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对不起伤到你了


    被桎梏的人不再挣扎, 反而向自己靠近,鹿朝手上的力道渐松,不似方才那般戒备。


    鹿云夕趁机抽回手, 却没有逃走,反而拥住鹿朝, 在其唇边轻轻印上一吻。


    鹿朝眸光微闪,再不见猩红血色。


    “阿朝。”


    鹿云夕唤着她,越贴越近, 直至密不可分。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鹿朝慢慢放松, 阖上眼眸,毫无挣扎的接受了,且很快开始回应。


    气息交织, 难分彼此。起初,皆由鹿云夕主导。她感受到鹿朝已安稳下来,便想退开, 岂料对方追着她继续纠缠。


    情至深处, 愈发热烈。鹿朝反客为主,迟迟不肯罢休, 唇齿之间逐渐多了一丝血腥气。


    “嘶……”


    鹿朝忽然顿住, 双瞳恢复平日的神采。她怔怔的望着榻间之人,气息不稳。


    鹿云夕同样回望着她,眼眸湿气氤氲,唇瓣殷红如血,青丝凌乱,衣襟不整。


    应该是她干的。


    鹿朝清醒了,麻溜坐直身体, 眼神躲闪,不敢看鹿云夕的眼睛,只用余光偷瞄。


    鹿云夕的右手手腕尚落着一圈淤青,下唇被咬破了,看上去很是狼狈。


    然而这一切都是她做的。


    鹿朝环抱双膝,把脸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声音闷闷的,听得出万分懊悔。


    鹿云夕整理好衣衫,忽而捧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面对自己。


    “乖,没事了。”


    闻言,鹿朝诧异抬眸,在对方脸上看不到丝毫责怪的痕迹。


    鹿云夕露出笑颜,反过来安慰她。


    “云夕姐姐没事,不怕。”


    接着,她被鹿云夕搂进怀里,耳边是温声细语的宽慰。她靠在对方的肩上,缓缓阖上眼眸,彻底放松下来。


    次日,鹿云夕并未急着去店里,而是请来镇子上有名的徐郎中替鹿朝号脉。


    昨夜之景历历在目,鹿朝的痴傻之症变得越来越奇怪。


    鹿朝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帷幔,仅露出一只手。


    碍于鹿朝女扮男装的身份,鹿云夕并未向郎中阐明帐中是何人。


    徐郎中搭着鹿朝的脉,眉头紧皱,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可解的疑难杂症。


    鹿云夕心下忧虑,终是忍不住问道,“如何?”


    徐郎中抬手,沉思良久。


    “这位姑娘的脉象很是奇特,可能是我医术不精,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估计咱们镇上是找不出能医治姑娘的人,您最好去州城中寻访名医。”


    鹿朝在帐幔内安静的听着,她早就知道结果,寻常的郎中是帮不了她的。除非遇上隐世名医,才有可能。


    然隐世名医屈指可数,且很难寻到。她早已命忘忧宫的人暗中寻找,至今没有消息。


    徐郎中连诊金都没收,便匆匆离去了。


    鹿云夕送走郎中,在门口驻足片刻,回屋时已压下忧色。


    她掀开床帐,面带笑颜。


    “阿朝,你感觉怎么样?要不今日在家歇着?”


    下一刻,鹿朝掀开被子,直接跳下床。


    “我很好呀,阿朝要和云夕姐姐一起去织坊。”


    等她们抵达铺子,已将近午时。小九那边忙着待客,苏灵星和江挽月杵在柜台前,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东家来了。”


    苏灵星眼睛最尖,一眼便扫见鹿云夕唇边的异样,不由惊诧。


    这俩人花样还挺多。


    “东家喝茶。”


    苏灵星端上两杯热茶,有意无意的打量二人,眼神意味深长。


    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鹿朝只管低头喝茶,谁也不看。


    江挽月是个实心眼儿,盯着鹿云夕半晌,后知后觉道,“东家,你嘴边怎么了?”


    “哦,最近上火。”


    鹿云夕随口敷衍。


    苏灵星笑盈盈的后退两步,给江挽月来了一个肘击。


    “不该问的别问。”


    江挽月捂住被撞疼的胳膊,顶着一双清澈愚蠢的眼睛追问,“为什么?”


    “哪这么多为什么,让你别问就别问。”


    “哦。”


    江挽月虽不满,却老实的闭上嘴巴。


    鹿云夕放下杯盏,清了清嗓子。


    “我去看看环佩她们,你们看好阿朝。”


    她借故去往后院,其他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鹿朝身上。


    后者继续品茶,岿然不动。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倒谁也不敢再问了。


    江挽月纳闷儿,总觉得身边有杀气。


    “对了,江姑娘刚才说,两月之后,要去哪来着?”


    苏灵星话锋一转,提起旁的。


    江挽月当即被带跑,“去锦城。”


    “为何是锦城?”


    江挽月摇头晃脑道,“你们不知道了吧,锦城是忘忧宫的地界。我想见忘忧宫严宫主,哪怕是匆匆瞧上一眼也好。”


    她们俩一搭一唱,鹿朝本是置身事外,给个耳朵。不料话题兜兜转转,居然又转回自己身上。


    苏灵星“哦”一声,意有所指。


    “江湖传言,严宫主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不怕呀?”


    “那都是谣言!”


    江挽月愤愤不平道,“忘忧宫向来奉行锄强扶弱,严宫主更是解救过不少苦难百姓,是大好人!”


    鹿朝突然咳嗽一声,差点被茶水呛到。


    “武林盟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忘忧宫不肯以它马首是瞻,它就将忘忧宫视为异类,欲除之而后快。这么明显的事,当别人都是傻的吗?”


    江挽月越说越气,“反正我不管别人,谁敢在我面前诋毁严宫主,我就跟他急。”


    苏灵星掩唇轻笑,“那你可想加入忘忧宫?”


    “我倒是没有这个想法。”


    江挽月直言不讳,“我想游历山川,不想被管束。”


    “没想到江姑娘志存高远。”


    苏灵星说这话时倒是真心的。


    鹿朝依旧旁听,不置可否。


    原先她对江挽月的印象仅停留在初出茅庐、气性大、易冲动,没头脑,如今不得不有所改观。


    “我下午有事,得找东家告假去。”


    说着,江挽月提步欲进后院。


    苏灵星随口问道,“何事这么急?”


    江挽月难得正色,“家务事。”


    待人走后,鹿朝放下杯盏,与苏灵星交换眼色,后者立即会意。


    晌午时分,江挽月前脚告假离开鹿记,苏灵星后脚追上。


    她一路追踪,就见江挽月进了江氏武馆的大门。


    武馆内很快冲出来十几个手持木棍的打手,紧接着是两个中年男人。


    为首之人看上去年纪最长,其余人等也以他的号令为尊。


    “你既已出江家大门,就永远不许再踏进武馆一步。”


    江挽月身着素衣,手拿宽刀,横眉冷对,与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性格大为不同。


    “三叔,四叔,今日是祭拜先祖的日子。我虽离开武馆,但仍是江家的孙女,前来祭拜有何不可?”


    江老三冷哼一声,“拦住她!”


    十几人不留往昔情面,一拥而上。江挽月亮出刀刃,与他们缠斗起来。


    苏灵星伏在屋顶之上,看着他们打作一团。


    那十几人的武功虽不敌江挽月,可到底人多势众,且合在一起摆出阵法,难以攻破。


    江挽月逐渐落了下风,十几根木棍交叠,黑压压的从上空落下。


    对方显然下了死手,危急时刻,苏灵星带上面衣从天而降,长鞭勾住其中一根木棍,阵法顷刻被破。


    十几人倒了一地,苏灵星轻巧落于江挽月身前。


    “江姑娘不过是想祭拜亲人,你们作为她的长辈,何故如此为难一个小辈。”


    江老三脸色大变,“你是何人!”


    “我是江姑娘的朋友。”


    此言一出,江挽月瞪大眼睛,望向她的后影。


    “朋友?那也是外人,休要管我们江家事。”


    见对方冥顽不灵,苏灵星也不再同他们废话,挥动长鞭开打。


    江挽月还没反应过来呢,争端已然结束。


    江老四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江老三被鞭子拖住脚踝,正倒挂在树上荡秋千。


    “现在能不能管?”


    “能,能!少侠快放我下来吧!”


    苏灵星冷哼一声,收回长鞭。就听一声巨响,江老三重重落地,怕是肋骨都摔断两根。


    “还不去见你的亲人一面?”


    闻声,江挽月如梦初醒,提刀跑进祠堂,拜别祖母和爹娘的灵位。


    从江氏武馆出来,江挽月快步追上前边的人。


    “少侠留步,多谢今日出手相救。少侠的声音有些耳熟,不知能否告知芳名。”


    苏灵星也不同她藏着掖着,直接摘下面衣。


    “真的是你!”


    江挽月惊呼,两眼冒光。


    “苏姑娘你的武功真好,何门何派?为何在这里当账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灵星忽然觉得此人比她更像话痨。


    “这些你都无须知道,你且记住,你欠我个人情,以后有你报答的时候。还有,不要告诉别人今天我来这里的事。”


    “明白!”


    江挽月郑重保证,“我懂,守口如瓶。”


    世外高人嘛,都是这么神秘的。


    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鹿云夕来前堂时,除去招待客人的小九,只剩鹿朝自己。


    “苏姑娘呢?”


    鹿朝抓过她的手,轻轻揉着淤青之处。


    “星星有事出去啦。”


    鹿云夕心下奇怪,怎么今天都有事?


    “对不起,云夕姐姐,很疼吧。”


    鹿朝抬眼,眸子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猝不及防的表白


    鹿云夕本就没怪她, 此刻被她那双小鹿眼凝望,愈发心软。


    “没事的,云夕姐姐不疼。”


    鹿朝在她手腕上轻柔摩挲, 继而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喃喃自语。


    “云夕姐姐又在骗人了。”


    她声音不大, 却刚好传进鹿云夕的耳朵。


    “没骗你,真的不疼了。我知道,阿朝不是有意的。”


    鹿云夕每每回想起鹿朝那晚的模样, 心中的不安便更深一分。


    “云夕姐姐, 你跟我来。”


    鹿朝突然起身, 拉着她直奔后院。


    “去哪?”


    鹿云夕不明所以,直至被她带进小屋。


    鹿朝翻箱倒柜,找出一箱子瓶瓶罐罐, 这里面原本都是为她准备的伤药。


    她撩开鹿云夕的衣袖,将药膏涂抹在淤青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覆盖手腕,可活血化瘀。


    鹿朝在其伤处轻柔打圈, 将药涂抹均匀。


    “不妨事的, 用不着涂药。”


    鹿云夕以前常常进山采摘,受过大大小小的伤, 都是自己包扎, 忍几日便好。


    “要涂的。”


    鹿朝坚持道。


    鹿云夕双唇轻启,犹豫片刻,还是由着她了。


    “也不知苏姑娘回来没有,我出去瞧瞧。”


    眼见对方欲起身,鹿朝忙将她拦下。


    “云夕姐姐,陪我玩个游戏好不好?”


    “嗯?”


    鹿朝粲然一笑,掏出自己的钱袋子, 从里面摸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邹兄教我的,游戏叫鹦鹉学舌。一两银子学一句话,要一字不差的重复哦。”


    鹿云夕低头看看银子,再抬眸瞧瞧她。


    邹兄?那个邹文貌?他能教出什么好?


    鹿朝扯住她的袖子摇晃,“陪我玩。”


    鹿云夕委实被她缠磨得不行,不得不答应下来。


    “好,陪你玩。你要我学什么?”


    鹿朝一脸的单纯无害,“阿朝最聪明。”


    闻言,鹿云夕莞尔,“阿朝最聪明。”


    说完,她就把桌上那块碎银拿走了。


    “这么简单?银子归我喽,可不许反悔。”


    照这个玩法,某人的月钱怕是很快要尽数回到她手上。


    鹿朝点头,又拿出一两银子。


    “我喜欢你。”


    鹿云夕愣怔一瞬,下意识脱口而出。


    “什么?”


    “我喜欢你。”


    鹿朝神色坦然,大大方方的重复着。


    难以名状的悸动自心头蔓延,这是鹿云夕头一次直面自己对眼前之人的情感。


    半晌,她磕磕绊绊的学道,“我,我喜欢你。”


    鹿朝弯唇,倾身靠近,在其耳畔轻声低语。


    “错了,是四个字,云夕姐姐多说了一个字。”


    言罢,她顺手将碎银收回钱袋。


    “云夕姐姐赢了,银子归你。云夕姐姐输了,要罚哦。”


    鹿云夕尚未缓过神儿,脑子晕陶陶的,不大清醒。


    “罚什么?”


