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太子休假中
休假时, 赵暾摊在躺椅上,晒着春日的暖阳看闲书,看累了就小憩, 无所事事真是太快乐了。
不摆烂、又不能从权力中体会到快乐的皇帝, 简直是社畜中的社畜。
大宋官员假期很多。别的官员几日就能休沐, 还有各种年节长假。
皇帝没有假。
官署休假时,官员轮流当值。那当值的官员将紧急的奏疏往哪送?不就是往皇帝那里送?
赵暾倒是也可以把奏疏丢一旁,等假过完再慢慢看。但他做不到。
假如有急需处理的政务怎么办?迟一天就是许多条命。
赵暾便一直兢兢业业地给大宋当社畜牛马。
这次宰执会帮他处理奏疏, 他才能安心休假。
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面晒太阳。
赵暾无所事事时,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太子竟然敢和西夏说停岁币?西夏打进来怎么办?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脸面, 拿边疆几十万将士的命不当回事。
太子误国!
民间百姓也被影响,担心西夏生气后, 继续攻打大宋怎么办。
台谏的上书雪花般飞入中书省, 宰执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
庞籍翻一本,冷笑一声:“我朝送了岁币,西夏人不还是开战了?”
夏竦讥讽道:“我朝送了岁币,西夏人还开战,那我朝不送岁币, 西夏人不就更会来打咱们了?哎哟,真是好有道理。”
梁适很少抨击同僚, 此刻都骂同僚迂腐无知。
如庞籍和夏竦所言,大宋给了岁币,西夏仍旧攻打大宋, 那这岁币不就是资助敌人的军备来打咱们?
既然无论如何西夏都会攻打大宋, 那还管什么西夏生不生气?
王尧臣看着面前的奏疏, 捏了捏眉间。
这上书看着头头是道。
西夏国小民穷, 全靠大宋开的边市生存。
因西夏常劫掠大宋,所以大宋给西夏开的边市已经收得极其狭窄,西夏百姓生活本就困苦,西夏人全靠大宋给的岁币生活。如果大宋不给西夏岁币了,西夏恐怕无以为继,只能与大宋开战。
大宋终止给西夏的岁币,就是主动挑起战火!
嗯,头头是道。
可惜王尧臣好歹是个状元,这等诡辩要抓漏洞轻而易举。
还是那句话,给西夏人开了边市、送了岁币,西夏人停止攻打大宋了吗?
没有!!
既然大宋是否割肉给西夏,西夏都会攻打大宋,那大宋还割什么肉?
王尧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保持住儒雅随和的姿态:“真是完全如太子殿下所言,这些人可怜西夏没了大宋的边市和岁币或许会民不聊生,能不能把这多余的道德给大宋的百姓?我大宋是完全没有流民了吗?”
夏竦冷笑道:“所以他们说得有道理啊,大宋割肉给西夏人吃,西夏人仍旧要攻打大宋。那大宋不割肉了,西夏人不就铁定来攻打大宋了?哎呀,太子殿下误国!”
除了范仲淹之外的宰执们纷纷仰面,狠狠地翻了一下眼皮,实在是控制不住表情。
如今东西府宰执都不是天真的人。
他们或许也希望和平,但这和平不是别人打过来了还强行说要和平。
“范希文,你为何不说话?怎么,你同意他们?”夏竦拉长语调道。
范仲淹完全免疫了夏竦时不时的阴阳怪气。
他温和地岔开夏竦的询问,道:“趁着殿下休假,我们把类似的奏疏处理干净,别让殿下生气。殿下年龄小,气不得。”
夏竦不再撩拨范仲淹,积极干活。
庞籍冷哼:“我看殿下才不会生气。他只会继续推行他认为正确的事,其他都是杂音。不过杂音太过吵闹,也确实影响心情。”
他撸起袖子,看着不象是在批复奏疏,象是要和谁干架。
梁适和王尧臣也动作起来。
他们自己看着就愤怒,还是别影响太子殿下的心情了。
朝野杂音吵闹,辽国和西夏也一片哗然。
富弼对章衡笑道:“你能跟随太子殿下这样的明君一生,真是幸运。”
章衡拱手谦虚,心里道,富公你也不老啊,说不定还有几十年可活,也有半辈子跟随暾弟。
章衡很遗憾没能参与讨伐侬智高和西夏的战争。
罢了,让曹佑和狄诤先一步立功。
将来曹佑和狄诤戍守边疆,总要有人在朝中支援他们。边疆不是章衡的战场,汴京才是。
范公已经回朝。虽然章衡很尊敬范仲淹,但他仍旧认为中书省、三司、枢密院三府的长官都没能发挥太多作用,全靠暾弟一人忙碌。
尤其是三司。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财政也一样。三司收支混乱,每当朝廷需要用钱,总是说没钱,只能临时向百姓摊派。一问为什么没钱,三司总是拿不出合理的缘由。
若他入三司,一定要先清除虚挂在籍账上的无效物项,推行预算制度,使三司收支明确、征赋有理有据。
章衡外放时,就在实验自己的想法。
赵暾外放三年,章衡也外放三年。他们时常通信,讨论大宋的财政制度。
章衡虽然自觉还稚嫩,可一看朝中庸碌,他认为自己稚嫩都比旁人强。
这些话,他不必和富弼说了。
章衡见富弼新政,也没见什么特别奇特的地方。
富公可能是一个很好的使臣和地方官,但章衡不认为富弼是一位不错的宰执。
不过在处理辽国的问题上,章衡还是很尊敬富弼。
他虚心向富弼讨教,并向辽国贵族请教辽国话。
富弼失笑:“余安道当年便是学契丹语,被朝中弹劾。你要学他?”
章衡道:“台谏闻风而奏,事事都会弹劾。陛下能决定是否听从弹劾。我无惧。”
富弼开玩笑道:“你不担心暾儿未来改变?”
章衡说老实话:“是暾弟让我学的。暾弟自己早就学会了。”
富弼惊愕:“他什么时候学的?向谁学的?”
章衡道:“暾弟买了会读书写字的外藩奴隶。暾弟说他要编写学习番语的书,以后使臣都要会说番语。不会说番语的使臣不是出使,是出游。”
富弼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会说我朝官话。”
章衡道:“暾弟说,那使臣就只能听见对方想说的话。对方当着使臣的面骂人,他都不知道。”
富弼深深叹了一口气,失笑道:“是啊。不过你该改一改称呼,别一直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弟了。”
“是。”章衡应下,然后提醒道,“富公,你也一直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儿。”
富弼笑容一僵。
章衡在富弼恼羞成怒之前退下,回房记录他在辽国的见闻。
他能看出,辽国国内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强盛。大宋有的危机,辽国都有。
短时间内,辽国不敢出兵攻打大宋。即使出兵,大宋也能赢。
只是战场若放在大宋境内,大宋赢了,也会民不聊生。大宋应该将边防线往前推。
往哪推了?
章衡停笔。
下次出使,让暾弟把弃疾或佑三送来?
