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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古代言情小说_木兰竹

    第201章 选不出人才


    宋辽停战之后有协约, 不准双方流民过界。


    封建时代的青壮劳力非常重要,即使本国养不活,也不能让他国得到。


    僧尼都算青壮劳力, 赵暾试图将国内僧尼驱赶到他国的做法, 很反常识。


    连夏竦都愣了一下, 语气激烈了些:“陛下,如果僧尼涌入辽朝,耶律洪基将其还俗, 辽朝的国力就会大大增强了。”


    赵暾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是,有风险。”


    按照原本历史中耶律洪基的性格,他的计划可行性很高。但耶律洪基会不会在年轻的时候突然变得十分精明, 抛弃他的宗教信仰?


    赵暾道:“风险很小。佛教在辽朝开国时就几乎有国教的地位,辽朝皇室和贵族对佛教十分虔诚, 几乎到了佞佛的程度。辽朝皇室和贵族饭僧, 如同我们祭祀天地。”


    饭僧?


    夏竦又回忆了一下自己所知学问,找出一个典故:“唐懿宗禁中饭僧?”


    赵暾点头:“嗯。”


    夏竦点出典故后,其他宰执也想起来唐懿宗禁中饭僧之事。


    唐懿宗是昏君。他笃信佛教,在唐武宗灭佛后重新崇佛,大建道场、迎奉佛骨。华夏饭僧最初的记载就是出自唐懿宗。


    庞籍感慨道:“佛道本身教义无太多问题, 但只要是大兴佛道的君王,必是昏君。富彦国, 你多次出使辽朝,可关注过此事?”


    富弼没有关注过。他只当这是他国习俗,没有想过更深层次的原因, 也没有将他国的风俗联系到中原王朝的历史。


    不过即使他没有特意关注过, 他对辽国的风俗也极为了解。


    略回忆后, 富弼便答道:“辽朝佛教确实兴盛。如陛下所言, 辽朝饭僧如同我国祭祀。每年辽朝帝后生忌日及年节都会饭僧。平日如我朝遣使祝贺,辽朝皇帝为表对我朝的尊重,也会大举饭僧。臣还听闻,辽朝遇到水旱灾害,或灾害结束,也会饭僧。”


    众宰执拈须颔首。听富弼所言,辽朝的饭僧确实与宋朝的祭祀差不多。


    富弼觉得赵暾看待事物的角度挺新奇。


    他知晓辽朝饭僧行为,顶多感慨辽朝崇佛,我朝祭祀天地,他们施舍僧人。在陛下眼里,辽朝此举竟然潜藏着危机?


    宰执的心情与富弼一样。


    辽朝此举也只会让他们感慨两朝风俗不同,但赵暾提起唐懿宗饭僧往事,他们再一回忆历史中其他崇佛过度的皇帝,恍然了悟这一点确实会造成辽朝社会危机。他们可以从史书中找出好几个例子。


    研习史书便是以史为镜,陛下读过的史书他们都读过,陛下提起此事前,他们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宰执都可堪称当代学问大家,他们心情颇有些不爽快。


    不过能从史书中找到辽朝的前车之鉴,众宰执对赵暾的计划,心里安稳许多。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宰执已经较为了解赵暾。赵暾提出某件事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计划框架。


    赵暾不会直接提起,而是逐步引导他们思考。宰执最初心里很是郁闷,有些小陛下把他们当小孩教导的错觉。


    此次也一样,明知道皇帝已经有计划,皇帝就是不立刻提起,而是让宰执讨论。


    赵暾定下一个目标,缩减宋朝对佛道的福利,由此引导辽朝更加疯狂地崇尚佛教。


    你问道教?


    道教扎根中原本土文化,所擅长的不是炼丹就是造反,要推广出去还是很难的,就不指望道教引诱腐化外国领导阶层了。


    佛教表面上的教义看上去很平和无害,只要统治者不大兴土木、大搞饭僧,已经被梁武帝魔改过的中原佛教对政治的危害不大,所以宋朝稍稍做些手脚,辽朝很难察觉。


    或许让“政治难民冲垮邻国”这种行为还是太超前了,大宋的宰执脑壳没有抽象到那种程度,实在是想不出来。


    赵暾见他们脑细胞都快燃尽了,才让范仲淹交给他们自己所想的计划。


    如上面所言,就是让“政治难民冲垮邻国”。


    这件事在现代太常见。


    某些国家为了一些政治正确引入难民,并给予难民远超出本国民众的待遇,导致本国出现严重的社会冲突。


    赵暾停止给予佛道超规格的待遇,出家人也得纳税服徭役,对辽国最崇尚的僧人进行“政治迫害”,僧人就可以成为“政治难民”。


    他会派人去贿赂辽国的得道高僧,让得道高僧劝说辽国皇帝接收宋朝的“政治难民”。


    耶律洪基信这个,得道高僧告诉他只要接纳大宋的僧人,大宋皇帝就会触怒神佛,大宋的国运就会转移到大辽,一骗一个准。


    夏竦迟疑道:“得道高僧会收受贿赂?”


    赵暾十分惊讶夏竦居然会问这个问题。没想到夏竦还挺相信得道高僧?


    赵暾道:“佛教推崇脱凡出尘,那被皇室供奉的得道高僧,都是被富贵红尘吸引的伪高僧。大相国寺的僧人是得道高僧吗?”


    夏竦想起大相国寺那群比奸商还市侩的僧人,颔首:“陛下所言极是。”


    他们接受了这一点。


    讨好皇帝的算什么高僧?高僧就是应该住在深山老林,与松鹤为伴。


    嗯,真正的道士也一样,捋须颔首。


    接下来,他们就要讨论限制僧道福利,和贿赂辽国得道高僧的细节了。


    前者简单,宰执心中有许多个限制僧道福利的方案,只是因为皇帝信这个,尤其是对道教十分推崇,宋真宗还出现了十分荒唐的崇道闹剧,宰执顺从帝王,不能劝说而已。


    就算不顺从也没用。宋真宗大兴土木的时候,群臣难道没劝?总归还是皇帝自己说了算。


    那新皇帝赵暾说他不崇尚佛道了,他说了就算数。


    只是派去辽国的人选……宰执捏捏眉头,揉了揉太阳穴。这……宋朝似乎没有这样的人才,没做过类似的事啊。


    众人看向富弼,然后摇摇头。


    富弼:“……”你们摇头是什么意思?


    赵暾忙道:“此事富先生做不到。他道德感太高,不是会使阴谋诡计的人。”


    富弼:“嗯。”虽然被质疑很不爽,但他确实不会战国纵横家那一套。


    赵暾道:“我朝的事瞒不过辽朝。你们不用寻找人选,我暗中筛选。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此事。若此事暴露,辽朝恼羞成怒南下,尔等就成大宋的罪人了。”


    宰执有点生气。虽然话是这个理,但陛下你是故意惹我们生气吧!


    庞籍冷哼了一声,道:“你可有人选?”


    赵暾摇头。


    他也是真的很头疼。史书中大宋最出色的外交官就是富弼了,但外交官不是纵横家。纵横家没有道德,大宋全是道德君子,哪有纵横家?


    赵暾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自己能胜任这个职位。


    那他……能偷跑去辽朝吗?


    赵暾思索过这个可能。


    沙俄的彼得大帝都能在登基后独自跑去西欧增长见识,既然有母亲垂帘听政,那自己偷偷跑去辽国和西夏增长见识也可行吧?


    赵暾问狄诤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狄诤转头告诉了曹佑,曹佑通知了曹儛,曹儛不忍心惩罚赵暾,便命令弟弟罚赵暾跪祠堂。


    唉。


    赵暾要偷跑就得组建一支自己信得过的护卫队伍,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但他的护卫瞒不过狄诤和曹佑,便不能擅自离开了。


    可怜的傀儡小皇帝。


    赵暾不抱希望地问宰执,可不可以说服太上皇后和小叔叔,宰执大惊失色。


    不出预料,宰执不顾礼仪,匆匆去寻找正在黄瓜藤架下批改无聊奏疏的太上皇后。


    曹儛闻言,深吸一口气:“去集贤院,把佑儿唤来。只有他管得住暾儿!”


    庞籍已经去了。


    曹佑正在悠闲地阅读典籍,并与终于肯接受他的同僚们说笑。黑着脸的枢密使庞籍大步迈进官署,集贤院众官员还没来得及行礼,庞籍拉着曹佑的手臂就跑。


    “快管管你侄儿!他想出使辽朝!”


    “啊?!”


    集贤院同僚也:“啊?”


    “鹏举的侄儿想出使辽朝,为何庞公会愤怒?”


    “难道是因为曹家子讨要高官,令庞公愤怒?”


    “出使辽国算不得多高的官职。曹家子虽不一定胜任,但庞公即使反对,也不用来寻鹏举吧?”


    章楶深吸一口气,伸手重重拍在自己额头上,“啪嗒”一声脆响,吸引了众同僚的注意。


    与章楶同届,今年也顺利进入馆阁的冯京好奇道:“质夫,你可知内情?”


    集贤院众官员将视线投向章楶。


    章楶在集贤院太低调,他们都忘记章楶与陛下也很亲近,且是曹鹏举的好友了。


    同僚将章楶团团围住,请章楶分享内情。


    章楶本不愿意说,但担忧不说出真相,别人会乱传谣言,便如实委婉道:“对鹏举而言,值得宰执看重的侄儿,只有一位。”


    咦?曹家子中有这么一位吗?


    同僚冥思苦想。


    冯京最先回过神:“似乎陛下仍旧称呼曹鹏举为小叔叔?”


    章楶叹气道:“陛下与鹏举相依为命,在陛下眼中,小叔叔就是小叔叔,无关亲戚身份,似父似兄。”


    所以……集贤院众官员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个侄儿啊!嘶!


    冯京也学章楶,重重地拍响了自己的额头:“陛下还当自己是士大夫吗?他难道想以曹家子的身份出使吗!”


    章楶半开玩笑道:“宰执这不就来找鹏举了?”


    众所周知,太上皇后只知道一味地纵容溺爱陛下。唯一能劝说陛下的长辈,只有曾经与陛下相依为命的曹鹏举。


    冯京却叹气:“可陛下已经焦急到恨不得自己分出一个士人身份出使辽国,可见陛下对此次出使人选十分不满意。陛下在满朝都选不出一个满意的使臣吗?”


    章楶双手握紧。


    作者有话说:


    一更。稍稍调整了一下作息,今天更新会比较早。会补上昨天的二更,今天三更。


    第202章 章楶来请缨


    章楶不像章惇那样厚脸皮, 一直借住在宫苑。


    章得象在京城有住宅。


    他的子孙还在老家守孝未归,章楶就像当初一样,住在章得象的宅邸中。


    财大气粗的赵暾在当太子的时候, 就挪用内库的钱还完了家中的欠债, 并拍胸脯说可以资助所有友人在京城买新房子。章楶与其他赵暾的友人一样, 拒绝了赵暾的好意。


    他们都希望凭借自己的本事立下功劳,让赵暾赐宅。


    章楶本来只是在休沐日才去陪伴赵暾,仍旧将赵暾当弟弟照顾。今日他下班后, 就驱车去了瑞圣园。


    不出章楶所料,赵暾的手掌心已经被曹佑敲红了。


    太上皇后正心疼地为赵暾的手掌心擦药,嘴里说着赵暾活该。


    曹儛能在赵暾挨揍后说一声“活该”, 已经是很努力地在教育顽皮的孩子了。


    赵暾可怜兮兮地劝走母亲后,让母亲替自己批阅奏章, 自己借手掌心疼的机会偷懒。


    曹儛刚走, 赵暾脸上可怜神情荡然无存,半点不给还在一旁的小叔叔脸面,一副死暾不怕开水烫的可恶模样。


    曹佑最近陷入深深的忧虑。


    赵暾年幼时曾说,孩童进入束发之年,就进入了叛逆期。曹佑进京时差不多束发之年, 正好进入叛逆期,说不定会性格大变。


    曹佑没有感觉自己性格有什么变化, 只以为小侄儿在开玩笑。


    现在……不会是真的吧?


    曹佑想起脾气越来越不好的狄诤,和性格越来越古怪的赵暾,眉间出现深深的沟壑。


    赵暾拉长着语调道:“小叔叔, 你别皱眉头了, 眉头都起皱纹了, 未老先衰。”


    狄诤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白眼, 连章楶都没放过,还“呵呵”了两声。


    曹佑眉间的沟壑就更深了。


    赵暾看向章楶,举起红红的手掌心招了招:“哟,质夫,你是来主动请缨的吗?”


    章楶走过去,打量赵暾红肿的手心:“谁当了皇帝还要被打手掌心啊?唉,是暾弟啊。”


    赵暾蜷缩着手掌心,道:“问你话呢。”


    章楶笑道:“你怎么猜到的?”


