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99章 可还不等他分辨一下周围的山……


    雪山融水很凉, 手在里面放久了,甚至会误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块会流动的冰,能把人连皮带骨的都给冻麻木了。不仅仅是温度容易让人跟冰晶混淆,当这些甘冽清凉的水从林州的山脉上雀跃着冲下来时, 浑圆的水珠总能磕出来一阵十分清脆的金石之声, 会让人恍然间以为是冰粒砸进了玉盘。


    住在这的动物早就熟悉了这来自雪山之上涓流不息的馈赠,所以在泠泠的水声里也能安然的踱着碎步。


    一只小狍子和着涓滴的鼓点, 蹦跶着来到了小溪边, 裹满短绒的耳朵灵巧的转动着, 捕捉着风声里转瞬即逝的杀意。


    两个黑影在高天之上盘旋,但是因为离得实在是太远了,这傻狍子没注意到。


    它在原地装模作样的听了半天,在确定周围只有虫鸣和草香后, 这才低下头舔了几口冰冷的溪水。


    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天上那两个原本不住盘旋的影子, 突然就朝着大地急速俯冲了下来。


    与此同时, 一声嘹亮的鹰唳响彻周天。


    这畜生的翼展极宽, 被风托着的时候正经可以做到一日千里, 可这也就注定了它无法扑棱着那样的一对翅膀在枝桠横生的密林里捕食。


    它们生来就属于草原,只有辽阔的旷野上才能孕育出这种生灵。


    所以这只打从娘胎里出来后就没有离开过这片林海的狍子,压根就没见过这种怪物。


    傻狍子被这一声尖锐的鸣叫吓坏了, 屁股上的白毛炸成了一朵桃心形状的花,水也顾不得喝了, 撒丫子就往林子的最深处窜去。


    一只体态优雅的大雕落在了溪水旁的枝丫上, 爪子将树枝都握得有些变形。


    另一只看上去比它还要更大些,在这摩肩接踵的地方就更是行动不便了,所以只能迷茫的在头顶上盘旋, 一时间还没找到能让自己下脚的地方。


    就连山风都没发现,密林中,有一把大弓正在缓缓的拉开。


    因为弓体是用没有阴干的桦木做的,连带着那弓弦也粗制滥造的,所以准头实在是差点意思,想必是因为这个,那持弓的人瞄了格外久,绞紧的弓弦在被压榨了半柱香后,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那只大雕听到动静了,头猛地转了过来,眼球上的那层白膜迅速的擦拭了一遍视野,锋利的瞳孔正不错眼的盯着密林深处。


    可还没等它看出什么来,刚刚那只逃远了的傻狍子又蹦蹦跳跳的跑了回来。


    它好奇的盯着树梢上站着的那只大鸟,微微歪了歪头。


    那大雕看着眼前的狍子,也歪了歪头。


    就在这时,温慈墨终于计算好了角度,那枚被削的根骨清奇的箭矢,沿着一个十分具有想象力的路径,歪打正着的飞向了它的目标。


    这傻狍子眼看着那只大雕从树上栽了下来,血泼了老远,这才是真被吓到了,顶着个开了花的屁股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过这箭虽然射中了,但因为那喝高了的准头,并没有伤到要害,那畜生栽到地上后,拖着受伤的翅膀就哀嚎着要往前扑,温慈墨这下不得不从林子里追出来,用匕首给了那大雕一个痛快,末了还不忘把他那根宝贝的不能行的歪箭给捡回来——他没时间再去削了,这箭用一枚少一枚。


    “能不能不要烤着吃了?大将军,你这厨艺真的稀松。”江屿身上的伤口溃烂的厉害,整个人都发着高热,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后被大将军扔在这林子里喂老虎,他现在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没话找话,“你会不会做叫花鸡?拿土包一下,焖熟后那叫一个嫩啊……”


    他们这几天都疲于奔命,前有狼后有虎,温慈墨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他顶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压根就没有搭理江屿,只是十分仔细的把大雕身上能用得上的羽毛都收集了起来,预备着等有空了再削几枚箭矢出来。


    江大人自讨了一个没趣,却一点都没有气馁,反而是努力把自己往洞口挪了挪,问:“天上可还有一只呢,不跑吗?”


    他们俩为了躲避搜捕,一向都是白天休息晚上逃命的,可惜老天爷不赏脸,前几天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场小雨,不光影响了那大大小小伤口的愈合,更要命的是,晚上看不见星宿了。


    为了防止认错方向后多走冤枉路,温慈墨索性就在这溪边住下了,每天就靠着他自己手搓的那把能气死鲁班的弓箭混饭吃。


    温慈墨驯过最难驯的烈马,可是这弓箭一时半会还真把他给难住了,那准头都歪到姥姥家去了,自然什么都射不中。


    以至于江屿自从跟着大将军混了之后,也是终于过上了三天饿九顿的‘好’日子。


    光喝西北风自然是填不饱肚子的,所以温大将军见状,十分不给面子的征用了江大人那身锦缎袍子,用上面的那层缎面围了个简单的地笼,俩人这才靠着捞上来的小鱼小虾撑了几天。


    也就直到昨天,镇国大将军才堪堪‘降伏’了这把破弓,只可惜有了准头,力度又不合适了,于是一枚箭矢就这么插在野猪的肩膀上,不知道被带哪去了。


    不过他们一直待在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温慈墨已经彻底摸熟这附近都有些什么东西了,所以哪怕那群犬戎死士已经追过来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直接走:“江大人要是觉得自己跑的过它,那大可一试。”


    江屿立马就不吭声了,只是有点眼馋的盯着那只已经处理好了的大雕——没办法,水里游的吃多了,这么多天来这是第一次见着天上飞的。


    江屿本来就烧的厉害,要是连他都能察觉出饿来,那大将军就基本已经到了前胸贴后背的程度了,可温慈墨却没有捡树枝做饭的意思,反而是把山洞里的生活痕迹都藏好了,然后带着快把自己给烧熟了的江大人躲到了林子里。


    西斜的日头在远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大,投下来的阴影把俩人妥帖的藏到了山坳里。


    天空上,那只落了单的巨鸟还在不住地盘旋,偶尔还伴着几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唳,仿佛是在预言某种凶兆。


    终于,在太阳将要彻底落下去的时候,密林里悉悉索索的传来了其他动静。


    有七八个犬戎人,追着天上那只大雕的足迹找到了这里,其中有个矮瘦的男人站定后打了个呼哨,于是天上那只盘旋了许久的大雕这才缓缓的落到了附近的树冠上。


    温慈墨躲在暗处观察着,见状又把自己和江屿又往里藏了藏。


    那群死士训练有素,两个走前面的人挥舞着长刀在荆棘中开路,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除了驯鹰的,每个人都举着一把臂弩在引弓待命,主打一个不管是谁从哪窜出来,都能被准确无误的射成筛子。


    温慈墨遇见这阵仗,倒也不慌,只是在暗处张开了他那把粗制滥造的大弓,朝着地上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瞄了过去。


    那小土包被挡在植被中间,很不起眼,就连那群训练有素的犬戎死士都没发现前面还有个这玩意。


    江屿顺着他瞄准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双狐狸眼立刻整个都瞪圆了。江大人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是“惊悚”的神色,这表情甚少出现在他脸上,以至于让他这只修炼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几乎变成了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碍于那群咬着就不撒嘴的犬戎人就在不远处,江屿也不敢声张,只能是用口型无声的谴责道:“你疯了?”


    可惜,天太黑,大将军瞄的又太认真,所以他没看见。


    江屿见状,完全顾不得胸口的伤了,他‘回光返照’的把那已经被温慈墨撕的破破烂烂的袍子脱了下来,也不管那上面滚了多少土了,直接就这么利利索索的蒙到了自己头上。


    与此同时,那尾羽箭也跟喝大了一样,照着那个小土堆就颠三倒四的飞了过去。木质的箭头在暮色的掩映下,连反光都没有,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声闷响传来,那小土丘的顶直接被木箭给削掉了。


    那群犬戎人的视线也被这变故给吸引了过去,几把弓弩当即就瞄准了这里,而江屿听到这动静后,更是二话不说,又往自己的袍子里缩了缩。


    而那窝家被开了盖的胡峰,也很快就气势汹汹的从巢穴里飞了出来,数百只胡峰同时振翅时形成的小风,在空气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振动,只是听着就让人心里毛毛的。


    江屿在这呆了几天了,所以自然知道,溪边不远处有一窝凶得要死的胡峰,江屿曾经亲眼看见,有一只狐狸在来这饮水时不小心踩塌了它们的窝,最后居然被活活蛰死了。


    这群东西又毒又贪,温慈墨每次杀鱼时都能看见它们明目张胆的在旁边飞,而那些剩下来准备留着打窝用的内脏,每次都会被它们偷走一点。


    肉食的胡峰碰上了这群贸然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人,那自然不会客气,乌泱泱的就冲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犬戎人知道轻重,忙用蛮语喊了一声,一行人急速后撤的同时还不忘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包起来,但那层单薄的布料对上胡峰的毒针时属实没什么用,场面很快就乱了起来。


    蛮语的咒骂声,拍打声,还有那只大雕的哀鸣,一时间乱作一团,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阴影里,还有两个人影也先后蹦了起来。


    温慈墨统共就跟这窝胡峰打了几天的交道,不过就是那几口鱼肉的交情,属实够呛能让这群虫子记住他姓甚名谁,所以在无差别的攻击下,他跟江屿身边也围了不少狂蜂浪蝶。


    江大人实在是不想骂温慈墨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馊主意,他被自己的衣服围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是被温慈墨拉着,晕头转向的往前跑。


    大将军起先还能确定自己是往南跑的,可狂奔了一会后,被那群胡峰骚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可还不等他分辨一下周围的山脉走向,他脚底下就直接踩空了。


    坏了。


    情急之下,温慈墨只来得及把江屿往旁边推了一下,确保两眼一闭就是埋头猛冲的江大人不会跟着他一起滑下去,随后,还不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着力点,温慈墨就已经直接滑下了断崖——


    作者有话说:江屿:我要吃叫花鸡


    温慈墨(微笑):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叫花鸡


    胡峰(马蜂)的毒针结构跟蜜蜂不一样,一只胡峰能蛰好几次人,把人毒嘎了的案例也非常非常多,野外遇到请远离


    第102章 第100章 大将军知道,这八成是断了……


    镇国大将军如今在大周那是真叫一个威名赫赫, 乾元帝有拿不下的城池的时候找他,齐国有赶不走的马胡子的时候找他,就连如今的大燕也是离了他不行。


    所以镇国大将军这个名头,在四境之内, 几乎已经等同于救命的稻草和续命的金丹了, 就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底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江屿却对此嗤之以鼻。


    在盐运使大人看来, 温慈墨不过就是一只趴在许愿池里, 成日被人拿小铜钱砸来砸去的大王八——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江大人跟着温慈墨饮风喝露水了这么多天, 他是真知道,这人不过也就是个肉体凡胎的丘八,身上那些花红柳绿的伤并不会因为他顶了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就好得格外快。


    眼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哪怕那些有口皆碑的名头都快把温慈墨的阴阳簿给镶上金边了, 他从断崖上摔下去也还是会东一块西一块的。


    盐运使大人戏谑人间, 但是向来清醒,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是离了温慈墨, 他别说回怀安城了, 能不能活着从这深山老林里走出去都两说,所以在意识到不对后,江屿连利弊都没顾上权衡, 本能的就想要伸手去抓温慈墨。


    可你让江大人眯着眼跟一群宵小鼠辈们磨磨嘴皮子还行,你让他凭一己之力拉住一个大活人, 那属实太过于为难江屿了。


    不过好在温大将军从来都对这只养尊处优的江狐狸没什么期待, 且深谙这种情况下只能靠自己的道理,遂十分争气的抓住了崖壁上那棵从石头缝里艰难钻出来的小苗。


    只是崖壁这种地方,除了石头子外, 旁的一概没有,贫瘠得够呛,所以这从株小到大都没吃上一口好东西的小苗自然也长得格外瘦弱,那根系也就只是堪堪扒在石缝里,此时又超负荷的吊了一个大活人在上头,肉眼可见的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江屿见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脑袋上包着的长袍解了下来,也顾不得周围还没飞走的那几只胡峰了,直接把长袍反手拧了几下,顺着崖壁递了下去:“我求你了大将军,你可一定撑住!”