说来佑三怎么还无字?他都要考中科举了,有些可笑了。
章衡又想起与曹佑同榜科考的章惇,脸色变了一下。咳,希望下次见面时,惇七不要记恨他和章楶给他下了巴豆。
他也没办法,章楶是他的族叔。他这个晚辈,只能听从长辈的。
西北。
狄诤先去见了家人,细细地叮嘱并安抚了父亲一番。
他知道父亲满心忐忑,只是书信恐怕不能让他安心。他将朝中新的局势告知父亲。
“太子殿下承担了一切压力。”狄诤这次将妹妹也叫来,把此次订婚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太子殿下说他需要狄家人为他领兵戍边,但狄家人身份太低,他要拔高狄家人的身份,并且与狄家人更加亲近。所以让狄家人成为外戚,是唯一的途径。如果群臣不服,就再找一个如狄家父子那样的名将出来。”
狄誐星星眼道:“哇哦。”
狄诤没忍住,捏了只会“哇哦”的妹妹的脸颊一下:“你说点其他的?”
狄誐捧着脸道:“曹小公子好帅气。”
狄诤深呼吸:“是太子殿下!”
“哦。”狄誐乖乖道,“太子殿下好帅气。”
狄诤不想理睬妹妹了,他对父亲道:“父亲可以安心了。”
狄青回过神:“能找到啊,我看曹小国舅就很厉害。”
狄诤:“……”父亲你的脑子也不太对吧?妹妹的脑子就是学你吗?
狄诤道:“已经有一位曹家的太后,殿下和朝臣都不会再让曹家女或者曹家相关的亲戚成为未来皇后。佑三确实是名将,他与父亲、我正好制衡。”
狄青疑惑:“为什么?”
狄诤:“……”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你的为什么是在问什么为什么?
狄青看见儿子一言难尽的眼神,讪讪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能娶曹家女。”
狄诤道:“曹家权势过重。”
狄青不由黯然:“殿下也会忌惮曹家吗?”
狄诤真是……他深呼吸了一下,道:“他不忌惮,但他说,三代以内血亲结婚会生出傻子!他不要乱/伦!”
狄青傻眼:“啊?”
狄诤随便刺了父亲一句,才认真解释:“殿下自然不忌惮曹家,但不能开这个头。何况曹家已经有了太后,子弟也极有本事,无须再有一位太子妃为家中权势添砖加瓦。佑三想领兵,就要极力低调。我与他相互制衡,也是平衡朝堂之道。”
狄青听得晕乎乎的:“总之,我们家嘉善就确定是太子妃了?”
狄诤:“……”罢了,正因为父亲不太听得懂,他才要反复地向父亲解释。希望他解释多了,父亲能在遇到事的时候条件反射记起点什么。
狄诤转头对狄誐道:“你听懂了吗?”
狄誐点头:“以后我的儿子不能娶哥哥你的女儿!”
狄诤:“……对。”算了,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今天有三更,大家睡醒再看,一般是清晨写完。
第152章 狄诤的打点
狄诤安慰自己, 父亲和妹妹在阴谋诡计权力倾轧上完全不上道,还好下一任皇帝是暾弟。
暾弟有能力不让父亲和妹妹直面阴暗面。他信任暾弟。
不过虽然父亲和妹妹在这方面不擅长,其余方面都是天才。
狄青在军事上面的才能自不必说, 狄誐对数字很敏感, 在管家方面是一把好手。
狄家家小业小, 狄誐被选为太子妃,魏夫人也不知道培养狄誐什么。
她想着在诗书礼仪方面,可能以后曹皇后会派人来教导狄誐。自己想教导狄誐, 也寻不到得用的人,不如教她擅长的东西。
一般而言,将军在外征战, 家属不会随行。这不仅因为家中女眷要成为人质,更大的原因是许多将军都娶了名门妻子, 让她们随军实在是太过磋磨人。
魏夫人出身不高, 吃苦耐劳,狄青在朝中又无势力,当时还不让朝堂忌惮,魏夫人便和其他在地方为官的官宦夫人一般,带着全家跟随狄青到了军中。
当初狄青在西北任中层将领时, 魏夫人家中有年幼儿女,只能留在京城。儿女都大了, 她可不愿意再和家人分散。
魏夫人混迹市井,虽然见识、礼仪上差了些,为人处世很精明。
狄家以前家穷, 狄青得了赏赐还要将大部分赏给下属, 以激发下属士气。她能养活这么多儿女, 在管家攒钱上也很有本事。
此刻已经嫁人的女子, 没多少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何况在边疆,男女都要努力干活。
魏夫人带着狄誐走街串巷,一同安抚随军女眷,不会引人诧异。
狄誐本就要帮着母亲和大哥算账本,现在不过是被系统性地教导了而已,并不劳累。
魏夫人想,皇后要管很多人很多钱,她教女儿多接触人多接触钱,总不会错的。
魏夫人可没想过皇帝后宫只有一人。
她虽然不用操心丈夫后院有莺莺燕燕,但女儿是要帮皇帝管妃嫔的。
她自己没经历过,见识得很多了。豪门大院哪个主母不管着一大堆丈夫的妾室?狄家发达后,女儿也是肯定要嫁入高门,管着的后院女人不会少。她在女儿懂事起,就给女儿灌输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女儿虽以一腔爱意嫁入宫中,但她肯定也是很清醒,不会沉溺于帝王的宠爱。女儿以后难以出宫,那些妃嫔处得来能成为话搭子,处不来就冷着。她带女儿见识的人多了,女儿就知道如何应对宫里的莺莺燕燕。
宫里妃嫔,总不会比市井讨生活的妇人还精明?
魏夫人不仅自己教导,还让大儿子狄谘干活时也把狄誐带着。
她面对的多是女眷,狄谘守城时,会面对许多官吏将领。听说皇后是要和宦官、外官等接触的,女儿得补上这个。
至于未嫁女不能见太多外男,假扮成小厮不就成了?这个年龄的女郎和儿郎身形差别不会太大,只要把脸抹黄一点,领子拉高一点,不说话就行。
狄谘本觉得不太好,但母亲坚持,他也担心妹妹,就从了。
狄誐只管站在狄谘身后,给狄谘抱文书,一句话都不说。
她无须参与什么,只多听多看,就能增长见识。
狄诤回来后,狄誐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增长的本事。
她拉着哥哥的袖子晃了晃,眼睛亮晶晶道:“哥哥哥哥,我厉害不厉害?”
狄诤真心夸赞:“厉害!”
狄誐就把脑袋一扬,骄傲得像一只大公鸡。
狄青揉了揉鼻子,道:“这都是你娘想的,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可你娘问我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你娘就让我闭嘴。”
听着父亲委委屈屈的话,狄诤有种被噎住的无语感。
不过他能理解母亲。若不能提出更好的建议,那就别反对。没用的话,听着就烦。
狄诤道:“我看挺好的。宫廷礼仪,皇后殿下会亲自教导妹妹;诗书学问,若有需要,妹妹正好与太子殿下一同读书。妹妹缺的,正是与人相处的阅历和经验。太子殿下看重百姓,妹妹多与百姓相处,将来和太子殿下的话题才更多。”
狄誐扬起小脑袋道:“我和太子殿下的话题一定特别多!我把太子殿下写的文章都背下来了!”
狄诤顿了顿,心想妹妹都要嫁给赵暾了,就不必为赵暾遮掩,道:“你背的大部分太子殿下的诗文都不是太子殿下写的。大半是我写的。”
狄誐点头:“我知道啊。我可以和太子殿下一起点评哥哥的诗文写得好不好。”
狄诤:“……”有点手痒,想掐妹妹的脸。
他怀疑,暾弟确实喜欢和人聊这个。
暾弟就是这么厚脸皮,不仅让别人给他写诗文,还要指指点点,特别可恶。
狄诤转移话题,叮嘱父亲道:“文彦博虽不算太正直,但人情世故和为官才干都很不错。父亲多和他商议。如果文彦博和尹公起冲突,父亲不要偏帮一边,多多劝说。”
狄青:“……我来劝?!”