    赵暾道:“你见我为难,满朝都找不出来一个得用的使臣,就想替我分忧呗。”


    狄诤没好气道:“我都说了我可以去。”


    赵暾学着狄诤的语气,更没好气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备考吧。你现在当官,是不想当状元了吗?”


    狄诤道:“到时我辞官,也不算在官位上考科举,仍旧可以当状元。”


    “成了成了,你年纪太小,让让年纪更大的我。”章楶拍了拍狄诤的肩膀。他就说狄诤怎么一副坏脾气,是请缨失败了啊。


    赵暾道:“你先听一听要去辽国做什么,再决定去不去。”


    章楶摇头,道:“你要求使臣做什么,我都能去。”


    赵暾嘟囔:“大言不惭。”


    他抬脚往书房走。章楶笑着跟了上去。


    狄诤抱起手臂,又白了前面两人一眼。


    曹佑狠狠拍了一下狄诤的背。狄诤声音微弱不可闻地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和曹佑一同往书房走去。


    狄诤:“我都说我能去,能赶上科举。”


    曹佑:“我知道,暾儿也知道,只是你还年少,等弱冠再出使吧。”


    狄诤:“我年少?暾弟还想自己去呢,他不比我年少?”


    曹佑:“他已经挨揍了。”


    章楶竖着耳朵偷听身后两人的对话,凑到赵暾耳边低声道:“弃疾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赵暾也压低声音道:“审稿审的。”


    赵暾要将《杂闻》办成官报,正面向全京城的士人收稿。


    现在他将《杂闻》交给了很闲的狄诤,等狄诤把事情理顺之后,他再弄个单独的官方出版社出来。


    《杂闻》早就闻名天下,即使赵暾不是皇帝,士人都乐于向《杂闻》投稿。


    赵暾成了皇帝,《杂闻》更是被士人视作青云路的起点。别说怀才不遇的士人,就是朝中自以为怀才不遇的官员都悄悄投稿,希冀自己的文章被皇帝看重。


    他们相信,就算皇帝说他已经不管《杂闻》,但《杂闻》肯定是皇帝心腹在管。他们的文章足够好,就能上达圣听。


    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们的好名声没有上达圣听,赵暾听了一耳朵抱怨的话。


    《杂闻》创立的目的是面对平民百姓,文章要求通俗易懂;投稿的士人的目的是上达圣听,文章华美,思想深刻。


    狄诤已经让人把《杂闻》审稿要求张贴出来,收到的稿子仍旧大部分是高谈阔论,指点社稷,就差没在首行写上“陛下看我”四个字。


    章楶想起他们以前审稿的经历:“比以前还坏?”


    赵暾兜起红肿的手掌:“嗯,文稿数量极其庞大。”


    章楶哭笑不得:“你多雇佣几人啊。”


    赵暾道:“他说他能行。”


    章楶便不好再说话了。希望弃疾早日想通,不要和那些垃圾文稿计较。


    不符合《杂闻》的审稿条件,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都是垃圾。


    赵暾道:“文稿数量太多,对弃疾而言不是难事,他真的很闲。他只是很生气投稿者只想着谋求富贵,不能体会《杂闻》的精神。哪怕他们谋求富贵,也可按照我的要求来,写出适合《杂闻》的文章。可这样的士人极少。”


    章楶道:“既要向你献媚,又不肯顺从你的要求的士人,不可用。”


    赵暾点头。


    他不讨厌不赞同他的人。每个人的思想不同,他虽然会坚持自己的思想,但不能说别人就一定是错的。


    但既要向他索求富贵,又倨傲到连投稿都不看审稿要求,那就完全没必要理睬了。


    何况符合《杂闻》投稿要求,是什么为难士人的事吗?在他还是曹暾的时候,都有士人愿意为百姓写通俗文学,以教化百姓。


    同样是写诗,白居易和杜甫写的诗都能让百姓听懂。让百姓听懂自己的诗词文章,是什么贬低士人的行为吗?


    杜甫可是诗圣。


    赵暾道:“可能他们不是不愿意写,而是写不出来。他们心里空空如也,不知道能教导百姓什么。”


    章楶十分赞同。


    两人自以为窃窃私语,但狄诤就在他们身后一两步远,哪可能听不到?


    曹佑按住狄诤的肩膀,安抚狄诤不要和年轻人计较。


    他们都是有宿慧的人,前世今生的年龄加起来,是这两人的长辈。


    何况虽然赵暾和章楶最初说了几句狄诤的闲话,之后的话还是在理。


    狄诤深呼吸:“我考上科举,立刻就要外放。”


    曹佑应下:“好,我帮你劝暾儿,一定让你外放。”


    把活都推给母亲的赵暾又偷得一日闲,但说的还是政务。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知章楶,道:“你确定能当一次纵横家?”


    章楶在历史中没有出使的经历。不过以章楶的战略目光,不一定做不了使臣的事。


    汉唐的使臣大多是能将。如果不是大宋太弱,章楶是最适合当使臣的人。


    章楶摇头:“我不确定。但此事重大,我去更好。如果我失败,也不会让契丹人发觉我朝的计划。”


    赵暾没好气道:“你还想学苏武,在辽国牧羊吗?放心,你所做的事不过是贿赂高僧,不会引得辽国人注意。你只要抛弃你的良心和道德,就能做好此事。”


    章楶失笑:“我对契丹人有什么良心和道德。”


    赵暾神色一肃:“你合格了。”


    章楶笑得更厉害:“这么容易?”


    赵暾颓然道:“容易?你说容易?可太不容易了!”


    章楶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暾弟真逗。


    章楶想,其实还是很容易,只是以如今风气,有这样想法的士人不敢表露出来。


    等暾弟再当几年皇帝,朝中风气一定会不同。


    章楶道:“暾弟给我一封荐书,我去叨扰富公几日。”


    赵暾拍着胸脯道:“叨扰几日哪够?交给我,我让你住进富先生家里!”


    章楶笑容一僵:“那倒是不用。”


    赵暾拍着胸脯道:“交给我!”


    章楶连连摇头:“不用不用。”


    赵暾:“就这么定了!”


    章楶:“……”你又在使坏。


    章楶看向曹佑:“管管?”


    曹佑道:“你和富公不理睬他就是。”


    狄诤冷笑:“他难道还能治你和富公抗旨之罪?”


    章楶颔首:“有道理。”


    赵暾瞪大眼睛:“你们就当着我的面讨论抗旨?你们尊敬我这个皇帝吗!”


    曹佑、狄诤和章楶三人讨论起赵暾的输出难民计划,假装没听见赵暾的话。


    赵暾委屈地加入话题。


    唉,不能亲政的傀儡小皇帝就是这样凄惨,人人都敢抗旨。


    赵暾将此事告知富弼,富弼也毫不犹豫地抗旨。


    虽然他不在意家里多住一个人,但不能顺着赵暾胡来。


    现在赵暾在他家里塞一个章楶,以后赵暾自己就敢住进来,乱翻他的书。


    富弼道:“包希仁也曾出使契丹。章质夫可向包希仁讨教。”


    赵暾点头:“包公最近脾气很差,我过段时日再去告知包公。”


    富弼没忍住好奇心:“他怎么脾气差了?不是在开封府干得很好吗?”


    包拯治理汴梁极严,皇亲贵族在汴梁胡来都会被他抓进牢中等家人来赎。包青天之名,名副其实了。


    以包拯的能力,将来也会被轮换进宰执队伍吧。


    赵暾道:“我马上要重新连载包青天的故事。”


    富弼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同情包拯。


    他无奈道:“你怎么总写他?”


    赵暾道:“那……我也写个富青天的故事?”


    富弼咬牙切齿把小皇帝轰出了门。


    赵暾在富弼门口负手而立:“夫子,富公不尊重我这个皇帝。”


    陪赵暾,顺便访友,也被轰出门的范仲淹:“你可写富青天的故事讨好他。”


    赵暾憋不住坏笑:“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好不容易白天爬起来,家人大喜,把我拉出门晒太阳,已经燃尽。不过承诺了,还是有三更的。


    第203章 惺惺惜惺惺


    辽国庆州行宫。


    七月, 辽国皇帝耶律宗真在例行秋山围猎时突发疾病。


    八月,耶律宗真在行宫召见长子燕赵国王耶律洪基,宣读遗诏, 由长子耶律洪基继位。


    耶律宗真在病重时尚有意识, 命长子陪伴在自己身边, 向长子叮嘱朝政。


    耶律洪基推开窗户,让秋光照入寝宫。


    耶律宗真靠在榻上,命人在榻上架上小案。


    耶律洪基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看向桌案上的书文。


    “臣曹暾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耶律宗真咳了两声,虚弱地道:“南朝新帝真是了不得。”


    耶律洪基声音低沉:“是。”


    案上的书文,在赵暾登基后, 他们已经看过许多次。


    曹暾的过往,曹暾所有诗词文章, 甚至曹暾的万字奏疏, 都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他们的案上。


    辽国了解宋朝,多是从诗词文章中了解。


    曹暾的诗词文章很好搜集,奏疏是辽国使臣贿赂官员后得到。


    为此,他们损失了好几颗钉子。好不容易打好关系的宋朝官员也因此失去了官职,不能再为他们所用。


    不过能了解南朝新帝, 一切都值得。


    耶律宗真道:“为父很后悔。当初应该趁着赵祯病危,赵暾回宫, 地位还不稳的时候,坚定南下之心。”


    耶律洪基没有回答父亲的话。


    虽然父亲现在后悔,但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宋帝真的一病不起, 也没有意识到那位突兀出现的小皇帝的能耐。


    年少的小皇帝登基, 他们本来没有太在意。


    即使小皇帝在还未回宫时就贤名在外, 但看着他的年龄, 实在是很难对他有多警戒。


    宋朝接连两次大胜,耶律宗真也没当回事。


    南方平叛胜利不是理所当然吗?连贼患都平不了,宋朝就没有资格与大契丹并称南北朝了。


    狄青能一举击败没藏讹庞,确实令他们惊讶。


    但宋朝原本是西夏的宗主国,虽然宋夏战争失利,不代表宋朝真的比西夏弱。宋朝赢一次也正常。


    何况辽夏战争是辽国出兵西夏,宋朝是在没藏讹庞进攻宋朝的时候胜利,没藏讹庞轻敌落马被俘。宋朝只是御敌于国门,严格来说算不上胜利。辽国仍旧没有太在意。


    令耶律宗真首次心生警惕的是,小皇帝亲自巡边,并上马与西夏人厮杀。


    消息传到上京,耶律宗真原本以为是小皇帝的护卫遭遇了西夏人。


    后来宋朝和西夏的探子都证实,小皇帝确实能亲自拼杀,才让耶律宗真警觉。


    宋朝皇帝仁弱,即使南朝国力不弱,但军队风气都和皇帝性格一样没有进攻性。


    一位胆敢上战场拼杀的皇帝,不提他是明君还是昏君,但他至少肯定有野心。野心就是南北朝格局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辽国不惧怕宋朝,但需要保持警惕。


    在辽国眼中,唯一看得上的对手,就只有宋朝这个南朝。


    耶律宗真发现宋朝小皇帝可能很有野心后,才命人搜集小皇帝的情报。


    他没想到,赵暾年纪不大,经历却异常丰富,有名的著作比许多文人一辈子的作品还多。


    有几首曲子词,耶律宗真甚至在宫宴上听过。


    那时他只知道是从南朝传来的流行曲子词,不知道竟然是南朝的太子所写。


    了不得,真了不得。


    耶律宗真有些焦虑了。


    赵暾的经历太具有传奇性,天生贤臣良将相伴左右。身为皇帝,耶律宗真对君权神授那一套很笃信。赵暾的经历,可不就是正好符合上天注定的君权神授模板?