    江大人伤口疼得厉害,肩膀根本吃不住力,只能是把那长袍的另一头捆在自己的手腕上,靠着身体往后仰的力道,跟拔萝卜似的,拼了命的把人往上拽。


    只可惜,收效甚微。


    与此同时,温慈墨原本一直拽着的那株本来就严重营养不良的小苗,眼下根系也开始有断裂的前兆了。


    也就是这天生地长的小可怜没有嘴,要不然指定骂的很难听。它那些原本扣在崖壁里的细白须子,已经被拽的脱落了不少,带下去了一片浮土和碎石,而剩下的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肉眼可见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江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他也是真没辙了。


    盐运使大人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求着温慈墨别死的一天。


    很快,那株小苗就彻底被薅下来了,它这积贫积弱的一生可算是结束了。


    大将军脚尖蹬着崖壁上凸起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子,唯一一个还能撑着他不往下掉的受力点就只剩下右手攥着那件外袍了。


    温慈墨很清楚,这比老太太的裹脚布粗不了多少的玩意根本拉不住他,所以温慈墨只能是用还算空闲的左手,艰难的扣着石缝,不停的在昏暗的夜色下寻索,看看能不能从哪里翻上去。


    他们俩一个在努力拽一个在努力爬,都忙得很,所以全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一个问题。


    江屿家里有一个不差钱的大富商,所以穿衣戴帽追求的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而但凡符合这种要求的料子,基本都精致且脆弱,跟耐穿耐造的粗布麻衣不同,往往洗不了几水就得扔,那些裁缝力求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买得起却穿不起的破落户给无形的筛选掉。


    所以这种料子,它好看是好看,但注定结实不到哪去。


    一声非常清脆的裂帛声传来,江屿听见后,整个头皮都炸起来了,他也顾不得疼不疼了,直接用受伤的左臂抱住了旁边的那棵大树,就寄望于大将军能在这段时间里爬上来,可很显然,温慈墨是人,不是能飞檐走壁的大壁虎。


    更何况,就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壁虎它祖爷爷来了也够呛能活着上去。


    那块一直被大将军扣在手里的小石头在挂着一个人的前提下,也终于是被指甲给撬了出来,寿终正寝的跟着温慈墨一起,从断崖上晕头转向的摔了下去。


    江屿感觉到手里一轻后,忙连滚带爬的跪到断崖旁往下看,可下面除了在夜色中偶尔能见到的几丛鬼火外,哪还有人。


    这可真是完了他娘了个蛋的了-


    镇国大将军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这身军功自然也没有祖宗荫蔽,全是他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所以这一路走来,温慈墨不可避免的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瞬。


    刀剑无眼,孟婆汤也不是什么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所以最初的时候,确实挺难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温潜之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枝枝蔓蔓,于是每每到了那凄风苦雨的奈何桥,他都只能带着一种近乎于纯粹的赤诚,看着他家先生的背影,从森罗地狱里一步一步的爬出来,一如儿时那样。


    循规蹈矩,向来如此。


    温慈墨表面温和,对谁都是一幅春风化雨的样子,于是那些常跟他接触的人慢慢也就看明白了,原来这不过只是“疏离”的另一种写法。


    可后来,温慈墨心里那片被他用温文尔雅的外表掩饰的很好的荒漠,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滋润了,居然开始慢慢冒出来一丝绿意了。


    可能是邻居家那个老大娘絮叨之下的善意,可能是那些袍泽用命把他推出死境时的决绝,也可能是那个姑娘团在他臂弯里的那瀑银发。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郁郁葱葱的东西在前面勾着他,居然真的在那片曾经只有一小汪清泉的荒漠里生出了一副海市蜃楼来,那里面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以至于让温慈墨只是这么看着,就有力气开始从死境里往外爬。


    而在他前面等着的,也终于不仅仅是他家先生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了。


    他得活着,他得醒着。


    他得带着这副骨血走过尸山血海,走到天光乍破。


    虫鸣声很吵,等温慈墨终于慢慢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了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棵树虽然也长在贫瘠的石缝中,但是因为年岁长了,所以脾气也跟倔老头一样,那根系为了找到更肥沃的土壤,不信邪的钻满了周围所有的空隙,可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头和别的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什么都没有,于是那粗壮的须子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铺满了半个崖壁。


    所以纵使这树干也没有多粗,却仍旧可以经得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而且“挂”这个字眼用在这,实在是贴切的很,因为温慈墨的小腿被树枝整个扎穿了,正高高的吊在他的头顶上。


    温慈墨不确定胸前的那滩子血是从腿上滴下来的,还是说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因为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衣服上的血渍早就已经凝上了,跟块硬邦邦的铠甲一样扣在他的胸前。


    镇国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身体当下所有的不适,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最糟糕的不是腿,是肺。


    他的身体右侧存在着一种持续性的剧痛,伴随着心脏迸发的频率,正在缓慢却有节奏的折磨着他。


    与此同时,温慈墨右侧的肺叶就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棉花给塞满了一样,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都沉甸甸的坠着。


    而为了不让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彻底吹灯拔蜡,另一侧作为代偿的肺叶正玩了命的汲取着空气,但是一边已经漏气了,吸进去再多也还是收效甚微。


    温慈墨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缓慢的溺死在空气中,这让他不得不发自本能的把嘴巴也张开去辅助呼吸。


    如此一来,喉管里原本堵满的血沫这下可算是找到了出路,一窝蜂的被咳了出来,剧烈抽动的肺搅动了刚形成的伤口,几乎硬生生把温慈墨给疼晕过去。


    大将军知道,这八成是断了的肋骨戳到肺叶里了。


    似曾相识的死法,让温慈墨久违的想起来了第一个在自己面前逐渐变成尸体的人。


    在京都城郊的那个小破庙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被那柄罗汉像手里的钢鞭戳破了肺部。那男人当时也是这么费劲的喘息着,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懵懂又战栗的孩子,平静的迎接着即将过来接他的黑白无常。


    而那时候还没直面过死亡的温慈墨,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下,被迫完成了自己后半生最重要的一次彻悟——他不能死在这,他得留着这条命。


    温慈墨看着崖顶那绺被挤成条的星空,喘着粗气,艰难的把自己跟数年前那个破庙里的少年给捏合到了一起。


    原来,是为了他的先生,以后是为了大燕那无数盏灯火。


    更何况,他还没有带那个女孩回家。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大将军莫名其妙的就提起来了一口气,他轻轻的喘息着,调整好呼吸,缓了好久,在确定自己能忍得住这个疼后,这才慢慢支起身,随后抬手,硬生生掰断了那根插在自己腿肚上的树枝。


    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不过这次却没能淋到温慈墨身上,因为他已经提前把腿摘了下来,摆在身下了。


    收拾好这头后,温慈墨缓缓的转身,忍着疼,把已经被戳穿了的肺叶给压到了身侧,这能尽量减少出血,也能让那个尚且还能顶一点用的半拉肺不会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温慈墨真的太疼了,这让他不得不找些别的东西来分分神,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上挪开,大将军这才开始漫无目的的往下面打量着。


    还不错,他命大,这下面不远处居然就是崖底了。


    这应该是温慈墨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他筋疲力尽的歪在树枝上,感受着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偏低的体温,听着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叫声,等着那个精于算计的江屿下来找他。


    温慈墨知道,他会来的。


    就是不知道先来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盐运使大人,还是那群穷凶极恶的犬戎死士。


    非常不合时宜的是,温慈墨这会居然也想卜一卦看看吉凶了。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一直铺到天边的星子,又想起来自己用果核逗弄他家先生的时候了。


    温慈墨吃力的笑了笑,又把自己折腾的呛了一口血沫出来,只是有那人在前面罩着,这点疼便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在不惊动满身伤口的情况下,费劲的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终于,那双为了抓住崖壁,指甲都翻起来不少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到了自己的靴子。


    温慈墨缓慢又坚定地,把那柄没离过身的匕首握到了手里。


    这遭就算来的是那帮犬戎人,他也不能让这帮贼子就这么轻易的带走他的小命——


    作者有话说:先别哭,小虐一下,后面就甜丝丝了,爱你们。我明天的夹子,所以请假一天,明天没有更新,想试着看能不能在夹子上搏一个好位置QAQ


    第103章 第101章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


    古往今来, 但凡是能雁过拔毛的肥差,那些个贪官莫不是挤破了头也要往上去争一争的,可一旦真碰上了需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差事,每个人又都恨不能找出十几种推诿的借口来。


    京城里那些成日里躺在锦绣堆里的簪缨世家, 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舒坦日子给泡坏了, 少有人跟当年的方修诚一样,时至今日还能揣着一颗赤诚的报国心去关外吃沙子, 要不然这虎符也不至于在萧砚舟手里攥了这么多年。


    可这次的这个差事吧, 也确实不太好给它定性。


    燕国区区一个不知道打哪蹦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劳什子总兵, 都能砍瓜切菜一般去收拾对面的西夷人,甚至还连下两城,那么按理来说,这事合该也没什么难度。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军功往前面一摆, 就仿佛那让人眼热的兵权当真是个唾手可得的物件一般。


    不过这活计毕竟是要上战场的, 自古以来有多少以一当十的枭雄都是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所以一旦这事跟生死挂了钩, 就算是揽权成性的世家大族也得冷静下来, 先仔细称一称自己的斤两再说。


    以至于这事在世家私下的小阁会里讨论了那么久, 硬是没能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虽然上面的老家伙们行事谨慎,可他们手底下的小辈们就未必如此了。


    卫迁眼下的这个年纪,二十郎当岁, 正处在一个不知道青天高黄地厚的节骨眼上,被那些故纸堆里扔着的名家列传一刺激, 居然当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承了天命要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更何况, 卫小少爷自诩清高,他非常自信的觉得,自己跟那些整日泡在美人堆里的纨绔子弟根本不一样, 暂且先忽略掉他抓周时夺了一盒胭脂就往嘴里塞的事情不谈,卫迁自打上了书房后,家里除了教书先生,还额外给他了个武师傅。


    当然,卫迁他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这傻小子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那就让他走另一条路,试试武举,只不过父母这拳拳的爱子之心,到了自以为是的卫小少爷这,就变成了一种被误解成鹤立鸡群的‘超然’了。


    先别管他自己对那烟花柳巷的到底感不感兴趣,反正在外人看来,他是一次都没去过,只要闲了,卫小少爷必定会去校场跟着武师傅一起“哼哼哈嘿”,立志要通过这种方式跟那群纨绔子弟划清界限。


    可卫迁都奋发图强成这样了,也没等来他最想听的盛赞,不仅如此,那些世家子背后也没少编排他。说什么的都有,甚至就连那花柳之地的姑娘们都知道,卫公子怕是……不太行,这才日日在校场上找补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


    种种风言风语传过来,当即就把卫迁给气炸了,所以在听他爹说方相有意找个世家子去前线挣军功后,那真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挤啊,生怕失去这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卫家的嫡母一听,差点没“嗷”一嗓子直接撅过去,可她抱着卫小公子“心肝”“小祖宗”的开解了大半天,也还是一点作用不顶。卫迁作为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今天是说什么都要上战场。


    卫夫人看劝不动这个小的,只能转头去给那个老的吹枕边风,可谁知道,就连卫迁的亲爹卫尚书对这件事持的也是一个默许的态度。


    卫家嫡母一看木已成舟,再想想那飞沙走石的边关,顿时悲从心中起,“嘎巴”一下就直接晕过去了,卫府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全天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卫尚书走这一步棋,也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卫夫人成日里呆在内宅,自然没什么见识,可卫尚书日日在朝廷上跟各路才俊唇枪舌战,所以他是真清楚,他这个儿子,那可当真是块朽木啊……


    就卫迁这个脑子,但凡以后真入了朝堂,那可能连自己这条小命是怎么玩完的都不知道,保不齐还能把整个卫家都给搭进去,所以卫尚书掐指一算,觉得把这孩子扔到边关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这个爹虽然心狠了一点,但是也还是操心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以呼呼啦啦的给卫迁带了一大堆的亲兵,里里外外都给围结实了,这才把人打包扔到了怀安城。


    卫迁不知道他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只知道,自己打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的兵,这遭那可真是威风坏了。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旌旗蔽日的将士,听着金鼓齐鸣的凯歌,那点好胜心膨胀到觉得自己甚至能把整个犬戎都给打下来。


    可等卫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把自己送到边关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卫迁来之前,对这个战功赫赫的戚总兵早有耳闻,日日掌兵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人,所以早在来之前,卫小少爷就知道,自己指定会被刁难,于是在他娘亲的指导下,他学了一肚子怎么给对方使下马威的技巧。


    只不过卫夫人在内宅待了一辈子,跟她斗来斗去的都是一群莺莺燕燕,所以她根本没想过把这些东西生搬硬套到一个丘八身上合不合适。


    不过好在戚总兵鼻子比狗灵,一见到苗头不对,直接脚底抹油就溜了,空留了一个满肚子歪门邪道没处使的卫迁在怀安城。


    按理来说,山中无老虎,那理应也该让卫迁做一会儿大王了,可这个原本应该给他打下手的梅都护,手里拿着兵符不交给他就算了,平日里只要没有必须开口的地方,梅既明就当卫迁是一坨讨人厌的空气,压根就不带搭理一下的。


    可偏偏每次卫迁真有事去找他时,梅二公子也向来不推辞,春风和煦又公事公办,以至于卫迁想借机撒泼都找不到机会。


    不仅如此,因为手底下这群大燕铁骑都是温慈墨跟梅既明一手调教出来的,指哪打哪,用卫小公子的话说,“听话的跟狗一样”,所以在梅既明那不受待见的卫迁,到了底下那些同仇敌忾的兵卒那里,也是一点好都捞不着。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越发奇诡了起来——卫迁作为军营里明面上的话事人,每一条政令颁布下去之后,他带来的亲兵们都会拿着那几张纸歌功颂德,仿佛卫迁就是那下了凡的武曲星。可大燕的兵士们接到这些灵机一动的锦囊妙计后,只会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随后直接摞到茅坑里去当厕纸。


    卫迁水土不服,有一回吃坏了肚子,只能纡尊降贵的去钻那群丘八们用的茅坑,在看见那些“罪证”后,他那脸色,比戏班子里表演变脸的师傅都还要精彩上几分。


    于是在被人耍了小半月后的卫小公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原来自己是只猴。


    他心里苦闷,可是在卫小公子眼中,他带来的那些亲兵都是说不上话的下人,不配跟他坐一桌,而燕国的那些丘八就更别提了,那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可如今事事都不顺心的卫迁又实在憋得慌,他太想找人吐吐苦水了,于是便只能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没声的摸到烟花柳巷里去了——可见在京城的时候,卫小公子也没少背着人偷摸去。


    凡此种种都被无间渡查了个干净,等报给梅既明的时候,把二公子看得直皱眉头,于是理所当然的更不待见这废物点心了。


    不过好在卫公子是个正经的纨绔子弟,虽说脑子不怎么灵光,可他有钱啊,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喝得晕晕乎乎的卫小公子还是非常愿意给他那些素不相识的酒肉朋友们结账的。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腌臜地方去的多了,卫迁身边竟然也慢慢的聚集起来了一群有求于他的狐朋狗友。


    在这地方认识的人,谈的无非就是下三滥的那几样,自然也风雅不到哪去,于是这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红飞翠舞的姑娘,正伴着曼妙的鼓点,踩着节拍,小鹿一般跳着。随着动作,她腰间缀着的璎珞也四散纷飞,砸出来了一片片在烛火下不断跃动的光斑。


    而卫迁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三三两两的歪在小塌里,裹着满身的脂粉气,微眯着眼睛,仿佛完全醉倒在这光影里了。


    卫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知礼数的人,比如这舞姿,他在京城自然是见过更好的,可身为一个吃过细糠的人,他眼下还是愿意纡尊降贵的给这女子捧场,没有直接落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朋友的脸,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高风亮节极了。


    可兴许是这气氛实在是微妙,也或许是卫迁喝多了,他衡量着那女人算不得顶尖的姿色,品着边塞这完全迥异于京城的‘糟糠’,居然有些迟钝的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卫迁有几分矫情的追忆起了京城里那声色犬马的生活,仿佛全然忘了他当时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差点没把卫府的房顶给掀了。


    如今时过境迁,卫小少爷满脑子就只记得自己被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们欺负的场景了,于是在这样一个处处不如意的情况下,卫迁居然极不合时宜的生出了一丝明月独不照我的悲戚来。


    “怎么了卫小将军?”卫迁左手边一个留着胡子的商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坐过来给他添了一杯酒,“今日当值又有人给你找不痛快了?”