狄诤犹豫了一会儿,改口道:“如果文彦博和尹公起冲突,父亲两不相帮,躲远些。若有什么拿不准的,给我写信。我若还在西夏,就给佑三写。”
以曹佑前世应付君王和同僚的本事,教导父亲绰绰有余。
曹佑接到的信,赵暾也能看到。狄诤本想让父亲直接求助赵暾,但他知道父亲不敢,就委婉了一点。
狄青与曹琮为友,听狄诤让他向曹佑求助,忙点头:“我知道了。弃疾,你此去西夏要小心。”
狄誐抱住狄诤的手臂,紧张道:“哥哥要安全回来!”
狄诤微笑着点头:“嗯。”
区区西夏,留不住他。
狄诤停留两日,还与尹洙聊了许久,将京中事详细告知尹洙。
他没太说正事,只多提了几句赵暾的日常生活。
尹洙听闻赵暾处理国事就耷拉着眼角,休沐就振臂欢呼,忍俊不禁。
尹洙慈祥道:“辛苦暾儿了。还好范希文能顶住事,让暾儿休息。”
狄诤毫不客气地评价朝中其他宰执:“能顶得住事的宰执还是太少了。我看韩公和富公应该回朝了。”
尹洙颔首,眼中俱是期待。
庆历君子又要聚首了。
以范希文之言,他希望此次聚首后,他们不再坚持非黑即白的君子之道。所以庆历君子虽然聚首,但已经不是原本的“庆历君子”。
君王麾下,有清有浊。和而不同,方为正道。
历经这么多磋磨,尹洙的心态也已经改变。
何况,赵暾极有主见,朝堂想以任何名义党同伐异,他也是不准的。
只要君王不点头,朝臣闹得再厉害也无用。
如这次与西夏重新签订停战协约,朝臣闹得再厉害,帝相一心,那些热闹不过杂音尔。
尹洙对狄诤道:“你要像以前那样,一直护持着暾儿啊。”
狄诤拱手躬身:“自当如此。”
辞别尹洙后,狄诤恰好等到文彦博到来。
他想了想,也与文彦博聊了聊,告知朝中现在的情况。
他对文彦博道:“太子殿下很希望文公能回朝辅佐他。”
文彦博开玩笑道:“太子殿下曾弹劾过我为无能庸碌。”
狄诤道:“朝中宰执,太子殿下除了没弹劾过范公,其余人都在他万言书中。”
狄诤可不认为夏竦逃掉了。
赵暾写万言书的时候,夏竦还没外放呢。总不能万言书到的时候,夏竦已经外放,便说与夏竦无关了吧?
即使狄诤与夏安期为友,也对老奸巨猾厚颜无耻几乎没有底线的夏竦很没有好感。
暾弟能让夏竦为善,真是一项大功德——这不是狄诤的话,而是夏安期信中之语。
赵暾归位后,夏安期写信庆贺,并不太委婉地希望大家多多包容他的父亲。
受了夏安期三年照顾,狄诤即使对夏竦不喜,也不会表露出来。
文彦博闻言,失笑不已:“确实。”
笑过之后,他接着笑道:“怎么着,我也比夏竦那老匹夫强些。”
狄诤诚恳道:“文公选一个优秀的比较对象吧。”
文彦博继续大笑。
狄诤又让文彦博多照顾父亲。
狄诤乃太子心腹,他对文彦博示好,就等于太子对文彦博放出友善信号。文彦博心中大喜,自然满口应下。
狄诤终于放心,才带了几十骑兵,前往西夏。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军的边塞堡垒。
范公的边塞词中,尚且有“羌管悠悠霜满地”。
他的边塞,是看不见“霜满地”之景的。这让他在写边塞词时,都不愿写景。
这一生,倒是有很多景色可入词了。
狄诤心中有了文思。
他这一路肯定有很多新词作,等回去之后给暾弟挑一挑,送暾弟几首。
剩余的,只留最好的一首入词作,其余地撕做雪花从高楼抛下,请暾弟赏一赏边塞的飞雪。
狄诤嘴角含着笑意,长鞭直指塞外:“出发!”
骑兵应声而动,那真是马作的卢飞快。
待他晚年再梦回吹角连营时,心里就不会再有怨闷困苦,而是心满意足了。
……
“又要上班了。”
赵暾抱着脑袋,缩着双脚,在软榻上来回翻滚。
曹佑就像赵暾小时候一样,坐在一旁,把快滚下去的赵暾推回去。
曹佑会试结束,自我感觉还不错,做的题都刷到过。
赵暾说是请假陪曹佑考试,回家后就只顾着躺平看闲书睡懒觉,半点没关心过小叔叔。
关心小叔叔?偷懒借口而已。
下次还找什么借口偷懒呢?唉,不想上班。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章惇好笑地帮赵暾滚来滚去。就算赵暾从一小团长成一长条,也能滚。
“殿试你要亲自考我和佑三吗?”章惇问道。
赵暾来了精神:“嗯。”他就只有这件事值得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重写的,补昨天第二更。
碎碎念(全黑泥):
电脑风扇坏了,导致机体过热,要大修得年后了。希望主板内存什么的没坏,现在电脑配件涨幅堪比黄金。
虽然电脑修好存稿肯定在,但还有什么意义……
过了元旦就一连串的倒霉事。好烦啊,一度生出不想写了,爱咋滴咋滴,破罐子破摔,我再也不码字了的焦虑感。
这还没到大年初一呢,怎么会这么倒霉这么倒霉这么倒霉。
红色衣裤内外都穿上了,好友从天南海北给我寄来各自寺庙的护身符,葫芦摆上了,五帝钱挂上了……一点用都没有!仰面倒下。
不想干了,想请假个十天半月,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
滚完后爬起来继续写今天的更新。
第153章 有两种可能
殿试该由皇帝钦点名次。赵祯仍旧缠绵病榻, 即便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他也不会为了殿试,就让自己在病中丑态给他人看见。
朝中一度商议, 此次殿试是不是延迟。
赵祯却主动对范仲淹道, 让太子代替他。
赵暾得知此事, 心情不好不坏,没什么波动。
如许多年长的父母一样,等缠绵病榻的时候, 就懂得讨好被自己苛待过的儿女了。
实在是无趣。
不过赵祯老实了,给赵暾省了许多事。
只要赵祯不能从病榻上爬起来,他就会一直老实, 赵暾还能拿他挡一挡朝中异议,是个合格的工具人了。
赵暾趴在床榻上, 道:“快讨好我, 不然我让你殿试落第!”
章惇好奇道:“那我就要特意不讨好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要用什么理由让我落第。”
曹佑实在是看不下去,让章惇对太子尊敬点。
暾儿现在是太子,太子!
难道暾儿当皇帝了,你还这样轻佻吗!
章惇被曹佑训了, 心里不以为意。
等到了朝堂,应该装模作样的时候, 他当然会装模作样。私下装什么?
章惇拎着赵暾的衣领,把赵暾提起来:“暾弟,你来说!要不要我装模作样!”
赵暾有气无力道:“你就算不装模作样, 也不该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你对人最基本的礼貌呢?”
章惇干咳了一声, 松开手。
赵暾跌回了软榻上。
曹佑拽住了章惇的衣领。
章惇:“?”