    鹿朝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趁着对方尚在恍惚中,她悄声贴近,懒洋洋的靠在人家肩头。


    “阿朝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云夕姐姐。”


    屋里只有她们两个,明明已入秋,可彼此身上的温度似乎都有些偏高。


    鹿朝顺势环住鹿云夕,下巴抵在人家肩上,赖着不肯起来。耳鬓厮磨间,她故意咬住对方已然透红的耳垂。与此同时,鹿云夕的身子轻颤,耳朵更是熟成樱桃。


    在她肆无忌惮的撩拨下,鹿云夕近乎意乱情迷。


    这功夫,门外忽而响起几下敲门声。


    “东家,李夫人来取布,说是要见您呢。”


    暧昧氛围烟消云散,鹿云夕瞬间回神。她坐直身体,整理好被鹿朝弄皱的衣襟。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着,鹿云夕回眸瞪向鹿朝。


    “以后不许再和那个姓邹的玩,也不可以再玩什么鹦鹉学舌的游戏。记住了吗?”


    自进沙鹿镇以来,她们结识的人鱼龙混杂,一个不留神,她家单纯的阿朝就被带坏了。


    鹿朝收敛许多,乖巧道,“记住了。”


    鹿云夕心中乱的很,没功夫细想鹿朝的异样,简单嘱咐几句,便逃似的离开了。


    她行色匆匆,步子愈来愈快,出屋后,迎面吹来一阵清风,总算是让头脑清醒些。


    彼时,苏灵星已回到鹿记织坊,正与她打个照面。


    “东家。”


    “苏姑娘。”


    鹿云夕点头示意,旋即绕开她,匆忙赶去前堂。


    苏灵星诧异回眸,心道东家的面色通红,慌不择路,很不正常。


    待她推门进去,就见鹿朝四平八稳的坐着吃糕点。


    怪不得,罪魁祸首在这了。


    苏灵星暗中察言观色,倒也好分辨。鹿云夕不在跟前时,她家宫主从不伪装。


    “宫主?”


    “嗯。”


    鹿朝浅尝一口栗糕,顿觉味道不错,接着把整块都吃了。


    “东家方才走的很急,面红耳赤,气息不稳,好似被人轻薄了。”


    苏灵星意有所指道。


    闻声,鹿朝抬眼,面对手下的打趣,临危不乱。甚至倒打一耙。


    “还不是因为你擅离职守,我不得不帮你掩护。”


    苏灵星笑笑,“真是辛苦宫主了。”


    “你知道就好。”


    鹿朝淡然回应,顺手拿起第二块栗糕。


    她擅离职守是奉谁的命令?


    苏灵星暗中腹诽,面上仍保持微笑。


    “宫主为了帮我,牺牲色相拖住东家,可谓是大义。”


    她准备了一番长篇大论,来“歌功颂德”,刚说两句,就被鹿朝一记眼刀打断了。


    “属下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笔账目要清算,就不打扰您了。”


    苏灵星赔上笑脸,脚底抹油,跑的比谁都快。


    鹿朝轻声叹息,忽然有点想念林珑,起码安静。


    她揉了揉太阳穴,隐隐有些头疼。


    一夜风雨过后,遍地枯黄。秋风裹挟雨星,席卷寒凉。


    鹿朝的病情依然反复无常,说不清何时清醒,何时又傻了。


    院中间铺着石板,路面早已被风吹干。鹿朝和江挽月相约踢竹铃球,你来我往,分不出胜负。


    “阿朝,吃饭了,下午再玩。”


    听见鹿云夕的声音,鹿朝扭头就跑。从空中落下的竹铃球没有人接,轱辘几圈又回到江挽月脚边。


    还没进屋呢,打老远就能闻到肉香。鹿朝乐颠颠的跑回鹿云夕身边,盯着一桌子美味佳肴,直咽口水。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有这么多好吃哒。”


    鹿云夕被她馋猫似的模样逗笑,忍不住上手,在她脸侧捏了一把。


    “就算是我亲自下厨的日子吧。”


    鹿朝乖乖坐好,仰头望着鹿云夕,等她一起吃。


    “这个给你。”


    鹿云夕拿出一只精巧的荷包,上面绣着如意祥云纹。


    鹿朝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的瞧。


    “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是她不知道该戴哪。


    鹿云夕朝她伸手,“钱袋拿来。”


    鹿朝二话不说,直接把钱袋子放到对方手上。


    她眼瞧着鹿云夕将钱袋里的碎银和铜板倒出来,放进荷包里。


    “以后就拿它装月钱。”


    鹿朝双手捧着荷包,像放宝贝似的揣回怀里。


    鹿云夕轻笑一声,把荷包拿出来,重新系在她的腰带上。


    “还有一只。”


    说着,她和变戏法一样,拿出绣有莲花纹的香囊,同样系在鹿朝腰间,旋即满意的打量起来。


    “喜欢吗?”


    “喜欢!”


    鹿朝低着头,扒拉腰间的两个小玩意儿。


    都是云夕姐姐亲手为她绣的。


    两人尚未动筷,门口忽而多了另外两只馋猫。她们鬼鬼祟祟扒着门缝儿往里偷瞄。


    “你起开点。”


    苏灵星深吸一口气,馋肉馋的不行。


    江挽月被她挤到下边,又不敢反驳。


    她们挤来挤去,弄得房门咯吱咯吱响。


    鹿朝很快注意到门口异样,噌的一下站起来。


    难道门外有贼?


    她打开房门,扒在门上的两个人紧跟着摔进来,叠在一起,哎哟声不断。


    鹿朝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


    “星星?月月?”


    苏灵星尴尬的笑道,“公子,东家,吃饭呐,打扰了。”


    江挽月被她垫在下面,挣扎起身。


    “苏姑娘,你能不能先起来?”


    苏灵星低头,干笑两声。


    “对不住,我说怎么地上还挺软的。”


    四人面面相觑,江挽月藏不住事,面色通红。反观苏灵星脸皮就厚多了。


    “既然来了,坐下一起吃吧。”


    鹿云夕刚发话,苏灵星即刻撸起袖子,“多谢东家盛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四人同坐,鹿朝端着碗,一个劲儿的往嘴里扒拉饭菜。软烂鲜香的东坡肉配大米饭,再淋上酱汁,是她的最爱。


    “慢点吃,还有好多呢。”


    鹿朝连干两碗,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


    “嗯。”


    鹿朝点头,嘴角尚粘着米粒。


    鹿云夕早就准备好帕子,动作娴熟的替她擦嘴。


    对面二人把头埋的更低,只顾往碗里夹菜。


    在鹿记待的越久,江挽月学到的人情世故就越多。譬如现在,就要装作啥也没看见。


    毕竟东家和鹿公子这般旁若无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晚都是要习惯的。


    用完午饭,江挽月抢着去刷碗筷。鹿云夕得了空,便留下来陪着鹿朝。


    “云夕姐姐,你在干什么?”


    鹿朝趴在桌子上,直勾勾的盯着宣纸。


    鹿云夕停笔,“我在画喜鹊,就是感觉差了点什么。”


    闻言,鹿朝拿起笔,挥毫泼墨。


    鹿云夕想要阻止,还是晚了一步。


    眼见鹿朝涂涂画画,她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算了,让她玩会儿也无妨。


    当鹿云夕看清楚鹿朝所画时,却蓦然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関余fayo”的火箭炮和手榴弹鼓励!


    谢谢“関余fayo”,“HL”的地雷鼓励!


    谢谢“二大爷多吃点”,“宇”,“72914156”,“SWEI”,“闲情逸致”的营养液鼓励!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为什么要讨厌阿朝


    前几日, 总来织坊买布的李夫人新添了一身织锦做的衣裳。


    鹿云夕记起小时候,娘亲和外祖母学过织锦。她也曾旁观,只是那时年纪尚小, 对一些细枝末节记不清楚。


    故而她才腾出功夫,想要把脑海中的织锦纹画下来。


    “我画好了!”


    鹿朝撂笔, 展示自己的杰作。


    鹿云夕本以为是孩子气的乱涂乱画,不曾想她真的画出一只喜鹊。


    “我画的好不好?”


    鹿朝把脑袋凑过去,都快和鹿云夕脸贴脸了。


    “好。”


    鹿云夕惊喜道, “特别好, 阿朝, 谁教你画的?”


    此画功并非一朝一夕所得,定然是学过几年。


    鹿朝茫然道,“不记得了。”


    鹿云夕大喜过望, 差点忘记自家阿朝失忆的事。


    阿朝若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以前学过作画,倒也无可厚非。可是她的字迹为何那般潦草?难道是她只爱画画, 不爱写字?


    鹿云夕满腹疑问, 不知该如何求证。


    她的阿朝到底是什么人呢?


    鹿朝听见夸奖,雀跃不已。


    “我还会画小乌龟。”


    鹿云夕摸摸她的头, “我们阿朝真棒。待会儿, 我要去探望一位故人,你要乖乖的。”


    “我也要去!”


    鹿朝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不撒手,说什么都要跟着去。


    鹿云夕被她摇得头晕,无奈道,“我不是去玩。”


    “不管,就要去。”


    鹿朝死死抓着她, 打定主意赖上了。


    鹿云夕无法,最后还是答应带上她。


    两人沿着街市,拐入小巷,一路曲曲折折,总算找到鹿云夕要寻的地方。小院儿处在窄巷深处,哪怕是青天白日,四周也是黑漆漆的,若是晚上,定然更加阴森。


    鹿朝提着两包栗糕,抬头看着眼前破败的院门。


    “我们要找谁呀?”


    “应当算我娘亲的故交。”


    当年的鹿记织坊里有两位顶尖的织娘,并称织锦双姝,曾盛极一时。


    后来其中一人出嫁,另一人也离开了鹿记,从此之后再未得见。


    “不知她还住不住在这里。”


    鹿云夕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上前叩门。


    敲门声响了三下,里面始终无人应答。


    鹿云夕又敲几下,还是没有回音。


    这么多年,也许人家已经搬走了。


    “我们回去吧。”


    这功夫,鹿朝却将她拉住。


    “里面有人。”


    话音刚落,就听嘎吱一声,铁门开了。开门之人仍是鹿云夕记忆中的样子,多年过去,对方的容颜依旧。但仔细望去,却发现女子鬓边掺杂着些许银丝。


    对方最多也就三十出头,怎会这么早的白了头发?


    “瑜娘子。”


    鹿云夕主动开口,“我是云夕。”


    瑜娘子仅是愣怔片刻,便认出她来。


    “是东家孙小姐,快快请进。”


    小院儿里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倒是干净整洁。


    瑜娘子为鹿云夕奉上一杯菊花茶。


    “没什么好招待的。”


    “瑜娘子不要忙了,我今日只是来看望故人。”


    鹿云夕接过鹿朝手里的糕点,放到桌上。


    “小小心意。”


    “孙小姐客气了。”


    鹿云夕笑道,“您别这么称呼我了,喊我云夕就是。”


    两人寒暄一阵,相对而坐。


    瑜娘子瞥一眼鹿朝,声音冷淡许多。


    “不知这位是?”


    鹿云夕拉着鹿朝介绍,“我的……夫君。”


    瑜娘子敛去笑容,喃喃自语。


    “都已经过这么多年了,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她上下打量鹿朝,目光不善。


    鹿朝察觉到她的不喜,直往鹿云夕身后躲。


    “云夕姐姐……”


    鹿云夕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


    “乖,没事的。”


    “孙女婿这里……”


    瑜娘子指了指脑子,“是不是不大好?居然有人逼迫你嫁给一个痴儿!”


    说到这里,她一拍桌子,震得杯盏颤颤巍巍。


    鹿朝被她吓到,半个身子都缩去鹿云夕身后。


    “云夕姐姐,她是不是要打我?”


    “不会的。”


    鹿云夕护着她,不断安慰。


    “瑜娘子不会打人的。”


    对方确实没动手,但甩给鹿朝好几个眼刀,一记比一记凌厉。


    鹿朝揪住鹿云夕的袖子,咬住下唇,好生委屈。


    “到底是何人逼你?是不是这小子的家里人?”