    卫迁听到知音的这句话,那就更是郁郁寡欢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拿起杯子,学着他爹的样子,愁容满面的把里面的酒给闷了。


    可谁知道北境的酒烈,这东施效颦的一下子差点没把他的泪花给辣出来。


    卫小将军知道,他现在得撑住,不能丢份,所以硬是憋红了一张脸也没敢咳嗽一下,那眼含泪花的样子,倒是歪打正着的把一腔的愤懑和悲戚演了个十成十。


    那商人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没有点破,就只是伸手把卫少爷身边的那个眉目含情的女子拽开了,换成自己坐到了卫迁身侧,随后又亲自给人上了一壶酒:“多大点事啊卫小将军,那群兵痞子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就是看你没有军功欺负你罢了,不必介怀。”


    “我难道不想挣军功吗?”卫迁来这北地之后,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围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冷不丁地遇到一个知音,那真是委屈坏了,话匣子一下就合不住了,“关外的狄子牛毛一样多,我也是正经跟着武师傅学过几天拳脚的,岂会怕他们?可我手里连个兵都没有,让我去哪建功立业?”


    “消消气消消气,”那商人的小胡子不住抖动,一脸谄媚,也不忤逆,只顺着卫迁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一个劲的给卫小公子添酒,可反观他自己,从头到尾倒当真是滴酒不沾,“这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那不也有人少的法子吗。戚总兵当时不过带了区区百十号人,不还是把潞州拿下来了吗。”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那个犬戎主子交代给他的事情,这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104章 第102章 “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


    大周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算是彻底吹灯拔蜡了, 但僵化的府兵制把四境之内折腾的民怨沸腾,边境也算不得太平,正正经经配得上病入膏肓四个字。虽说比几年前好了一些,但不过也就是能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那点聊胜于无的家底还是经不住大风大浪的折腾。


    这种情况在稗官野史里倒也算不得罕见, 所以乾元帝其实很清楚,如今的大周, 从上到下, 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的英雄。


    朝廷迫切的需要把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给推到台前来, 再用他带来的几场胜仗,去提振万民这几近崩塌的信心。


    与此同时,也能把祸水往外泼一泼,毕竟这戎狄都还没收拾完呢, 就算是如今四境之内那轰轰烈烈的起义成功的把乾元帝给掀下来了, 新皇也还是得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蛮人, 既然如此, 还不如把烂摊子扔萧砚舟手里, 让他先把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 再揭竿而起的去摘桃子。


    虽说这谋划说穿了也不过是在饮鸩止渴,可短期内也确实能缓和一点局势,给人留出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萧砚舟把自己手底下的那点人从前到后扒拉了一遍, 发现就只有镇国大将军能摆的上台面,且他现在这个身份迟早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 不拿来做个挡箭牌那当真是浪费了,于是‘戚总兵’带了一两百号人就把潞州给打下来了的事情,就被人刻意的越传越夸张了。


    三人成虎, 等这种种事迹传到卫迁耳朵里的时候,那已经变成戚总兵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杀入敌营,什么都没带,就提溜着俩拳头,徒手就撕了好几个狄子。


    卫迁日日跟着武师傅学兵法,先别管他记住了多少,但是好歹也能分辨得出,这捕风捉影的说法是肯定做不得数的,所以在难得见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后,他立马就贴上去偷师了:“怎么说?”


    那商人慢慢地揉捻着自己的胡子,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跟他交代清楚了,末了又表示:“卫小将军要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不行,眼下厉州就是个机会。”


    “要不说你只懂做买卖,不懂打仗呢,”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卫迁,听到这彻底泄了气,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这个朋友传道受业解惑起来了,“厉州盛产火器,那可是个硬茬,千军万马都未必拿的下来,我这几个亲兵送上去,还不够对面一盘菜呢。”


    “谁说非要把厉州整个都拿下来啊?”这商人回想起那些犬戎主子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摆正了态度,继续循循善诱,“就近找个靠边的没人看顾的小寨子,打下来之后,把咱们卫家的旗子往上面那么一插,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地方,还让厉州牧治理不就得了。”


    那小胡子凑到卫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有了,你……便也成了货真价实的卫大将军了。”


    当年庄家的先人把祖宅定在位于边陲之地的怀安城里时,想的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主打一个谁想进犯我燕国,那就先从我庄家子孙的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可厉州牧就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风骨了,他把自己的府邸修在了整个厉州的最中间不说,周围还砌了一圈城墙,那高墙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开了不少炮眼,打远一看,跟个四面漏风的王八壳一样。


    于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厉州的将士们来说,戍卫好主城就行了,剩下旁的都是可有可无。


    也正是因为如此,厉州外围那些没有几户人的小村镇,不管是瞭望塔还是防御工事,都修的十分稀松,主打一个要外观有外观,要实用性……那也还是只有外观。


    卫迁被小胡子这么一提醒,也是对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面子活儿打起了小九九。


    可卫小少爷这厮,虽然聪明的不到家,但是傻得也不很彻底,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怕是没有小胡子说的那么简单。


    这军功要真跟前街上那老农卖的一文钱两斤的大白菜一样,那手里握着兵权的戚总兵干嘛不自己去?怎么这天底下还有嫌自己身上军功太多的人吗?


    所以卫迁合计了一下,觉此行怕还是有点凶险,既然如此,自己手里那仨瓜俩枣的人还是省着点用吧。


    可这小胡子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厉州外面确实星罗棋布的撒了不少零碎的寨子。


    这现成的军功就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勾着,要说卫迁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太可能,于是难得开窍了一点的卫小公子,就开始寻摸起来梅既明手里的那枚兵符了。


    不过卫迁那点灵光乍现的智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法子把兵符给拿过来,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又不想让梅都护也尝上一口,于是卫迁欲盖弥彰的去套兵符的时候,更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的,把一向好脾气的梅既明都听得一脑袋火星子,恨不得抠着嗓子眼看看这个倒霉的纨绔子弟到底想说什么玩意。


    果然,对于呆瓜来说,细问也是一种残忍。


    梅景初虽然是不待见这位小少爷,恨不得把人卷巴卷巴一脚踢回到京都里去,但是他也知道,燕文公跟这个呆头鹅的亲爹,俩人都隶属于世家一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梅既明作为一个对党政避犹不及的清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趟这条浑水,那这兵符到底燕文公想不想给,卫迁来要时他到底该不该给,梅既明还真就不知道。


    梅二转着圈的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他还是得去问问那个成日窝在轮椅里头的庄引鹤的意思。


    自然,为了这次不情不愿的见面,梅既明又在心里把镇国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让梅都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一趟燕文公府,那肯定也不现实,于是梅既明思前想后了半天,一直到了临登门的时候,才十分‘阴险’的给梅溪月选了一件她指定不会穿的粉蓝色带刺绣的裙子,打包好,这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捏着鼻子往燕文公府去了。


    庄引鹤这边的情况也没比梅二公子好到哪去,因为潞州和铎州的先后归降,如今大燕的疆域那是彻底发了福了,那只吃得滚圆敦实的燕子,哪怕只是不声不响的卧在大西北,也能把不少人吓得直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更何况,燕文公背后还站着一个实打实握稳了兵权的梅家。


    于是这么多天下来,保皇党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世家一派就先炸了锅了。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帖子和信件不要钱似的往燕文公府里飞,直把庄引鹤砸得头晕眼花的。


    这里头有试探的,有想攀附的,最离谱的是,还有想把女儿嫁到这北地给他当妾室的。


    燕文公为了应付这五花八门的试探,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把自己粘到这书案上了,苏柳过来看了几次,可庄引鹤粘的牢靠,苏柳扣都扣不下来,于是只能是把饭端到书房里来了:“主子,梅都护过来给君夫人送东西,说是想见您。”


    坐拥整个燕国的庄引鹤,中午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肉粥,并一碟子小菜罢了。


    近来倒春寒,燕文公那个一碰就碎的小身板又开始不舒服了,可又没到非得喝药的程度,于是久病自成医的庄引鹤在掂量了一番后,问心无愧的把药全喂给窗台上的那棵盆景了,把那株可怜的小树烧了个祛黄。


    哑巴请脉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瞅着灌不进去苦汤子,他也只能让小厨房多往这粥里搁点姜丝,祛祛寒气。


    这下好了,吃饭作为庄引鹤一天到晚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被残忍的剥夺了。


    “不见,”庄引鹤缩在轮椅里,愁容满面的扒拉着盛在砂锅里的肉粥,把姜丝全挑出来扔在外面了,“跟他说,‘军中事务全都交由都护大人做主’,他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既明心里有没有数苏管家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心里那是一点数都没有。


    燕文公现下用的这个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庄引鹤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人的破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一听哑巴说可能又要病,那也是心焦的不行,所以那姜丝跟不要钱一样往粥里搁,辣的够呛,庄引鹤且有的挑呢。


    苏柳得留下伺候,燕文公这一时半会又吃不到嘴里去,于是便也乐得指点他这个话不多的管家几句:“梅烬霜这个月都哪几天没有宿在国公府?”


    这是苏柳的份内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多嘴劝了一句:“主子,您不如问我君夫人都哪几天宿在国公府里了吧?”


    梅溪月自打在温慈墨那领了差,一天到晚就差没住在城防营里了,更何况这姑娘也看懂了温大将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所以对那两人的事情就更不愿意掺和了,干脆就跟着她哥一起呆在城防营里了。


    她日日跟那群丘八混在一处,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已经成了亲的便宜丈夫,活脱脱的演绎了一番什么叫乐不思蜀。


    “是啊,她一天到晚都不着家,那梅既明给她送东西,犯得着再绕路来一趟燕文公府吗?”


    苏柳看着被庄引鹤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姜丝,皱了皱眉,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跟这群成了精的狐狸们打交道啊……


    所以自庄引鹤收到信的那一刻起,这人就已经知道梅既明此番上门是想问什么了。


    只是就连兵符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居然也能就这么放心的交到一个副官手里,苏柳由衷的觉得,他家主子的心,那是真的大。


    可庄引鹤也不总是这么没心没肺,自从那难伺候的大将军说他不喜欢吃羊肉后,如今府上备着的就多是牛肉了,燕文公瞧着那道特意呈上来的烩牛腩,拧了拧眉:“暗桩还是没有消息吗?”