    唯一令耶律宗真稍感安慰的是这位初具传奇色彩的南朝皇帝年岁尚小,朝廷还不是由他做主。


    这位南朝皇帝要初具峥嵘,至少等弱冠亲政。


    南朝皇帝子嗣艰难,自己活的时间却不短。耶律宗真不指望小皇帝英年早逝,只是希望小皇帝和素未谋面的太上皇后起冲突,最好斗得两败俱伤。


    他相信,太上皇后将来一定不会轻易交出大权。


    无论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宋朝的刘太后,都将大权紧紧握在手中,即使他和赵祯已经到了亲政的年龄,也被牢牢压制。


    自己是成功夺权。赵祯是等到了刘太后老死。


    以小皇帝的野心,他一定会走自己这条路,不会甘心等到太上皇后死亡才亲政。


    耶律宗真道:“无论南朝小皇帝要如何夺权,那都是七八年后的事。这七八年,你要好好观察他。如果他真的有明君之相,趁着南朝小皇帝和太上皇后斗争时,你一定要抓紧时机出兵。”


    耶律洪基严肃道:“儿子明白。”


    耶律宗真十分遗憾。他应该听医嘱戒酒。才四十岁,他就病重得起不了身。


    唉,南朝的皇帝也病重起不了身。


    耶律宗真很是想念赵祯。


    他虽然没有与赵祯见过面,但对赵祯一直极具好感。赵祯的过往,简直和他一模一样,令他很有亲切感。


    没想到自己竟然和赵祯前后脚病重,真是太有缘分。


    耶律宗真看着耶律洪基,眼中有嫉妒,有期盼。


    他嫉妒儿子的年轻,期盼国家交到儿子手中,能更胜自己一步。


    耶律宗真微笑道:“涅邻,你很优秀,不必忧虑。儒家先贤说,‘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有一位强大的邻居,对我朝或许不是坏事。你们会与我和赵祯一样,成为惺惺相惜的敌人和朋友。”


    耶律洪基点头:“儿子也是这么想。”


    ……


    “阿嚏,阿嚏,阿嚏!”赵暾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喷嚏打得停不下来。


    刚扔完笔,说赵暾再改稿就不干了的狄诤大惊失色,把外袍一扯,裹在赵暾身上,就要奔出去喊御医。


    “阿嚏!我……不是受寒……阿嚏……”赵暾拉住狄诤,差点被狄诤带着摔倒,“就是,鼻子……阿嚏……痒……”


    赵暾话未说完,就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狄诤尖锐的声音刺破云霄:“御医!快叫御医!”


    门外洒扫的宫人吓了一大跳,也跟着尖叫起来。


    正按着额角批改哪些官员又要荫补、哪些宗室家中又生了孩子之类的奏章的曹儛吓得朱笔落在了案上。


    “暾儿、暾儿怎么了!”曹儛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头上木簪都掉在了地上。


    赵暾皱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没什么啊。”


    他一边说,一边抖动。


    曹儛一把抱住赵暾,泪如雨下:“儿啊,你别吓唬娘!”


    赵暾哭笑不得。他就是感到一阵恶寒,哪里吓唬人了?


    赵暾被曹儛按在了床榻上,用被子牢牢裹住。


    御医提着药箱跑来,一号脉,胡子扯断了好几根:“陛下很健康,无事啊。”


    赵暾捏了捏鼻子,道:“我也觉得无事,已经不打喷嚏了。”


    曹儛红着眼眶道:“你刚才还在使劲颤抖。”


    赵暾道:“现在不抖了。”


    御医来回给赵暾把了好几次脉:“可能刚才正好吹了寒风。”


    赵暾确实无病,是药三分毒,御医不敢给赵暾开药,就开了姜蒜糖水的方子,给赵暾驱寒。


    曹儛再不准赵暾穿潇洒的薄衣服,要翻出毛皮给赵暾做冬装。


    赵暾尖叫:“娘娘!才八月!秋老虎都还没过!”


    曹佑和曹佾听到赵暾生病,急忙翘班赶来时,别苑就一副鸡飞狗跳。


    曹儛要给赵暾套毛皮衣服,赵暾麻溜地爬上了树不肯下来。


    曹儛:“佑儿!你快劝劝暾儿!”


    赵暾:“小叔叔救命!你快劝劝娘娘!”


    曹佾重重拍了拍曹佑的肩膀:“弟弟,靠你了。”


    暾儿不是很精神吗?放心了放心了。


    曹佑硬着头皮走过去,问狄诤道:“发生什么事了?”


    狄诤道:“陛下受了寒,太上皇后让陛下换上毛皮衣服,陛下嫌热。”


    曹佑黑线。


    无论是在八月天给孩子套毛皮衣服的姐姐,还是为了不穿毛皮衣服逃上树的小侄儿,都令他头疼无比。


    曹佑便先劝曹儛,让姐姐听御医的话,孩子冷不得但也捂不得。


    他又把赵暾劝下来,让赵暾保证不再贪凉穿薄衫,至少套上罩衣。


    曹佑监督赵暾喝下姜糖水,给赵暾把脉:“姐姐放心,暾儿确实很健康。可能真的只是被风吹了一下,也可能是闻到什么不对的东西,所以鼻子痒了。”


    曹儛立刻道:“以后家里都不准用熏香!要熏香就用花草!”


    赵暾重重点头:“这个我同意。”


    那些贵重的香料,什么檀香龙涎香之类,他完全闻不惯,最好是什么香都没有,花草香都别有。


    狄诤立刻认错,再也不点檀香驱蚊。


    闹剧结束,曹佾才来打圆场。


    因赵暾几个喷嚏,狄诤老老实实又改了一遍稿子。


    新一期《归安丘园》出版,京城百姓疯抢,汴京纸贵。


    包拯背着手悄悄路过瓦舍,竖着耳朵旁听。


    还好还好,只是《归安丘园》,没有《包青天断案记》。


    让我看看,新的《归安丘园》写了什么。


    “中书有生、老、病、死、苦?”包拯看了一眼宫城方向,嘴角压都压不住,“那个出使过‘突厥’,曾经锐意革新,如今日暮沉沉的‘病宰执’……哼哼,富彦国,让你嘲笑我,活该!”


    他想到富弼看见新一期《归安丘园》暴跳如雷的模样,就可乐。


    包拯原本与富弼没有交情。因他们都知道赵暾的真实身份,便渐渐有了交情。


    富弼对外人十分有礼,气色穆然,不见喜愠,但他对熟悉的友人就脾性很是率直。


    包拯受不了富弼的率直,很高兴富弼直面小皇帝的率直。


    作者有话说:


    三更,昨天的更新补好了。睡醒起来捉虫。


    第204章 福康选驸马


    富弼已经在生气了。


    赵暾咬死那个老托病要求致仕的老臣不是富弼, 富弼一个字都不信。


    但面对赵暾那“哪个字写明是富先生了,富先生冤枉我,心眼小”的控诉, 富弼又不能驳斥, 心里憋得更难受。


    赵暾看着可高兴了。


    欧阳修南下了, 富弼学起了欧阳修,天天盯着赵暾的眼睛睁得大不大,背挺得直不直。富弼一生气, 非正事不理睬赵暾,赵暾的耳根终于清静了。


    可惜赵暾的耳根没清净几日,又遇上了麻烦事。


    赵暾很不雅观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你看上了临淄公家的晏几道?”


    福康眼睛亮闪闪:“对!”


    对……对你个头!赵暾头疼无比。


    当年福康看上赵暾, 虽然赵祯和曹儛都竭力压下此事,但大聪明苗昭仪让娘家人将这桩荒唐事宣扬了出去。


    此后, 赵祯为让丑闻淡去, 将福康的婚事冷处理了几年。


    再冷处理,福康十五岁(虚岁)及笄的时候,赵祯也该给福康选驸马了。


    可惜,当年侬智高叛乱。


    之后便是赵祯犯病,赵暾归位。福康的婚事就再次搁浅。


    对公主而言, 晚几年结婚没什么大不了。许多青年才俊都是在弱冠甚至而立才婚配,那之前不过是房中有人罢了。


    福康身为封建时代的公主, 不在乎这个。只要结婚之后,驸马不弄出庶子庶女来即可。


    事实上大宋因对驸马仕途和交友的限制,驸马除了混迹内帷, 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有些驸马因为被断了仕途, 还会故意放浪形骸, 以示对婚姻的不满。


    瞅一眼史书, 大部分宋朝驸马的介绍后面都会跟上一句“帷薄不修”。


    背靠皇权,公主自己也可以“帷薄不修”。


    赵暾在放松对宗室的限制后,顺带把对驸马的限制也放松了。


    既然放松了对驸马仕途的限制,朝廷对驸马的要求就可以提高了。赵暾让苗昭仪和福康自己打听,选好了和他说。不过要悄悄来,如果露出风声,那赵暾就要帮福康选了。


    吃一堑长一智,苗昭仪和福康这次十分低调,连苗家人都不知道她们在选驸马了。


    赵暾心想,福康高傲,应该能自己给自己选个面面俱到的人。


    等福康拿出名单,他再帮福康审一审候选者的品行和家庭,大致就能让福康安稳地过下去。


    过不下去,就和离呗。他又不是赵祯,非要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把已经和离的女儿和表弟重新绑一起。


    他万万没想到,福康的眼光居然这么差。


    晏几道?你确定?小小年纪就混迹花丛的晏几道?


    赵暾委婉地将晏几道的风评告诉福康:“他总角之年就与歌女舞女为友。”


    福康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对他的生平查得很清楚。”


    赵暾迷惑。


    他与福康鸡同鸭讲了许久,才明白福康的脑回路。


    歌女舞女只能看看睡睡,不会置房中,更不会让她们生孩子,在福康眼中,这和晏几道房内没置人没区别。


    她就是听了晏几道的词,对晏几道憧憬上了。


    她又打探到晏几道的出身,得知了晏几道和她差不多年龄,最后看到了晏几道的脸,就深深迷恋上了。


    晏几道的风流韵事,在福康眼中,竟然还是私生活好。因为晏殊还活着,晏几道只和家中养的歌女舞女亲近,顶多去友人家欣赏歌舞,不去那烟花柳巷之地,也无传闻沉迷女色。


    赵暾听来听去,听出了“风流不下流”五个字,不禁目瞪口呆,深深怀疑福康是因为晏几道的词和脸滤镜太深。


    因晏几道曾要给他送歌伎,赵暾特意回忆过晏几道的平生。


    晏几道在正史中记载不多,生平多是从其他文人的笔记小说和回忆录里拼凑。他在后世的生平,多是现代人胡诌。


    比如现代许多宋词书中写晏几道十四岁进士,实际上晏几道是门荫入仕,并未中过进士。宋朝每年中的进士有档案留存,没有晏几道的名字。古时对晏几道的记载,也没写过他是进士。


    晏几道目前记载中没提到过有子嗣,夫人也肯定不是后世传说的某个歌女。


    北宋张邦基在《墨庄漫录》中提到过晏几道的妻子,“叔原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叔原有类乞儿搬惋”,晏几道作诗戏弄妻子,诗中有云“愿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可见晏几道和妻子的相处属于很传统地会为了鸡毛蒜皮柴米油盐斗嘴,但又会默认白头偕老的夫妻。这样的相处态度,妻子出身应该和晏几道差不多。


    赵暾在记忆里的犄角旮旯,把曾经回忆过的晏几道的生平又翻了出来,福康一直滔滔不绝地夸赞晏几道有多好,嘴都没停过。


    赵暾听了出来,福康就是馋晏几道的才华和脸。


    他十分庆幸,没让福康见到狄诤。即使福康鄙夷狄诤的家世,但一见到真人模样,那就不一定了。


    赵暾打断福康的夸赞,道:“我正好要去探望晏公,帮你打探一下晏公的口风和晏几道的性格。你确定要找一个花天酒地的男人?”


    福康大度道:“我可以陪着他看歌舞!我相信晏公的家风!”


    晏公的家风……行吧。赵暾做事不拖沓,当即就出门。


    他实在是不想再听福康在他耳边滔滔不绝地念晏几道有多好。他就纳闷了,他和福康有那么熟吗?福康真是不见外。


    赵暾带上了终于从审稿地狱中解放出来的狄诤。


    晏几道多次写信,试图与狄诤结交。狄诤因晏几道曾经写信给赵暾送歌伎,对晏几道印象十分不好,一直找借口拒绝。这次赵暾把狄诤带上,晏几道一定会为了结交狄诤这个友人展现自己的本性。


    狄诤,老工具朋友了。


    曹佑被宰执借去干活,赵暾和狄诤两人单独出门。


    本来赵暾叫了章楶和狄咏。章楶和狄咏要一同去出使辽国,休沐日就忙着看书,没空去。


    章楶还开玩笑,福康公主看上晏几道,是因为没见过狄咏。等她见了狄咏这张脸,什么出身什么年龄什么才华,都要为狄咏的脸绕道。


    已经成婚的狄咏在一旁哈哈傻笑,以为朋友的玩笑开得很好笑。


    马车上,赵暾对狄诤道:“我想质夫说的可能是真事,哪怕子雅已经成亲。”


    狄诤不愿意去想那种可怕的未来。


    晏殊去年请求回开封府治病。赵暾想起晏殊就是在回开封后不久病逝,同意晏殊的请求后,带着御医去探望了晏殊。


    赵暾没为晏殊做什么,但奇怪的是,晏殊居然病愈了。


    或许是病重令晏殊心力交瘁,晏殊提前请求致仕。赵暾同意后,让晏殊有空就来为自己念书。


    晏殊当时的表情特别无语。


    什么叫有空?他这个当臣子的,还能对皇帝没空吗?


    还是晏殊的女婿富弼打圆场,让赵暾有空就自己去找晏殊。


    晏殊的表情更加无语。


    他这女婿以前只是对他不客气,对陛下和其他人很客气。怎么十年不见,女婿对陛下都敢不客气了?