    见瑜娘子愈发愤慨,鹿云夕赶忙解释,“没人逼我,瑜娘子误会了,阿朝她很好。”


    瑜娘子面色微沉,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你不要步小姐和她的后尘才是。”


    小姐自然指的是鹿云夕娘亲,至于她……


    鹿云夕寻思着,可能是另一位织娘。


    “我今日登门,其实还有一事相求。若瑜娘子肯帮忙,自然再好不过了。我想请您教我织锦。”


    此言一出,瑜娘子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已多年不碰织锦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鹿云夕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的拒绝自己。


    “我只是想聘请您教导鹿记的织娘们学习织锦,报酬好商量。”


    “我说了,我不再碰织锦。不管是亲手织,还是教别人。”


    瑜娘子猛的站起来,“我累了,你们回去吧,不送。”


    两人被瑜娘子扫地出门,紧接着,院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墙根底下的野花野草亦为之颤抖。


    “云夕姐姐,给你花花。”


    鹿朝不知什么时候薅下来一把小花,举到鹿云夕面前。


    “不要不开心。”


    鹿云夕刚失落一会儿,就被她逗笑了,接过花束闻了闻。


    “好香。”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鹿云夕牵起她的手,并排走出窄巷,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路上,只听鹿朝叽叽喳喳个不停,鹿云夕大多时候都在沉思。


    “云夕姐姐,她好像讨厌我。”


    鹿朝回忆瑜娘子看自己的眼神,一定是讨厌她。


    提起这个,鹿云夕也觉得奇怪。瑜娘子和阿朝头一次见,为何那般抵触?


    两人手牵手路过街头小吃摊,栗香飘十里。鹿朝仔细嗅了嗅,精准的投去目光。


    “云夕姐姐,那是什么?”


    提去的两包栗糕她都没吃到,被瞪了好几眼不说,又被人赶出来。


    鹿朝舔了下唇,满脸都写着“想吃”。


    只一个眼神,鹿云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要一份灌香糖。”


    鹿云夕付了钱,转手就将纸包交给鹿朝。


    “就是拿糖和栗子一起炒,可香了,记得别吃壳。”


    栗子裹着糖,个个爆开口,轻轻一咬,壳就下来了。


    鹿朝吃得停不下来,走一路吃一路,到家时,纸包里仅余下零星几个。


    鹿云夕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显得心事重重。


    当年瑜、晴两位织娘的手艺堪称沙鹿镇一绝,哪怕是多年老字号曹记织坊中亦无人能比。


    “云夕姐姐,喝茶。”


    鹿朝蹦蹦跳跳的端上一杯菊花茶,杯盏中的茶水轻轻摇晃,却一滴未洒。


    鹿云夕瞧见菊花茶,便又想起瑜娘子的事了。


    店铺门口,小九送走一批客人,紧接着就迎来织坊的贵客。


    “夫人里边请。”


    李夫人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裳,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她素来爱买布料,过去只在曹记买,后来有了鹿记之后,两家都能瞧见她的身影。


    “鹿老板。”


    鹿云夕忙收拾心绪,笑脸相迎。


    “李夫人,快请坐,今日要买什么布料?”


    “我再要一匹古香缎,好配我的新衣裳。”


    鹿云夕朝小九使个眼色,旋即亲自奉茶。


    “夫人通身的气派,穿什么都好看。”


    李夫人被哄得满面春风,又另外加买两匹绸布。


    她身上的新外衫虽然吸睛,可鹿云夕还是更在意她里面的对襟短衫。


    短衫用织锦做成,上边乃是秋菊样纹。


    “夫人衣裳的花纹很别致。”


    李夫人立刻夸她有眼光,“这是当年瑜、晴两位娘子织的,留下来的价格斐然,我原本舍不得穿。这不是赶上家里有喜事,才拿出来的。”


    瑜娘子喜欢织喜鹊纹,晴娘子则唯爱菊花纹。织锦本就是靠两人协作完成,她们师承一脉,默契十足,合作无间。


    “说起来,当年好像也有个鹿记织坊来着。”


    李夫人拊掌道,“巧了。”


    鹿云夕那边正与李夫人寒暄,鹿朝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凳子上,捧着那杯鹿云夕没来得及喝的菊花茶,眼巴巴盯着两人。


    可能是太专注了,她连苏灵星啥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我估计东家是喝不上了,待会儿茶就冷了,不如给我喝吧。”


    鹿朝护着杯盏移开,“不要。”


    要留着给云夕姐姐喝。


    苏灵星原本也没打算喝,不过是趁她傻,耍嘴皮子罢了。


    鹿朝的视线从鹿云夕游移至李夫人身上的菊花纹。


    “菊花,我也会画。”


    苏灵星点点头,自家宫主不傻的时候确实文武双全。


    李夫人坐下吃茶也有会儿功夫了,待双方银货两讫,便欲起身。


    “夫人不再尝尝这宝轩斋的糕点?”


    鹿云夕有意挽留,李夫人倒也从善如流。


    “那就再坐会儿。”


    两人闲谈间,鹿云夕不经意的提及瑜、晴两位娘子。


    李夫人忽然感慨,“两位娘子也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呐。”


    “听夫人的意思,您知道当年隐情?”


    鹿云夕顺势追问。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阿朝立大功


    晴娘子原是瑜娘子的师姐, 二人携手织锦,名遍沙鹿镇,算是当年鹿记织坊的金字招牌。


    后来, 晴娘子与某个商户定下终身,离开鹿记织坊, 转年因难产而亡。


    李夫人惋惜道,“可惜了那二人的手艺,自晴娘子故去, 瑜娘子不肯与她人合作, 再也没碰过织锦。从前颇负盛名的织锦双姝也逐渐被人们遗忘。”


    听完事情始末, 鹿云夕恍然,“原来如此。”


    但她尚有一事不明。


    “晴娘子的那位夫婿呢?”


    李夫人冷哼道,“他呀, 晴娘子死的第二年,就娶了别人。听说也是商户之女,成亲后, 他们便离开了沙鹿镇。至于去哪里, 就不清楚了。”


    怪不得瑜娘子对鹿朝会如此排斥,怕是因为过往而迁怒。


    送走李夫人, 鹿云夕仍未死心, 暗自估量请动瑜娘子的可能性。


    “云夕姐姐,喝茶。”


    鹿云夕重新送来一杯热茶,往她跟前一蹲,目光虔诚。


    鹿云夕立时回神,忙接过杯盏,又将她拉起来。


    “不嫌腿麻呀?快坐下。”


    鹿朝憨笑两声,旋即挨着她坐好, 脑袋瓜晃来晃去,顺理成章地靠在鹿云夕肩上,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两下。


    忽而感受到肩膀上的沉重,杯盏中的茶水轻荡。鹿云夕将杯子拿稳些,不用看就知道是某人又拿她当枕头了。


    她低下头,轻抿一口菊花茶。


    “明日,我要出趟门,很快就回来。阿朝乖乖留在铺子里,好不好?”


    鹿朝豁然抬头,“云夕姐姐是要去找那个爱瞪人的瑜娘子吗?我也要去。”


    闻言,鹿云夕笑道,“你又不怕她了?”


    “怕。”


    鹿朝诚实道,“可是我要跟着云夕姐姐,不叫坏蛋欺负你。”


    鹿云夕笑意加深,露出好看的梨涡。


    “瑜娘子不是坏蛋,不会欺负我的。”


    然而最终,鹿朝还是跟着她一起去了。


    再度登门,鹿云夕心里依旧没底。


    两人在铁门前驻足,鹿朝手里提着两包茶叶,回头一瞧,就见鹿云夕还站在石阶下面。


    不等她斟酌好说辞,鹿朝已然率先叩响大门。


    鹿云夕赶忙拉住她,“再等等。”


    下一刻,铁门开了,瑜娘子神色不悦的站在门后,冷漠的望着二人。


    “又是你们?不是说别来了吗。”


    说着,她反手就要把门合上。


    鹿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进去,把门抵住。


    “你要做什么!”


    瑜娘子大喝一声。


    鹿朝被她吼懵了,扁扁嘴,委屈且礼貌的问候。


    “瑜娘子好,这是云夕姐姐给你带的茶叶。”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拿着礼物的人。


    瑜娘子冷哼一声,扭身进屋去了。


    门是进来了,但依旧没得到好脸色。


    鹿朝挽住鹿云夕的胳膊,蔫头耷脑的。


    “阿朝不好吗?”


    “阿朝很好。”


    鹿云夕捧起她的脸,“是别人不了解阿朝。”


    鹿朝点头,得到些许安慰,屁颠屁颠跟在鹿云夕身后,一同进到屋内。


    瑜娘子头也不抬,但还是替鹿云夕倒了一杯菊花茶。


    “我说过了,不会再碰织锦。”


    鹿云夕拉着鹿朝入座,“就算瑜娘子不愿合作,作为故人,难道也不能来探望吗?”


    瑜娘子手上动作微顿,仍没给二人正眼。


    “现在看也看了,茶叶我收下了,还有什么事吗?”


    “物是人非,当年的鹿记织坊,也仅剩下你我二人。我想和瑜娘子叙叙旧。”


    鹿云夕提起过往,总算换得对方的一丝动容。


    “叙旧可以。”


    瑜娘子抬眸,目光凌厉的瞪向鹿朝。


    “你留下,让他出去,我看他碍眼。我的院子不招待男子,叫他去门外候着。”


    鹿朝往后缩了缩,抓紧鹿云夕的衣角。


    “云夕姐姐……”


    “乖。”


    鹿云夕拍拍鹿朝的手背,轻声哄着。


    见瑜娘子态度决绝,她不得不道明鹿朝的身份。


    “什么?”


    瑜娘子惊愕的打量鹿朝,半晌,目光逐渐柔和下来。


    “对不住啊,我不知道……原来你们……”


    鹿云夕弯唇,握紧鹿朝的手。


    “我和阿朝的故事说来话长,但此行还是想请您教我织锦的手艺。我知道,您为晴娘子伤怀。可我想要让您二人的手艺继续传承下去。当年的织锦双姝不该被人遗忘。”


    瑜娘子默不作声的替鹿朝倒上一杯菊花茶,并未表态。


    “我这还有些蜜饯,你拿去吃吧。”


    说着,她将盘子推给鹿朝。


    鹿朝瞅她一眼,又看向鹿云夕,接着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见瑜娘子神色如常,并没有要打她的意思,才放松警惕。


    “谢谢瑜娘子。”


    瑜娘子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算是向你赔不是。”


    鹿云夕和瑜娘子在旁叙旧,顺便谈正事。鹿朝则是抱着盘子,一颗接一颗的往嘴里丢。


    白糖杨梅,糖橘饼,梨脯,杏脯,糖冬瓜,金丝蜜枣,全都是甜的。


    鹿朝一边美滋滋的嚼着,一边听两人忆往昔。


    “云夕,不是我不想帮你。没有她画出的图样,我再也织不出原来的锦了。”


    瑜娘子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谁说图样,请别人画也是一样的,可是没有人能画出她手中的风韵。”


    “瑜娘子说的,可是晴娘子最擅长的秋菊锦?”


    鹿云夕亦流露出怀念之情。


    “云夕姐姐!”


    鹿朝突然放下盘子,用帕子把手擦干净,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


    “菊花,我也会。”


    她展开纸张,上边是她昨夜偷偷画的秋菊图样。


    “好看吧?”


    鹿朝扬起下巴,骄傲道。


    瑜娘子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撑大。


    鹿云夕同样惊讶,“这是阿朝自己画的?”


    “对呀。”


    鹿朝乖桑桑的点头。


    昨日,她默默记下李夫人衣服上的秋菊图样,照着画的。


    瑜娘子执起那张纸,指腹在菊花纹上反复摩挲。


    “居然真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眸中顿时有了神采,“云夕说的没错,小阿朝,你真厉害。”


    鹿朝被夸,憨憨的笑开了花。


    云夕姐姐说的没错,瑜娘子不仅不瞪她了,还给她蜜饯吃,肯定不是坏蛋。


    与瑜娘子谈拢之后,鹿云夕再次投入本钱采买花楼织机。


    瑜娘子每日都来鹿记织坊教授她们手艺。鹿云夕负责带初桃,环佩带丹鹊,一起学习织锦。


    相较之下,鹿云夕和环佩到底有些基础,学起来更快。从挽花到织花,二人协作,缺一不可。


    她们夜以继日的练习织锦,织坊后院的灯盏常常亮至深夜。


    “小公子,该吃饭啦。”


    江挽月提着食盒,大步流星的进屋。


    自从有了她这位护院,照看鹿朝的职责顺理成章的落到她头上。毕竟无人闹事时,她就是整个织坊里最闲的人。


    鹿朝放下泥娃娃,自觉擦手。


    “云夕姐姐呢?”