    苏柳摇了摇头:“主子怕是还得再等等。”


    庄引鹤听见这话,望着那死活挑不完的姜丝,彻底一点食欲都没了,终于是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让夫子再加派些人手过去吧,金州要是没动静,就去挨着的地方也看看,那么大一个人呢,总不可能丢了。”


    燕文公这话说的很认真,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柳唠家常,还是在开解他自己那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惴惴不安的思绪了——


    作者有话说:梅二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纯粹的人,说难听一点的话,他其实有点天真,梅溪月已经嫁给庄引鹤了,那他的立场他的想法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外人看来,梅家就是庄引鹤手底下的人,只有梅二这个倔不拉几的人还在这忙着划清界限,哎……


    “对于丑人来说,细看是一种残忍”,出自钱钟书先生的长篇小说《围城》。


    第105章 第103章 “是谁让他去的?是哪个蠢……


    一直以来, 梅二公子对自己的身份都摆得非常正,他不过就是个拿军饷办事的人,看得起他的人,大都称他一声大将军, 自然, 他也担得起这三个字。至于那些看不惯他的人背地里是怎么编排他的,梅既明大约也猜得到, 左不过就是说他“是庄引鹤养的一条狗”。


    可这些人的口舌之快都逞了, 梅既明也不能白让他们骂啊, 于是他理所当然的开始‘狗仗人势’了。


    所以等卫家的小公子故技重施,再次腆着个大脸上门讨要兵符的时候,梅既明和颜悦色的扔给他了两个字——“不给”。


    去他娘的谋略,去他娘的打官腔, 他对着一个蠢得别开生面还天天过来找他事的纨绔子弟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梅既明眼看着卫小公子七窍生烟的走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小半月的气没白受, 甚至于就连想到温慈墨那个混账玩意时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可很快, 梅都护就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因为卫迁吃了这么一个软钉子后, 居然开始热火朝天的操练起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亲兵了。


    当然, 这是好事,梅既明肯定也不至于因为那点不愉快去打击卫小公子的积极性,但问题是, 卫迁他是个腹内空空的膏粱子弟啊。


    世人都清楚,但凡祖上有点家底的, 那些小辈们只要不想着用攒下来的那点黄白之物折腾着要去“钱生钱”, 就单靠着他们自己那点本事,就算是可了劲的挥金如土,那么厚的家底也足够他们这辈子坐吃山空了。


    所以梅既明不怕这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就怕他灵机一动。


    为着这事,梅既明甚至还专门挑了两个机灵点的兵,每天别的事情没有,就只用盯着卫迁就行了。


    可这种种行径到了卫小将军的眼里,就都变成了——他在觊觎我的军功。


    于是卫小公子在行事越来越谨慎的同时,也越发焦躁了起来,这大好的军功他可舍不得拱手让给别人。如此这般的过去了没几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卫迁就给整个燕国都憋了个大的。


    卫尚书之所以给他这不成器的儿子请了那么多武师傅,就是因为他也发现了,卫迁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是书,见招拆招的兵书也是书,既然如此,卫迁对它们自然也是一视同仁——都没记住多少。


    但是这次出发前,他还当真临阵磨枪的翻了翻那本崭新的兵书,只是那上面的“谋定而后动”和“未雨绸缪”什么的,卫迁那是水过地皮干,一概没记住,他看了半天,就学会了一个“先斩后奏”。


    于是等梅既明收到确切的消息时,卫小将军带着那群被他打磨了好几日的亲兵,都已经快跑到地方了。


    梅二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照着那蠢材的脸给他来上几下,可温慈墨一走,整个大燕铁骑都被交到了他的手里,多年来征战沙场养成的习惯,还是让梅既明迅速的进入到了自己“都护”的这个身份里。


    他召集了所有的营长,在中军帐里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堪舆图。


    因为铎州跟潞州已经收回来了,所以厉州距离大燕的边界其实也不算太远,只是厉州的国境线远不如大燕这么圆润,它地势狭长,又被金州和林州挤在中间,看起来像极了一张被手艺欠佳的厨子擀得走了样的细长炊饼。


    而‘炊饼’的最南边,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小寨子。


    梅既明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边境线上的情况早就烂熟于胸了,所以那手指头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直接锋利地指向了厉州南边一个名叫“落云关”的小圆点上:“是谁让他去的?是哪个蠢材教他从这攻入厉州的?!”


    “大将军别急,”梅二左手边的一个营长见态势不对,忙劝了一嘴,“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应该没打算继续往里攻,兴许就只想拿下个落云关罢了。这地方没有多少兵力,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梅二听完这话,几乎没被直接气笑了。


    镇国大将军还没有擅离职守的时候,梅景初永远是军营里唱白脸的那个,勾肩搭背,跟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嘲笑过整天拉着一张脸的温慈墨,可真等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梅既明才清楚,面对着这种上赶着找死的人时,是真的很难不动气。


    “你是第一天驻守在这吗?你要是真敢用这种态度带兵,你这营长也不用做了。”梅都护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用力敲了敲地图上的点,继续质问道,“打仗是这样打的?什么后援没有,什么情报不做,连敌军的巡防人数和换哨时间都没摸清楚,直接去打攻城战,你跟我说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个营长闻言,立刻讪讪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了。


    虎父无犬子,梅都护出生在将门世家,是正经的武状元出身,所以在跟着他爹一起去边塞吃沙子前,那也是实打实的掌管了几年京畿城防的,可以这么说,他自小就在跟那群簪缨世家里的公子哥打交道了,所以梅既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要是敢在战场上有任何一点闪失,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也是真能活撕了他们梅家。


    落云关的枪炮是不如主城多,防守也没有那么严密,但是这是厉州的地盘,富得流油的厉州牧就差把硝石矿当饭吃了,那城楼上摆着的就算全都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火炮,但这里面只要有一门还能往外吐火,再搭配上厉州那不要钱一样的火药,也足够把卫迁带着的那点人给挫骨扬灰好几遍了。


    更何况,厉州被林州和金州夹在中间,林州就先不说了,金州自古以来就靠着跟厉州狼狈为奸,这才形成了“文有长生,武有火器”的局面,两相结合,这才坐到了如今十二州魁首的位置上。可以说放眼整个四境,就属金州牧最不希望厉州出事了。


    若是有人当真想不开,先把主意打到了厉州头上,但凡剩下的两州也有派兵增援的意思,那这群一叶障目过来攻城的家伙,就会被直接围死在这个口袋里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经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所以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对着厉州发兵。


    “先点一万人跟我去策应,剩下的五万人集合后在怀安城待命。巡防的频次和人数也较平日里增加一倍,招子都放亮点,别出差错。”-


    落云关外六七里地,有个秃顶没毛的小山丘,不算高,也不怎么长草,所以连北境遍地都能看见的兔子都不愿意来这打窝。


    可今日,这门可罗雀的地方却格外热闹,卫迁带着他的亲兵,正乌泱泱的躲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远处裹在风沙里的落云关。


    好在卫迁虽然是个腹内空空的草莽,可手底下那个统领亲兵的侍卫长却是他爹千挑万选出来的。


    这人不仅正经当过几天兵,还相当的会说话,于是哪怕碰上的是卫迁这种难得一遇的犟种,他也能在这小少爷打算直接旌旗招展的去落云关下面耀武扬威的时候,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人给劝住了。


    那侍卫长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自己手底下这点兵藏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在稳住卫迁后,这才派了几个机灵的去前面打探情报。


    这头,卫迁趴在地上,数星星盼月亮的等那几个斥候回来,另一头的落云关里,那也是格外热闹。


    今天虽说有集,但是对于落云关的百姓来说,也还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有小贩拉来了一笼子大公鸡,这些尖嘴的畜牲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盘中餐了,早上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兢兢业业的打鸣,隔壁的一个屠户被吵醒了之后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大着舌头就要跟隔壁这个小贩理论理论。


    可生意人的嘴皮子自然比他这个屠户利索多了,男人没吵赢,于是也只能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早早的就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落云关的面积不大,与其说它是个关隘,倒不如说它是个不大不小的寨子,而这样的一个边陲小城之所以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大集,全都仰赖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


    落云关正好位于几个州的交界处,离哪都不算远,百姓们但凡有做买卖的需求,来这是最方便的,所以往年的时候,这每月中旬的大集都格外热闹。


    卫迁的亲兵隔得远远地往这边观察了老半天,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个什么性子,所以也不敢耽误,在确认了基本情况后,着急忙慌的就回去了。


    “你是说因为今日落云关有集市,所以他们连个像样的巡防和卡哨都没有设立,是吗?”


    卫迁听到这消息,眉毛眼睛满脸飞,那叫一个喜形于色啊。


    这是他第一次带兵,也是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所以在听到这消息后,卫公子嘚瑟的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


    但是在他那个谨慎地有点过头的侍卫长的再三劝说下,卫迁还是没有直接挥师北上,而是带了几个小队前出,提前躲在埋伏点里,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卫小将军藏好之后,就开始盯着那个徒有其表的城门楼子猛看,发现居然当真跟那个小胡子说的一样,落云关里守卫稀松,防御废弛。


    许是因为今日确实不需要大规模的巡防,城门楼上的那些守军也不知道跑哪躲懒去了,卫迁猫在远处看了半天,愣是没发现一个人,偌大一个落云关,居然就只在城门底下留了三三两两的守军。


    而且那些人还时不时的擅离职守,跑去外面的小商小贩那敲一点竹杠回来,毫无纪律性可言。


    总之这落云关从里到外都充斥着一种既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记的松弛感。


    卫迁看到这,觉得简直是天助我也。他那俩小眼睛一眯,只觉得这大把的军功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可是被这乱花迷了眼的卫小将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今日卖胭脂水粉的那个寡妇不在,那个掀开篮子就吆喝着卖炊饼的大娘也不在。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城外守着那串小摊的,居然全是一水的大老爷们。


    不仅如此,就连那呼朋引伴过来买东西的人,也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本来依照那个侍卫长的意思,他们这点人最好先分一半去进攻,剩下的先埋伏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但是卫小公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城楼上插着的那面迎风而动的“厉”字旗,每一下都正正好好的撩在他的心弦上,所以他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带着自己的亲兵就这么冲了上去。


    西北风沙本来就大,再加上骑兵步兵掀起来的烟尘,打远望去,那阵仗也着实有些吓人。


    原本在落云关外面摆摊的商贩,被惊得连货担都来不及拿,就连滚带爬的往四周逃窜,有几只同样受了惊的骆驼,没了主人的牵引指挥,慌不择路的撞到了城墙上。


    卫迁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次带兵,心里难免慌得很,只想着速战速决,也顾不得脚下的鸡飞蛋打了,带着人就冲向了落云关下面的守军。


    那十几个小兵本来就是抱着的就是一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一见到这么多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就往这边冲,顿时慌了。


    他们就算是全有火铳,再每人生出来个三头六臂,也拦不住这么多敌军啊。


    “关城门!!”领头的那个队长一脚踹到了一个被眼前这场面吓傻了的新兵蛋子屁股上,“想死吗!?”


    那个兵被这一脚直接踹到了地上,啃了一嘴的土,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连挤出来一个哭脸的时间都没找到,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去推那半扇门了。


    卫迁眼瞅着到嘴的鸭子要飞,忙一夹马腹,也不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埋伏,就这么一马当先的冲向了那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城门。


    他脚下的那匹是个千里良驹,居然真在最后一刻冲到了跟前,那马通灵性,也不用主子吩咐,就直接立起前蹄,一脚踹开了那只剩了一道窄缝的厚重城门。


    落云关正经守城的原本就只有十几个人,城门被破后就更是一点胜算都没了,那队长见状,也就不打算以卵击石了,直接带着手底下的那几个兵,头都不回的就开始往里撤。


    卫迁见状,那更是觉得胜利在望,扭头就带直接带人开始往城楼上冲。


    可等上去后才发现,这城楼上居然当真一个人都没留,俨然就是一座空城。


    那侍卫长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可还不等他上去说些什么,卫迁就已经把归了鞘的刀扔到他怀里了。


    卫小将军反手从马鞍上抽出了那面预备多时的旗子,摩拳擦掌的就要上去换。


    那侍卫长也是个能人,见着他家主子如今的状态,也是很有眼色的把刚刚想说的担忧通通吞到肚子里去了。


    等卫迁把那旗子换下来,正掐着腰美滋滋的欣赏那上面的“卫”字时,城楼下刚刚那群被撵走的小商小贩,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跟刚刚那个因为公鸡打鸣差点打起来的小贩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利索的从树后滚了出去。


    随后,他一把抓起了那个被他提前藏好的货担,可里面摆着的,却不是预先处理好的肉块,而是包着油纸的,被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火铳。


    那些‘小贩’和络绎不绝的‘顾客们’见状,纷纷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训练有素的抓起了那些提前就准备好了的火器。


    无数把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对准了城楼上洋洋得意的卫迁。


    而那些早就提前埋伏在落云关里的厉州兵卒见状,也是纷纷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外头有不计其数的提前就埋伏好了的兵卒,里面也被人给豁了个对穿。


    这两波人就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饺子皮一般把落云关给包了起来,而卫迁自己以及他的那点亲兵,则成了丰腴流油的饺子馅——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了,所以更的晚了一点,明天这章还会在上午小修一下,因为有些节奏的地方我不很满意,宝宝们看见更新信息的话无视就好,谢谢。


    谋定而后动,出自《孙子兵法》


    第106章 第104章 “今日死战。”梅既明脸上……


    历史上但凡是吃了败仗之后的俘虏, 那基本都落不了什么好下场,脾气好些的让他们顶在阵前当炮灰,脾气不好又懒省事的,往往就直接挖个大坑, 把他们推里面一埋了事。


    厉州牧倒是不懒, 但他需要杀鸡儆猴。


    毕竟燕国这位戚总兵心比天高,谁都不知道大燕铁骑那跃跃欲试的马蹄子下一刻会踩上谁家的领土。


    但是有一点厉州牧看得透彻——这战火绝对不能烧到他的地界来。


    厉州牧没有那个胸怀天下的慈悲心, 所以他求的也不多, 只要他们厉州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偏安一隅, 他才懒得管外面是不是洪水滔天。


    只是厉州牧知道,那位雷霆手段的戚总兵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靠着不痛不痒的谈判,那必然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 落云关这一仗不仅得打, 还得狠狠地打, 力求让戚总兵意识到, 要是他真想抱着厉州啃一口, 那就必须得提前做好自己也被崩掉一嘴牙的准备。


    厉州牧既然有心敲山震虎, 那卫小公子这伙人落到他的手底下,自然也就讨不了什么好。


    一千人也不是个小数目,起先的时候, 带头的那几个厉州兵卒还有闲情逸致让他们在城外挨个跪成一排,提溜着一把大刀, 砍瓜切菜般一路杀将过来。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 人也累了,刀也卷刃了,可这活却还是剩了一大半。


    于是那牵头的干脆一声令下, 让那几个今年刚入了行伍的新兵蛋子端着火铳站成了一排,打算通过实战让他们练练准头。


    俘虏是一种需要消耗储备粮的赔钱货,但俗话说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火器这种东西,搁在别的地方,那都恨不得当个宝贝给供起来,孰贵孰贱一目了然,所以别说是卫迁的亲兵了,就算是放眼整个大周,也没人见过这阵仗。


    一时间,落云关外的空地上充斥着绝望的哭喊声。


    可今天,没出息惯了的卫小公子居然一反常态,没有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倒不是因为他铁骨铮铮,主要是在被袍泽的血泼了一身后,卫迁已经彻底吓傻了,只知道呆愣着一张脸,痴痴傻傻的望着城楼上还在迎风招展的那面“卫”字旗。


    然后,无声无息的尿了自己一□□。


    那个队长过来,给旁边那个抖得跟鹌鹑一样的新兵调整了一下拿火铳的姿势,随后,不耐烦的照着那人的后脑勺拍了一记:“让你宰个大燕铁骑有什么好哭的!你又不是被俘的那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个新兵挨了训,哆哆嗦嗦的把枪口对准了卫迁。


    可是他抖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一枪射出去怕不是能打到自己人身上,他没办法了,只能是扭头去找自己的队长求助:“大人……”


    可还不等他这两声泫然欲泣的尾音送出来完,一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的箭矢,就已经从他额前穿了出来。


    这个第一次接触战场的少年,甚至连回头看看自己的仇人长什么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老兵反应极快,立刻嘶吼了一声:“回防!!”