    总之,晏殊对如今的朝堂风气一言难尽,不断庆幸还好自己致仕了。


    赵暾和狄诤偷偷来访,晏殊还是很高兴。


    他主要是为见到狄诤高兴。


    晏殊是个十分喜欢推荐人才的人。狄诤的才华令晏殊爱不释手,如果不是狄诤无须他举荐,否则他致仕了,也要把狄诤的名字送到皇帝龙案上。


    对于赵暾这位小皇帝……总之,一言难尽,晏殊不予评价。


    赵暾:“福康看上了你家晏几道,我来问问你合不合适。”


    晏殊深呼吸。他就知道,皇帝来找他,准没好事!


    他都怀疑是不是当年晏几道得罪了小皇帝,小皇帝老是故意来找碴。虽然富弼说小皇帝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一样。


    我儿当驸马?晏殊为难极了。


    赵暾问道:“要不直接问问晏几道乐不乐意?”


    晏殊立刻嫌弃道:“问他做什么?只知道填词的纨绔,能有什么见识?”


    自从晏几道给赵暾写信,要送给赵暾歌伎,晏殊就对晏几道再无偏爱,教导晏几道如教导晏几道的哥哥们一样严格。


    这时,晏几道的软硬不吃本性难移,就让晏殊难受了。


    虽然晏几道能以恩荫为官,但晏殊见晏几道有才华却不愿意走正途,心里极其难受。


    尤其是和夏竦聚会时,夏竦有意无意地夸赞夏安期,就让与夏竦共事多年的晏殊更加不满。


    赵暾听见晏殊嫌弃的语气,诚恳道:“晏几道恐怕是不能守家之人,说不定驸马的身份正好适合他。福康的月俸仍旧等同太子,她养得起晏几道。晏几道将来想走正途,我已经放松对驸马的禁令,他也可入朝为高官,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晏殊叹气:“或许是。只是晏几道行事散漫,恐怕无法侍奉好公主。”


    “谁让他侍奉了?他和福康是被人侍奉。”赵暾道,“如果你同意,我让他和福康偷偷见几面,增进了解。如果两人了解对方后觉得不合适,就作罢。”


    晏殊惊讶:“见面后还能作罢?”


    赵暾平静道:“嗯,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如果晏几道百般不愿意,勉强成亲也是怨侣。别看福康现在一头热,等她被冷待,冰水浇了热油锅,照旧会闹得不可开交。两人的婚姻长不了。


    他给福康和晏几道一个机会,成与不成,看他们自己。


    晏殊心头一暖,拱手道:“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碎碎念:


    叔原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叔原有类乞儿搬惋。叔原戏作诗云:“生计惟兹惋,搬擎岂惮劳。造虽从假合,成不自埏陶。阮杓非同调,颓瓢庶共操。朝盛负余米,暮贮籍残糟。幸免播同乞,终甘泽畔逃。挑宜筇作杖,捧称葛为袍。倘受桑间饷,何堪井上螬。绰然徙自许,噱尔未应饕。世久称原宪,人方逐子敖。愿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


    第205章 或许真能成


    有了皇帝的保证, 晏殊心里松了一口气。


    因为皇帝已经放开对驸马仕途的限制,宋朝公主的名声又普遍不错,晏殊对儿子尚主没有太多抵触, 只是怕儿子性格与公主不和。


    至于福康公主以前闹出的差点看上弟弟的丑闻, 在晏殊看来并非福康公主的丑闻, 而是太上皇帝的丑闻。


    福康公主不知道曹暾是她的弟弟。挑选驸马的时候,恋慕当时风头正盛的曹暾很正常。


    何况福康公主和曹暾当时都年幼,说是恋慕, 在成年人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好感。如果曹暾不是进士,曹暾那后族勋贵子弟的身份, 与福康公主也堪相配。


    谁能知道皇帝一边急着追生儿子,一边不将曹暾当儿子?


    晏殊知道有些宠妾灭妻的男人很不可理喻, 杀妻杀子甚至杀害父母者皆有, 但皇帝闹这么一出,还真是……嗯,不愧和先帝是亲父子。先帝好歹在章穆皇后活着的时候,对章穆皇后很尊重,没有为已经进宫的刘太后给章穆皇后没脸。


    可怜了蒙在鼓里的福康公主。


    还好看陛下对福康公主的婚事的关心, 陛下对唯一的姐姐还是有几分照顾的,不会因往事冷待福康公主。


    晏殊还未去寻晏几道, 晏几道自己寻了来。


    他听说狄诤前来拜访父亲,匆匆沐浴更衣漱口,洗去一身酒气, 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等候狄诤。


    他与狄诤是知音挚友, 等狄诤拜访完父亲, 一定会来和自己抵足而眠。


    晏几道都已经做好见友人的准备, 左等右等狄诤都没来。他就大大咧咧甩手甩脚闯入正堂:“弃疾弃疾!我刚新得了一卷古书,你就来了,真是与我心有灵犀!”


    不知道自己是晏几道知音挚友的狄诤一个激灵。


    赵暾看向门口:“确实心有灵犀。你那古书拿给我看看。”


    晏几道全身一僵。


    晏殊深吸一口气,怒吼道:“竖子!为父正在见客,你为何无理闯入!为父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晏几道讪讪道:“我以为只是弃疾来了……拜、拜见陛下!”


    赵暾伸手:“古书拿来。”


    晏几道讨好地笑了笑,从袖口抽出一卷古书。


    狄诤从晏几道手中接过古书,递给赵暾。


    晏几道用眼神求助狄诤,狄诤假装没看到。


    赵暾翻了两页,发现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就将古书往自己怀里一揣。


    晏几道的眼神,悲伤得快滴出水来。


    赵暾和晏殊说完福康看上晏几道的事后,就与晏殊聊了聊公务。


    赵暾准备解除宋祁的修史职务,问晏殊要不要接着干。


    晏殊虽然在后世的头衔没有史学家,但这年头的大学问家都精通史学。晏殊经常为赵祯讲学,所讲也是史书。


    晏殊这等当过宰执的人,才理解“以史为镜”的重要性。


    “以史为镜”,是以古代已经发生过的事、古人的前车之鉴为镜,所以史书的史学价值比文学价值更重要。


    照抄荒唐记载的魔法晋书都比《新唐书》的史学价值高,便是这个原因。


    如果要托古言今,可以写《战国策》。孔子的春秋笔法是“笔则笔,削则削”,隐恶扬善,为尊者讳但不作假。如果故意编造史料,史料就失去了镜子的作用。


    司马迁写《史记》有自己的喜好,但哪怕史料冲突也要全加进去,这就是史学家的素养。


    宋祁是个优秀的文学家,他编史的态度并非给后人磨镜,而是为自己留下锦绣著作。


    晏殊虽然也是个文学家,但他也是政治家。对于赵暾看待史书的态度,晏殊很赞同。


    但晏殊还是劝说道:“陛下不要对宋子京太苛刻,这些话臣听一听就是,可不要说给宋子京听。”


    赵暾从谏如流:“晏公放心,我和他不熟,会对他很客气。”


    晏殊不知道自己是该郁闷还是该高兴。陛下时常对我不客气,是因为与我很熟悉吗?


    陛下,我什么时候与你熟悉过?你熟悉的只是我的女婿,你气富弼去!不要气我!


    晏殊很无奈,不由又在心底抱怨晏几道。他怀疑小陛下老是对他促狭,就是记着晏几道的事。


    晏殊正和赵暾商议怎么从宋祁手中接过《新唐书》的编纂,又不让宋祁难堪。


    赵暾让晏殊为主编,非是让晏殊忙碌,而是让晏殊牵头,再把司马光一脚踹进去。


    官史编纂从来都非一人功劳,后世只记载主事者而已。主事者只是主编。不过主编的喜好,决定了史书的风格。


    比如房玄龄为《晋书》主编时,就是“没空,管他什么出处的史料,照搬上去即可”。


    宋祁和欧阳修则多亲力亲为,《新唐书》的风格更倾向于他们自己的著作。


    宋祁几乎把列传写完了,晏殊比宋祁学术地位更高、官场资历更深,又是致仕的官员,才能大刀阔斧地更改宋祁的著作。宋祁心有不满,也针对不了晏殊。


    司马光资历太浅,在晏殊的翅膀下干活就成,赵暾不为他拉仇恨。


    晏几道不请自入,赵暾开玩笑道:“要不要让晏几道也去编史?”


    晏殊嫌弃道:“他编史,还不如宋子京。宋子京至少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连史书都读不明白。”


    晏几道支支吾吾道:“父亲,我哪里读不明白?我读得很明白,只是不爱那些功利事。”


    读史太多,太爱史书上那些“功利故事”,写词被后人贬低为掉书袋的狄诤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晏殊没理睬儿子,继续道:“他连进士都考不上,哪有资格进馆阁?没本事的人得一个荫补小官,饿不死就成。要实职,凭自己的本事去,我丢不起那个脸!”


    晏几道满脸通红。


    晏殊贬低晏几道后,想起皇帝是来为长公主说亲的,又夸了晏几道几句:“虽然他学问不够,品行还是不差,不会在外面乱来,守个家还成。”


    赵暾颔首。


    他回忆晏几道的生平,发现晏几道词中所追忆的“青楼女子”多为友人家的歌伎,而非其他风流词人偏爱雏妓,才对福康点头,同意让福康和晏几道试一试交流感情。


    在宋代,士大夫家中置歌伎和互赠歌伎是常事,赵暾不予评价,只要不送自己歌伎就成。公主和驸马府邸中也会置歌舞伎。但驸马狎妓,那就要打断腿了。


    寻常道德操守较高的士大夫也不会去狎妓,或将妓女收为妾室,顶多在宴会上召来歌女舞女表演。


    在赵暾的潜意识里,晏几道属于特别风流的人。但在福康百般夸赞下,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的道德观和古人不同,晏几道竟真算家风清正。


    如富弼那样,骂晏家家中歌舞伎人太多,带坏了晏家人的秉性,反而是此时不太被人理解的古板迂腐君子了。


    行吧,如果能成,他们夫妻俩一起养歌伎伶人,也是一种夫妻和睦。


    晏几道没想到父亲会夸他,眼睛瞪得老大,直觉有事不对劲。


    赵暾不喜欢绕弯子,直接道:“福康仰慕你,希望你给个机会,与她见一面。如果你觉得她还好,就当驸马。”


    晏几道木然:“啊?我……臣还能挑公主好不好?”


    晏几道有荫补在身,也是个吃白俸的小官,能对赵暾自称臣。只是他不习惯自己的官身,差点说错。


    狄诤干咳了两声,让晏几道注意些言辞。


    晏几道看向知音,眼神充满求知欲。知音似乎想告诉自己什么,但他看不明白。


    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太仰慕你,不愿意你为难。如果你不愿意当驸马,她不会强求,只是希求你给个机会,与她见一面。”


    晏几道眼神顿时一软。


    没有哪个爱写词的男子没有幻想过公主追求自己的故事(狄诤:我没有!),虽然那些幻想只是叶公好龙,他们喜欢的是故事里的公主。


    晏几道真的遇到了一位倾慕自己的公主,不能不怜香惜玉,顿时对福康有几分怜爱。


    晏几道拱手道:“依陛下之令,臣不敢失礼。”


    赵暾道:“那就晏公选个时间地点,我带福康遮掩了身份前来。”


    晏殊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傻乎乎的儿子,点头道:“臣遵谕。”


    罢了,儿子长这么大了,性格已经固定,他不指望儿子还能自己守家。就算给儿子万贯家财,恐怕儿子到了中年都能被人骗光。当上驸马,能保儿子一生富贵无忧,也好。


    如果是太上皇帝提出此事,晏殊会回绝。但这个小陛下极具人情,晏殊相信他,即使公主和晏几道的婚姻出现了问题,陛下也会妥善处理,不会祸及晏家。


    谁家皇帝为公主选亲的时候,还要问双方乐意不乐意?陛下有这个心意,晏殊就对这门亲事心动了几分。


    晏殊已经在为晏几道选亲。可他看上的人家肯定会嫌弃晏几道不愿考进士,只冲着晏几道是他儿子身份来的人,他又担忧对方在自己死后会冷待晏几道。


    思来想去,驸马这个身份竟是不错了。为了晏几道这个他又是溺爱又是头疼的儿子,一脚踏入外戚的圈子,沾染上清高士人的非议,晏殊也无惧。


    晏殊道:“还不快谢过陛下垂青!”


    赵暾忙摆手:“我可没有垂青他,是福康非要他,堵着我说了一个多时辰!”


    晏殊失笑:“陛下与福康公主姐弟和睦,老臣欣慰。”老陛下的苛待没有让陛下的性情偏移,真是太好了,是范希文、章希言和张顺之之功啊。


    晏几道闻言,脸红蔓延到了耳根,竟有了几分羞涩:“谢公主垂青。”


    赵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件事……或许真能成?