    “她们那份,苏姑娘已经送过去了,估计现在都吃上了。”


    说着,江挽月打开食盒,开始摆盘。


    鹿朝趴在桌上,双手托腮,看见一桌子美味,却没什么兴致。


    “云夕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陪我。”


    “东家要忙着精进手艺,推出鹿云夕织坊的招牌嘛。”


    江挽月耐心哄道,“这不是有我陪着你,再不行,把苏姑娘一起喊来陪你玩踢毽子。”


    鹿朝摇摇头,“不想玩。”


    江挽月心道,完了,连踢毽子都不想玩了,不会郁郁寡欢吧?


    饭菜已摆齐,色香味俱全。八宝葫芦鸭,四色果,彩丝卷,水晶脍,水龙白鱼,皆为畅春楼推出的新菜式。


    鹿朝无精打采,连筷子也不愿意动。


    江挽月暗道不妙,当即将苏灵星薅过来。


    “咋的了?我正算账呢。”


    苏灵星明显不耐。


    江挽月冲她使眼色,眼睛都快抽搐了。


    苏灵星换上笑脸,轻声细语道,“怎么了?不合口味?”


    鹿朝还是摇头,双目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梦想。


    苏灵星执起筷子往她碗里夹菜,“你先尝一口,很好吃的。你看这鸭子里放了很多东西,什么笋呐、虾仁、蘑菇,可美味了。”


    “没错!”


    江挽月跟着附和,“还有那四色果,也好吃的不得了。面里包着火腿、木耳、青豆、蛋黄,我听说是寓意福禄寿喜,不仅好吃,还吉利。”


    在二人合力诱哄之下,鹿朝终于肯动筷了,只是饭量比往常缩减不少。


    待天色暗淡,鹿云夕等人依然没有出屋。屋里亮起烛火,映出几道倩影,织机声从未间断。


    小九放下门板,挂上打烊的牌子。苏灵星熬不住,早早去睡了。院儿里还剩下鹿朝和江挽月。


    “还不睡呀?她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鹿朝眼巴巴望着门窗上映出的影子,没有回答她的话。


    江挽月连打三个哈欠,实在熬不过她。


    已入丑时,院子里只剩下鹿朝自己吹冷风。


    织机声停了,她耳尖微动,蹑手蹑脚地靠近。鹿朝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她脚步极轻,房中的四个人皆伏在案上睡着了。


    鹿朝踮脚走路,绕开其他人,来到鹿云夕身边。


    许是累了,鹿云夕睡得很沉,对身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作者有话说:谢谢“72914156”,“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谢谢“闲情逸致”,“玲子”,“旭安”的营养液鼓励!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遇上对手


    烛光摇曳, 映照着鹿云夕的侧颜。


    鹿朝盯着人家好一阵,将粘在鹿云夕脸侧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


    接着,她小心翼翼的取来外衫盖在鹿云夕身上。见对方没有醒来的征兆, 鹿朝蛄蛹两下,趴在人家身边, 痴痴望着。


    云夕姐姐睡着的时候也好看。


    鹿朝眼睛累了,便眨巴两下,继续盯, 直至上下眼皮打架, 才终于撑不住。


    微弱的光亮明灭一瞬, 房间霎时陷入漆黑。


    天色破晓之时,鹿云夕悠悠转醒,伏在案上睡了一夜, 浑身都皱皱巴巴的。


    她活动下脖颈,忽而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鹿朝挨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正对着她。


    鹿云夕低头, 在她起身时, 披在肩头的外衫刚好滑落。


    这功夫,某人的脑袋瓜动了一下, 发出呓语。


    “唔……云夕姐姐……”


    鹿云夕心下了然, 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双眸柔情似水。


    鹿朝转过来,惺忪睡眼对上鹿云夕的笑颜,登时明亮不少。


    “云夕姐姐,早。”


    “怎么不去软榻上睡,在这趴着多难受。”


    鹿云夕的声音轻柔,如春风细雨, 好像声音大点就能吓着鹿朝似的。


    鹿朝咧开嘴傻乐,伸出双手要抱。


    “乖,别闹。”


    鹿云夕扫视一圈,屋里还有三个大活人呢,虽说都没醒,可万一醒了呢?


    鹿朝没得到拥抱,眸中的神采黯淡几分。


    鹿云夕环顾四周,小声道,“就抱一下。”


    “嗯!”


    鹿朝一下子扑进鹿云夕怀中,双臂环住人家的腰,搂得严丝合缝。


    此时,不知是谁扑哧一声笑出来。


    鹿云夕心头一跳,果然瞧见捂嘴偷乐的初桃。


    不只是初桃,另外两个也早就醒了,却始终装睡。要不是初桃没忍住,她们本打算装死到底。


    “云夕姐早,公子早。”


    初桃脸红道。


    她们看房梁看地面,就是不看相拥的两人。


    “我去洗脸,对,洗脸。”


    说着,初桃脚底抹油,跑的最快。


    环佩颔首,“我叫小九给大家买早饭。”


    丹鹊找不到借口了,只得面红耳赤的笑了笑,紧随环佩之后。


    三人呼啦一下子都跑了,徒留她们俩。


    鹿云夕跟煮熟了似的,从脸红到颈子。她推了推怀里的人,见推不动,便揪其耳朵。


    “都怪你。”


    鹿云夕嗔怪道。


    鹿朝捂住耳朵,坐直身体,眼神委屈,但不敢言。


    云夕姐姐为什么又揪她的耳朵……


    经过一段日子的勤学苦练,鹿云夕等人终于能凭借自己的手织出花鸟纹的细锦。


    鹿记织坊正式推出喜鹊纹和秋菊纹织锦,引来不少夫人小姐光顾。


    织锦的工艺相对复杂,且需要两人配合,故而织出来的速度较慢。她们仅是织出样物,便已让那些大户人家争相付了定金。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和瑜娘子学的手艺。”


    “当初的织锦双姝,晴、瑜两位娘子?百闻不如一见。”


    李夫人唯爱秋菊,得知鹿记也卖菊纹锦,忙带着亲戚友人一同登门。


    “这花样,没错了,别人织不出来。”


    李夫人捧着织锦样物,两眼放光。


    “你们瞧瞧,和外面的就是不一样。”


    有李夫人这位行家追捧,其余人纷纷附和。


    苏灵星手里的算盘珠已经快扒拉出火星子了。虽说这些钱不进她的口袋,但得过她的手。


    “星星,你的眼睛好亮,感觉要冒金光了。”


    鹿朝忽然出声。


    苏灵星清了清嗓子,“这叫见钱眼开。”


    李夫人离开时,鹿云夕亲自送其至门口。


    “夫人慢走,有空常来。”


    李夫人眉开眼笑,“何时能取货来着?”


    “已经快完成了,您排第一位。待织成,立马派人送去您府上。”


    “好,那我就等着了。”


    李夫人才迈出门槛,忽而想起什么。


    “我听说,谢镇长那想定一批锦,正在四处寻找合适的商户。你们不如也去登门自荐,若是镇长买了你家的锦,以后鹿记织坊在沙鹿镇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闻言,鹿云夕记在心里,“多谢夫人。”


    快到铺子打烊的时辰,小九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熄了门前的两盏灯笼。


    白日里,鹿云夕身边围着一群人。鹿朝实在没机会凑上去,眼下没有客人来,她才找到时机。


    “云夕姐姐!我们要回家吗?”


    鹿云夕回神,对她笑道,“回家。”


    说着,她又嘱咐小九和苏灵星。


    “明日早上我要去拜访谢家,你们照常看店。”


    “东家放心,交给我们了。”


    苏灵星信誓旦旦,随即看向鹿朝。


    “那小公子是留在店里?”


    鹿朝一听,忙抓住鹿云夕的袖子。


    “云夕姐姐去哪,我去哪。”


    “好。”


    鹿云夕欣然应下。


    若她说不行,估计今晚很难睡好。


    “太好啦!”


    鹿朝欢天喜地的拉着鹿云夕回家。


    她不知道为什么拜访谢家,但云夕姐姐说要去,她也要跟去。


    翌日巳时,正当秋高气爽。鹿朝提着两坛杜康酒,跟在鹿云夕身后。


    两人来到谢府大门前,遇上看家护院。


    “望您通报一声,就说是鹿记织坊的人来拜访谢镇长。”


    “两位请稍候。”


    两人在门口等候的功夫,鹿朝塞完了最后一口肉包子。


    “云夕姐姐,这酒好喝吗?”


    她们一大早就去酒肆买了两坛不便宜的酒,鹿朝闻过味道,似乎挺香。


    鹿云夕心道糟糕,忘了这家伙还是个馋酒的。


    “不好喝,但是谢镇长上年纪了,才爱喝这种酒。其实味道又苦又涩。”


    鹿朝听后,立马打消偷尝的念头。


    她爱吃甜的,不爱吃苦。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护院终于出来了。


    “二位请!”


    “多谢。”


    鹿云夕领着鹿朝踏入谢府大门。


    护院在前引路,带她们穿过游廊,行至厅堂。


    堂中坐着三个人,护院向主位上的人见礼,那人正是谢镇长。


    “原来是鹿老板,久仰大名。”


    谢镇长起身,另外两人亦效仿。


    鹿云夕将杜康敬上,“听闻镇长喜好小酌,一点心意。”


    “那就多谢鹿老板了。”


    双方客套寒暄几句,谢镇长便请所有人都坐下叙话。


    听他们说场面话,鹿朝觉得无聊,低头玩自己的手。


    “鹿老板能把织坊打理到如今的模样,也是不容易。曹某早就想拜访鹿记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说话的中年男子穿华服锦衣,通身带着铜臭气。


    谢镇长为几人引荐,“哦,这位是曹记织坊的老板。”


    “没错,曹老板是我引荐的。”


    另外一位年轻公子接茬儿道,“在下是谢家的长子。”


    对面二人一个是曹记老字号的老板,一个人是谢镇长的儿子,来势汹汹,显然是先她们一步争抢生意的。


    察觉到危险气息,鹿朝抬眸,盯着那二人。


    曹老板也注意到鹿朝,“这位就是鹿老板的夫婿了吧,真是年轻俊秀。”


    客套话说过了,鹿云夕直接切入正题。


    “想必近日前来自荐之人数不胜数,鹿记也是其中之一。”


    她将织锦样物取出,“请镇长过目。”


    谢镇长仔细看过,点点头。


    “确实不错,但是我刚与曹老板相谈甚欢。若不是鹿老板突然造访,可能已经定下了。”


    鹿云夕笑道,“买东西,自然要货比三家。镇长不如再多加考虑,也给鹿记一个机会。”


    “曹记在沙鹿镇的名号毋庸置疑。”


    谢公子突然插话,“有我做保,鹿老板还是请回吧。”


    “哎呀,鹿老板初来乍到,又是女子,谢公子多少也要怜香惜玉才是,不必如此。”


    曹老板满脸堆笑,笑意却从不达眼底。


    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使得鹿云夕腹背受敌。


    鹿朝瞪着对面二人,只觉越看越碍眼。


    “不如……”


    没等谢镇长说完,门外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谁说鹿记无人引荐呐。”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邹文貌与谢娘子刚好出现在厅堂门口。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邹兄?”


    “贤弟还记得我。”


    邹文貌嬉皮笑脸的,随即恢复正色。


    “娘子,坐。”


    谢家娘子直接坐到谢镇长左手边的位子上。


    “爹,女儿愿为鹿记做保。”


    谢镇长一听,犯了难。一双儿女各自引荐一家,剩下的就等着他的决断。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镇长身上。


    谢镇长沉默良久,沉吟道,“其实,此次是位老祖宗过八十大寿,故决定大办。原是喜事,本该用红绸,可她老人家爱花色,又爱素静。但过寿也不好太素不是?”