    可漫天的箭雨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留往回跑的时间,趁着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的空档,黑压压的就追了过来。


    梅既明放下大弓,看着前面正在四处抱头鼠窜的厉州兵卒,觉得差不多了。


    他没下马,就这么直接把那张刚刚饮了血的大弓挂到了马鞍上,随后抓住那杆银枪,一夹马腹,就这么带头冲到了阵前。


    银亮的枪头甩出了几声非常清脆的破空声,轻描淡写的拍开了两个碍事的厉州兵卒,那上面的红缨在戈壁昏黄的背景下画出了一道几乎可以说是写意的工笔画。


    再然后,那点银芒没有任何迟疑,追着跪倒在地的卫小公子就去了。


    卫迁眼瞅着自己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救星,当着自己的面变成了一个勾魂索命的阎罗,魂都吓飞了。以至于梅既明那明晃晃的枪头都快戳到跟前了,他居然也没躲没藏,反而直接一个自欺欺人,干脆利索的把眼睛给闭起来了。


    就仿佛只要他看不见,这枪头就捅不到他身上一样。


    与此同时,卫迁两腿之间又是一热。


    梅既明俯下身子,一个偏头,利索的躲过了擦着脑袋飞过去一圈套索,随后枪出如龙,直接用长枪的尾端勾住了卫迁背后的绳结。


    那杆银枪弯出了一个柔韧优美的弧度,像一轮弯月,居然就这么直接把卫迁从地上给“提”了起来。


    卫小公子就像是一个被抽起来的大麻袋,在空中滴溜溜的转了半圈后,就这么连汤带水的被打横担到了梅既明的马鞍前。这一下砸的结实,好悬没让他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梅都护一击得手,不再恋战,迅速的打了个呼哨,于是身后,那箭雨又补上了最后一轮齐射,掩护着他们从这四周一点掩体都没有的大空地上撤了出来。


    到了地方之后,梅二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随后摆了个“请”的手势,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不失温柔体贴的表示:“少爷,睁眼吧,该下马了。”


    卫迁身上被五花大绑的,但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也实在是高兴,所以还是身残志坚的蠕动着,把自己从马背上给摔了下来。


    身后有人过来给他松绑,卫公子惊魂未定的看着围着自己的一群亲人,慢了半拍才开始涕泗横流的跟梅既明道歉。


    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甚至让梅都护觉得,要不是卫小公子这会被捆成了一个大粽子,保不齐还得过来给他磕一个。


    梅既明闻着那人身上腥臊的味道,十分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省省力气吧,此番还未必就能活着回去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言出法随的威力,远处的官道旁边,有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飞鸟,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扯着怪叫就飞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一片,看上去压抑极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梅既明看着远处的动静,毫不迟疑,“收缩阵型,隐蔽。”


    可落云关本来就坐落在一个平坦开阔的戈壁滩上,周围除了几棵刚刚泛出来一点绿意的枯树,连一块像样的大石头都见不着,根本就没地方可躲。


    对面的人显然也很清楚——眼前这地方藏着的人,但凡被围起来了,那基本上就跟瓮中捉鳖没区别了。


    眼下这个局面,厉州牧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输,所以便也懒得再费那个东躲西藏的功夫,直接就把所有伏兵都亮了出来。


    随着大地有节奏的震颤,戈壁滩的砂石路上扬起了漫天的灰雾,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整个落云关都被一群行军整肃装备精良的兵卒给包起来了。


    梅既明粗扫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这次来了差不多有三万人,东西合围,再加上北边的落云关里藏着的那些守军,只怕会是场硬仗。


    可这群伏兵虽然在合围的时候行事高调,但是在别的方面,他们却又格外谨小慎微,比如他们用来区分敌我的旗帜和盔甲上,居然什么标志都没有,似乎是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来处一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觉得对面这些粗陋的障眼法实在是多余的很,毕竟放眼整个西夷,除了跟厉州牧沆瀣一气的金州和林州外,他实在想不到北境还有哪个傻子愿意去蹚这池子浑水。


    这些人也知道自己的人数占优,于是面对着梅既明带来的那一万多人时,就起了一些猫抓老鼠般逗弄的心思了。


    他们虽说是把人给围起来了,但是却没打算在一时半会里发起进攻,只是跟约好了一般,敲锣打鼓的挑衅了起来。


    号角声,口哨声,夹杂着难听的咒骂和侮辱一起飞了过来,嗡嗡得人耳朵疼。


    梅既明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整肃的大燕铁骑立在他的身后,也没受那噪音的影响,只是不动声色的调整着阵型,随时准备打突围战。


    似乎是觉得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有三个兵卒自落云关里趾高气昂的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似乎还捧了个什么东西。


    这人在行伍里估计大大小小也是个官,目中无人惯了,走路的时候那鼻孔都快怼到凌霄宝殿里去了,就这么一路亮着靴底,迈着不徐不疾的四方步就过来了。


    他们三个人在梅既明面前站定后,也不行礼,就只是把手里那个布帛给摊开了,随后,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就直接这么耀武扬威的念了起来。


    卫迁听不懂西夷话,所以自然不知道,那人现在叽里呱啦的念着的那份,其实是劝降表。


    尽管如此,卫小公子也敏锐的察觉到,有一股无声的怒火,正逐渐在大燕铁骑里蔓延。


    而此时,这些面色铁青的将士们,像极了被闷在罐子里点着后,迫切的想要蹦出来炸他个天翻地覆的烟花。


    劝降表这玩意没什么新意,说穿了,里面记着的也不过就是两件事——要么斩首,要么跪下当狗。


    只是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大燕铁骑的面念这个东西,所以那些将士们才出离的愤怒。


    可梅既明却冷静的很,他耐心的听完了全文,等对面的人闭嘴了,这才和颜悦色的问:“屁放完了?”


    牵头的人把那布帛往地上一扔,虽然没有答话,但是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梅既明点了点头:“行。”


    随后,他直接反手把长枪自身后甩了上来。


    刻意蓄势之后的银龙带着凛冽的风声,直接就这么拍上了那人的胸口。生铁铸就的轻甲居然连一点作用都没起,跟张纸一样,就这么坍缩了下去。


    梅花枪就算隔着那层铁片,也还是把那兵卒的胸骨给拍得凹下去了几寸。


    那人的心头血直接被这一下给生挤了出来,而后面等着他的,自然也就只剩下一命呜呼这一种结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谁都没想到,这位向来好说话的梅将军,居然会在阵前闹这么一出。


    周围埋伏的联军见状,也是直接呆了一瞬,他们就像是被捏住嗓子的大鹅一样,就连挑衅的呐喊声都停了半刻。


    而剩下那两个小兵,被淋了一头的血,也是屁滚尿流的就往落云关里跑。


    “今日死战。”梅既明脸上还残留着那人喷上来的血迹,他也没说要擦,只是平静的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将士,“无生之辱……”


    底下的将士听完这句话,整齐划一的将手里的盾牌往地上猛砸了一下。


    “砰!”


    那从地表传上来的震动,把卫迁吓了一大跳。


    紧接着,来自于这群铁骑们的声音,干刀利水的在卫迁身后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雷霆万钧。


    “无生之辱!有死之荣!”


    梅既明甩干净了长枪上的血迹,枪头上的红缨在这昏黄的大地上分外显眼,他拽着缰绳走到了阵前:“跟我上!”


    卫迁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所以自然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但是有一个秋天,他跟着一群纨绔出去打猎的时候,正好见到了农人收麦子的场景。


    那镰刀只要割下去,一茬茬的麦子就都扑到地上去了,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如今打的是突围战,那场面居然跟割麦子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些将士们倒下时,往往还能拼尽全力再压弯几株旁边的稻苗。


    梅花枪上沾了太多血迹,黏腻的手感让梅既明几乎抓不住那光滑的枪杆,他费劲的抬手,把那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十几斤重的物什转成了一轮红月,甩净了上面血渍的同时,也把贴上来的几个狄子给抽飞了。


    但是梅既明知道,还不够。


    自出发前,梅都护就已经准备好了援军,但是他知道,这张最后的底牌不能在这个时候亮出来。


    梅二抹了一把脸,顺手将糊在眼皮上的血块给扣了下来,随后阴仄仄的盯着落云关的城墙。


    他在等。


    厉州牧也在等。


    梅二知道,落云关的城楼上有炮,并且不止一门。


    而他们这一万人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消耗掉第一轮的炮弹,从而让他们身后的援军能趁着这个空档,用最小的代价夺取这座城池。


    厉州牧赌的则是,大燕援军久久等不来信号,一定会沉不住气的先到落云关助战。


    真等到了那时候,新菜剩饭一锅烩,他就能用最少的火药尽可能多的去消耗大燕的有生力量。


    但是有一件事厉州牧算错了。


    蚁多咬死象不假,但是林州和金州说白了,就是来助阵的,本来图的就是一个面上好看,自然不会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兵将往火坑里推,所以这仗还得厉州牧自己往里填人。


    三万打一万,从账面上来看,不管怎么算厉州牧都是稳赢的,可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些大燕铁骑居然会这么难缠。


    那些将士们三人一组,脊背相贴,把自己当成了袍泽的后盾,就算是其中有一个人牺牲了,别的人也会立刻补上这个缺口,生生不息,这让他们的战斗力高的惊人。


    不仅如此,他们就跟商量好的一样,专打盔甲上没有任何记号的金州人和林州人,这让本来只是想来捧个人场的两方损失惨重。


    一来二去的,厉州牧的脊梁骨都快被这二位给戳碎了。


    没办法,被自己这俩盟友架着,厉州牧也只能是把那张最后的底牌给亮了出来:“大军后撤,直接开炮!”


    于是,在终于等到落云关上炸开的那声炮响后,梅既明疏阔的笑了。


    一只带着尾焰的信号弹,拖着大燕将士的希望,倏忽飞上了天空。


    而怀安城里,早就整装待发的五万人在看到这个熠熠生辉的光点后,也是即刻开拔。


    攻守之势异也。


    自从这支提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援军出发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的胜负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我写的很难受,因为节奏出问题了,我越写越觉得不对劲,配菜是不能当主食的,所以把原来七八章的内容删了一多半,嗯是的,我把存稿删完了(天塌了),但是宝宝们的阅读观感应该会好很多,因为没有那么拖沓了。


    下一章温小狗就回来了,后面会开始走感情线,希望一切顺利别卡文。


    然后,今天可能更的晚,我尽力十二点前更新,日六什么的我真的太有实力了(实则正在抱着键盘痛哭流涕)


    “无生之辱,有死之荣”——《吴子兵法·励士》。


    第107章 第105章 温慈墨听到这,不动声色的……


    火器这种东西, 精巧得很,上面每一个部件都得仔细打磨,但凡有一点以次充好的意思,轻则痛击自己的友军, 重则当场炸膛, 反正都逃不过一个破皮见血的后果,所以能吃这碗饭的, 大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


    这种人不论是放在哪, 都是紧俏的‘千里马’, 为了请到他们,那些‘伯乐’们都没少出血,而多出来的这些成本,自然也被加到买家头上了, 所以随着这几年边关战事又起, 这火器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可纵使这东西已经这么贵了, 排着队想买的人也还是如过江之鲫一般, 究其根本, 自然还是因为它好用。


    一场原本势均力敌的战争, 但凡一边有了火器,那就几乎是个一边倒的局面。


    就算是人数不对等的战役,若是让劣势的那一方掌握了火器, 那谁输谁赢也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所以哪怕梅既明带着的正经是一群虎狼之师,且人数也比对面那群散装的联军多了不少, 可这一仗, 他也还是没落着什么好。


    等梅溪月带着五万援军杀过去,把她哥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梅既明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要说梅烬霜这姑娘, 也确实异于常人。


    从一开始,她把银枪从梅既明那已经捏死了的手心里给扣出来,到后来亲自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再到最后带着剩下的援军有条不紊的把整个落云关给收拾了,这姑娘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梅溪月硬是撑到回府,在看见哑巴把她哥断在外面的骨头给生接起来的时候,才噙了几滴泪在眼里。


    “哑巴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庄引鹤转着轮椅,不动声色的把自己挡在了梅既明和梅溪月中间,遮住了那直白的有些吓人的惨状,“苏柳,你陪着君夫人,去把空烬大师请过来。”


    燕文公知道那和尚的倔脾气,所以额外补了一句话上去:“旁的都不用许诺,只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想必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溪月抿着嘴唇,没说话,她又倔强的在屋里等了半天,可眼瞅着她哥还是醒不过来,自己在屋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才一言不发的扭头出去了。