    作者有话说:


    一更,[裂开]这个鬼作息,今天有三更,补上昨天睡过头没写的二更。


    第206章 两家人的事


    这事还真能成。


    如赵暾预料, 他在晏几道这个文艺青年面前塑造了公主屈尊倾慕的形象,晏几道对福康的初始好感度就很高。


    福康虽然内里傻了些,但任性在这些年赵祯的冷待中被磨平, 性格变得挺好相处。


    而且福康好歹是赵祯唯一在身边的孩子, 即使赵祯对福康闹出丑闻一事心情再不满, 福康的待遇没有降低。


    即使赵祯没有特别要求,福康自幼也读了许多书,文学素养比寻常贵女高许多, 容貌仪态也是极佳。


    晏几道看到还端着的福康,觉得与他心目中幻想出来的话本中的公主一模一样,好感大增。


    福康见过晏几道后, 也更加倾慕。


    晏殊以童子试入仕,被宋真宗和刘太后选为宋仁宗伴读, 可见才华、谈吐、容貌都是上佳。


    晏几道除了没有继承父亲的政治才华, 其余简直是父亲的翻版。


    能青史留名的人,本身魅力就是当世顶尖。对福康这等不见外男的女子而言,杀伤力十分夸张。


    福康最初只是喜欢晏几道的脸和词,交谈过后,福康便为晏几道深深着迷, 简直非晏几道不嫁了。


    赵暾和狄诤一人对一人泼冷水,让他们从一见倾心中清醒过来, 看一看柴米油盐的琐碎事。


    赵暾告诉福康,晏几道无心仕途,不符合福康那希望驸马样样厉害的条件。而且晏几道喜欢风花雪月, 福康肯定会吃醋。


    狄诤告诉晏几道, 公主身份贵重, 晏几道尚了公主, 以后可不能再过于放浪形骸。


    福康狡辩自己从来不在乎驸马是否富贵,她自己就够富贵了。至于风花雪月,她也喜欢!


    赵暾翻白眼。


    晏几道不承认自己放浪形骸,说狄诤污蔑他。


    狄诤翻白眼。


    两个白眼翻上天的友人碰头一交换信息,又一起翻白眼。


    “算了,他们都乐意,就这么定了。合不来,就和离。”


    想结婚就结,合不来就离婚,多大点事。我不想了。


    “陛下已经为国事操劳,不该再为公主和晏几道忧虑。”


    管他们做什么?暾弟就是太爱操心。


    赵暾便让母亲下旨了。公主的亲事,还是要让太上皇后来负责。


    曹儛为福康的婚事,久违地去见了赵祯。


    赵祯时糊涂时清醒,醒来时口已经不能流畅言语。


    曹儛选了个赵祯清醒的时刻,将赵暾为福康选的婚事告知赵祯。


    赵祯眼神复杂。


    赵祯以为福康曾惹出那样大的祸事,赵暾应该极其厌恶福康。


    晏殊的儿子,已经才名远扬的晏几道?赵暾选这样的人,不怕士人惊惧?他可记得当初福康看重赵暾,士人的惧怕。


    多年夫妻,赵祯的话不说出口,曹儛也能猜到他的意思。


    曹儛便告知赵祯,赵暾在改革宗室荫补制度时,也放宽了对驸马的限制,并取消了先帝制定的驸马“升行”制度。


    当驸马不影响仕途,也不需要与自己父亲称兄道弟,那驸马就是皇家对臣子纯粹的殊荣,晏殊哪会不乐意?


    赵祯更加不解。


    祖宗的制度,对外戚和宗室的限制,赵暾说改就改?他就不怕祖宗怪罪,不怕皇位不稳?


    朝臣又为何纵容赵暾,竟然无人死谏?


    才离开朝堂一两年,常常被朝臣劝谏的赵祯就看不懂他的朝堂了。


    曹儛拿来懿旨,让赵祯补一句太上皇的祝福。


    赵祯断断续续说话,曹儛在懿旨上增补。


    福康是赵祯唯一的女儿,虽然这对父女近几年相处略有些僵硬,感情还是很深厚的。福康应该会需要父亲的祝福。


    曹儛心中悲凉。


    赵祯对任何人都存着几分真情,为何独对她和暾儿母子残忍?


    不对,不独自己,他对郭皇后也十分残忍。


    所以谁当了皇后,谁就是赵祯的仇人吗?


    曹儛离开时,对赵祯道:“陛下,你对张娘子态度稍好一些。张娘子担心离开你就会被我杀掉,对你最为尽心尽意。换其他人来照顾你,我都不会放心。我不希望你去世。”


    赵祯在曹儛提起张娘子的时候,眼神冰冷。


    他身体不能动了,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开始后悔自己对曹儛和赵暾母子的残忍,开始希望一切能重来,厌恶张娘子对他的蛊惑。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对赵暾展现慈爱。他们本该是令人钦羡的一家三口。


    曹儛的关心令他更是后悔,曹儛真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


    劝说赵祯后,曹儛算是尽了心意,起身离开。


    离开时,曹儛对张娘子道:“我已经训斥她们。以后她们不敢再做手脚欺辱你。”


    张娘子露出感激的眼神。


    曹儛离开令她窒息的福宁殿。


    她不希望赵祯很快死掉。


    她的暾儿受了多少年的磋磨,赵祯就该在床上躺几年。


    曹儛离开福宁殿后,召来了留在宫里的嫔妃。


    她告知众人,现在宫里人少,有份位的嫔妃都将有机会与她一样,在宫苑得个带田地的小院。


    嫔妃都很高兴。


    曹儛让她们不可再去欺负张娘子,她们就不高兴了。


    张娘子得宠的时候,连皇后都要挑衅欺辱,对身份地位不如她的人,自然更为倨傲。


    她一旦落势,就有人落井下石。


    曹儛道:“她若生病,不能侍奉太上皇帝,你们谁惹她生病,就谁去顶上。”


    曹儛不在乎张娘子的死活,可要是让赵祯少活几年,她就要削人了。


    妃嫔闻言,大惊失色,忙向曹儛保证,绝不会再去欺辱张娘子。


    苗昭容噘嘴道:“好歹把她的份位下一下,凭什么她还能身居高位。”


    曹儛道:“太上皇帝已经下旨,将她降回美人。只是我担忧她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太上皇帝,劝住了。”


    她不能容忍任何让赵祯少活几年的可能。


    苗昭容又嚼了一下嘴:“殿下就是心太善。”


    “你少说几句。”曹儛道,“你这个性格,如果和福康同住,能与驸马和睦?”


    苗昭容喜上眉梢,冷哼道:“我才不乐意与她同住。我就偶尔去住一住,平日里当然住宫苑自己的房子。我每日要忙的事可多了,谁耐烦守着她。她若有孝心,就多来陪我。”


    曹儛没拆穿苗昭容的嘴硬。


    周围妃嫔看向苗昭容的眼神酸得能闻见味了。


    即使她们在宫里有了宽敞的住处,还能在别苑分得有田有树的小院,比起苗昭容将来能含饴弄孙,还是差了许多。


    曹儛将后宫之事处理妥当,离开宫城的时候长舒一口气,脸上端庄面具卸下,明朗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她不愿让暾儿再听到赵祯的名字。后宫这些事,暾儿半点都不用操心。


    “佑儿马上成婚,能和范公成为亲家,佑儿要是对妻子不好,我可不饶他。”


    “嘉善的书信挺有趣,应该是个很活泼的女郎。活泼好啊,暾儿还是太闷了。狄家该进京了。”


    “曹佾那混账,又为了研究新乐谱疏忽政务,该把他丢去边疆磨砺几年!”


    曹儛念叨了几句,待马车刚停,就自己推门下车。


    赵暾正等着,对母亲招招手:“娘娘。”


    “暾儿!”曹儛揽住赵暾,亲昵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今日为何这么早回来?不是去京郊巡视禁军营地吗?”


    赵暾牵着母亲的手,道:“我和禁军比了比射箭,没人能赢我。舅舅大发雷霆,我就提前溜走了。”


    曹儛笑得前俯后仰:“我儿厉害。是你舅舅没干好,把他丢去戍边!”


    赵暾笑眯眯道:“好嘞。我让他去南疆,把大堂舅换回来,正好和惇七配合。”


    曹儛点了点头:“赶紧让他去。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没做出点功绩,这可不行。”


    曹佑跟在姐姐和小侄儿身后,为二哥默默哀悼。


    他已经能想象到二哥如何哭天抢地,不愿意去南疆吃苦。


    虽然二哥的哭天抢地肯定是装的。


    曹儛张望:“弃疾呢?”她已经将狄诤当成另一个儿子,一日不见就想念得很。


    赵暾笑话道:“去教晏几道怎么当好驸马呢,哈哈哈哈。”


    曹儛再次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个促狭鬼啊!”


    曹佑在后面,抱着手臂频频点头。


    弃疾还说自己太溺爱暾儿,会容忍暾儿任何胡来的弃疾,不是更溺爱暾儿?


    曹儛转身,对曹佑招招手。


    曹佑上前几步,走到曹儛身侧,被姐姐揽住胳膊。


    曹儛笑道:“你快成婚了,可惶恐不安?”


    曹佑道:“还好。”


    曹儛松开揽着曹佑胳膊的手,轻轻刮了一下曹佑的鼻梁:“时间真快啊,佑儿都要成家了。你一定要对妻子好,若负心,我可要教训你。”


    曹佑点头:“我会。”


    赵暾挤眉弄眼,哪还有平日里懒散呆滞模样,活脱脱一个顽皮少年:“哪还需要娘娘教训小叔叔?范天成是会用陌刀的猛将!”


    曹儛大笑:“对!让你大舅子教训你!”


    曹佑心道,范天成不一定打得过自己,不过他还是点头。


    曹儛一手一个儿子,回到了家。


    范仲淹正坐在院落的躺椅上,教儿子读书。


    范纯祐眼神无奈极了。他已经可以自己研读经义,父亲非说他火候不够,要从头教他。这听着真无聊。


    “夫子,让天成和小叔叔切磋切磋,将来小叔叔对婶婶不好,就让天成揍他!”


    “嗯,好。”


    “啊?”


    范纯祐尴尬地看向曹佑。


    曹佑淡定地对范纯仁点点头。


    范仲淹懒洋洋道:“去吧。不准输。”


    范纯祐叹气,不输有点难。


    赵暾不断起哄。


    范纯祐横了一眼顽童皇帝,叹着气起身:“来吧。”


    曹佑拿起木枪。就当彩衣娱亲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207章 富公原谅了


    辽国皇帝耶律宗真驾崩的消息传到赵暾耳边时, 曹佑正好成婚。


    赵暾在曹佑新房蹦来蹦去,被曹佑赶了出去。


    范娘子本来很是紧张,小皇帝翻窗而入高歌一曲, 把她逗笑了。


    正扶额的曹佑听见新婚妻子的笑声, 也不由苦笑出声。


    这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在成婚时才见面的小夫妻相视笑过之后, 平添了几分温情脉脉。


    被曹佾拖走的赵暾深藏功与名。


    富弼听闻此事后,把狄诤叫来:“你成婚时,可千万别让陛下这样做。”


    还未科举, 就被富弼提前捉婿的狄诤叹气道:“富公,无人能拦陛下。”


    富弼忧虑极了,找范仲淹大吵了一架。


    你这个夫子怎么当的!看看陛下, 坏成什么样了!他要是敢在我女儿的婚事上胡来,看我不骂你!