曹佑沉着脸一言不发, 把章惇往校场拖拽。
因赵暾仍旧要日日练武, 就算政务再忙,披星戴月也不歇息,瑞圣园专门划了一片地方建成校场。
大宋皇帝虽然看似文弱,但基本的骑射武艺还是要修习的。
前些年,赵祯还重开了帝王狩猎的仪式。赵祯自己也是能骑马射箭的。
章惇叽叽歪歪道:“喂喂喂,你一个在战场立过功的人,不会欺负弱小吧?”
曹佑冷冷地扫了章惇一眼。
他刚回来的时候,章惇非嘴硬与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现在就自称弱小?
管章惇是否弱小,这顿揍,章惇挨定了!
曹佑很后悔,不应该久别重逢就纵容章惇。
章惇这人,越纵容就越嚣张。他揍章惇,是对章惇好。免得章惇入了朝,还去拎拽皇帝的衣领!
赵暾从软榻上跳下来,趾高气扬地跟在曹佑身后,嘴里不断喊着“打他”。那模样,像极了狐假虎威的小狐狸。
曹儛正在庭院里晒咸菜,见状惊讶道:“怎么了?”
帮姐姐搭架子的曹佾道:“还能怎么?闹着玩呗,看热闹就是了。”
曹儛点了点头。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和曹佾一起去看热闹。
……
赵暾蔫哒哒地回朝上班。
他按着额角,过了一遍中书省已经过滤一遍的奏疏。
咦?没看到说要道德对待西夏人的奏疏?
赵暾看向范仲淹,双眼水汪汪的。
范仲淹对赵暾温和一笑。
赵暾吸吸鼻子。夫子大好人!
夏竦看范仲淹的眼神就不善了。
这人怎么回事呢!是你范希文一人的功劳吗!我们东西府宰执人人有功劳!
夏竦环视一眼,想拉着同僚一起抢功劳。结果同僚都和夏竦错开视线,看得夏竦心里特别气愤。
赵暾道:“没藏讹庞的信寄出去了,西夏之事就无须担忧了。”
他好心情地给宰执们解释了一下,为何不需要担心。
宰执不是没他聪明,只是他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回望千年前的过往,看得比他们多、比他们远。
“没藏太后接到没藏讹庞的信后,西夏国内会发生两种可能。西夏同意我朝的要求,没藏讹庞回国;西夏不同意我朝的要求,那西夏国王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李谅祚虽然未来算是明君,但他还年幼。
没藏太后自己没有多少本事,只是长得美,才引得男人喜欢。
历代和人私通的皇后比比皆是,有本事的皇后和没本事的皇后,从私通者的身份及待遇就能看出来。
就同样以秦国太后为例,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义渠王被诱杀;赵姬收男宠,是眼巴巴地想把儿子的王位送给男宠。
同样以美色作为手段,有本事的人是有目的地谋取资源,或许有冒险的地方,但选择的男宠,要么是自己完全能控制的,要么是自己能用美色换取资源的。
没本事的人就算误打误撞恰好因自己的美色得了高位,就象是后世暴发户忽然得到了能力之外的钱财一样,也会败在自己的愚蠢上。
没藏太后都是太后了,竟然被争风吃醋的男宠杀了。“后院不宁”如此,可见她真是没有多少脑子。
没藏家族中也没有可以取代没藏讹庞的人。没藏讹庞不能回到西夏,她仅凭自己保不住儿子的皇位。
西夏的皇位更替可是很血腥的。
西夏如果同意宋朝的要求,就证明西夏国内其他势力仍旧相互牵制,没有决出一个能独揽大权者,仍旧同意李谅祚为西夏国王。
已经被宋军削弱的没藏讹庞不再有一家独大之势,正好在国内形成新的权力平衡。
没藏讹庞不会甘心失去权力。他一定会与其余派系好生斗一斗。在他们斗完之前,都无暇再与宋朝开战。
甚至他们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力,说不定会讨好宋朝,让宋朝继续开边市。那时宋朝也能从西夏谋夺更多马匹之类的资源。
“如果西夏不同意,就是没藏太后和李谅祚要死了。”赵暾平静地分析道。
没藏太后再蠢,也知道没藏讹庞是她唯一的靠山,是能整合没藏家族的人。西夏利益如何,都没有她的命重要。
即使她糊涂了,李谅祚即便还年少,也应该有了初步见识,知道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只有舅舅能保住他的命。
所以西夏如果不同意,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西夏皇位要更替了。
“没藏讹庞虽然玩弄了阴谋诡计,但他玩弄的阴谋诡计不聪明,本身势力也不是最大。能败在他手下的人,是连他都不如的废物。至少,那人没本事靠自己上位。”
赵暾并非看轻他们。
李谅祚虽然是李元昊当时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但李谅祚一直养在没藏讹庞处,只要想继位的人自己有本事,完全可以质疑李谅祚的身份,假称李谅祚不是李元昊之子。
李谅祚的正统继承人的地位并不牢固,何况西夏也没有必须父死子继的传统,李元昊的遗诏是属意弟弟继位,人尽皆知。
没藏讹庞当时也不是最强大的势力。其他继承人败给没藏讹庞,就说明他们比没藏讹庞无用。
一群不如没藏讹庞的人趁着没藏讹庞被宋朝俘虏急匆匆上位,西夏国内混乱可想而知。
恐怕那些将领是不肯服从的。
那时西夏国乱,宋朝就有更长的时间休养生息了。
赵暾道:“我更希望是后者,但可能是前者。”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西夏国内政权已经有了裂痕;如果是前者,就是西夏国内虽然有矛盾,大体上还是尊崇李谅祚这个小皇帝为正统,仍旧还是一个稳固的政权。
“不过无论哪个结果,宋朝都不会吃亏。”赵暾总结道,“诸公就不必再为西夏烦恼,可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那些奏疏,在西夏同意宋朝要求后,自然就不会上了。”
宰执们虽然表面上很镇定,心里确实是慌乱的。
不过他们都下定了决心,西夏再次攻来,打就是了。
他们都能在三面受敌的时候把西夏打回去,现在只剩下西夏一面战场,难道曹佑和狄青二人同上,还打不过西夏?
听了赵暾的分析,宰执们顺着赵暾的思路一想,深觉有道理。
虽然他们无惧西夏,不继续打还是好的。
打仗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宋朝刚受灾,又遇两起兵祸,如果要凑军费,百姓就又得吃苦了。
范仲淹道:“殿下也可轻松一些了。”
赵暾没点头。
国家事事都是大事,哪有能轻松的时候?
不过他记得这两年大宋没有大的天灾,可以攒一攒粮食,回一回元气。
再到三四年后,黄河流域又要遇到一场大的水灾。他要在那之前,尽力加固黄河新河道。
等等,今年是不是也有局部天灾?
赵暾皱眉回忆了一下,眉头一松道:“五月京城会有一场地震,不过不严重,提前准备一下,预防骚乱即可。今年就无大事了。”
他松了一口气。
赵暾这一口气松了,宰执的气都提了起来。
“地震?!”梁适焦急道,“难道是天公示警!”
赵暾无语道:“天人感应是臣子约束君王的行为,你们别说着说着,自己就深信天灾能被人感化了。你们好歹翻一翻史书,哪个明君在位没有天灾?无论皇帝是谁,该来的灾害总会来。你们要做的,只是赈灾!学一学富先生!再大的灾害,富先生那样的官员多了,都是明君之治!”
梁适:“……”那殿下你怎么知道会有地震?地震还能预测?