    庄引鹤在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后,又偏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忙着修人的哑巴,这才敢用拳头虚虚的掩着唇,压低声音咳嗽了几下。


    他这动静实在是太小,哑巴又太专注,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注意到这茬。


    燕文公还是托大了,他前几日的风寒一直都没好透,不仅如此,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了,今日哪怕外面艳阳高照的,他身上也还是一阵阵的发冷。


    依着他这么多年来生病的经验来看,这遭只怕是又要烧起来了。


    对于庄引鹤现在这副破身子来说,多思多虑最是要不得的,可为了一个蠢才,燕国这次折了不少人进去,他身为一国之主,看着那哀鸿遍野的场景,心里的千头万绪根本就止不住。


    可不管是四镜里那烧个没完的烽火狼烟,还是呼延灼日那点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都没给庄引鹤留衔悲茹恨的时机,所以他刚送走了苏柳,又得强撑着收拾好自己,准备开始撸袖子上阵,亲自接管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城防了。


    梅烬霜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庄引鹤,这丫头刚把她哥放到床上那会,手抖得都止不住,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被围在敌营里的时候,都尚且能自己杀出来,几时有过这患得患失的样子,所以庄引鹤很清楚,这遭是真的吓到她了。


    所以但凡有可能,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的都不想让梅溪月再披挂上阵了。


    燕文公相信哑巴的能力,所以毫无顾虑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转脸就去小书房了。


    苏柳在走之前,特意把落云关一役的战报搁在了桌子上。


    这是正经的奏报,所以里面的东西很繁杂,不仅有打这场仗的前因后果,还有整场战役排兵布阵的情况,只有这样面面俱到的反思和记录,才能更好的帮助主将进行查漏补缺和论功行赏。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上面全是晦涩难懂的字眼,换个外行来根本就看不懂。


    庄引鹤的腿废了十几年了,可现在,那病骨支离的手握着这样一份奏报在看,居然也不显得违和。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世人几乎都忘了,这位被钉在轮椅上的燕文公,正经出身于一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世家。


    庄引鹤看了很久,一边仔细的算着大燕这次折损在里面的兵力,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可入口时,茶却已经凉了,燕文公连头都没抬:“苏……”


    喊了一半,他就顿住了。


    他忘了,人不在。


    也是在这时候,燕文公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不止是自己身边无人可用,如今大燕的将才也是又一次陷入了一个青黄不接的局面。


    若是在太平年也还好,大不了再慢慢培养,可现在,燕国跟西夷十二州全都两败俱伤,‘戚总兵’的身份也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最重要的是,庄引鹤现在十分怀疑,呼延灼日很可能已经知道镇国大将军其实根本不在燕国的消息了。


    那这位野心勃勃的草原单于下一步打算干什么,还用猜吗?


    往日遇见这种事,庄引鹤为了防止自己有疏漏,总要拉着温慈墨跟夫子一块商议的,可如今这两人,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也被他派到金州去寻人了,居然都不在身边。


    这急转直下的国祚排山倒海的扑了下来,又一次不由分说的压在了这具形销骨立的残躯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的风寒又严重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庄引鹤突然就觉得自己心口有点疼。


    他轻轻的把手压在胸前,缓了半柱香之后,这才又慢慢地捉起笔,继续给皇帝写折子。


    庄引鹤很清楚,如今的大燕内外交困,他必须赶在犬戎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所以齐国必须主动发兵——只有梅老将军彻底把呼延灼日捆在草原上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才会愿意放大燕一马。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如今大周四境之内跟锅滚了一样,到处都捉襟见肘,不仅有层出不穷的起义,还有不少蠢蠢欲动的诸侯国,最重要的是,大周的国库也是真的快见底了,要是萧砚舟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犬戎发兵,那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当今圣上给淹死了。


    所以要怎么把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给粉饰的两全其美,燕文公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庄引鹤写的投入,在书案上一趴就是一个时辰,等他呕心沥血的安排好一切,瘫坐在轮椅里的时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出意外的更难看了。


    苏柳这会才刚刚回来,一看见这人软在轮椅里的架势,立刻就觉出不对了:“我去喊哑巴。”


    “别声张,”庄引鹤徒劳的想把自己从轮椅里抽起来,可他被那点疲态压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有这个力气,折腾到最后也不过是把自己往上挪了几寸,“如今大燕内里不稳,我不能再出事了,况且……梅景初伤得厉害,别让哑巴再为我分心了。”


    “可是……唉。”


    苏柳伺候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他家这个主子倔起来什么样,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先拿了一张毯子过来披到了这人身上:“我不喊哑巴,去换盏热茶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苏柳却还是在走之前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收起来了,看这架势,是说什么都不肯让燕文公再操心了。


    庄引鹤看着这一切,有心想笑,可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


    苏管家心里记挂着他家主子,所以回来的格外快,可他手里端着的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一把因为时节不对所以被收起来了的扇子。


    苏柳不由分说的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塞到了庄引鹤的手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杯热茶,还是因为那把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扇子,燕文公在歇了一会后,居然当真觉得自己那油尽灯枯的破身子好了不少-


    林州盛产一种褐色的菌类,名叫地耳,铜钱那么大的一朵,薄溜溜的,炒好后不仅口感滑嫩爽脆,还有一种独特的草香气,算得上是林州本地一个声名远扬的土特产了。


    只是这东西只在雨后有,且储存不易,太阳一晒便化了,所以那些老饕们为了吃上这么一口,也还是非常愿意出价的。


    因此每每到了骤雨初歇的时候,林间的小路上总能看见不少跑山人。


    今年林州的年景不错,称得上是一个风调雨顺,在其他地方还在为了春旱发愁的时候,林州这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了,那冒漾的雨水从天上泼下来,把道边趴着的苔藓都给泡胀了,每次踩上去都能挤出不少水来。


    今日是放晴的第一天,也是采地耳的好时候。


    所以,还不等那漫天的星子彻底散干净,就已经有一个农妇,背了一个小竹篓,抓着一根木杖,沿着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小路,往山里采地耳去了。


    妇人伴着木杖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山里野兽多,可她这歌声,想来也不算冒犯,那些通人性的家伙听见了,大都也自觉跑得远远的了。


    妇人用木杖扒开道边的青草,仔细寻找着藏在草甸里的一粒粒的小草球。


    只有经验丰富的跑山人才知道,这羊粪蛋旁边是最容易长出地耳的。


    果不其然。


    找到后,她麻利的伸手去揭,不多时就攒够了一把,随着她的动作,有碎发从耳边滑落,这妇人索性趁着把地耳丢到筐里的时候,抬头理了一下头发。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现,不太对劲。


    今日道边的不少树干上,居然都被洒上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那女人皱着眉,伸手抿了一下潮湿的树皮,那点锈红居然很快就在她的指尖化开了。


    这血迹很新鲜,伤者走不远。


    那女人见状,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想了一会后,又重重的敲了几下木杖。


    这片林子里是有老虎的,且春上正是带崽的时候,所以血迹倒也算不上罕见,多数是老虎拖着猎物回家时候留下的。


    可今天这个情况,却又跟往日不太一样——今日这血迹的旁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爪痕和掌印。


    虽然打小就在这山林里长大,可见到了这一幕之后,从这血迹上得出来的推论还是让这妇人心里有点发毛。


    她又用力的敲了几下木杖,担心不起作用,又鼓起勇气,抖着嗓子喊了几声。


    可就在那嘹亮的喊山声彻底散去后,这妇人居然听见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哨音,从林子深处传了出来。


    这深山老林的,可能有虎啸,可能有龙吟,却绝对不可能出现哨音。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树林深处。


    那哨音断断续续的还在响,她确定了,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那妇人站在原地,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才斗胆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赶忙双手抓起木杖,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横在了身前,力求等会要是真从林子里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她也不至于只能站在那任人宰割。


    在手忙脚乱的做好了这些准备后,那妇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发出哨音的地方进发。


    黎明的雾气很冷,可她的后背却还是汗涔涔的。


    清早的日头试探性的撒了几束光下来,也在谨慎的窥探着这一切。


    终于,她用木杖小心的挑开了眼前那片低矮的灌木。


    林间的空地上,天光投在地上的血迹里,打出来了一片刺目的红。


    在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一个情状之后,这妇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两具浑身是血的干瘪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的倒在林子的最深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还被用干枯的藤蔓给捆了起来,凭借他身上那已经被砂石割成条的破烂衣服,不难推测出来,他应该一直是被人拖在地上走的。


    另一具尸体的形状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唇边和鼻腔处全是凝结成块的血迹,不仅如此,那双手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都是一副血肉模糊的状态,最可怕的是,这人生前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执念,都这样了也不肯闭上眼睛,还在直勾勾的盯着那高悬在头顶上的青天。


    那女人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给彻底吓懵了,缓了大半天,才终于能缓慢的挪动自己的腿脚了。


    她只以为刚刚那哨音是听错了,扭头就要跑,可就在这时,那微弱的声音居然又响了起来。


    农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抖了好大一会,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去。


    然后她就惊讶的发现,那个“死不瞑目”的,居然还剩着一口气呢。


    山里的人们总是淳朴,毕竟他们独自去跑山时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也多是靠陌生的老乡去搭救,所以对于这些山民来说,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能搭把手的事,那就都不会推辞。


    于是救人的本能还是盖过了心里的那点恐惧,这农妇在确定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后,赶忙踩着血迹过来,跪到了两人的身侧。


    她先是把木杖和竹篓放在了一旁,可真腾开手后却发现,地上这两个人浑身都破皮露馅的,恐怕稍一动弹就得散架了,她居然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给扶起来。


    “等我一会,”那女人用林州话跟他们说,“我去喊我男人过来,他力气大。”


    温慈墨听到这,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他徒劳的翕张着嘴唇,可到了最后,却还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费劲的点了点头。


    在那个农妇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把原本攥在手心里的匕首藏到了身子下面。


    他听着那女人逐渐跑远的动静,又看了看头顶上那刚被水洗过的通透瓦蓝的天空,费劲的用那满是破口的嘴唇,咧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105和104明天都会修改,我今天真的燃尽了QAQ


    第108章 106 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亲手养大……


    事实上, 朝堂里的情况跟庄引鹤预料的也确实没差多少,乾元帝跟满朝文武唇枪舌战的吵吵了整整一早上,除了把两个老臣气的打算直接血溅当场触柱而亡以外,让齐国出兵这件事还是没有下文。


    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安生日子过惯了, 哪怕大周现在算不上国富兵强,但只要这戏班子还没彻底倒台, 就没人愿意瞎折腾。


    更何况,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说, 可要万一把呼延灼日那条疯狗给彻底惹毛了,犬戎真的举全境之力要跟自己南边的这个邻居不死不休的打下去,那依照大周如今的国力,又有几成胜算呢?


    犬戎跟大周之间已经相互撕咬那么多年了, 这事要真敢开个头, 那可正经是有改朝换代的风险的, 所以别管舌灿莲花的燕文公把这事说的有多么的天花乱坠, 在一干朝臣的眼里, 那都是纯粹的胡闹。


    萧砚舟原本就是在两党的拉扯之间作为棋子上位的, 这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干脆直接大手一挥,想了个左右逢源的法子——让梅老将军多派一点人出去袭扰。


    这么干, 一来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给呼延灼日找找麻烦,二来也不会直接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 在帮燕国缓解压力的同时, 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一下最近有些过分放肆的犬戎,一石二鸟。


    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朝臣们跟萧砚舟之间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彼此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像是这种各退一步后达成的解决方案,其实已经是各方利益在权衡之下,所能取得的最圆满的结果了。


    所以别看前几天为了这事,那些文官在大朝会上吵得急赤白脸就差直接动手了,可到了今早上真要拍板做决定的时候,满朝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


    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庄引鹤。


    这事对于燕文公来说,实打实算个坏消息,毕竟就大燕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情况来说,只要不把犬戎彻底勾引到别的地方去,燕国就不可能有高枕无忧的那一天。


    但是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没多失望,不仅如此,看庄引鹤那难得带了几分喜色的面容,他现在的心情甚至还挺好。


    因为按日子算,今天温慈墨就该回来了。


    因为前几天的瞎逞强,庄引鹤确实又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但或许是因为身上压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轻易不敢倒下,所以这点病气也仿佛通了人性似的,分外体贴的没敢闹得太大,只轰轰烈烈的烧了一晚上,就十分乖巧的偃旗息鼓了。


    病也好了,温慈墨也要回来了,庄引鹤现在正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甚至就连得知卫迁这个混账玩意在今早上留下一封折子后,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直接这么屁滚尿流的跑回到京都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仿佛完全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


    燕文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个习惯,暗桩所有的信件在看完了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烧掉,但唯独这一封,他在拿到手之后反反复复的看了很多遍,直把那信纸的角都磨得起毛边了,也没舍得真给烧了。


    但其实这张纸上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字,庄引鹤都快能背下来了。


    夫子似乎是很着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只简单的交代了回去的时间,就匆匆扔下了笔。


    庄引鹤也确实是得意的有点忘形了,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在那封信里竹七对温慈墨的伤势甚至都不能叫含糊其辞了,那根本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就仿佛大将军出去了这么久,真的就只是因为太忙,所以忘记给家里报平安了。


    反而是手里握着无间渡的琅音最先发觉出事情的不对了。


    别看无间渡现在的手伸的长,就连犬戎里都有不少他们的人,但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组织就是从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里脱胎出来的,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得先从无间渡里过一遍。


    在看得多了之后,琅音非常清楚竹七写信的习惯。


    夫子本来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了谋士后更是滴水不漏,又天生是个爱操心的命,所以每次的信都写得事无巨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就扔这么几个字回来。


    琅音拧着眉,坐在桌前,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珠翠,一边想着这事,她越寻思越不对,索性扔下拆了一半的头发,把妆奁下面的暗格给掰开了。


    而那里面密密麻麻叠着的,是一大摞不知道已经被藏在这多少年,早就泛黄变脆了的信件。


    可有意思的是,看那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这些信件却明显不是出自琅音之手的-


    燕文公今日早早就起了,想也知道,温大将军这几天不会过得太好,所以他还特地嘱咐小厨房多备上几样温慈墨平日里爱吃的菜,搁在灶上煨着。


    但是庄引鹤是真的没想到,他从白天守到晚上,等回来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温慈墨。


    是竹七先回来的。


    夫子这辈子都没撒过几回谎,年轻气盛时就连皇帝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可如今面对着一脸希冀的庄引鹤时,他却破天荒的头一遭,得编个四角齐全的说法,先把人给支出去再说。


    竹七自然知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温慈墨现在的情状实在是太……


    所以夫子原本的想法是,先让哑巴过来瞧瞧,把身上能包的地方先包起来,至少让人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再把他家主公喊进来。


    可庄引鹤一看到夫子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温慈墨怎么了?”