    要素静,又不能太素,还得有好看的花样。


    谢镇长的要求自相矛盾,跟提出要五彩斑斓的黑差不多。


    曹记主打宝相花纹,鹿记也是秋菊图样,双方皆被谢镇长拒绝。


    “依我看,沙鹿镇能一较高下的,如今也就是你们两家。以三日为限,三日后,若谁家的织锦样物能让老祖宗喜欢,我就在谁家定。”


    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讨论曹、鹿两家到底谁能胜。连赌坊都开始趁机下注,吵得热火朝天。


    “我买鹿记!”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误打误撞


    时间紧迫, 当务之急是确定织锦的纹样。鹿云夕与环佩等人一同商议,各自出谋划策,却始终没有定论。


    整个鹿记织坊唯独鹿朝最闲在, 无人管她,她便自己和自己玩耍。


    她摇晃着拨浪鼓, 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偶然瞥见一家三口经过,被爹娘牵着的小女孩手中刚好托着包灌香糖。


    鹿朝抬手一指,“星星, 我要吃那个。”


    苏灵星百忙之中, 抽空回应。


    “待会儿等客人少点, 我就去给你买。”


    “我要自己去!”


    说着,鹿朝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诶?不是……祖宗!你快回来!”


    正待苏灵星分/身乏术之际,江挽月慢悠悠的扛着刀匣跟出门。


    “放心吧, 交给我。我看着小公子,保准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街市上依然人流如织,鹿朝在前边跑, 江挽月紧追慢赶。


    幸好她有身武艺, 否则还真追不上。


    “公子,灌香糖在那边, 咱们走错方向了。”


    闻言, 鹿朝蓦的停下,四处张望。


    好像是走错了。


    正待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的嘈杂声。鹿朝被人群吸引,也不管什么灌香糖,直奔人多的地方。


    “不是去买好吃的吗?”


    江挽月挠挠头,一刻不敢停留,生怕把人看丢了, 回去没法交差。


    原本斗鸡的场地摆着两张长桌,左右两侧皆立着横幅。


    “买定离手!押中可得双倍报酬!”


    明显押左边的人更多,桌上的银票、碎银已堆积成山。而右侧长桌上空荡荡的,只有少许银子。


    鹿朝看不懂,只是一味地寻找斗鸡。


    “月月,他们在干什么?”


    江挽月盯着横幅上的大字,“他们在下注,押鹿记和曹记谁能赢得谢家的生意。”


    左侧全是押曹记的,可见沙鹿镇的人们大多看好老字号。


    “让一让,都让一让!”


    随着家丁开道,李夫人挤到人群最前面,往桌上拍了一沓银票。


    “我押鹿记!”


    人群瞬间沸腾,不少人跟着跑票,但仍是不及曹记。


    “我也押鹿记!”


    鹿记听声音耳熟,循声张望,就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藏头藏尾,鬼鬼祟祟。他往右侧桌子上放了一张银票以及三两碎银,继而混入人群中,眼看就要溜走。


    在那人即将离开之际,鹿朝一把按住其肩膀,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邹兄?”


    “是你呀。”


    邹文貌松口气,把鹿朝拉到树荫底下,才摘掉斗笠。


    “你们也来下注吗?”


    鹿朝摇头,诚实道,“我要买灌香糖。”


    “早说呀,为兄给你买。”


    邹文貌摸了摸钱袋,讪讪的笑了。


    “钱都拿去押注了,下回一定。”


    “邹公子不必破费,我们带钱了。”


    江挽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两人身后,把邹文貌吓得直哆嗦。


    “少侠……好身手。”


    江挽月双臂环抱,立在鹿朝身边,背上的刀匣尤为瞩目。


    邹文貌拱手施礼,“你们继续逛,我先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鹿朝却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你可以带我去谢家吗?”


    邹文貌愣了一下,“你要去谢家找谁?”


    鹿朝满眼天真,“谢家的老祖宗要过寿辰,我想知道她喜欢什么。”


    一旁的江挽月恍然大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公子你不傻了?”


    鹿朝扭头,不满道,“我从来都不傻。”


    江挽月心虚的笑笑,“是我口误,纯属口误。”


    “这个嘛……最近确实有不少人打听老祖宗的喜好。”


    邹文貌面露难色,“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老祖宗爱养些花草。她院子里什么花都有,具体喜欢哪种,就不得而知了。”


    鹿朝依旧抓着他不放,坚持道,“我可以去见见她吗?”


    这可把邹文貌难坏了。


    “不是我不愿帮你,老祖宗她年纪大了,神志不太清楚。爹说过不叫旁人打扰老祖宗。”


    鹿朝歪头陷入沉思,又道,“就一会儿,好不好?下回我还帮你押斗鸡。”


    听见斗鸡二字,邹文貌眼睛霎时亮了。


    “成!”


    两人随邹文貌来到谢府侧门,据说从这里进去离老祖宗的住处更近。


    刚好谢镇长不在家中,她们才能顺利混进谢府。


    “就一会儿啊,万一老祖宗发脾气了,咱们就得赶紧离开。”


    邹文貌不放心的嘱咐道。


    鹿朝点点头,沿着长廊瞧见不少从没见过的花草。


    邹文貌停下脚步,“这里就是老祖宗的院子。”


    满院的花草树木,部分已然凋零,唯秋菊开得最盛。


    江挽月眼睛都看花了,“这老祖宗应该也挺喜欢菊花的,为什么谢镇长不让织秋菊纹?”


    这功夫,房门敞开,一位身着锦缎、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身侧跟着两个小丫鬟。


    邹文貌硬着头皮上前,“见过老祖宗,这位是小婿请来的客人,名鹿朝。”


    老夫人用陌生的眼光打量邹文貌,“他是谁?为什么在我的院子里,给我轰出去!”


    几人身后忽然多出两名家丁,手持木棍,如同门神。


    “孙姑爷请。”


    邹文貌对鹿朝耸了耸肩,低声催促,“咱们赶紧走。”


    趁其他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鹿朝越过众人,直奔老祖宗而去。


    “你要做什么!”


    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惊叫一声。


    鹿朝对着当事人开门见山,“老祖宗,您最喜欢什么花?”


    邹文貌三魂吓没了两魂半,赶忙跑过来拉她走。


    “快走吧!别问了。”


    岂料,老夫人突然扬起手中拐杖,打在邹文貌手背上,疼的他嗷嗷叫唤。


    “兰儿。”


    老夫人执起鹿朝的手,热泪盈眶。


    “我的小兰儿回来了。”


    邹文貌捂着手,呲牙咧嘴,“老祖宗,您认错人了,他不是兰儿。再说了,贤弟虽长相俊秀,可也不是女娃呀。”


    老夫人却不听他说话,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拽着鹿朝就往屋里走。


    “快跟奶奶回家。”


    鹿朝懵懵懂懂的被她拉进房中,转眼间,丫鬟们端上各式各样的糕点。


    “我们小兰儿最喜欢吃点心了,快吃吧。”


    鹿朝拿起一块兰花样式的点心塞进嘴里。


    “好吃。”


    见她吃得香,老夫人满目慈爱。


    “我们小兰儿果然最喜欢吃兰花酥。多吃点,不够还有。”


    鹿朝一边吃点心,一边环顾四周。


    窗台前养着两盆兰花,正是鹿云夕最爱的花。


    鹿朝不由多看了两眼,“花花。”


    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中无比怀恋。


    “是我们小兰儿最喜欢的兰花。”


    鹿朝在房中吃了多久,邹文貌和江挽月就在门口站了多久。


    老祖宗神志不清楚,时常不认人,若是硬闯,她就要用拐杖打人。别看已是八旬老太,手劲儿却不小,打起人来还是挺疼的,邹文貌对此深有感触。


    江挽月站得腿都麻了,依旧坚持,毕竟不能让鹿朝离开自己视线。为了打发时间,她便跟邹文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


    “小兰儿是谁?”


    “是老祖宗的长孙女,十七岁时生了场大病,不治而亡。”


    邹文貌回忆,“我也没见过她,只听我家娘子提起过。算起来我应该管她叫姑姑。”


    直至老祖宗睡下,鹿朝才得以脱身。她们从谢府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几人于门口拜别时,邹文貌冲鹿朝作揖。


    “今天真是麻烦贤弟了,我从来没见过老祖宗像今日这般高兴。别说我了,连我家娘子都没有过此等待遇。”


    说着,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老祖宗越来越糊涂了,连男女都能认错。”


    另一边,鹿云夕等人尚在商议关于织锦的图样。


    “依我看菊花就很好。”


    初桃单手托腮,蹙眉犯愁,“我才熟悉秋菊纹样,谢家的要求也太多了。”


    丹鹊思量许久,小声道,“要不织秋牡丹?比牡丹素,寓意也吉祥。”


    大半天过去了,鹿云夕几乎没离开后院,故而尚未察觉鹿朝不在店里。


    “你们先织其他布匹,容我再想想。”


    言罢,鹿云夕起身出屋。


    她得去看看阿朝。


    天色已晚,店里的客人渐少。鹿云夕踏入前堂,却没看见鹿朝。


    “阿朝呢?”


    苏灵星放下账本,“公子馋嘴,非要去街上买灌香糖。然后我就让挽月陪她一起去了。”


    听到这里,鹿云夕忧心忡忡,“还没回来?”


    前车之鉴太多,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苏灵星赶忙解释,“人回来了,天黑前就回来了,跟我要了文房四宝,闷在小屋里不知道干啥呢。”


    鹿云夕稍稍松口气,“我去看看她。”


    此时,小屋的桌子上、地上,已铺满纸张。鹿朝提笔画了一幅又一幅,没有满意的,于是从头画起。


    江挽月跟在旁边捡纸,她展开微皱的宣纸,见上边含苞待放的花样,不由赞叹。


    “公子画的很好诶,为什么还要重画?”


    鹿朝神色专注,落下最后一笔,遂仔细端详。


    “我画好了!”


    话音未落,鹿云夕已推门入内,扑面而来的是满屋松香。


    “云夕姐姐!”


    鹿朝腾的一下站起来,乐颠颠的跑向鹿云夕。


    眼看某人就要撞进怀里,鹿云夕及时叫停。


    鹿朝停住脚步,委屈巴巴的抠着手指。


    不让抱,不开心。


    鹿云夕眼含笑意,执起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墨汁。


    “你看你,像只花猫。”


    鹿朝眨眨眼,才发现自己手上也沾了墨汁,乖乖的摊开两只手,等着被擦。


    作者有话说:谢谢“天选之子”,“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谢谢“72914156”,“闲情逸致”,“宇”,“SWEI”,“天选之子”,“阿饭”,“HL”的营养液鼓励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阿朝快要喘不上气了……


    鹿云夕替她擦完脸和手, 才让她抱。


    彼时,江挽月已识趣退下,并帮她们带上房门。


    “阿朝今天乖不乖?”


    鹿朝贴着她脸侧轻蹭, “阿朝一直都很乖。”


    闻言,鹿云夕也不反驳, 轻笑着应下。


    “是,我们阿朝最乖了。”


    “云夕姐姐,你快看!”


    鹿朝从她怀里退出来, 兴冲冲的把人拉去案边。展示自己的画作。


    “我画的, 好不好看?”


    鹿云夕低头一瞧, 两朵清丽绝俗的兰花跃然纸上。


    她拿起画仔细端详,眸中顿时多了几分神采。


    阿朝总能为她带来惊喜。


    鹿云夕看画的功夫,鹿朝则是全神贯注的望着她。


    良久, 鹿云夕放下纸张,捧住鹿朝的脸猛亲一口。


    “阿朝真厉害!”


    鹿朝瞬间呆滞,脑袋晕乎乎的, 心中雀跃, 仿若炸开烟花。


    嘿嘿,云夕姐姐亲她了。


    惊喜之余, 鹿云夕内心的忧虑也跟着多了一分。


    阿朝身上的谜团重重, 被江湖门派忘忧宫惦记,又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画工,身份定不寻常。


    鹿朝傻乐好一阵,忽然被鹿云夕拥进怀里。


    “阿朝,我会保护你的。”


    鹿云夕双臂收紧,“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即便是蜉蝣撼树, 她也会拼尽全力。


    鹿朝不明所以的眨眨眼,她能感觉到鹿云夕的情绪变化,却不明白因为什么。


    “云夕姐姐……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闻言,鹿云夕赶忙松手。


    “对不起。”


    她摸了摸鹿朝的头,眸光盈润,双唇轻启,“我永远都陪着你。”


    鹿朝表情呆呆的,睫毛忽闪两下。


    今天的云夕姐姐好奇怪,总说她听不懂的话。但云夕姐姐说要陪着她,一定是好事!