除了范仲淹之外的众宰执,想起曾经归安少年团的成名之路……嘶,不会吧?
而夏竦,他的注意力主要在“富先生”三个字上。
夏竦瞬间警觉,富弼这厮不会要回朝了吧?
可恶!他一点都不想给富弼好脸色!
夏竦那厌恶愤怒的心情,就好像不是他诬告富弼私通辽国和矿工,而是富弼诬告他似的。
赵暾刚一说出富弼的名字,就看见夏竦面色隐含扭曲,无语极了。
他还是赶紧把夏安期叫回来吧。自己的爹,自己看着!
作者有话说:
二更。继续默默地码字,全部写完再捉虫。
第154章 要自己开心
赵暾给宰执解释一大堆, 是回报宰执对自己的爱护。
他本可以不解释。
决策不是选举,不需要让所有人都认同。
京城百姓议论纷纷不会影响皇帝的决策,朝中大臣的劝谏也影响不了皇帝的决策。
即使是能广纳言路的明君, 决策也只是在少数几个精英手中。总有人以为自己声音大了, 就能左右决策, 实在是自以为是。
政治也本就必须该由精英执行,所谓决策层就是这个意思。决策层听取百姓意见是必须的,但那只是决策前考虑的众多因素之一。
如打仗一样, 做决定的必须是将帅,而不是小兵你一票我一票选出行进路线。那就等着全军覆没吧。
虽然这话许多人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赵暾重视百姓声音, 也会重视百官舆论,但只是重视, 不代表那些声音重要。
宰执已经支持赵暾, 赵暾就没必要解释。
其实如果宰执不支持也没关系,总会有想要当宰执的大臣支持赵暾。
但宰执示赵暾以慈爱,赵暾就回报以关怀,安抚他们焦躁的内心。这些话,他们可传递给其他官员, 也能安朝中大臣的心。
范仲淹等人邀请反对声音最激烈、但品德和才能都不错的大臣小聚,将赵暾的话转述给他们后, 朝中反对声音如范仲淹所想,稍稍平息。
他们得知没藏讹庞已经如太子所愿写信,就感觉不可思议。听了太子的分析, 他们更觉太子料事如神, 心里安稳不少。
他们心中更安稳的是, 太子并非被边疆一场侥幸大胜冲昏头脑, 以为自己有了狄青和狄弃疾,就真的有了卫青和霍去病,要行那汉武帝之穷兵黩武暴政了。
原来太子举措,都是为了阻止西夏报复,为了阻止宋夏再起争端,那真是太好了。
只要知道太子没想继续打下去,大部分反对的官员就心安了。
剩下小部分官员,一些是故意和太子唱反调,以彰显名声,求得升迁。
不管骂的事对不对,先骂皇帝、太子、宰执和朝廷一顿,以彰显自己刚直之名,求得高官举荐,这是此时求官捷径之一。
在他们看来太子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还有一部分,就是仍旧认为大宋此举不道德,需要安抚西夏,而不是威逼西夏的道德君子。
在范仲淹等人看来,两种人都不值得安抚,只需要把他们逐出机要部门,免得他们影响朝政运行即可。
臣子解决君王的烦恼,君王安抚臣子的忧虑,臣子安心后继续为君王分忧,这善意的循环,就是君臣鱼水情了。
庞籍在赵暾面前还是最爱挑刺那个。
范仲淹对赵暾很纵容,夏竦则是谄媚,梁适与王尧臣很为谨慎。
宰执中唯一会严厉指责赵暾的,只有庞籍。
等一背着赵暾,庞籍夸赵暾的话找不出重样。
庞籍感慨,太子殿下虽然年少,但仿佛已经是有多年执政经验的帝王,对待臣子如父亲般,不仅慈爱,还愿意手把手教导臣子成长,实乃臣子之幸。
君父君父,大约就是如此。
夏竦听了,深感威胁。
太子殿下才多少岁?庞籍你多少岁?这都称呼上君父了?
若不是庞籍当着赵暾没有好脸色,夏竦都要思索怎么排挤庞籍了。
庞籍这么有才华,还是主战一派,怎么能不在边疆多熟悉边防军事?
大臣一边干活一边钩心斗角,赵暾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次当殿试考官。
无论赵祯是否愿意,赵暾都坚持每日去看他一眼,以全孝道。
他去看赵祯时,顺带向赵祯学习为帝经验。
赵祯在帝王权术上,有许多经验值得赵暾学习。
殿试如何分配名额,也是赵暾需要学习的点。
今日,赵暾又抱着一堆文书,一边给赵祯念,一边向赵祯请教。
赵暾的请教,赵祯不能拒绝。他需要赵暾的请教来弥补他失去权力的惶恐不安。
但看见赵暾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会给赵祯增加更多不安。
就象是赵祯曾经对赵暾那样。
赵祯的生活是无忧的,照顾他的人是足够的。但他的内心一直处于不安中,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紧,时刻都不敢放松。
如赵暾以前那样,心里对赵祯有再多恶心,也要强撑着对赵祯表现出友善。
赵祯现在心里对赵暾有再多不适,也必须强撑着对赵暾表现出慈爱。
处境颠倒后,以赵祯坏不彻底的性格,本该反省以前的行为。
但赵暾的表现太过非人,赵祯比起反省,更多的是恐惧。
赵暾看着赵祯这样,既解气,又无趣。
赵暾无论如何也当不成一个坏人。赵祯战战兢兢的一幕虽然解气,但他看着赵祯蜷缩在病榻上惶恐不安的模样,却又难以生出折磨人的快感。
无论赵祯再恶心,他仍旧不能从折磨别人中获得快感。
赵暾坐到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曹儛推了推曹佑,但曹佑摇头。
曹佑道:“阿姐,还是你去劝慰暾儿更好。”
曹儛踌躇不定。
曹佑知道,曹儛是担忧她与赵暾相处时间太短,不能以母亲的身份劝慰赵暾。
曹佑也记得,赵暾曾经说过,他可能没办法再与母亲建立太亲密的感情。
但曹佑坚持认为,只要投入了感情,人是会改变的。
他与狄诤都能改变。
曹佑道:“姐姐,母亲对暾儿而言,是不同的。而且暾儿心善,皇帝对他不公时,他其实不太在意。他对皇帝的仇恨,在于皇帝对你的折磨和叔父的离世。”
曹儛惊讶极了。
在她的思想中,自己的生活算不上折磨,叔父的离世也不该让君臣父子离心。
曹佑道:“暾儿的想法与我们是不同的。他更公正,更善良。阿姐,如果皇帝不是皇帝,你会恨他吗?”
曹儛垂下头,双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开口:“是该恨的。”
即使她如今心里仍旧没有对赵祯的恨意,但她理智上知道,是应该恨的。
曹佑轻轻按着姐姐的肩膀,把姐姐往前面轻轻推了一把。
曹儛踉踉跄跄从阴影中走出,从快步行走到提着裙角小跑,奔向了她的孩子。
缩成一颗大团子晒月亮的赵暾抬头,茫然道:“娘娘,还没睡?”