    燕文公看着被放到塌上的那个人,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几乎瘦脱相了,面上居然就只挂着一层干瘪皴裂的皮,整个灰败的脸颊更是完全塌下去了,如果不是那动静极大的喘息声,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温慈墨这些天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眼下他周身全都糊满了血痂和泥浆,甚至就连额角的那个原本那么明显的疤痕,都被糊得找不到了。


    庄引鹤迫切的想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可今天,就连那双时常笑看着他的鸦灰色的眸子,也被藏到了深陷的眼窝里。


    温慈墨睡得并不安稳,过低的体温让他一直都在无意识的颤抖,那双被眼皮封起来的眸子也在无意识的滚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惶然的睁开。


    可在无意中看到温慈墨的那双手后,庄引鹤就已经清楚了,这人短时间内怕是很难醒过来。


    庄引鹤几乎不忍细看,因为在那双手上面,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指甲”的东西,也不知道温慈墨曾经用它挖过什么,那满是泥污的指节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能是为了止血,有不少伤口上居然都有被炭火灼烧过的痕迹。


    没人知道,这得有多疼。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温慈墨是真的在拼尽全力的想要活下来。


    庄引鹤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几乎有些目眩。


    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小孩啊……


    庄引鹤把温慈墨从掖庭里带出来,然后看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他们彼此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似乎都与对方有关。


    庄引鹤见过温慈墨每一次的蜕变,而那个早就变得枝繁叶茂的孩子,就那么沉静又挺拔的站在岁月里,也让现在的他有了可以选择脆弱的权利。


    他们相伴的岁月其实并不算太长,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慈墨这个存在本身对于庄引鹤来说,居然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本能”的东西。


    可能是那人给他按腿的小习惯,可能是那把无冬历夏都陪在他身边的扇子,也可能是那人掺着几分恶劣的嘘寒问暖。


    这些无孔不入的细节于无声处侵占了庄引鹤身边每一寸的空间,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荒谬的错觉——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自己回头,温慈墨都一定会站在自己的身后,推着轮椅,帮他擎着伞,笑看着他,然后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庄引鹤想过很多次他俩各自的以后。


    加官进爵的。


    流芳百世的。


    遗臭万年的。


    甚至是……


    甚至是……一起白头偕老的。


    可庄引鹤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以后,可能会没有他。


    也是在这一刻,庄引鹤突然有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去碰碰温慈墨。


    他想用自己的手,切身实地的去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他迫切的想去求证,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的躺在他面前。


    他还能抓得住他。


    可那双手刚刚颤抖着伸出去,就被抱着药箱跑进来的哑巴给撞开了。


    哑巴是真着急,在开药箱的时候,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了一地,于是又有不少下人都着急忙慌的去捡。


    这方小小的屋子里今天塞进来了太多太多的人,嘈杂又混乱,以至于燕文公只是坐在这,就被撞到了好几次。


    庄引鹤就像是一件被摆在屋里的瓷器,漂亮,珍贵,但是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他只能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上,然后平静的看着自己那双碍事的断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和解不了这些被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苦难,也和解不了在看见温慈墨重伤时,那超出伦理纲常的、近乎完全失控的恐惧感。


    苏柳怕别人伤到燕文公,所以赶紧过来把他推到了外间。


    可庄引鹤就像是追着太阳走的向日葵一般,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哪怕两人中间还隔了一扇不透光的云母屏风。


    苏柳看着庄引鹤眼下的乌青,问:“主子要不然先回去休息?”


    苏管家现在不仅得伺候梅既明,还得伺候浑身上下都破皮露馅的温慈墨,这要是再倒下一个本来就脆的庄引鹤,那他可真是遭不住了。


    “不用,”庄引鹤还是紧盯着那扇屏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在外间歪一会就行。”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的将军在醒过来之后,会找不到他。


    第109章 107 “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


    温慈墨实在是伤的厉害, 哑巴在屋里忙活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刮痧的,可是全都没有什么用,那人不仅还晕着, 内里积攒的瘀血也没吐出来一点。


    于是哑巴抓耳挠腮了半天, 还是只能又去把空烬大师给请了过来。


    这和尚本就是一叶浮萍,郊外那四面漏风的破庙他住得, 国公府里碧瓦飞甍的小院他也住得。


    前几日梅既明伤的实在是严重, 空烬来看了之后, 为了给那人调理身子,也是索性就在这住下了,眼瞅着又抬进来了一个气若游丝的,这古井无波的和尚居然也没太意外。


    毕竟一只羊是放, 一群羊也是赶, 一堆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治。


    差不了多少。


    可真到了地方把完脉之后, 空烬才发现, 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和尚是真没想到温慈墨会伤的这么厉害。


    梅既明一直昏着, 是因为外伤太严重了, 他失血过多,身体一口气之下亏空太大了,得慢慢缓缓才能重新转起来。


    虽说面上看着吓人, 但是休养几天,保准能醒。


    可眼前这个人, 鼻腔口腔里抠出来的都是褐色的血块, 这明显是伤到肺腑了,且还是耽误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旧伤,能不能醒还真说不好。


    于是这个本来应该秉持着佛教“五戒”的和尚, 在思忖了大半天后,拿了几把锃亮的小银刀就进来了。


    庄引鹤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一堆凶器,心里又是猛地一沉。


    空烬让人煮好了热水,又凑到蜡烛上仔仔细细的烤好了自己的银刀,然后,和尚客客气气的把所有人都从屋里给撵了出去。


    自然,这里头也包括庄引鹤。


    苏柳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安静的披到了他家主子的身上,可燕文公似乎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只是安静的坐在院落里,抬头看着四方压下来的寰宇。


    抛开别的不谈,今日这天气确实是不错,西北又向来干燥,平常连云都看不见几朵,所以也把这漫天的星子衬的更亮了几分。


    四方都是昏沉的夜色,就这么把厚土整个罩在里面,莫名的就让人觉得有些寂寥,仿佛这天高地阔的地方就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了。


    庄引鹤缓缓地闭上了眼,感受着压在他身上的银河,突然就想起来当年刚去京都为质的那会了。


    他一朝没了爹娘,长姐也不在身边,还病得厉害,为数不多清醒着的时候,周遭围着的却又是一圈庄引鹤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床边,嘴里说着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漂亮话,可看他的眼神却各有不同。


    有好奇的,有试探的,有恶毒的,却唯独没有关心的。


    庄引鹤从那样的一个境遇中走出来,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可眼下,当这漫天的银河都压下来的时候,他居然又一次惶然的感受到了与十三年前相似的无力。


    梅既明还昏着,温慈墨也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北边卧了一个伺机而动的西夷,东边还趴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而这里头被摆在正中间的,唯有一个歪在轮椅里的燕文公。


    庄引鹤面上虽然还能撑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可内里跟个漏了气的大口袋一样,当那点寥落的穿堂风呼呼的往里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睁眼,本能的又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也不知道在祈求些什么。


    庄引鹤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一身血渍的空烬带着哑巴从屋里出来时,天上那抹鱼白都翻出来了。


    在看见人的一刻,庄引鹤本能的就想迎上去问问,可刚一开口,又被尚且带着几丝凉意的晨风给堵了回来,直接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空烬不愧是在青灯古佛前呆久了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心如止水的等着庄引鹤冷静下来,随后低头,用他那尚且沾着血迹的手合十念了一声真言:“施主这遭只要能醒过来,就算是挺过去了。”


    庄引鹤听到这话,连打官腔的场面话都忘记说了,摇着轮椅就直奔屋里去了,苏柳见状,忙去推了一把。


    苏公子有理有据的觉得,要不是腿脚不便,他家主子怕是得跑着进去。


    空烬看着那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剩下的那半拉话,怕是得等到这位大将军醒了之后再说,燕文公才能听得进去。


    有这二位圣手在,温慈墨身上那些豁在外面的伤口好歹是都被包起来了,只是那些没有伤口的地方,空烬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擦了。


    于是燕文公问下面要了热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的把那人身上的脏污给擦干净了。


    这是庄引鹤第一次如此细致的去看温慈墨身上的伤疤。


    先别管燕文公现在怎么样,但是原来他还跟着老公爷的那会,也是正经学了几年武的,所以对这些各式各样的伤痕也算是有点研究。


    但就算是这样,温慈墨身上好多旧伤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兵器添上去的。


    庄引鹤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慈墨真的很像他,又或者说……能独当一面的人大都这样,把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展示给别人看,但自己身上那点星罗棋布的伤疤,全都被妥帖的捂到了最深处。


    庄引鹤把脏了的布巾放到盆里去淘洗,看着那暗红色的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真的没能照顾好这个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孩子。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似乎是为了补偿,庄引鹤这些天几乎是在衣不解带的照顾着温慈墨,只要是他这个小残废能办的了的事情,他就一定不会假手他人。


    可就庄引鹤那副破身子,要真敢就这么昼夜颠倒的熬下去,那离跟温慈墨一起躺在那也不远了。


    苏柳知道轻重,所以引经据典的劝了大半天,自然,他旁边还有一个请完平安脉后被气得手舞足蹈的哑巴。


    苏管家眼瞅着哑巴也要撅过去了,当机立断的让下人在里间又加了一张床,让燕文公守在这的时候也能睡个囫囵觉,这事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可阖府上下如此这般鸡飞狗跳的折腾了五六日,温慈墨还是气定神闲的在床上昏着,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大将军现在日日躺在床上,能喝得进去就只有药和米汤,旁的东西灌下去多少就吐多少。


    可只靠这两样,强身健体肯定是别想了,只能说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所以哪怕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温慈墨的气色非但没有好多少,反而看上去比原来还要更衰败了一些。


    空烬来看了几次,也是紧锁着眉头。


    再让温慈墨这么没日没夜的空耗着身体,怕是真就要把人给拖垮了,得想法子让他尽快醒过来才行。


    可针也扎了,药也喝了,在庄引鹤的请求下,空烬甚至还对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温某人念了一段车轱辘经,可都没什么用。


    最荒唐的是,如果空烬没记错的话,这位大将军其实是不信这些的,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是不是温慈墨曾经接触过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他甚至对这些神啊鬼啊的东西相当抵触。


    所以空烬一时间居然也搞不明白,庄引鹤究竟是想让那漫天的大罗神仙发发力把这人给喊醒啊,还是说想靠这法子,硬生生的把床上那位给气活过来。


    可苏柳却知道,自家这个主子是真的着急了,只能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着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真让瞎猫撞上一只死耗子。


    苏管家甚至有理由怀疑,如果温慈墨还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估计他家主子很快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去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了。


    苏柳叹了口气,端着刚煮好的药进来了。


    燕文公就坐在床边,不声不响的给温慈墨摁着周身的几处大穴,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床榻,仿佛只要他看的次数够多,就一定能瞧见温慈墨睁眼的那一刻。


    庄引鹤听见动静,见人端着碗进来了,伸手过去就要接,却被苏柳避开了:“主子,如梦令的琅音娘子求见,说是有要事。”


    庄引鹤跟琅音娘子上次那个鸡飞狗跳的见面,属实是不怎么愉快,虽然后面温慈墨把话给说开了,但是本能的,燕文公还是不太想见她。


    可如梦令是无间渡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如今温慈墨又在这无知无觉的昏着,还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去,无间渡眼下群龙无首,庄引鹤也是真怕琅音那边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再去抢那个药碗。


    苏柳亲自推着他家主子去了前厅,回来的时候又对着看门的那个小厮嘱咐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这下,屋里满打满算就只剩下苏柳跟温慈墨两个人了。


    庄引鹤每次给人喂药时,都会先把温慈墨给扶起来,在背后垫好东西后,才会把人小心的靠在床头,然后再仔仔细细的把药给喂下去。


    可苏公子就没这个闲工夫了,他跟温阿七在掖庭里熬日子的那会,大多数时候连煎药的条件都没有,都是把草药捣碎了后直接往嘴里一塞了事,哪来那么多脱裤子放屁的闲情逸致。


    苏公子也还算是有点良心,他隔着碗壁摸了摸,发现药还是太烫,这才放弃了直接给人灌下去的想法,索性一边拿勺扬着手里的苦汤子等它凉,一边无所事事的跟那个昏迷不醒的温慈墨唠家常:“五年前,哦,也就是你走了之后的那会,他其实在京城里过得很不容易。”


    “方修诚老了,燕文公不仅更年轻,手腕还不输方相,于是世家里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苏公子扬了一会就累了,索性就把药碗搁在了一边,“乾元帝有意激化世家内部的矛盾,于是主子就只能被挤在中间受夹板气,没少吃哑巴亏。”