    范仲淹哭笑不得。


    暾儿对叔叔婶婶的亲近, 闹了一下洞房, 怎么叫胡来?又怎么坏了?女儿和我提起此事时,可高兴了。


    范仲淹对赵暾道:“等弃疾和富娘子成婚,你可要好好闹一闹。”


    赵暾拍拍胸脯,保证自己争取把三章都叫回来,给狄诤闹一个大的。


    他万万没想到, 小叔叔被夫子捉婿后,弃疾还会被富弼捉婿。


    小叔叔和弃疾有了这两个老丈人, 再加上他们的进士身份,士林就无人会拿他们的外戚身份说事了。


    赵暾不知道范仲淹原本的女婿是谁,但他记得富弼这个和狄诤同龄的女儿应该是会成为冯京的继室。


    似乎是因为富弼的仕途与原本历史中不同, 一直在外放, 与冯京没有来往, 长女定的人家不是冯京, 次女也不可能成为冯京继室了。


    富弼的长女本会死于难产后虚弱,嫁给冯京的第二年就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孩子。如今富弼的长女与丈夫琴瑟和鸣,也已经有了一子,但生育顺利,没听过身体有不足之症,应该是能活得长久了。


    狄诤的才华、品行和姿容无一不上乘,富弼捉了狄诤这个女婿后,逢人就夸耀。


    狄诤已经沉寂几分的名声,又在京城传开。


    借着老丈人吹的东风,狄诤将自己的《稼轩词》出版,其中都是这辈子写的诗词。


    另一本《稼轩词》的心境与如今的狄诤境遇和年龄太不同,就由赵暾收藏了。


    赵暾准备等狄诤两鬓斑白时,再为狄诤出版,吓狄诤一跳。


    富弼不急着让女儿嫁人,与狄诤约好,待狄诤金榜题名时完婚。狄诤与富娘子订亲之后,富弼常制造机会让狄诤和女儿相处。


    两位十六岁的郎君女郎,相处了几次就对彼此上了心。狄诤的脾气都好了几分。


    赵暾抚摸着狄誐写给他的书信,长吁短叹。


    一家人都已经或即将成家,之后就该立业了。


    赵暾放下未婚妻的书信,拿起了韩琦的信件。


    韩琦坐镇北京,主持对辽国的情报管理。辽国皇帝耶律宗真驾崩的消息,只一个月就传到了韩琦这里。


    以辽国上京(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到宋朝北京(河北邯郸大名县)的距离,这个速度非常快了。


    同时到韩琦桌案上的,还有耶律宗真和耶律洪基在病床前的对话。


    辽国能得到宋朝皇帝曾经的上书,宋朝也能买到辽国皇帝在临终时的嘱托。


    宋朝对西夏的情报工作做得很烂,是因为对西夏的轻视。宋朝对辽国的情报工作做得一直很好,辽国一有风吹草动,宋朝便能探得一二,与辽国对宋朝一样。


    当初富弼在宋夏战争时出使辽国,宋朝提前买到了辽国已经拟定的诏书,得知了辽国的心理底线,才能压着辽国的心理底线,以增加岁币的条件令辽国退兵。


    赵暾看完韩琦写的书信,召来中书省和枢密院长官议事,裹上毛皮大氅的韩琦,已经站在了宋辽的分界线上。


    辽国皇帝驾崩,为防生事,虽然他们知道宋朝不会打过来,也在边境增了兵。


    辽国将士骄纵,一增兵就侵扰宋辽边境。韩琦领兵约见对方将领,呵斥对方严惩过境辽兵。


    辽国将军被韩琦骂得无言以对,骚扰宋军的辽兵又没打过宋军,被宋军绑了起来,只能低声说自己治军不严。


    韩琦不同意把俘虏的辽兵还给辽国将军:“北朝新帝登基,该有诏书递交给我朝陛下。到时请北朝新帝的使臣来赎人。”


    辽国将军脸色一沉:“南朝人,你欺人太甚!”


    韩琦冷硬道:“既然他们越界,就要按照我朝的律令处置。若要网开一面,你的官职还不够格。若不满,你可以现在率兵打过来,试一试我的刀剑是否锋利!”


    辽国将军到底不敢擅自挑起宋辽大战,只能撂下狠话,讪讪离去。


    至于那些辽兵,他可懒得管。


    韩琦见辽国将军领兵离去,松了一口气。


    他对张载道:“你将俘虏送回京城,由陛下处置。你也该回京备考了。”


    张载拱手应下。


    韩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笑道:“顺便替我向范希文和曹鹏举贺喜。范希文真是得了佳婿。”


    张载开玩笑道:“不向富公贺喜吗?”


    韩琦大笑:“向他贺喜什么?等狄弃疾金榜题名再说吧!”


    笑过之后,韩琦叹了一口气,自豪道:“有你等贤才,我朝后继有人,无惧契丹!”


    ……


    “耶律父子很看重我,但也被我迷惑住了。”赵暾道,“他以为我还未亲政,在太上皇帝还在世的时候,我们能再得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夏竦脸上愠怒如阴云般黑沉。


    当初他得知赵暾曾经的上书被人卖给辽人时,就恨不得将那人一剑捅死。


    辽人果然狼子野心,一旦找到机会,一定会南下犯境!


    富弼反复阅读韩琦的书信,眉头紧皱:“辽兵绝对不是擅自偷越国境,是辽人在试探我朝。”


    他太了解辽国,一看便知。


    庞籍道:“将兵法需要迅速推行。”


    赵暾想了想,摇头道:“改革急躁不得。尤其是军队改革,缓得急不得。等出错再改,会影响士气。武举到底不能择选出真正的将才,我要在京中建一座书院,召集优秀将领轮流入京读书,考核合格者才能为驻将。至少要等明年年底,才能开始将兵法推行。”


    庞籍闻言,叹气道:“陛下想得更周全。陛下可是要让范希文为院长?”


    赵暾笑道:“其实狄汉臣和我的小叔叔更适合,不过他们声望不够。夫子身体不好,累不得,就只在幕后帮忙。我属意韩公回来当这个书院院长。”


    庞籍立刻道:“我替韩稚圭坐镇北疆!”


    赵暾摇头:“我让狄汉臣去。狄汉臣坐镇北疆,辽国纵然忌惮我朝,也不敢轻举妄动。小叔叔替狄汉臣坐镇西北。”


    庞籍道:“狄汉臣去了,我也可以去!让韩稚圭来枢密院。”


    赵暾见庞籍不放心,犹豫再三后,还是摇头道:“待将兵法推行后,庞公再降至枢密副使,以枢密副使身份外放监督将兵法执行。”


    王尧臣道:“我也请外放。韩稚圭坐镇北疆的功劳,更适合当枢密使。”


    赵暾道:“到时再说吧,如果韩公受不了我,不愿意当枢密使,我也不勉强他。”


    众宰执纷纷扶额。


    愤怒未消的夏竦都被赵暾逗笑了:“陛下,你怎么招惹韩稚圭了?”


    赵暾摊手:“我冤枉,我什么都没做。我完全不知道韩公为什么生气。”


    富弼提高声音:“你不知道?你胡乱写我和韩稚圭决裂,连韩稚圭去世我都不肯去吊唁,你还不知道韩稚圭为何生气?!”


    赵暾瞪大眼睛:“富先生何出此言?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富弼气急:“你、你……”


    众宰执忍笑忍得面容扭曲,唯夏竦朗声笑道:“富彦国啊,你怎么敢连陛下都冤枉?你太狂妄了。陛下国事劳顿,哪有空写这个?”


    《归安丘园》的作者名字已经不是赵暾,而是不知名的某某,书名后还加了“续”字,扉页上写《归安丘园》已经不会再有后续,笔者认为可惜,所以写了续作。


    也就是说,如今的《归安丘园》不是归安少年们写的,不是!


    而且就算是又如何?《归安丘园》写的是前唐旧事,和你富弼和韩琦有什么关系?上面写你们的姓了?


    包拯见不得《包青天断案记》,好歹包青天真的姓包,年代虽然放在了宋太宗时,也是我宋。


    《归安丘园》从背景到角色姓名,与富弼和韩琦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暾叉腰,没有!


    其实除了富弼和韩琦这两个当事人,和少数十分了解他们生活细节的人,谁也看不出来《归安丘园》那对决裂的老臣,暗指富弼和韩琦。


    赵暾安慰道:“富公,你要好好劝一劝韩公,看故事就看故事,代入自己是何道理?看书最忌讳自我代入。”


    富弼要写信给韩琦,让韩琦千万别回来。韩琦一回来,京城又要多一个被小皇帝气得睡不着觉的可怜人!


    韩琦还没接到富弼的信,远在南疆的欧阳修这时刚收到富弼的信。


    富弼在信中大骂皇帝整顿台谏的时候,拿他和欧阳修的往事举例,实在是太丢脸。


    欧阳修又是生气,又是熨帖。


    他熨帖的是赵暾当众这样说,等于为他正名,他确实是被诬告。


    他生气是……夏竦为什么不算大奸?他不服气,他没有诬蔑,夏竦就是大奸!


    欧阳修使劲抖动着信件,对王安石和章惇吼道:“难道夏竦不是大奸吗?!他要侮辱石守道的坟墓,污蔑富彦国通辽,还不是大奸吗?!”


    王安石不说话,


    章惇劝慰道:“欧阳公,陛下信里说,富公都原谅夏公了。”


    欧阳修暴跳如雷:“屁!绝对是陛下造谣!”


    作者有话说:


    三更,补昨日欠更,晚安。


    第208章 南方有佳人


    章惇还想为赵暾说点什么, 王安石干咳了两声,制止章惇。


    章惇十分遗憾。


    介甫样样都好,就是太闷, 还是暾弟有趣。


    本着忠臣的素养, 欧阳修不小心在背地里说了一句皇帝的坏话之后, 立刻改口骂夏竦。


    难道夏竦没做过祸国殃民的事,就不是大奸了吗!夏竦虽然不是奸相,但一定是奸人!


    章惇听得想学暾弟给欧阳修翻白眼。


    宰相只要把本职工作干好就成, 百姓谁管你个人品德?


    唉,好想念暾弟。这些话只能和暾弟说,介甫不愿意听我说。


    王安石一看章惇表情, 就知道章惇在腹诽什么。为避免章惇得罪欧阳修,王安石安慰欧阳修时往前走了半步, 将章惇挡在身后, 不让欧阳修看到章惇的表情。


    王安石道:“富公没有出声公开辩驳,可能是为了朝堂稳定,不追究以往的仇恨。”


    欧阳修冷哼一声,脸上虽然还是有些不忿,到底没有再骂夏竦了。


    富弼都忍耐了, 他如果重新挑起争端,富弼的忍耐就白费了。


    如果是年轻时的欧阳修, 肯定会不管不顾地上书骂人。经过了十年磋磨,欧阳修很后悔年少时的轻狂,常常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激进才导致了庆历新政的黯然收场。见同伴都和光同尘, 他也不能做目无下尘之人。


    其实欧阳修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 只是……唉, 陛下为什么总能戳中他的怒点, 让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暴躁模样。


    可恶的范希文,他怎么教的孩子?


    唉,其实也不是范希文的错,范希文没有一直陪在陛下身边。都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纵容陛下!养成了陛下的坏性格!


    欧阳修胡思乱想了一番,才开始说正事:“陛下有意进行军制改革,竟与交趾新国王相同了。”


    王安石挡住了章惇的脸,挡不住章惇的声音。


    章惇立刻不满道:“欧阳公,怎能拿交趾国王与暾弟作比?!”


    欧阳修咬牙切齿道:“告诉你多少次了?叫陛下!”


    “哦。”章惇改口道,“交趾国王给陛下提鞋都不配!”


    欧阳修瞥向章惇,见王安石将章惇遮得严严实实,差点被逗笑。


    章惇性格很不稳重,辛苦王安石了。


    欧阳修强忍住笑意,板着脸道:“如果交趾国王愿意给陛下提鞋,他还是配给陛下提鞋的。”


    “哈哈哈,欧阳公所言极是!”章惇往侧边迈出一步,从王安石身后冒出来,“陛下到南疆时,与交趾新国王李日尊见过面。陛下曾言,李日尊狼子野心,必定会与大宋开战。”


    “唉。”欧阳修捏了捏眉间,“老陛下对交趾已经足够尊重,为了交趾,连侬智高内附都不准许。交趾却狼心狗肺,半点不讲道德。”


    章惇道:“陛下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把国家拟人化。国家与国家之间不是人与人的相处,没有道德,只有利益。”


    欧阳修哑然,想起赵暾曾经的书信。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反驳。


    欧阳修曾经反驳过,没说过赵暾。当他再想和赵暾讨论此事,赵暾失去了兴趣,只会对他说对对对,国家不仅是个人,有人格,还能生崽子。你看大宋和大辽像不像一对夫妻?


    欧阳修被赵暾气得眼前一黑。


    王安石又是干咳一声,道:“不要满口陛下怎么说,有点你自己的思考。”


    章惇顺从道:“我的思考是,考虑他国时,从利益出发,不要指望他国是道德君子。”


    王安石道:“我也是如此想。我朝繁荣,李日尊改革军制,有对外扩张之意,一定是窥伺我朝。”


    欧阳修烦恼道:“就算如此,南疆驻兵艰难,西夏和契丹也虎视眈眈,恐怕朝廷无力增兵。”


    王安石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章惇疑惑道:“将边疆情况告知陛下,听陛下指示便是。”


    欧阳修拍了一下桌子,训斥道:“怎么能将难题都抛给陛下?为人臣者,应该为陛下解忧!”


    王安石也赞同道:“边疆情况自是会告知陛下,但递送文书时,也应该写上我等的解决方法。”


    章惇不赞同道:“理是这个理,但我们不是想不出来吗?先告知陛下,不可因为我等愚钝,就贻误军情。”


    欧阳修真想敲章惇几下。


    谁贻误军情了?交趾只是在进行军制改革,又没有攻打大宋!他们只是警惕!警惕!


    而且他会在下一封急报中告知陛下边疆的情况,不会拖延,只是希望在上书的时候已经想出解决办法。惇七这竖子说什么屁话!