    思及此处,鹿朝挽住鹿云夕的胳膊,放低身子靠在人家肩头,如拔丝糖糕般粘上去,谁都别想把她撕下来。


    鹿云夕放任她的小动作,满眼怜爱。


    阿朝依恋她的陪伴,她又何尝不是享受着阿朝的依赖。


    离着约定的限期尚余两日,鹿云夕以鹿朝的画为样品,尽力还原花纹图样。她以金叶黄为底色,搭配素雅的兰花纹样。从染色到对图勾线,鹿云夕皆亲力亲为。她与环佩合作,以最快的速度织出一尺兰花锦。


    待三日之期一到,鹿记与曹记各自带着织锦样物登门。


    不止谢镇长在场,谢家的一双儿女连同女婿邹文貌也特意等在府中。


    鹿朝和鹿云夕坐在客位,对面是曹老板。


    此次曹记献上的织锦样物与鹿记大同小异,同在底色,而差异则是在花样。曹记织坊用的是茉莉花样,亦符合素雅的要求。


    曹老板气定神闲的介绍,“听闻老祖宗最爱喝茉莉花茶,且院中多种茉莉花,故而采用此纹样。”


    谢镇长止不住点头,“确有其事,曹老板有心了。”


    曹老板颔首,淡淡的瞥向鹿朝二人,仿佛十拿九稳。


    鹿云夕单手叩住桌角,下意识收拢五指。


    阿朝说谢府老祖宗喜欢兰花,跟曹记得到消息有出入。


    她相信阿朝。


    此时,鹿朝忽然覆在她的手上。


    鹿云夕转头,便对上鹿朝那双清澈眼眸,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下来。


    她反手与鹿朝十指紧扣,唇边化开一抹笑意。


    谢镇长翻来覆去的对照,似乎一时难分高下。谢公子仍支持曹记,谢娘子则继续站鹿记。而邹文貌一个外姓人,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儿。


    “二位提供的织锦样物皆精美绝伦,素静雅致,又不失端庄气派。”


    谢镇长先各自肯定一番,接着,话锋忽转,“委实难分高下,不如让老祖宗亲自选。”


    此言一出,其余人等面面相觑,均无异议。


    毕竟是给老祖宗过寿,自然要寿星老满意。


    谢家的老祖宗鲜少在人前露面,故而谢镇长并未派人去请,而是让丫鬟将两方的织锦样物拿去后院。


    众人在前堂喝茶闲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都在等着老祖宗的一句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不止传信的丫鬟折返回来,连老祖宗也跟来了。


    “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镇长忙上前搀扶,责备的瞪了丫鬟一眼。


    小丫鬟不敢抬头,“是老祖宗说要来的。”


    鹿云夕拉着鹿朝起身,与此同时,曹老板亦准备见礼。


    然而不等众人施礼,老夫人已拄着拐杖,迈着小碎步奔向鹿朝。


    “我的小兰儿回来了。”


    “老祖宗好。”


    鹿朝第二次见老夫人,已然习以为常。她嘴甜又乖巧,颇得老夫人喜爱。


    鹿云夕不知其中隐情,被突如其来的“祖孙情深”弄得一头雾水。


    谢镇长满怀歉意道,“老祖宗,这位是鹿公子,不是兰儿。”


    老夫人却执拗的喊着“兰儿”,“快,快把灌香糖拿来!”


    丫鬟刚把纸包呈上,转眼间,一包灌香糖就落入鹿朝怀里。


    “快拿着。”


    鹿朝眼眸晶亮,是她前几日忘记买的灌香糖。


    “谢谢老祖宗。”


    “要叫奶奶。”


    只要有吃的,叫什么都行。


    鹿朝从善如流,“谢谢奶奶。”


    说话间,老夫人拉着鹿朝就不撒手了,直接将人带去后院。


    鹿云夕不明所以,稀里糊涂的跟上去。


    谢镇长见此情形,点头道,“看来,结果已分。麻烦曹老板跑这一趟了。”


    得知前因后果,鹿云夕不由感叹。她曾说阿朝是她的小福星,没想到出了红枫村,这句话依然灵验。


    两人在谢府待了多半天,用过饭后才得以寻个借口离开。


    进门时,她们只带了织锦样物。出门时,鹿朝手上却是大包小包一堆糕点,全是谢老夫人所赠。


    鹿云夕始终想不明白,谢老夫人是怎么把阿朝认成自己孙女的,毕竟阿朝还是男子装扮。


    鹿朝却从不因这些困扰,只知道这个婆婆会给她好吃的,是好人。


    鹿记织坊拿下谢家生意的消息一经传开,那些押鹿记赢的人狠狠赚了一笔。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从其他镇子专门寻上门的。


    织坊的生意愈发红火,鹿云夕等人忙到脚不沾地。


    可即使再忙碌,鹿云夕还是抽时间为鹿朝做了一身新衣裳。杏色的绸缎为底,衣襟、袖口皆绣有祥云纹,以莲花白玉冠束发,活脱脱一个富贵小公子。


    鹿朝有了新衣裳,便到处显摆,逢人便说是娘子亲手为她做的。


    “我知道了,小祖宗,是你家娘子亲手为你做的衣裳。”


    苏灵星无奈道,“你已经在我耳边说第三遍了。”


    鹿朝掰着手指头算数,把自己算懵了,直到江挽月从身边经过,她正准备开口,却不料对方比她还快。


    “也对我说三遍了。”


    江挽月比划三根手指,“三遍。”


    鹿朝扁扁嘴,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小九送客人出门,转身回来,刚好跟她跃跃欲试的眼神对上。


    “公子,您饶了小的吧,您都对我说过五遍了。”


    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鹿朝挠挠头。


    哪有这么多遍。


    待到夕阳西斜,鹿云夕才掀开帘子出来。她的裙色与鹿朝的衣袍同底,只不过把云纹改成兰花纹,上边是莲瓣对襟短衫,外罩藤萝紫色广袖长衫。


    “云夕姐姐!”


    鹿朝扑向鹿云夕,把脸埋在人家颈窝里,闷声告状,“她们都欺负我。”


    鹿云夕耳廓泛红,却没推开她。


    “怎么欺负你了?”


    “不让我说话。”


    鹿朝轻哼一声,在她颈侧蹭了蹭。


    “冤枉啊。”


    苏灵星扼腕长叹,其他人亦纷纷附和。


    几个人叽叽喳喳,吵得很。鹿云夕听个七七八八,倒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阿朝太高兴了,她定然也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遍,你们见谅。”


    鹿云夕对其他人解释完,拍着鹿朝的背,轻哄,“乖,不气,我们去买好吃的。”


    好吃的!


    鹿朝顿时来了兴致,不由分说,拉起鹿云夕就往外走。


    “去买栗糕!”


    “诶?阴天了,可能有雨,带把伞呀。”


    苏灵星拿着伞追出去,可惜已经不见她们的影子。


    宫主跑的是真快,就是辛苦东家了。


    两人前脚出门,后脚就下起绵绵细雨。虽是小雨,却也细密,行人来去匆匆。很快,街上仅余零星几个打伞的人。街边卖小玩意的摊主亦着急忙慌收拾东西,推车往家赶。


    鹿朝跟鹿云夕躲在铺肆屋檐下躲雨,细雨如织,视线逐渐朦胧,不见丝毫雨停的迹象。


    天色阴沉,辨不清时辰。雨水自屋檐边嘀嗒嘀嗒落下,溅湿了两人的衣角。


    一阵冷风吹过,将雨帘吹斜,清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


    鹿朝立马侧身将鹿云夕抱住,扑来的雨星与寒风尽数被她挡在身后。


    “云夕姐姐,冷。”


    她执起鹿云夕的手,捧在掌心间揉搓,直到焐热乎。


    鹿朝露出憨憨的笑容。


    “这下不冷了。”


    鹿云夕抬手轻抚她的面庞,轻叹,“傻瓜,你自己呢?”


    “阿朝才不是傻瓜。”


    不等鹿朝反驳完,就听身后有人咳嗽。


    “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哈。”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绣娘与女侠


    两人齐刷刷回头, 来者正是谢家娘子和邹文貌。


    谢娘子垂眸浅笑,“我们原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在这遇上两位。”


    “是啊, 真是太巧了。”


    邹文貌喜笑颜开,随声附和。


    只见他右手打着油纸伞, 左手拿着另一把伞,手腕上还挂着几个纸包。


    “我出门的时候看天色阴沉,估计要下雨, 就多带一把伞。来来来, 正好给你们用。”


    说着, 邹文貌将伞和油纸包统统塞进鹿朝手里。


    “这是刚从宝轩斋买的栗糕和桂花糕,我记得鹿贤弟最爱吃点心,不成敬意。”


    “这怎么好意思呢?”


    鹿云夕拉着鹿朝道谢, “让你们破费了。”


    谢娘子却道,“何谈破费,多亏鹿公子的陪伴, 老祖宗近几日精神头儿极佳, 甚至都能认得人了。以后我们就当亲朋走动,谢府随时欢迎两位。”


    鹿朝盯住手里的油纸包, 眸子亮晶晶的。


    “谢谢邹兄, 你真是个好蛋。”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面面相觑。鹿云夕与谢娘子偷偷忍笑,邹文貌则是笑得很苦命。


    “是好人。”


    鹿云夕笑着纠正。


    鹿朝点点头,却依旧没有改口。


    她的世界很简单,大致分为三类人,云夕姐姐,好蛋和坏蛋。至于好蛋和坏蛋的区分就更简洁了, 给她买好吃的就是好蛋,欺负云夕姐姐,统统归类坏蛋。


    “前边岔路口往右拐便是茶馆,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咱们同去茶馆歇脚。喝喝茶,听听书。”


    在邹文貌的提议下,四人结伴,共赴品茗之约。


    阴雨连绵,怕是能下一整夜。


    “小二,上壶好茶!”


    “来了,客官里面请!”


    外面秋风冷雨,茶馆里热闹如初,整座阁楼茶香四溢,大堂内不时传来掌声与喝彩。


    小二将几人引至二楼雅间,很快送上青茶,顺带附赠一小壶乳茶。


    “这是从都城传过来的,颇受千金小姐们喜爱。”


    此时,一楼大堂内,新戏班登台,吹拉弹唱,曲音绕梁。


    四人同时品尝乳茶,只有鹿朝喜欢喝。


    “我还要!”


    鹿云夕给她倒上第二杯,笑称,“果然是小孩子喜欢的口味。”


    “我才不是小孩子。”


    鹿朝小声抗议,旋即双手捧起杯盏往嘴里送。


    鹿云夕弯唇轻笑,双眸愈发温柔。


    邹文貌跟着曲子摇头晃脑,低声吟唱。一旁,鹿云夕与谢娘子就显得稳重多了,二人相对而坐,品青茶,话家常。


    鹿朝吃一口栗糕,喝一口乳茶,没多久便打了个饱嗝。


    曲音终了,楼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戏班子谢幕之际,窗外细雨依旧,鹿朝歪头倾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尤为悦耳。


    后面登台的是位说书先生,他一身布衫,端坐案前,拍响醒木。


    “今日我们来说一段沙鹿镇的风流韵事。话说七年之前,江湖风云动荡,小镇内涌入不少武林人士。”


    说书先生那张嘴可谓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台下人更是听得津津有味,以至茶水都放冷了。


    “有位貌美的绣娘,被镇上的贾老板惦记。其父为了银子,将她许配给年过不惑的贾老板。绣娘连夜逃婚,被贾老板的手下追赶,途中经过一间破庙,又恰逢雷雨天气,不得不栖身在那破庙之中。”


    说书先生蓦的提高声量,“突然!庙里藏着两名流寇,欲对绣娘行不轨之事。这时候,一名江湖侠客拔刀相助,将流寇尽数斩杀。”


    每每说到关键,说书先生都要卖足关子,吊人胃口。


    邹文貌拊掌道,“我猜,又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故事,俗套。”


    谢娘子挑眉,“你倒是很懂。”


    “也不是很懂,猜的。”


    邹文貌赔着笑脸,殷勤的为谢娘子添茶。


    鹿朝听入了神,顾不得吃饭点心,双手托腮,对着楼下发呆。


    说书人继续娓娓道来。厮杀之后,绣娘原打算向恩人道谢,不想恩人却在她面前昏倒了。绣娘发现侠客身上有血,应该是来破庙之前就受了伤。情急之下,她扯开侠客的衣衫为其治伤,谁知那侠客居然是位女子。


    听到这里,鹿云夕顿时有了兴趣。


    邹文貌讪讪的笑了,“是我说早了。”


    在说书先生的讲述中,绣娘为那女侠客包扎伤口,两人同在破庙之中度过一宿。天亮后,女侠客便带伤离开了,可绣娘始终尾随其后。


    “所以,她们这是结伴同游了?”