    苏少爷一边揉着他那有点酸疼的腕子,一边伸手够了几颗蜜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那会为了掩人耳目,我隔小半月就得换一副扮相,好让京城里的人知道,燕文公还在本性难移的‘辣手摧花’。”


    苏柳想起来自己兢兢业业的那几年,也很是唏嘘:“刚开始只用扮成各种花枝招展的男奴,后来皇上有意给主子赐婚了,我便有时候也扮做弱柳扶风的女奴,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苏柳把吃剩下的两个果核拢在手心里,漫不经心的摇着,听着那叮里当啷的脆响:“在那五年里,我其实不止一次去空驿关找过你,只不过你都不知道罢了。”


    “每年入了冬,主子都会让我专程去空驿关跑一趟,什么都不做,就只为见一个人。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苏柳把那俩果核扔了,又捡了几个蜜饯塞到了自己嘴里,“也不用跟那人打招呼,我唯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记住他的身形,然后在除夕夜的时候,扮成他的样子。”


    “去陪一个寂寞的人聊聊天,喝几盅酒,吃一顿年夜饭。”


    “主子身体不好,平日里也不敢喝太多,但每年到了这时候,他都会醉,然后看着我扮成的样子,欣慰的笑着,唔……偶尔也会哭。”


    “最后那两年,他谋划的差不多了,世家里死盯着燕国公府的人就更多了,主子没办法,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便也不敢放我去北境瞎转悠了。所以那天的初见,他没能认出你来。”苏公子想起来五年后再见时温慈墨身上那锐利的锋芒,又看了看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心里也是一片唏嘘,“你额角的伤就是那时候添的,他知道后跟我念叨了好久,说没看顾好你。”


    苏柳说累了,就把嘴里的果核吐了出来,在桌子上的骨瓷盘里挨个码放好了,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就是五枚。


    苏公子叹了口气,抬头问:“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往后余生里的所有除夕夜,都跟我一起过吧?”——


    作者有话说: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这是我在戴建业老师的公开课上听到的,真的很搞笑也很可爱。


    以及,这是糖唉~是糖吧我觉得挺甜的嘿嘿~


    苏柳这个角色最初塑造其实就是为了这个桥段,以及我再重申一下,庄对小时候的温真的不是爱情,就属于是养了个很聪明的小孩,虽然说狠话把人给扔了,但也还是担心,所以时不时想看看,但是又怕温多想(而且很显然温就是会多想),所以就偷偷的,而且在庄这,他一直以为这辈子他跟温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庄对幼年温小狗不是爱情哦宝宝们,但是对五年后的温大狗嘛[狗头叼玫瑰]咳咳,是吧。


    以及就是,人,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哦[求你了]就是那个绿绿的小草,谢谢你,人![撒花]


    第110章 108 “呦,舍得醒啦?”


    当苏柳猝不及防的对上温慈墨那双有点浑浊的羽灰色眸子时, 他嘴里甚至还在嚼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蜜饯。


    “呦,舍得醒啦?”


    对于这个结果,苏公子其实是不怎么意外的,毕竟他说那些话, 原本就是为了诛温慈墨的心, 但是苏柳确实没想到效果会这么立竿见影。


    这俩人中间的这点主仆情意,倒还当真有点意思。


    苏柳拍了拍自己手心里粘着的糖粉, 一点都不见外的把药碗给递了过去:“你要不然自己喝?”


    可很快苏柳就发现, 温慈墨人现在虽说是有意识了, 但也还是看不见。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能不聚焦的虚盯着前面,落不到实处去。


    况且,温慈墨的两只手被哑巴活生生的给包成了俩大粽子,实在是够呛能端得动碗。


    “得, 还是得我伺候你。”苏公子十分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随后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苦汤子递了过去, “能听见吗?有事跟你说。”


    温慈墨现在刚刚清醒, 整个人都是晕的, 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只能大约看出来个轮廓。


    耳朵也是,听什么都发闷,他就像是被人兜头摁到水里了一样, 五感全都不怎么灵光。


    但是他也并非是一点都听不见,所以在大约判断出苏柳的位置后, 温慈墨冲着他十分吃力的点了点头。


    苏公子刚刚跟他说的那些东西, 温慈墨恍恍惚惚间其实也听了一些,只是他那会毕竟不清醒,虽说是靠着那点对于他家先生的心疼, 好歹是折腾着醒了过来,但是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还是乱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拼不到一起去,前因后果都理不太顺,所以温慈墨以为,苏柳是要把刚刚那件事再跟他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先别管苏公子想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件事,反正在温慈墨这,他确实是很想听一听的。


    苏柳一边仔细的给那人喂着药,一边字斟句酌的说:“因为那个蠢得挂相的卫小将军,大燕铁骑被迫去跟厉州硬碰硬了,死的伤的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人。梅都护重伤,人到现在都没醒过来,就在你隔壁。”


    苏公子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句:“等你能下地了,可以去旁边院落找他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把人给喊醒了。”


    温慈墨眯着眼睛费劲的辨认着苏柳的每一个字,听到这儿,直接把嘴里含着的那口药给喷了出来。


    这一下子彻底开了个口子,那些原本淤积在肺里的瘀血可算是找着出路了,借着这次急火攻心的机会,摧枯拉朽迸发了出来。


    温慈墨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弓下身子才能把瘀血都吐出来,可这姿势又正好压住了他还没长好的肋骨,把他疼得又不得不重新坐了起来。


    苏柳平静的看着温慈墨跟被人抽了虾线一样在床上蛄蛹,等他彻底稳定了,苏公子这才关怀备至的用帕子将那溅出来的血渍擦干净了:“瘀血咳出来才能好得快,不用谢我了,你要是非得客气一下,等能下地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给本公子磕一个。”


    温慈墨被刚刚的那一下气得,头到现在都还是晕的。但是自打吐了那一口血之后,大将军耳朵也不嗡嗡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就连脑子都活泛了不少。


    苏柳独自登台唱的这一场大戏,居然还真能称得上是妙手回春。


    只不过温慈墨现在看着那杵在自己身边的在世华佗,想生吃了他的心思都有。


    大将军现在虽说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但那嗓子也还是不顶用,除了一些嘶哑的气音外,旁的动静一概都发不出来。


    于是温慈墨也只能立志用他那锋利的眼神,试图去凌迟掉那个挨千刀的苏管家。


    可苏公子心大的很,眼皮一耷拉,权当看不见。


    他和颜悦色的把那没喝完的药又捧了回来,并且理所当然的曲解了温慈墨目光里的含义:“你还想问什么?哦对了,梅老将军目前在空驿关非常卖力得在找犬戎的麻烦,所以那些蛮子一时半会应该分不出精力来对付燕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就是呼延灼日被你捅出来的那一刀还没长好,要不然就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我这脑子也知道该挥师南下了。”


    苏公子说的这件事,倒也不是不重要,但问题是,温慈墨现在最想听的难道是这些定国安邦的宏图霸业吗?


    那些除夕,那无数个雪夜,那人喝醉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家先生又是为什么哭的,但凡是跟这些东西沾了一点边的,苏公子那是一个字都不带说的。


    最气人的是,这些东西除了他还真就没别人知道了。


    苏公子完全忽视了温大将军那求知若渴的眼睛,只自顾自的收拾着杯盏。


    喂药的活已经做完了,苏公子这就打算撤了。


    凡此种种,快把温慈墨这个间歇性的哑巴给急死了。


    大将军看着苏柳这架势,那是彻底没办法了,为了合理的表达不满,他只能用那包的跟粽子一样的手,费劲的把身旁搁着的那个木头茶盘给推到了地上。


    苏公子听见了动静,不骄不躁的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随后,弯着腰,对着已经能看见了的温慈墨扯出了一个十分恶劣的笑容:“想知道啊?你自己问他去啊,在这摔东西算什么本事?显摆你力气大?”


    这么多年以来,温慈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同情那个每天都被庄引鹤气得上蹿下跳的哑巴。


    果然,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


    苏柳收拾完地上的那一摊子狼藉,扭头就走了,根本就没搭理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他推门出去后,冲远处候着的那个小厮摆了摆手,等人过来后把手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到了那人的手里:“去跟哑巴说一声,人醒了。”


    那小厮先是愣了一下,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也是喜形于色,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迭声的就去了。


    哑巴来的时候,得益于苏柳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温慈墨整个人都被折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先别管大将军脸上的那是愠色还是气色,反正只单单看起来,温慈墨除了还是瘦的有点过分外,旁的都没什么大问题了。


    哑巴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之后,看见他这个状态,那对始终装着笑的杏眼都亮了几分。赶忙拆开他的小药箱,把脉枕掏了出来。


    温慈墨也是抓住机会,趁着号脉的功夫,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如今早已长开了的哑巴……或者说,应该叫他方亦安。


    别看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了,但其实镇国大将军从来没见过当今大周的那个以雷霆手段著称的方相。


    不过他见过苏白。


    那是个温婉的跟水一样的女子,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娴静的栀子花香。温慈墨至今都记得,她给自己绑缎带时,那双柔软温暖的手。


    哑巴的性格确实像她。


    想来苏氏当年如果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那她的性格大约也会跟现在的哑巴一样,烂漫天真的同时又不失纯粹。


    血脉这种东西真的很微妙,哪怕彼此分开了这么久,羁鸟也一直恋着旧林,这么多年来,这孩子居然一直在无形中慢慢的向他母亲靠拢,温慈墨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哑巴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杏眼,确实跟苏白很像。


    在彻底肯定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推测后,温慈墨这才开始忍不住暗暗心惊。


    他的先生真是胆大的有些放肆了,居然敢明火执仗的把这样一个人藏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要知道庄引鹤的身边那可从来就没有太平过,燕文公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塞满了世家的眼线,这里面但凡有一个见过哑巴的人起了疑心,只怕是整个燕文公府都得被拉下去陪葬。


    温慈墨一直以为,自己铤而走险的这一生已经是放肆极了,可现在才知道,他家先生这种在什么情况下都敢兵行险招的恣肆,那才真的是不知死活。


    不知道为什么,温慈墨此时那浆糊一样的脑袋里突然蹦出来了一句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被自己这明显越界了的想法吓了一跳的温慈墨,忙掩饰性的咳了几下,又因为苏管家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温慈墨此刻肖想出来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诱人,以至于大将军的脸上甚至还显出了一些不正常的红来。


    种种动静把旁边的哑巴吓了一跳,忙凑上来紧张兮兮的望闻问切。


    温慈墨看着这个被他家先生揣在兜里,从京城一路带到边疆的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就这么瞪着俩单纯的大眼睛凑在自己跟前,种种旖旎的想法立马烟消云散了。


    温慈墨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也是在这时候温慈墨才反应过来,对啊,他家先生呢?


    按理来说他都醒了,最先过来的不应该是庄引鹤吗?


    燕文公这会在前厅,正在跟琅音娘子一起喝茶,他压根就不知道温慈墨已经醒了。


    燕文公低头,麻木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汤色清透的茶,鼻子里却闻不到一点茶香。


    原因无他,琅音娘子身上的脂粉味实在是香的有点过火了,庄引鹤最近身子本就亏的厉害,闻久了甚至有点头晕。


    庄引鹤前半生遇见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就干脆不佩香,就算是真要佩,也都非常保守,跟苏白一样,是一种淡的几乎有点悠然的栀子花香。


    燕文公在京城里逢场作戏时,也没少过声色犬马的日子,只是碍于他的声名狼藉,那些舞姬歌女们大都不敢离他太近。


    所以庄引鹤真不知道,是所有的歌女都这样,还是说琅音娘子还在记恨自己上次砸她场子的事情,故意扑了这么多香粉后找上门,就为了变着法的来折磨他。


    这遭庄引鹤还真就错怪琅音了,这姑娘平日里就是这副打扮,今天虽说是要来干正事,却也没必要为此专门换一身衣服。


    琅音知道眼前这人不待见她,所以也没打算卖关子,见燕文公进来了,起身福了一礼,随后,非常利索的把手边的一个盒子推了过去,开门见山的说:“当年我家主子刚来北境不久的时候,被呼延灼日做了个局,差点没直接交代在这戈壁滩上。”


    庄引鹤听到这,又想起来那人身上星罗棋布的伤口了,想必那里面有不少都是拜这位草原上的单于所赐。


    “北境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大夫,我当时找了不少郎中过来给他看病,人家连诊金都不愿意收我的,说是让我留着钱给他买一副好一点的棺材。”


    琅音娘子也属实是个人物,当年那些郎中看温慈墨回天乏术,连方子都没给开一个,是琅音不愿意放弃,点灯熬油的用她那稀松的绣工把所有伤口全给缝上了,要不然就算是大将军有心去争一争,浑身上下的血只怕也早就流干了。


    琅音想起来他家主子那日在她床上的反应,轻轻勾了勾唇:“我去给他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了这些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找着正主,眼下就交给国公爷吧。”


    琅音站起来对着庄引鹤行了一礼,走之前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想着我家主子既然能靠着里头的东西从鬼门关那撑过第一遭,这熟门熟路的第二遭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国公爷不必过分忧思。”


    说完,也不等庄引鹤的答复,这姑娘就带着那一身环佩叮当的首饰,亭亭袅袅的走了。


    燕文公拧着眉,把那盒子拿了过来,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首饰珠宝,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那里头塞着的居然是满满当当的一盒子家信。 ——


    作者有话说:苏柳真的很有一种我姥姥发现电视机变雪花了之后一巴掌呼上去然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的美感……


    其实我感觉苏柳这种状态特别好,机灵但是又不特别聪明,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强求,量力而为,感觉在生活中会是很豁达的那种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