定配,”燕文公没等那人说完,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孤会亲自教他,明德、修身、治国、齐家,桩桩件件都由我亲自来教,他日后必定会是千古一帝,绝不会辱没了圣上的嘱托。”


    萧砚舟听到这,终于费劲的笑了。


    他明白,自己剩下的话再也不必说了。


    乾元帝的时间不多了,他甚至都已经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生,却仍旧没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朕……朕并非,亡国之君啊……可为什么,大周,却处处都是亡国之相呢……”


    他不甘心啊,他是真的不甘心。


    这个问题,庄引鹤也想了好久,后来他看着正逐渐没落的犬戎,看着那每次都只差了一点气运的呼延灼日,终于搞明白了这里面藏着的玄机。


    大周原本就气数将尽,任何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的人,需要面对的都是一个群雄逐鹿的乱世。


    这样浪花淘尽英雄的危局,只有真正拥有雄才大略的旷世雄主才能拎的起来。


    可萧砚舟呢?可这个曾经玩物丧志的五皇子呢?


    对他来说,每日钻在烟房里研究那几方墨条,怕是都要比指点江山来的有意思多了。


    世家当年千挑万选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傀儡胚子,而萧砚舟他原本,就只是一个被无奈推上帝位的平庸之人罢了……


    可眼下说这些话,也早就没有意义了,总不能指望乾元帝现在从地上爬起来重振朝纲吧。


    萧砚舟这一辈子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也已经足够好了。


    于是庄引鹤能给这人最大的寄望,也就只剩下一句:“下辈子……别做皇帝了……”


    来生——对于旁人来说,这或许是个遥不可及的词汇,但是对于如今的萧砚舟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他花时间去思考的问题了。


    于是乾元帝想了很久,终于是遵从本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他最想去的归宿:“如果有来生,朕想……我想做一方墨……不用多贵,不用多黑,能写就行。我想看看……那些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举子们,笔下所描绘着的,是一个怎样崭新的江山……”


    庄引鹤感受着掌根底下那粘稠的鲜血逐渐不再往外迸溅了,忍了很久,终究还是让那一行清泪砸到了他那被冻得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的手背上。


    有点烫,也有点疼。


    在燕文公看来,乾元帝此时的瞳孔其实已经微微扩开了,但是在萧砚舟眼里,他却看见他的母亲穿着曾经那套花红柳绿的齐胸襦裙,梳着少女才会留的发髻,笑着向他微微张开了双臂。


    于是萧砚舟便也笑了:“我可以,去见我的阿娘了……儿子没给她丢人……”


    好孩子……回家了……-


    那天,宫闱里恢弘的丧钟追着那些逆贼叛党伏诛后的低泣声一起响了起来,把整个京城都震得颤动不已。


    而那个被锁在深宫里的皇后娘娘,在听到这山陵崩的声响后,安静的寻了一根白绫,追随着那个她此生唯一爱过的丈夫去了。


    帝陵在除夕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迎来了它的两位主人——


    作者有话说:三才者,天地人。《三字经》


    明天还有一章,会交代下方修诚的下场,再说一下曾经的一些旧事,等庄登基就完结了,感谢追订,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