    王安石在欧阳修脾气爆发前继续打圆场。


    小章年纪小,脾气急,但心还是好的,欧阳公别和小章一般计较。


    想一想《归安丘园》,那个得不到状元就扔皇帝诏书的人物原型就是小章,陛下说的。陛下心里,小章也是个鲁莽人。


    这下轮到章惇跳脚了。我不是,不是我,介甫你造谣!


    欧阳修消气了。


    被陛下造谣的不止我们这群长辈,陛下最先不放过的,是同辈的友人。


    王安石对欧阳修道:“不过惇七说得有道理,即使我们没想出办法,该告知陛下的事不能拖延。”


    欧阳修没好气道:“谁会拖延?我是让你们在那之前就想出办法!陛下将你们当作宰执培养,你们怎能什么事都指望陛下?”


    王安石对章惇道:“欧阳公言之有理。欧阳公的期待,我们不能辜负。”


    章惇挠头:“我真的想不出来……唉,我尽力!”


    见一老一小不吵了,王安石松了一口气。


    他尊敬欧阳修的品德,看重章惇的才华。欧阳修和章惇争吵时,他总会主动打圆场。


    唉,心力交瘁。


    王安石想起赵暾曾对他道,宰执不一定要多有主见,拿主意的可以是皇帝,做实事的可以是副宰执,但宰执一定要能弥合朝堂,他缺少的就是这个能力。


    当时王安石不以为然。


    唉,陛下所说的弥合朝堂,就是处理一群欧阳公和一群惇七的争吵吗?


    那宰执的能力,自己确实达不到。


    王安石认为,无人能达到赵暾的高要求。


    欧阳修上书时,还让赵暾较为看重的余靖和苏缄一同上书。


    欧阳修道:“我很快就会回京,你二人才会长期镇守南疆。你们的意见至关重要。”


    余靖和苏缄得知赵暾已经登基,都唏嘘不已。


    京城的风云变幻真是太快了。


    他们也很激动。太子殿下既然登基,且听欧阳修说,太子殿下实际上已经亲政,只是名义上由太上皇后垂帘主事,那太子殿下对南疆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欧阳修等人前来推行新的拓荒政策,就证实了这一点。


    陛下对他们寄予重望,他们要回报陛下的看重。


    在赵暾回京后,余靖和苏缄没有停止过搜集交趾的情报。比起刚来南疆的欧阳修等人,他们能提的建议更多。


    余靖从外交官的角度出发,希望以朝廷的名义培养番语人才。


    交趾现在只是改革军制,还没有出兵犯边的迹象。培养更多的番语人才,才能在交趾有风吹草动时就迅速探得情报,更进一步了解交趾国事。


    苏缄认为应该进一步开放边市。


    边市繁荣后,不仅能让交趾吃到甜头后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大宋动手,还能收得更多的税赋养兵,减轻中央支援的负担。


    两人所言之策,是他们已经在做的事。


    ……


    赵暾得知刚登基的李日尊扩军,撇了撇嘴角。


    他和李日尊同年登基,耶律洪基后脚跟着登基。北方有佳人,南方也有佳人。这一世,他们仨就要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子容,你如何想?”正躲在馆阁里看古籍的赵暾,随手将一封信塞给身旁为他找书的青年手中。


    青年看完信后,摇头:“臣无他想。”


    赵暾翻着书页,一心二用地继续问道:“皇帝让你献策,你不抓紧机会献策?”


    青年道:“我不了解交趾,亦不知南疆情况,不能仅凭想象献军国大策。”


    赵暾嘀咕:“你倒是年纪不大,年纪一大把。”


    青年困惑。


    为赵暾侍卫,陪赵暾来找书看的狄咏为青年解释:“陛下夸你老成持重。”


    青年无语。陛下是极有文采之人,为何说话这么奇怪?


    狄咏往殿门口看了一眼,道:“陛下,吴公来捉你了。”


    青年再次无语。什么叫“捉”?狄侍卫的用词也很奇怪。


    赵暾叹了一口气,将古籍递给青年,道:“帮我收好,别弄掉书签。”


    青年点头:“是,陛下。”


    吴育沉着脸走过来,抓住赵暾的手腕就往外拖,完全没把赵暾当皇帝。


    中书与枢密院正联合议事,中途休憩了一会儿。休憩完之后,皇帝迟迟不见踪影。吴育便来捉人了。


    吴育数落道:“你怎能躲懒?”


    赵暾嘴硬道:“我没躲,我只是忘了时间。”


    吴育问道:“沙漏呢?”


    赵暾狡辩:“忘带了。”


    狄咏低着头跟在一老一小身后,缩小存在感。


    青年看着仿佛爷孙俩的吴枢密副使和陛下,满腹劝谏的话。


    就算陛下忘记了时间,吴枢密副使怎么能视陛下如孩提?这可不庄重。


    青年犹豫要不要劝谏。犹豫了一会儿,性格谨慎的他,还是作罢了。


    他将陛下看过的书收拾好,继续校勘古籍。


    青年做事时,想着赵暾给他看的书信。


    堂叔在南疆过得很好,不是被放逐,而是被陛下看重,他能放心了。


    苏颂叹了一口气。


    陛下亲自向他问策,他却无策可告知陛下,陛下一定对他很失望。他对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也很失望。


    明明已经与陛下偶遇多次,他因天生性格谨慎,一直没能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


    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表现!苏颂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作者有话说:


    一更。下一更应该是明天早上,大家起床看。


    赵暾:并非偶遇。


    第209章 本该是郭逵


    吴育把赵暾抓回来, 对南疆的讨论继续。


    赵暾对李日尊的了解,仅限于史书上寥寥几行记载。


    从那寥寥几行记载可看出,李日尊是个拥有雄才大略的君王, 文能推行儒学, 武能打败宋朝和占城。


    李日尊侵扰邕州时是嘉祐五年(1060年), 宋仁宗对交趾无可奈何;直到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桂州知州陆诜才解决边患,交趾重新称臣, 暗中蛰伏;直到熙宁八年(1075年),交趾大举犯边,宋朝和交趾之间的大战爆发。


    这些战争, 都会发生在赵暾执政期间了。


    宋朝和交趾的战争起因在此世不一定会发生,所以两国交战的时间不一定按照原本历史中来。但交趾狼子野心, 没有这个理由, 也会找那个理由。在这一段交趾国力上升期,一定会找借口侵扰宋朝边境。


    交趾的军制改革,便是信号。


    宰执不熟悉南方兵事,赵暾和曹佑很熟悉。


    新婚燕尔的曹佑仍旧在集贤院,预定明年才升官戍边。集贤院同僚见中书省的人来“抓”曹佑干活, 都见怪不怪了。


    他们窃窃私语,朝中又有什么大事, 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反正我朝仁义,从来不主动出兵,一定又是哪个宵小挑衅。”


    “是极是极。”


    直集贤院韩绛不悦道:“朝廷没有威信, 周边宵小才来挑衅, 怎么能将边事软弱强行夸为仁义?”


    集贤院众官员无语地看着这个强行混入自己的“同僚”。


    宋朝官制混乱, 一个官职常在差遣、贴职、寄禄之间反复横跳, 光看官职名字,看不出它是哪种官职。


    比如“直集贤院”这个官职,本是掌管院务的差遣,但宋仁宗天圣十年后,就常成为文官贴职。韩绛这个“直集贤院”,便是贴职。他不该在直集贤院当值。


    韩绛的差遣官职是“右正言”,即谏官,该在谏院当值。


    曹佑入集贤院之后,韩绛就假装自己也是集贤院的官,常常来集贤院强行偶遇曹佑,拉着曹佑讨论兵事。


    集贤院众人听着两人讨论,都佩服曹佑的好脾气。


    就算他们不甚知兵,因曹佑的话,他们也能听出韩绛是完全不知兵。韩绛不仅不知兵,还以为自己很知兵,说得头头是道。


    集贤院众人私下嘲笑韩绛,他们总算知道赵括是如何纸上谈兵。


    曹佑一边纠正韩绛的荒诞想法,一边把韩绛捧得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让韩绛因言论被驳斥而尴尬。他们对曹佑佩服不已。


    集贤院众官员早就知道韩绛在边事上的强硬——虽然他不知兵,但他真的强硬,闻言不意外,只是对韩绛又混入集贤院中,并强行拿着贴职假装是差遣,以管理集贤院的官员自居而不满。


    这人真讨厌。谏院是太小了,装不下你吗?


    韩绛假装没发现集贤院众人的不满。


    韩绛刚回京任谏官,皇帝赵祯病重,太子赵暾回宫。


    之后,便是赵暾执政了。


    韩绛曾向赵暾谏言,赵暾有的听了,有的……把他骂了一顿。


    比如韩绛弹劾庞籍外甥赵清贶收受贿赂,是庞籍指使。开封府查案之后,发现庞籍确实不知情,而是赵清贶擅自为事。韩绛却不依不饶。


    赵暾便将韩绛骂了一顿:“我说过多少次,台谏的职责在于规正君王和百官的行为,是‘规正’!不是诬蔑!你听闻庞枢密使有不法行为,可朝廷已经查出没有此事,你还纠缠不放是何意?是让我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冤枉朝臣?如果没有任何证据就可以贬谪官员,官员谁还能安心做事?你就不怕被人诬蔑,百口莫辩吗!那才是朝廷风气败坏!”


    赵暾让韩绛入开封府,在包拯手下再查一次此案。


    权知开封府包拯阴阳怪气地笑道:“韩子华啊,我知道你素来刚直。那你来监督我这个软弱小人,是不是为了讨好宰执而枉法?”


    韩绛自然无论怎么查,庞籍仍旧无罪。最终韩绛向庞籍和包拯道歉,并因纠缠此事而被罚俸。


    台谏因此对赵暾极为不满,认为太子削弱了台谏的权力,会阻碍刚直之言上达圣听。


    太子赵暾不理,并登基成了皇帝赵暾。


    韩绛却有不同看法。


    他坚持弹劾庞籍,是相信庞籍真的贪赃枉法。既然没有此事,那陛下不处罚庞籍才是正确。


    如陛下所言,即使查到证据证明官员的清白,因为台谏弹劾了那位官员,那位官员就要被处置,那朝廷风气才是败坏。


    台谏为赵暾对他们的限制而不满,韩绛不想与那些人为伍。


    他自认从来不是喜欢搬弄口舌的人,当谏官或外放都是要做实事。既然台谏现在不能做实事,只知道一味危言耸听,他便不想在台谏听那些令他厌恶的声音。


    韩绛一直以为自己很懂兵事。


    宋朝对西夏大捷,令韩绛看到了自己达成梦想的希望。他是管集贤院的(甭管是不是差遣,反正官职是),一战成名的曹佑正好在集贤院,他可不找到机会就来寻曹佑了?


    韩绛虽然不懂兵事(再次强调),但政治嗅觉很敏锐。


    身为谏官,他得知的朝廷消息比集贤院的众官员更多,知道欧阳修等人刚送来急报。


    他虽不知道急报是什么,见宰执派人来寻曹佑,就猜到恐怕南疆又将不太平。


    难道是交趾?


    韩绛握拳。在台谏终究没有作为,不知道他能不能随曹佑去南疆戍边?


    曹佑不去南疆戍边。


    曹佑更不想和韩绛一同戍边。


    他虽然能哄着韩绛,但韩绛那个倔脾气……如果他与韩绛共事,一定十分头疼。


    赵暾得知此事,哈哈大笑,对曹佑和狄诤道:“以后你们谁惹我生气,我就让韩绛来与你们共事。”


    曹佑道:“我虽然头疼,但可以与他相处。”


    狄诤道:“庆州兵变,并非韩绛之错。韩绛不知兵,所以信任种谔,命令众将都听从种谔指挥约束。种谔重番兵而轻宋兵,导致被夺走战马的宋兵骚乱,种谔的错更大。韩绛的错在于不知兵,所以不能提前预见骚乱,规正种谔的行为。”


    狄诤拿走赵暾手中新搜集到的古籍,强迫赵暾听他说了一个时辰的兵事。


    虽然狄诤敬佩种家将,不代表狄诤盲目地信任种家将,认为种家将事事都好。种谔虽然是名将,但在大局观上稍有欠缺,狄诤前世读书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如何协助种谔,劝阻种谔没有大局观的行为。


    赵暾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备考备得很无聊的狄诤,就要畅谈了。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的赵暾眼中失去了高光。


    曹佑在心里颔首。很好,等他去戍边,弃疾也能管得住暾儿。


    宰执心里的担忧,在曹佑的安抚下减轻了不少。


    以曹佑所言,宋军在侬智高叛乱时酣畅淋漓的大胜,令交趾警惕。


    朝廷重视南疆,派遣中央官员监督南疆官场和拓荒,交趾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交趾或许会派使臣入京,以朝拜之名打探新君登基之后的朝廷情况,再做打算。


    不过曹佑也言,观李日尊行事,和交趾之前的军事动向,交趾迟早会与宋朝开战。李日尊刚开始军事改革,宋朝还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时间。只要欧阳修等人能处理好南疆拓荒屯田和边市事宜,笼络南疆蛮夷首领,交趾不足为惧。


    曹佑淡然道:“交趾兵卒悍勇远不如我朝,不过是我朝征灭交趾耗费过大,收益过小,才容忍交趾挑衅。待交趾有异动,朝廷可派我去南疆,斩交趾数万精锐,南疆便能得几十年安稳。不过要等交趾先动手,我朝在边境伏击,我军耗费才会降到最低。”


    曹佑出兵向来精打细算。南宋那国力,支撑北伐实属不易。


    虽然北宋打交趾,如狮子搏兔,曹佑也不会轻忽大意。


    曹佑的话令宰执十分安心。


    曹佑既能打胜仗,还淡泊名利,不愿意主动挑起兵事,真是好将军啊。


    赵暾听宰执对小叔叔的夸赞,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是现在没练好兵,没攒好兵粮。等我给小叔叔攒好兵粮,你看小叔叔愿不愿意北伐?