“嗯。”曹儛将赵暾抱进怀里,“暾儿,你可以不放过他,但你该放过你自己。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了,以后都开开心心的,不要因为他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时候,赵暾僵住。
曹儛半蹲着,轻轻抚摸赵暾僵硬的背。
赵暾抿了一下嘴,将母亲回抱住。
“好。只要他身体不会好转,我就不去刺激他了。但是娘娘,如果他身体有好转的迹象,我会杀了他。”
不动手的前提是赵祯已经没有了威胁。
无论是从赵暾的本性,还是对未来统治的考虑,赵暾不动手才是最优解。
但如果赵祯病愈,要与他争夺权力,赵暾就算再心生不适,也会动手。
他现在已经掌控了宫廷,随时可以动手。只是弑君弑父这种事,瞒不住天下人,会给赵暾增添许多麻烦。
赵暾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弑父弑君的话,曹儛却并不责怪孩子。
她刚刚理智上知道该恨赵祯,都没能对赵祯生出恨意。赵暾说出弑父弑君的话,她内心竟然涌出强烈的、陌生的恨意。
她的孩子那么善良柔和,居然被逼迫如此,她怎能不恨?
曹儛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孩子,忍着泪意道:“孩子,别怕,别怕,他好不起来。”
赵暾闷声道:“嗯。”
他也知道赵祯的身体折腾成这样,不太可能好起来。只是他是悲观主义者,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
曹儛松开了赵暾,母子二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晒月亮。
曹儛对曹佑招招手。
曹佑走出来,坐到曹暾的另一边。
曹儛笑道:“可惜你舅舅不住在瑞圣园,不能陪你晒月亮。”
曹佑道:“若暾儿想舅舅陪你,让他过来住几日?”
“我没说想。”赵暾顿了顿,道,“也没说不想。”
曹儛笑道:“那就让他来。”
赵暾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扬起了一个清浅又羞涩的笑容:“嗯。”
曹佑拍了拍赵暾的肩膀,曹儛揉了揉赵暾的头发。
赵暾低着头,笑容更加明亮。
自那以后,赵暾就只有在有疑问,且范仲淹等人不能为他解惑时,他才去见赵祯。
至于赵祯终于不用每日见到赵暾,是更不安还是松了一口气,赵暾就懒得管了。
他答应母亲了,首先要自己开心。
终于到了殿试那一日。
赵暾提前给考官们说好了,他本事不济,不参与殿试考核,只是来增长见识。
殿试考生中有赵暾的小叔叔,还有赵暾的好友。赵暾如此说,既是表明自己不会徇私,也是暗示考官不可徇私。
会试排名公布时,章惇名列第三,曹佑名列第二十一。
章惇对自己的排名不太满意,然后大肆嘲笑曹佑的排名。
曹佑对自己的排名满意极了。二十一也是排名前列。如果他能在殿试上保持这个名次,就能被赐进士出身了。
“殿下,虽然你不参与殿试阅卷,但你心中可有状元人选?”夏竦奉承道。
赵暾毫不犹豫道:“此次是考对西夏之策,小叔叔是有实绩的名将,他的献策可直接命他执行,我都不敢多置一词。若看真才实学,殿中无人能与小叔叔比。”
夏竦立刻道:“那是当然!”
其余考官听了,虽然对外戚当状元心里不太舒服,但好像确实不能反驳。
赵暾道:“不过小叔叔曾经为官,不能为状元。”
考官们心里舒畅了,纷纷称是。
作者有话说:
三更。大家晚安。等睡醒再捉虫。
第155章 笑得可欢乐
殿试考生鱼贯而入。
赵暾神思有一瞬恍惚。
他与殿试考生同场竞争, 仿佛就在昨日。
殿试考试科目以皇帝心意来定,类别并不统一,但此刻还是以诗赋策为主, 有时单考赋或者策。
提倡科举改革的范仲淹重新登临相位, 此次还不是参知政事, 而是东西府独相,殿试便带了几分庆历新政的味道,此次殿试不考诗, 只论策。
御座空着。
御座一旁放着一把小龙椅,赵暾坐在上面,身体挺直了, 也好像被整张椅子包裹着,配着他一身华丽的装束, 显得过于瘦小了。
虽然殿试需要讲究礼仪, 但对于考生而言,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见得到皇帝和高官的场合。即使担心失礼,他们也悄悄抬起头,观察上首之人。
殿试座位以会试名次排序。
章惇名列第三,曹佑名列二十一, 都是前列。
曹佑目不斜视,入座后就开始看题面。
章惇悄悄瞧了赵暾一眼, 才低下头阅读试卷。
策问:“盖古之贤王,继中兴之世……今屈己与强敌和谈,强敌仍旧犯我边境。若要强兵, 需要裁减训练未精的兵卒, 以流民入军者复盗;需要增加军费投入, 就要收取更多税用, 不足以使百姓生活安稳……”
章惇眼中的活泼沉静下来。
此次殿试,与以往殿试不同。考官出的题没有故作高深,让考生从经书中破题。
题面很长,将大宋如今难题之一——“冗兵但军队战斗力却很差”,详细地抛到了考生面前,直言让考生献策。
许多殿试考生学问不错,但钻研学问就费尽心力,于外事少有关心。
“太学体”兴起就有这个原因。
皇帝想要听取谏言,但大部分考生胸中并无沟壑,便作些怪奇文章,把帝王高官统统捕风捉影骂一顿。文辞看着激昂,仔细一看却都是言之无物。
暾弟主持的第一次殿试,主考官还是范仲淹,恐怕只在策论中一味骂谁,是难以取得高分。
谁不会抓问题?
朝廷要的是解决问题的人才。
章惇嘴角下撇。如果凭借真本事,恐怕在场者无人能考过曹佑。
曹佑可是领过兵,打出奇迹般的胜仗的人。谁还能比他更知兵?让狄青下场考试吗?
弃疾都只是猛将,还未独领一军呢!
章惇撇过嘴后,闭上眼在心里构思策论内容。
不过除了佑三,在场者无人能与我比!
赵暾扫了一眼在场考生,有考生胸有成竹,似乎早就心中有策;有考生抓耳挠腮,似乎还带着一丝惊讶。
惊讶的考生,不会连题面上这些大宋的问题都没想过,以为没有问题吧?
赵暾轻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殿试也有黜落。有些考生真的是做题一把好手,一面试,就看得出来不是能干活的人。
他得想些办法,要让进士们至少要当得了一地知县才成。
赵暾对抓耳挠腮的考生失望,考官们也一样。
虽然赵暾还没登基,但此次殿试也可看成新君第一次殿试。
新君在首次殿试中,直接向考生当众问策,这是何等荣耀?
若某位考生真的胸有锦绣,就可以一飞冲天了。
痴迷权势的夏竦都看不起这些人。
诚然,他很爱做官,但他做官是为了实现抱负。
这些人只顾着科举,胸中竟然一点想献给君王的国策都无,他们做的什么官?
尸位素餐的官吗?
夏竦为了不露出不悦的神情,转移话题道:“殿下可能猜到鹏举会献何策?”
范仲淹在会试发榜时就急急为曹佑取了字,并点出“一飞冲天”之意。
南疆大胜后,曹佑在民间声望本就空前高涨,若暴露身份,走到哪都会被人围观。
范仲淹为曹佑取字,以“一飞冲天”和“大鹏展翅”表明自己对曹佑的希望,士人也对曹佑多了几分推崇。
曹佑有军功、有身份,却坚持以进士晋身,也让他在士林中名声极好。
连大将军都认为进士身份更贵重,那些已经是进士或者即将考进士的士人,觉得自己的进士身份都多了一层金光。
夏竦知道,“鹏举”的字其实是太子取的。所以他再暗地里不满范仲淹的运气,也早早称呼曹佑的字。
每当赵暾听到有人称呼自家小叔叔为“鹏举”,嘴角就忍不住翘了翘。
夏竦见状,就知道自己这次拍龙屁又拍对了。
夏竦问了,其他人也好奇地看向赵暾。
听闻太子殿下乃是小国舅一手带大,两人似父子,也似兄弟。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小国舅的了解有多少?