    谢娘子听不懂这故事走向,只觉云里雾里。


    鹿朝却忽然接茬儿,“她们私奔了。”


    “咳……”


    鹿云夕被茶水呛到,捂着心口猛咳不止。


    鹿朝替她拍背顺气,不解道,“云夕姐姐,你怎么了啦?”


    鹿云夕咳嗽得面红耳赤,冲鹿朝摆摆手,“没,没什么。”


    沉了片刻,她把鹿朝拉近些,在其耳畔嘀咕,“什么私奔,别乱说。”


    不知从哪看来的词儿。


    邹文貌大笑,只当她是玩笑话。


    “贤弟的想象力委实丰富,两个女子如何私奔?”


    后续发展,正如谢娘子所言,二人结伴同游,互相扶持。女侠客武功高强,身体却不是太好,似乎患有旧疾。她负责保护绣娘,而绣娘则是照看她的饮食起居。两人前往州城后,绣娘如愿以偿进到当地最大的绣楼学习手艺。女侠客与她为伴,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当听客们沉浸在说书先生描绘的岁月静好中,他却拍响醒木,如同打碎了美好幻境。


    “一日,女侠客突然提出要离开,绣娘几度挽留,甚至想要跟她同行,皆被女侠客拒绝。就这样,两人分开了。女侠客答应绣娘,每隔一段日子,就给她寄回一封书信。”


    鹿云夕不知自己怎的,莫名感同身受起来,为故事里的两人而伤怀。


    “好端端的,女侠客为何要走呢。”


    谢娘子安慰她,“不过是故事,都是杜撰的。”


    说书人的故事已然进入尾声。


    “绣娘等了半年光景,只有最初的两个月接到过女侠客的书信,往后便再无音信。绣娘辗转难眠,才知自己对女侠客之情早已超脱世俗。于是她离开绣楼,跋山涉水寻找女侠客的踪迹。”


    正当众人还想听后续时,说书先生却直接宣布“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诶,不是,怎么讲故事就讲一半呢?”


    邹文貌不满道,“人家正听兴头上。”


    谢娘子弯唇,“说书都是这样的。”


    邹文貌回头看向鹿朝,“还真被贤弟说中了,她俩不一般呐。”


    说书人已然谢幕离去,鹿朝却依然盯着台子。


    “后来呢?”


    鹿云夕收回思绪,摸摸她的脑袋瓜,“后来,绣娘找到了女侠客,两人一起游历山川。”


    听到满意的结果,鹿朝立马眉开眼笑。


    云夕姐姐说的一定是对的。


    随着鹿记织坊的生意越来越多,鹿云夕陪伴鹿朝的时间又变少了。她与环佩等人整日埋首织布,陪鹿朝玩的职责再次落到江挽月头上。


    “我们今天踢毽子?”


    见鹿朝不作声,江挽月又哄道,“要不玩竹铃球?”


    鹿朝还是不答,只对窗发呆。


    从这个角度望去,尚能瞧见鹿云夕坐在织机前的身影。


    江挽月没辙了,往旁边一坐。


    “公子想玩什么?”


    鹿朝自己咬手玩。


    她想要云夕姐姐。


    “月月。”


    鹿朝忽然开口。


    江挽月以为她有主意了,当即应声,“在!”


    鹿朝扭头看向她,一本正经道,“你要好好看院子,不要总想着玩。”


    言罢,她转身进了小屋,徒留江挽月一人风中凌乱。


    鹿朝翻出自己的宝贝锦盒,里面都是她珍藏的玩具。她拿出两只代表自己和鹿云夕的泥娃娃,娃娃身上还裹着红布。


    上回玩到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鹿朝将两个娃娃摆在一起,脸对脸,好像亲上去似的。


    她摆弄半晌,忽然失去兴致,把泥娃娃晾在一旁。


    泥娃娃不会脸红,不好玩。


    苏灵星坐在屋顶上,外屋里偷瞄。须臾,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回来了?”


    “嗯。”


    林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一个字不都肯说。


    苏灵星回头,“武林盟的事处理妥当了?”


    “处理一半。”


    林珑瞥一眼屋瓦,“主人她……”


    苏灵星耸耸肩,“还傻着呢,你这时候汇报,她也听不懂。”


    两人守在屋顶,注视着鹿朝的一举一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某人玩过家家,居然给自己玩生气了。


    苏灵星强压嘴角,“你说,我现在下去逗逗她,宫主醒了会不会打死我?”


    林珑不为所动,“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活够了。”


    苏灵星莫名打个寒战,瞬间怂了。


    “我就说说。”


    鹿云夕忙活大半日,直到太阳快落山,才从屋里出来。


    自那日在茶馆听书,鹿云夕心中惦念故事里绣娘和女侠客的结局。好不容易腾出一时半刻,她特地避开鹿朝,只身重返茶馆。


    鹿云夕进门时,刚巧遇见正要出门的说书人。


    “先生请留步,那段绣娘与女侠客的故事,可否请先生告知结局。”


    作者有话说:谢谢“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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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她们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天色将晚, 秋风萧瑟,路上行人裹紧衣袍,来去匆匆。


    说书人亦着急回家, 喝点酒暖暖身子。


    “哦,姑娘是问那段啊。天色不早了, 明日姑娘再来吧。”


    言罢,他提步迈出门槛,才踏出一只脚, 又听身后传来挽留声。


    鹿云夕记挂多日, 难得寻到机会, 怎可放过。她再度将说书人拦下,往他手里塞了些酒钱。


    “耽搁先生一盏茶的时间。”


    说书人掂了掂铜钱,迈出去的脚立马收回来。


    “姑娘请随我来。”


    他将鹿云夕引到台后的茶室, “既然姑娘想听结局,我长话短说。”


    说着,他随手抄起一把折扇, 侃侃而谈。


    数月之后, 绣娘终于寻到女侠客的友人,所得却是对方的死讯。


    原来, 女侠客身负重伤, 命不久矣,想用生命最后的期间饱览广阔山河。在途中,因缘际会她救下绣娘。两人互相扶持之际,互生情愫。女侠客明知对方有情,却无法回应,只得装作不知,并替绣娘安排好一切, 独自离开,迎接既定的结局。


    “绣娘伤心不已,屋漏偏逢连夜雨,贾老板带人追上绣娘,要抓她回去完婚。”


    说书人轻叹,“自古红颜多薄命,绣娘不肯就范,又无法脱身。万念俱灰之下,她放了一把火,拉着那些恶徒同归于尽。”


    听完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鹿云夕心中空落落的,神色怅然。


    “竟是这样的结局。”


    说书人朝鹿云夕拱手作揖,旋即怀揣那串铜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茶馆。


    鹿云夕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华灯初上,小镇夜市逐渐喧闹起来。鹿云夕回到织坊时,鹿朝正坐在店铺大门口的台阶上。


    苏灵星和江挽月都围着她劝说,可她就是不肯进屋去。


    “东家待会儿就回来了,咱进屋等好不好?”


    苏灵星拿来她心爱的拨浪鼓,诱惑她进门。


    鹿朝执拗的拿后脑勺对准她,不为所动。


    江挽月嘴笨不知道该说啥,抓耳挠腮的干着急。


    “要不我们还玩踢毽子?”


    “不要。”


    鹿朝眼巴巴望向远方,不再理会两人。


    直到灯火中映出熟悉的倩影,她立马跳起来。


    “云夕姐姐!”


    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鹿朝已经将鹿云夕抱个满怀。


    “云夕姐姐你去哪里了?”


    她逮住鹿云夕,贴着人家脸侧蹭来蹭去。


    鹿云夕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我去给阿朝买好吃的,你看,今天是中秋,要吃月饼,我还买了螃蟹。”


    鹿朝这才注意到她左手提着一堆东西,两眼冒光。


    “好吃的!”


    “是,好吃的。”


    鹿云夕牵起她的手往店里走,触及某人微凉的指尖。


    “怎么坐在门口呢?风这么大?待会儿冻病了怎么办?”


    鹿朝乖乖被牵着,听她唠叨自己,犹在傻乐。


    “还笑。”


    鹿云夕嗔怪的瞥她一眼,紧接着将螃蟹递给小九。


    “拿去厨房蒸了,待会儿大家一起吃。”


    “好嘞!”


    小九麻溜的跑回后院,顺便喊上环佩等人。


    苏灵星看见鹿云夕,便开始告状,“东家您可回来了,公子找不到您,说什么都不肯进屋,非要坐在门口等您。您要是再晚点回来,她怕是要跑出去找您。”


    闻言,鹿云夕抬手在鹿朝脸上捏了一把,“这么不乖?”


    鹿朝正抓着她的袖子玩,被捏脸也依旧眉开眼笑。


    “云夕姐姐去哪里了呀?”


    鹿云夕思量片刻,莞尔道,“去茶馆听书了,正好听见说书先生讲完绣娘的结局。”


    鹿朝一听,小眼神儿愈发委屈。


    “云夕姐姐都不带上我。”


    “乖了,是我不对,不该不带阿朝。”


    鹿朝瞬间被哄好,“那结局是什么呀?”


    鹿云夕轻抚她的面庞,揉揉自己方才捏过的地方,眸光盈盈,化开一抹浅笑。


    “结局就是绣娘和女侠客拜堂成亲了,然后她们一起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鹿朝放低身子,靠在鹿云夕肩上。


    “我们什么时候吃螃蟹和月饼?”


    “你怎么就知道吃。”


    鹿云夕无奈叹气,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螃蟹还得等等,月饼倒是现在就能吃上。”


    当晚的圆月格外明亮,店铺前堂熄灯落锁,后院却热闹的紧。


    中秋原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鹿记织坊从上到下都是天涯沦落人,这里便是她们的家。


    “螃蟹出锅喽!”


    小九和江挽月一前一后,端上热气腾腾的蒸河蟹。


    等螃蟹的功夫,鹿朝已经吃下去两块月饼,看见螃蟹上来,她立马把月饼推到一边,对着螃蟹跃跃欲试。


    要不是鹿云夕拦着,她已经抓上去了。


    “小心烫。”


    鹿云夕买回来三包月饼,枣泥馅儿,豆蓉馅儿,以及花生核桃仁混着芝麻糖,都是鹿朝最爱的甜馅儿。


    江挽月临时跑腿,买回来两壶桂花酿。初桃和丹鹊亲自下厨,炒了几个下酒菜。


    八个人围在一桌,也算是吃上团圆饭了。


    秋季的河蟹肉质鲜美清甜,个个满膏。


    鹿云夕将整只的蟹黄和蟹肉剥到碟子里,淋上醋蒜调味祛寒。


    剥一只蟹耗时良久,赶不上鹿朝吃的速度。


    “小的敬东家和公子。”


    小九起头儿,其余人纷纷应和。


    鹿云夕端起酒杯轻抿,忽然想起什么,再去拦时,鹿朝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桂花的味道,好喝。”


    鹿朝舔了下唇,似是在回味。


    鹿云夕夺走她的酒杯,“只喝一杯,不能再喝了。”


    “好。”


    鹿朝捧着月饼,摇头晃脑,直勾勾的盯着下一只河蟹。


    将近亥时,桌上已是碟干碗净。众人酒足饭饱,苏灵星和江挽月喝的多了些,早早去睡了,剩下的人负责收拾碗筷。


    鹿朝总共吃了六只河蟹,三块月饼,还扒拉两口凉菜。


    从织坊回到小院儿,晚风不再似方才那般寒凉。


    途中,鹿朝还活蹦乱跳的,回到卧房躺了一会儿,竟开始闹不舒服。


    “云夕姐姐……”


    鹿朝眼冒泪花,脸色不是很好看。


    “怎么了?”


    鹿云夕往被子里摸了摸,摸到对方圆鼓鼓的肚子。


    应该是吃多了?


    “我帮你揉揉。”


    鹿朝委屈巴巴的点头,眨巴两下眼睛,把泪花忍回去。


    鹿云夕替她揉了一会儿,“好点吗?”