    北伐燕云也叫北伐!叫鹏举的将军就不能不北伐!


    曹佑保证之后,宰执依曹佑之策,让欧阳修等人既要警惕,也不要有太大动作。


    欧阳修等人继续推行拓荒和屯田新策,再以边市和授官笼络南疆蛮帅,命令南疆蛮帅监视交趾动向。


    只要南疆蛮帅能缠住偷偷犯边的交趾军队,宋朝的边军就能及时赶到,驱逐交趾军队。


    庞籍道:“南疆离朝廷远,可以先推行将兵法,朝臣反对声音会较小。鹏举,你南下时,可见到有将领无须入京学习,也能胜任守将?”


    曹佑想了想,摇头。哪怕是立下军功的苏缄,在他看来也就能守一城,不是统帅。


    曹佑道:“我只领兵出战一次,对将领了解不多。相公或许询问狄汉臣将军更合适。”


    赵暾道:“还问什么?让郭逵去。”


    曹佑心里想的也是郭逵。郭逵在历史上差点覆灭交趾,只是宋军水土不服,战损过大,才退军。


    不过郭逵还无太大战功,他向来谨慎,不主动越级推荐将领。


    郭逵与狄青有旧,曾同在范仲淹麾下。曹佑让狄青推举人选,就是拐个弯子推举郭逵。


    赵暾却懒得绕这个弯子,责任他担了便是。


    交趾本来就该是郭逵的战功,就不麻烦小叔叔出马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第二更。


    第210章 五溪蛮生乱


    范仲淹视郭逵为子侄, 富弼自然认识郭逵。


    富弼以为赵暾是从范仲淹那里听到了郭逵的名声,道:“郭逵虽然能够胜任,但他还未有太多功绩, 或许需要再观察一二。”


    赵暾摆手:“不是从夫子那里听说的。夫子从来不向我推举人才。再说了, 夫子推举了, 我也不一定听。”


    富弼语塞,手痒。


    包括本来与赵暾不熟悉的刘沆都不由忍笑。


    相处多日,宰执都发现陛下极有主见, 对范仲淹也是一样。倒是范仲淹对陛下很是容忍退让。


    赵暾道:“你们知道我看人极准,郭逵就是交趾人的义父。交趾的战功,注定是他的。”


    宰执假装听不出赵暾的言外之意, 讨论起郭逵过往的经历。


    不仅富弼熟悉郭逵,郭逵曾是范仲淹戍守西北时的下属, 便也是夏竦下属;庞籍镇守河东的时候, 郭逵权知忻州,也为庞籍所用。


    赵暾点了郭逵的人,即使夏竦和庞籍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郭逵,回忆起郭逵都赞不绝口。


    夏竦言郭逵在宋夏战争时虽年轻,但是将领中难得的谨慎之人, 言谈间就有名将之风;


    庞籍提起当年他镇守河东,辽国索要天池县(山西省娄烦县), 郭逵访得太平兴国中故牍,证实辽国所言之地确实是宋朝之土,可见郭逵不仅勇武, 还很有谋略。


    东西府宰执一合计, 郭逵竟然都当过他们的下属, 是他二人故吏。


    夏竦笑眯眯道:“范希文不推举郭逵, 臣来推举。”


    庞籍道:“郭逵还无需陛下亲自提拔,臣来即可。”


    赵暾虽然不在乎肩上有多大压力——反正不会大过整个宋朝,但宰执要为他分忧,他还是笑纳了。


    赵暾想了想,道:“将兵法试点之事十分重要,先召郭逵进京,我面授他机要。说起来,他不仅是你们的下属,也被陈执中所赏识。”


    夏竦和庞籍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夏竦心想,陈执中因执着请求太上皇帝公布陛下的身份而被外放,陛下若是记得陈执中情谊,会不会取代他……应该不会,支持陛下的人那么多,陈执中还排不上号。


    夏竦便重新从容了。


    庞籍心想,陈执中本事和品德都欠佳,还不如至少能力上占了一头的夏竦,如果陛下召陈执中入朝……应该不会,陛下任人唯贤,并不看重私情,连曹家都没有施恩过重。


    庞籍也神色如常了。


    赵暾确实没打算让陈执中再入中书。陈执中在地方上是能吏,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赵暾记得陈执中的仗义,在登基之时就给陈执中写信,请他整顿家风,不知道陈执中整顿得如何了。


    陈执中宠爱小妾张氏,闹出了多桩丑闻。在原本历史中,不仅牵连他罢相,还令他绝嗣。


    张氏跋扈,虐死家中婢女,谏官以陈执中治家不严为突破口,终于让陈执中滚出中书;


    陈执中死后,正妻谢氏出家,生育了陈执中独子陈世儒的张氏更加嚣张跋扈,被虐群婢在陈世儒之妻李氏的煽动下谋害张氏,陈世儒和妻子李氏因杀母皆弃市,陈执中绝嗣。


    赵暾曾经笑话陈执中深受赵祯喜爱,可能是与赵祯臭气相投,都好宠妾灭妻那一口。陈执中为他仗义执言,他不好嘲笑了,便写信让陈执中管好家人。治家不严,必有祸害。


    不过赵暾认为作用不大。好言难劝该死鬼。


    赵暾为了报答陈执中,让陈执中免于绝嗣,对宰执道:“我听闻陈执中正在为他的老来子陈世儒相看妻子。陈执中独子陈世儒为他小妾张氏之子,即那个暴虐之名响彻开封府,惯爱虐待婢女的张氏。你们如果有相熟之人的女儿想与陈执中家结亲,一定要劝阻。张氏已经扬言要虐待儿媳。”


    宰执愣住。陛下不是记得陈执中的好吗?怎么说起陈执中治家不严了?


    夏竦疑惑道:“陛下从何而知?”


    赵暾道:“这你们就别问了,就当我能掐会算。我还掐算到,陈世儒最终也会忍无可忍,因杀母之罪弃市。”


    宰执倒吸一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有曹佑叹了一口气。小侄儿又吓唬人……嗯,原本历史有这事吗?曹佑想了想,想不起来。他不关心这个,可能弃疾知道吧。


    赵暾叮嘱:“你们要好好宣扬此事,别说是我说的。能让陈执中免于绝嗣之苦,我也算报答陈执中仗义执言之恩了。”


    夏竦想起赵暾曾对他的劝说,立刻酸溜溜道:“陛下对陈执中……陈昭誉真好啊。”


    其他宰执又是倒吸一口气。他们早知道夏竦是奸佞,没想到夏竦能拍龙屁到这地步?


    富弼先是愤慨,然后他看着夏竦并非虚伪的神态,忽地想起了一些事,便也露出怅然神色:“陛下,陈执中纵容宠妾跋扈,若酿成苦果,乃是他咎由自取,陛下不必多忧。”


    赵暾点头应下:“就帮他这一次,以后我就不想了。”


    陈相公,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宰执们纷纷应诺。


    严肃的政务讨论,在小皇帝的报恩预告中结束。宰执们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


    曹佑悄悄弹了一下小侄儿的额头:“又顽皮。”


    赵暾摸了摸额头,笑眯眯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报恩。”


    赵暾回家告诉狄诤此事。狄诤想起,确有此事。


    他没好气道:“你管得真宽。你要管的事还有很多,别把心力花费在无谓的事上。”


    “唉,就是要管的事太多,我才轻松一下。”赵暾道,“何况现在正好事不多,我轻松一下怎么了?”


    赵暾这话说出来,旗帜已经立起来,第二天就遭遇了报应。


    五溪彭仕羲叛乱。


    赵暾看着战报,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已。


    他知道彭仕羲会叛乱。


    五溪即后世重庆与湖南之间的武陵山区,其中居住了三十多个少数民族,在后世都是“集中连片特困地区”,扶贫攻坚的硬骨头。


    五溪置有二十个羁縻州。二十个羁縻州的土司定下团结互助的誓言,结成一个松散的整体,共同向宋廷讨饭吃,称“誓下州”,以下溪洲的土司彭家最为强大。


    宋廷授予誓下州众土司将领金印,以驻兵和边市控制五溪。


    彭仕羲杀掉誓下州十三个土司,并地称“如意大王”,自立官署。武陵山区在华中腹地,他相当于在宋朝腹地建了国中国。


    五年前,彭仕羲夺儿子彭师宝之妻,并一直打压彭师宝。彭师宝将在今年忍无可忍,举族投向宋廷,告发彭仕羲谋反。转运使李肃之没有告知朝廷,就擅自出兵攻打彭仕羲。


    又是一番宋军传统轻忽大意损失惨重,短暂胜利后便是长期的战事失利,五溪之乱持续整整三年,直到郭逵为将,才打败彭仕羲。


    一个五溪之乱,就拖了宋廷三年。宋仁宗时军费居高不下,真是整个执政生涯中用兵没有停止过的原因。


    赵暾不能更改彭仕羲叛乱的意图,便提前命人告知李肃之谨慎行事,不要轻忽冒进。如果彭仕羲有叛乱的意图,先以防守为主,待上报朝廷,由朝廷决断。


    赵暾想,他都提前提醒李肃之别向朝廷隐瞒,李肃之该谨慎了。


    结果整个荆湖北路、荆南府和辰州的全部要员,无一在出兵前上奏朝廷。


    赵暾面沉如水:“朕提醒你们谨慎行事,将朕的旨意当耳边风?”


    前来报信的官员跪在地上,大汗淋漓道:“臣、臣等以为只是蛮夷……”


    赵暾挥了挥手,让人将报信官员押下去,不听他狡辩。


    他明白,他都明白。


    宋臣傲气,打仗打不赢,心气比谁都高,完全不把蛮夷当回事。


    整个五溪周边州府官员都没把五溪蛮夷当回事!


    哪怕赵暾已经提醒,他们反而确信五溪确实叛乱,摩拳擦掌想要迅速平息叛乱,向朝廷邀功呢!


    事情没有发生,赵暾不能无罪在任期未满时撤换官员。


    他也没想到,整个荆湖北路居然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罢了罢了,侬智高谋反的时候,广西广东路也一样,都一样。


    赵暾闭上双眼:“朕既已下旨,整个湖北竟无视朕的旨意,难道是整个湖北都要反了吗?”


    今日常朝,满朝文武百官都在殿上。他们看着闭目沉默的小皇帝,大气都不敢喘,殿内落针可闻。


    珠帘之后,曹儛伸出手,轻轻按在赵暾肩头:“暾儿,别生气。”


    赵暾闭着眼道:“不是生气,只是疲惫。”


    他睁开眼,神态恢复如初,平静道:“吏部拟定湖北诸州官员名单,都换了。此次瞒上者,全部免职,永不录用。”


    官员无一人敢为湖北官员喊冤。


    此事若皇帝没有提前下旨,欺瞒的官员贬谪即可;皇帝已经下旨,官员仍旧欺瞒,那此事的牵连大小,就由陛下说了算了。


    富弼上前,道:“臣愿意去招抚五溪。”


    赵暾摇头:“还不必让宰执去。此次五溪叛乱,正好练兵。擢曹佑为湖北招抚、转运使,擢郭逵为荆湖北路兵马钤辖,速平五溪。”


    曹佑虽然只是馆阁小官,在常朝也能上朝。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拱手道:“臣遵旨。”湖南剿匪?他也很熟悉。


    群臣看着曹佑,额头冷汗直冒。


    杀鸡焉用牛刀?陛下是气得太狠了!


    赵暾道:“苏颂为辰州知州,招抚五溪蛮。告诉其他五溪蛮,若下溪洲叛乱不平,朝廷禁盐市;谁能献下溪州蛮彭仕羲人头,朝廷给予他无限额买盐的权力。”


    苏颂惊讶出列:“臣遵旨!”还有我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