赵暾摇头:“我不用猜。强兵之策,我和小叔叔聊了许多次。小叔叔要做的事,早就在做了。他不是献策,只是把做过的事写出来。”
众人闻言,深觉有理。
说到强兵,曹佑都已经打了胜仗,还问什么策?
夏竦笑道:“若非他非要考这个科举,此刻都该独领一军,去边疆待着了。”
赵暾心里不太高兴,但知道夏竦说得对。
以小叔叔的性格,肯定不愿意在京城为高官。
西北有狄青,小叔叔应该会去河北。
范仲淹道:“鹏举不缺用兵的本事。他该在朝中熟悉各部门之事,将来领兵在外,心里才更有底气,与同僚沟通更加顺利。何况我们只知道他用兵的本事,还不知道他其他的本事。该让这位大鹏多展现他的英姿。”
听了范仲淹对曹佑的夸赞,宰执们先纷纷应和,其余官员即使心里嫉妒,也只能点头。
他们不能不嫉妒。
众考官嫉妒的视线便集中在了曹佑身上,刺得曹佑再不怯场,也不小心颤了一颤。
曹佑还是很紧张的。
虽然关于强兵的策论他写了许多次,但殿试与平时献策不同,各种忌讳都要考虑到。
如果他因为紧张犯了很低级的错误,导致名次靠后,他那促狭的小侄儿估计能笑出鹅叫声。
不过在提笔之后,他的神思就一片澄澈清明。
毕竟……写过许多次,更想过无数次了。
他那时的情况更加严峻,强兵和抚民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他杀过金人,也镇压过反抗的流民。
每当过于疲惫,他也曾心生逃避。那时他会手握一卷史书,翻看着前人过往,畅想着自己在大宋先帝治下,该如何生活。
总归还是要为扭转靖康耻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
赵暾揉了揉眼睛。
范仲淹担忧道:“殿下,眼睛不舒服吗?”
赵暾摇头。
他只是看着小叔叔肃穆端坐,提笔献策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影在小叔叔年轻的身影上重叠。
一个身着盔甲,饱经风霜的人影。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赵暾想,让小叔叔去镇守北京也不错,说不定能给他把真正的北京打回来呢。
……
殿试进行时,狄诤已经与包拯会合,并将信亲自交到了没藏太后手中。
没藏太后握着狄诤的手不放,那模样,象是要把狄诤吞了似的。
年仅六岁的李谅祚坐在母亲身侧,皱眉打量狄诤。
狄诤看着他的模样,想起了赵暾。
赵暾刚进京时,与李谅祚年龄仿佛。
这位英年早逝的西夏明君,不知道有暾弟几分见识?
狄诤想了想,不敢再想了。他知道要是赵暾知道他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会气得双脚离地,佑三也会念叨他。
他不怕赵暾气得双脚离地,但佑三这辈子念叨人的功力真是可怕。
岳将军一定不是那样啰嗦的人。
没藏太后展开信后,就不再垂涎狄诤的美貌了。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似的,嘴唇一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狄诤及时告退,让没藏太后自己思考。
他不怕没藏太后拖沓。
没藏太后再没本事,也知道西夏的局势越拖越坏。
如果李谅祚这个年龄已经有了几分本事,也该知道虽然将来他要掌权必须杀了没藏讹庞,但现在没藏讹庞绝对不能死。他会说服没藏太后。
即使李谅祚此刻没有本事,没藏家也会劝说没藏太后。没藏讹庞的儿子不太有本事,可扛不住没藏家的大旗。
就算没藏太后真的心存侥幸,想要拖延,狄诤也无所谓。
大宋已经获胜,岁币肯定是不会再给了。西夏拖沓的时候也不敢出兵,大宋就一直在休养生息。完全不用着急。
狄诤回到使馆,包拯设了简单的宴席款待他。
章楶伸出拳头,与狄诤轻轻碰了一下:“惇七没给你添麻烦吧?”
狄诤道:“惇七去给佑三添麻烦去了,和我无关。”
章楶大笑:“他确实最爱骚扰佑三。佑三复习得如何了?可别落第了。”
狄诤瞥了章楶一眼。你还说章惇,你这性子比章惇好吗?
包拯干咳一声,阻止故友叙旧。
他把狄诤拉到身边,详细询问京中之事。尤其是太子殿下,他过得好不好?身体是否健康?还有……还有……唉,皇帝陛下呢?
狄诤道:“殿下很好,就是很累。我有点担心他过于疲惫。陛下的病情也很稳定,就是仍旧控制不住,非要喝酒。殿下便让宰执住进了福宁殿,与御医时时守着陛下。”
包拯担忧的表情一僵。
他不敢置信道:“都病得起不了身了,陛下还要喝酒?他是不是还想让张贵妃侍寝啊!”
狄诤不言。
他不说,在皇帝身体稍稍好些时,张贵妃恐怕真的有侍寝。
这对昏君奸妃可被暾弟吓坏了。生个儿子出来取代暾弟,恐怕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破局方法。
就算不能换掉暾弟,张贵妃有了儿子,将来暾弟登基,有范公他们看着,暾弟也不能拿唯一的弟弟和弟弟的母亲如何。
狄诤想起赵暾说起此事的表情,脸都快笑裂了。
狄诤能看出,赵暾不喜欢折磨他人,哪怕是他深深厌恶的人。
可那人自己作死,暾弟笑得可太欢乐了。
为了不让包拯阻止皇帝,他就不必说这件事了。
侍寝这种隐私,连轮流住在偏殿的宰执都不知道。暾弟瞒得死死的,只悄悄告诉了他和曹佑。
皇后可能也知道。后宫仍旧在皇后掌控中,皇后为了帮张贵妃封锁侍寝的消息,没有少操心。
狄诤道:“除了偶尔喝一两口酒,其余事上,陛下还是很遵医嘱。”
包拯叹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好个屁!都瘫在床上了,还戒不了那口酒!他就不能给暾儿……太子殿下当个好榜样?虽然他这个父亲已经不是好榜样!”
章楶悄悄把盘子移开一点,免得包公在大骂皇帝的时候,污染了桌上的好菜。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更,大家晚安。明早见。
第156章 扶摇九万里
包拯拉着狄诤大骂皇帝, 章楶端着盘子在一旁悄悄吃。
他给狄诤挤了挤眼睛。
狄诤:“……”他不想去猜章楶挤眉弄眼的含义。
包拯骂够之后,桌上的菜都凉了。
章楶让人热了热,又添了些菜, 狄诤才没饿肚子。
包拯气得吃不下饭。章楶捧着饭碗在一旁劝了又劝, 包拯才气鼓鼓地扒拉了几口。
章楶劝道:“包公, 不能浪费粮食啊。”
包拯就把章楶给他舀的饭、添的菜扒拉光了。
狄诤佩服不已。
章楶陪着包拯出使,就算没学到出使的本事,顺毛撸的本事肯定学到了不少。怪不得章惇被宋徽宗远远放逐, 章楶还能善终。
把愤怒的包公伺候好了,并送回房中休息后,章楶和狄诤才有空细细叙旧。
今夜, 两人是要抵足而眠了。
关上门,点燃烛火, 章楶掀开床上铺着的被褥, 掀开了木板,拿出一叠纸。
狄诤眉头跳动了一下。
章楶严肃道:“我能搜集到的西夏国内信息,以及沿路所记下的山川河流,都在这里。”
狄诤呼吸乱了一瞬,没好气道:“你自己带回去。”
章楶展颜笑道:“当然。我只是给你看看。”
章楶将那一叠纸递给狄诤, 重新铺好床。
两人在晚膳后就已经梳洗完毕。
他们褪去了鞋袜,盘坐在床上。章楶向狄诤炫耀自己收集的资料。
狄诤先看章楶描绘的地形图。
章楶将沿路所见都描绘在图上, 遇到重要地形,还会有单独的图画。
狄诤惊讶道:“兴庆府的城防你都拿到手了?”