    “嗯。”


    鹿朝的脸色看上去正常多了。


    鹿云夕不由自责,阿朝吃饭不知道饱,自己一时大意,由着她吃了这么多。


    以阿朝平时的饭量,倒也没什么。可她忘了,螃蟹属大寒。积食加上寒凉,不难受才怪。


    鹿云夕继续给她揉肚子,“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鹿朝已恢复往日的红润气色,被揉得昏昏欲睡,如顺了毛的懒猫,软乎乎的瘫在那。


    见状,鹿云夕替她盖好被子,眼中的怜爱之意更深。


    “睡吧。”


    言罢,她低头,在其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鹿朝憨笑两声,心满意足的阖上双眸,不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灯烛即将燃尽,仅余下一点微弱的光,刚好映着鹿朝的侧颜。


    鹿云夕注视着睡梦中的人,脑海里闪过说书先生的话,眸色微沉。


    她和阿朝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鹿记织坊依旧客满为患,织机的响声从未间断。小九在前堂迎来送往,忙到晕头转向。苏灵星和江挽月偶尔也会帮着接待来客,主打一个宾至如归。


    鹿朝也想加入,却被三人齐声婉拒。


    “公子自己玩会儿,等人少了,我就陪你去踢毽子。”


    江挽月如是说道。


    苏灵星连连点头,不能再认同了。


    鹿朝扁扁嘴,一屁/股坐在专属圆凳上,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少时,门前来了一位身穿白衫粉裙的年轻女子,她身后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好似跋山涉水赶路至此,袖口沾了些许灰尘,裙边也破了口子。


    女子扶着门往店内探头,“请问……”


    不等她问完,鹿朝第一时间发现她,不由分说将人拉进门。


    她看人家头上戴着支青竹钗,张口就来,“竹子姐姐,你是要买布吗?”


    女子指着自己,“公子是在跟我说话?”


    鹿朝忙不迭的点头,“我们这里什么布料都有。”


    “那……最便宜的布多少钱?”


    这可把鹿朝问懵了,她掰着手指算,最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下一刻,女子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脉搏上,神色复杂。


    “好奇特的脉象。”


    鹿朝当即挣扎起来,“云夕姐姐……”


    “喂,你要做什么!”


    苏灵星介入二人之间,将鹿朝护在身后,警惕的打量女子。


    江挽月闻声,第一时间抄起刀柄。


    “何人闹事?”


    “误会!”


    赶在刀锋出鞘之前,女子惊呼一声,连连摆手,“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买布的。其实我是名游方郎中,刚才探过这位‘公子’脉象,她可是脑子受过伤?譬如从高处摔下,撞到了头。”


    苏灵星挑眉,“你是郎中?”


    “正是。”


    女子抱拳施礼,“姚枫桐,见过诸位。我可以医治她,报酬也不需要多给,不如就给我一身绸缎衣裳即可。”


    第80章 第八十章 阿朝被扎成刺猬了……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鹿朝更是懵懵懂懂,“竹子姐姐要给我看病?”


    可是她很好啊,她没有病!


    姚枫桐微微一笑, “唤我姚郎中即可。”


    苏灵星狐疑的打量眼前人,“我们怎知你医术如何?万一是庸医呢?”


    姚枫桐面不改色, 似乎早已习惯被质疑。


    “若诸位对我不放心,尽可出题考我,或者哪位身上患有旧疾, 我可当场为其医治, 分文不收。”


    几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鹿朝往苏灵星身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团起来,无人发现。


    僵持之际, 江挽月清了清嗓子,甘当士卒。


    “我,右手腕有旧伤, 劳烦姚郎中替我看看。”


    “没问题。”


    姚枫桐有条不紊的解开包袱, 把杂七杂八的细软放到一旁,露出最底下的药箱。


    药箱打开, 几人往里探头, 就见一堆瓶瓶罐罐。


    姚枫桐自内侧夹层取出一卷布帛,平铺于桌几之上,竟是一排金针。


    她让江挽月伸出右手,遂夹住两根金针刺入背面。


    鹿朝瞅见看病还需要扎针,悄悄往后退两步,蹲进角落里,用凳子挡住自己。


    姚枫桐取出金针, 气定神闲道,“已无大碍,姑娘可活动手腕。”


    江挽月半信半疑,依言照做,又拔刀挥舞几招,惊喜道,“还真管事!姚郎中真乃神医啊!”


    “过奖。”


    姚枫桐望向苏灵星身后,却不见“准病人”的影子。


    “诶?人呢?”


    众人回首,正赶上鹿云夕掀开帘子出来。


    “阿朝?蹲在地上做什么?”


    鹿云夕哄着人出来,“快起来,到我这来。”


    闻声,鹿朝双手扒在凳子上,探出头左顾右盼,好似在探查附近有无危险。


    看到鹿云夕的刹那,她嗖的一下蹿过去,扑进人家怀里。


    “云夕姐姐……阿朝不要被扎。”


    鹿云夕搂着她拍哄,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被扎?谁要扎你?”


    得知前因后果,再加上江挽月这个例子,鹿云夕不由动了心思。


    奈何鹿朝不肯配合,看见姚枫桐就像看到洪水猛兽,能躲就躲,不能躲便开始呲牙。


    姚枫桐被瞪好几眼,无奈失笑,“无妨,只是‘小公子’脑子的病症若不尽早治,怕是会落下永久病根,届时就难了。”


    鹿云夕思量许久,“您有几分把握?可有危险?”


    “此时救治,我保证药到病除,绝无后患。”


    姚枫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需七日,每日施针两个时辰,再配上我的独家药方,一日三服。期间,她可能会嗜睡,除此之外,并无危险。”


    鹿朝躲在鹿云夕身后,双臂环在人家腰间,刚探出脑袋,就撞上姚枫桐的视线,立马缩回去。


    苏灵星默默注视着鹿朝,心中有自己的盘算。


    武林盟那边动作频繁,说不准何时就杀来了。事不迟疑,宫主不能再继续傻下去。


    “要不,试上一试?反正没有危险,大不了还和以前一样。”


    鹿云夕原本就有所动摇,再听苏灵星之言,心中的念头呼之欲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鹿朝身上,当下最要紧的是让病人配合。


    鹿朝感受到“危险”靠近,抓紧鹿云夕的衣带,瑟瑟发抖。


    “阿朝害怕……”


    “乖,不怕,有云夕姐姐在呢。”


    鹿云夕示意其他人散开,自己带着鹿朝回后院小屋。


    “我不要扎针!”


    房间内,鹿朝缩在软榻里侧,委屈巴巴的盯着鹿云夕。


    鹿云夕叹声气,“姚郎中是来为阿朝治病的,不是为了扎你。”


    鹿朝捞起枕头挡住耳朵,表示不听。


    鹿云夕失笑,试着去扯她的枕头。


    “怎么?连我都不理啦?”


    枕头在二人之间被拉来扯去,一段僵持后,鹿朝松开手,双唇紧抿,眼圈红红的,投来幽怨的眼神。


    鹿云夕张开双臂,下一刻,某人自投罗网。


    “阿朝乖,就七日,七日后病就好了。”


    鹿朝抓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人家心口处,哼哼唧唧。


    “阿朝没有病……”


    “好,我们阿朝好着呢。”


    鹿云夕捧起她的脸,在其脸侧轻啄。


    “可是阿朝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让姚郎中为你诊治,阿朝就会想起来了。而且,阿朝不是想快些长大吗?等七日后,我们阿朝就是真的大人了。”


    得到一个温柔的吻,鹿朝逐渐安静下来。


    被鹿云夕游说半天,鹿朝终于肯抬头看她,眸子清澈如水。


    “变成大人,就可以洞房吗?”


    鹿云夕:“……”


    鹿朝歪头,瞳仁干净如初,只是纯粹的好奇。


    鹿云夕别开视线,双颊顷刻染上绯红。


    “可,可以。”


    鹿朝陷入沉思,良久,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那好吧。”


    鹿云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


    不管因何缘由,鹿朝这边算是说通了。


    鹿云夕按照约定,以绸布作为诊金,为姚枫桐做身新衣裳。不只如此,医治期间,姚枫桐可住在鹿记,包吃包住,被奉为座上宾。


    “好了,今天是第一次施针,可能会有点不适应。”


    姚枫桐打开药箱,取出一卷金针,为下针做准备。


    鹿云夕仍旧不放心,止不住往屋里瞧。


    “真的不需要人陪同吗?阿朝怕疼,也认生,我不在的话,她可能会害怕。”


    “鹿老板放心,我有分寸。屋里人多反而影响我下针。”


    言罢,姚枫桐将房门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音。


    彼时,鹿朝坐在榻间,怀里搂着泥娃娃。


    “放轻松,不要紧张,一点都不疼。”


    姚枫桐放柔声调,手中拿着晃眼的金针,慢慢向鹿朝靠近。


    “没错,就是这样,不要动。乖乖的,很快就好。”


    鹿朝看见金针的瞬间,变得眼泪汪汪的。


    眼看金针就要扎向她的脑袋,鹿朝下意识闪身躲避,让对方扑了个空。


    “诶,不是?你别跑呀!”


    鹿朝在屋里上蹿下跳,见针就跑。


    起初,姚枫桐还能追,到后来,她已然累的够呛,扶着腰气喘吁吁。


    “快,快站住!”


    然而,她追的越紧,鹿朝躲的越快。


    只听屋里一阵鸡飞狗跳,房盖都快被掀了。


    鹿云夕等人原是守在门口的,听见里面的动静,顿时傻了眼。


    “干啥呢?打起来了?”


    江挽月挠挠头,“谁打谁呀?”


    鹿云夕担忧鹿朝,怕她受欺负,做势就要闯进去。


    “东家留步!”


    苏灵星将人拦下,“也许是姚郎中正在施针,咱们进去万一扰乱了诊治,就不好了。”


    只有她家宫主欺负别人的份儿。


    “这……”


    鹿云夕停下脚步,双手交握,惴惴不安。


    须臾,房门忽而敞开,一道影子飞出来,砰的栽在地上。


    “哎哟!”


    几人低头看去,就见姚枫桐灰头土脸,呲牙咧嘴的爬起来。


    “我不行了,我不治了!”


    她扶着腰,泪流满面,不知是被摔哭的,还是被气哭的。


    “别呀,姚郎中多担待。”


    苏灵星把人拦下,赔着笑脸,“病人嘛,特别是脑子不清楚,姚郎中别和她计较。”


    把姚枫桐交给苏灵星,鹿云夕夺门而入,寻找鹿朝的身影。


    屋里一地狼藉,几乎无处下脚,却不见鹿朝。


    “阿朝?”


    鹿云夕环顾四周,慌了神。


    “你在哪?是我啊。”


    这功夫,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鹿云夕抬头的间隙,鹿朝自房梁跃下,直将她抱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


    鹿云夕搂着瑟瑟发抖的某人,哄过好一阵,才让她恢复平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房间被收拾整洁,姚枫桐重新回到屋中施针。这一回,鹿云夕特地留下来陪同在侧。


    “乖,我在。”


    鹿云夕握紧鹿朝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鹿朝看到金针逼近,还是会紧张,但好在有鹿云夕陪着,没再反应过激。


    有了前车之鉴,姚枫桐施针时格外戒备,生怕再挨揍。


    她在鹿朝头顶总共下了十枚金针,直将其扎成刺猬。


    最开始,鹿朝还表现的很抗拒,从第三枚针开始,她便放松下来了。


    即便扎上满头金针,她也没觉得疼,依然生龙活虎的。


    “两个时辰后,我自会为她取针。去熬药吧,待会儿就给她服下。”


    姚枫桐收起余下的金针,瞥一眼榻上的祖宗,敢怒不敢言。


    她甚至想偷偷多扎两针,报复回去。但以对方的身手,痴傻时,都能把她揍趴下,更别提恢复以后。为免惹来杀身之祸,她只有忍。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多谢姚郎中。”


    鹿云夕颔首道谢,“姚郎中想吃什么,尽管提。”


    姚枫桐点点头,唯一让她满意的就是包吃包住了。谁叫她身上没什么银两,如今的客栈贵死个人,混得几日算几日。


    “鹿老板,你……”


    姚枫桐瞅一眼鹿朝,欲言又止。


    以这家伙的内力,绝对是江湖高手,怎会栖身在小小的织坊铺子里?


    迟迟等不到下文,鹿云夕不解道,“姚枫桐还有何事?”


    “没什么。”


    两人说话的功夫,谁都没注意到本该坐在榻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72914156”,“HL”,“関余fayo”的地雷鼓励!


    谢谢“宇”,“玲子”,“闲情逸致”,“小机灵鬼儿”,“皓_玥”,“56570955”,“本宝宝爱看电视机”的营养液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