章楶揉了揉鼻子,得意道:“城防图可能没用, 当我们决定攻打西夏的时候, 兴庆府的城防一定不同了。不过城墙图或许还能有点用。”
狄诤压低声音, 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命了吗!”
章楶忙解释道:“我是看西夏国都已乱成一团, 才趁乱行事。放心,我就是不要命,我也不会连累包公和其他使臣。”
狄诤被章楶的话噎住:“你的意思是,要是你独自出使,你还能更勇敢?”
章楶就不语了。
狄诤低头看着章楶搜集的情报,心里后怕不已。
情报都很有用。
无论是西夏国内家族派系,还是沿路地形,都是制定对西夏国策的利器。
虽然章楶是年老后才领兵出征,但名将都是有天赋之人,他现在就对战争需要的情报有很强的直觉。
可这些情报,哪需要章楶亲自刺探?章楶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章楶不知道将来他老了才有机会戍边,一戍边竟然一跃成了名将。
在他眼中,他的命没有多不同,为了刺探敌情,死在西夏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能连累使臣团其他人。
章楶道:“包公知道,他同意了。”
狄诤没好气道:“包公若不同意,你不会这样嚣张。”
章楶笑了笑。其实他是被包公发现,被包公狠狠打了好几下,才得到包公的支持。
不过他是假装出了一个愣头青的模样,故意让包公发现。
当包公发现时,他事已经做了大半。包公就只能支持他了。
这些话,还是别和狄诤说了。狄诤脾气挺暴躁的。
等回京后,他单独和暾弟炫耀去。
暾弟就算生气,也只是自顾自地把他自己气膨胀,特别好玩。
事已至此,狄诤只能全力分析章楶冒险搜集到的情报,为章楶查缺补漏。
章楶只是没什么名声的年轻文臣,他到处走不会引起西夏人的警觉。狄诤生擒了没藏讹庞,西夏人肯定不会允许他四处乱晃。
不过蛮夷都慕强。狄诤既然能生擒没藏讹庞,肯定会有许多人邀请他赴宴,试图与他结交。
他将章楶搜集的情报背下,就可在赴宴时印证,为章楶搜集的情报查缺补漏。
狄诤看情报的时候,章楶把着狄诤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还没和我说你怎么生擒的没藏讹庞。”
狄诤:“不想说。”
章楶失笑:“你还和我闹脾气呢?”
狄诤“嗬嗬”了两声,不理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章楶。
章楶往狄诤身边凑了凑:“真生气了?”
“没有。”狄诤道,“我只是在父亲麾下为将,听指挥朝着没藏讹庞冲杀,碰巧拾到落马的他而已。”
章楶也“呵呵”了两声:“碰巧?拾到?这么容易这么巧的吗?那我也去拾个。你在我面前谦虚什么?”
“没谦虚。”狄诤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情报。
章楶给了狄诤后脑勺一巴掌。
狄诤捂着后脑勺道:“你被惇七附身了吗?”
章楶冷笑:“怎么?就只有惇七能揍你?”
狄诤嘴角扯了扯,不理睬章楶。
狄诤看了一夜,才看完章楶所收集的情报。
章楶合衣躺在一旁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见狄诤精神奕奕,羡慕道:“你身体真好啊。”
狄诤道:“你身体比我好。”
章楶揉了揉脑袋,打了个哈欠:“你胡说什么?我的身体还能和你这位小将比?”
狄诤瞥了章楶一眼。我只是小将,你那可是能当老将的身体,谁能和你比?
章楶和狄诤说笑了几句,还未用早膳,就听闻有西夏大将军请狄诤去做客。
狄诤毫不犹豫地应下。
传话的仆从离开后,章楶眉头一皱,拉住狄诤的袖子:“你别冒险。”
狄诤道:“你敢冒险,难道我怕冒险吗?放心,我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章楶松开狄诤的袖口:“好。”
狄诤对章楶的信任报以一笑:“我去验证你的情报了,可别有太多错漏。”
章楶挑眉:“那必不可能有。”
包拯站在一旁,双手兜在袖口里,沉着脸冷哼:“小心些,别惹事。”
狄诤乖乖应下。
章楶又挑了一下眉头。狄诤这表情,竟神似暾弟装乖卖巧时,一看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个老实人。
包拯随口叮嘱了一句,就让狄诤打理仪容。
我大宋的使臣,在仪表上绝对不能输气势!
……
“……犯我民人,侵我疆土,恃兵马之胜,不知民力固穷。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臣所以言:好战必伤,何足虑哉!”
赵暾读完这句话后,闭上了双眼。他需要用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殿试一直进行到日落,自然不会在考试场上阅卷。
官吏将考生试卷封存后,抬到阅卷的官署等候阅卷。
因赵暾对首次殿试接受献策很感兴趣,阅卷官挑灯批改试卷时,他留下等待。宰执自然也陪着他。
三百余份试卷,只是粗略看一遍,各自选出优秀之作呈给太子先品一品,花费的时间不会太长。
考官们一人手中几份试卷,心里都很紧张,有些担忧自己分的不是好文章,不能在未来皇帝面前说上话。
“殿下,你看这篇美文如何?”有考官微笑着率先打破安静,将手中美文献给赵暾,请求赵暾评价。
赵暾嘴角扯了扯。要他评价什么?引用名人名言,“宋人万言书,如苏轼之流所为者,纸上空谈耳”?
我让你献策,你就说西夏人虽然接连打胜仗,但好战必伤,没什么好忧虑的。
你献策献的是什么?让我垫高了枕头睡大觉,躺着等西夏自取灭亡吗?
考官还在那说好好好。
好在哪?文采吗?
我看的是策论,要的是献策!
对了,苏轼是不是也要科举了?他跟着做官的苏洵学习,应该能写出点真东西了吧?要是再纸上空谈,他就只能请苏轼去治理黄河了。
苏轼能治理西湖,一定也能治理黄河吧?
赵暾委婉地反问道:“这是献策吗?献了什么策?”
推举这篇文章的考官哑然。
范仲淹从那位急匆匆捧着美文,前来向太子献媚的考官手中,夺走了那卷“美文”。
他扫了几眼,道:“辞藻华丽,学问渊博,可入后三甲。”
殿试虽有黜落,但黜落人数不多。没有太犯忌讳的文章,一般都能入选。
能献策者寥寥无几,这篇文章能引经据典,将自己的学问展现出来,就算不错了。
但美文?
言之无物者,不是美文。
范仲淹将自己捏得紧紧的文章,递给那位炫耀美文的考官:“这才是美文。”
考官一看抬头,哦,曹佑。
试图谄媚赵暾的考官名为刘沆。他无奈道:“范希文,鹏举已然是与你我并列的能臣,他的献策,不该成为评判标准。难道你要用你的策论去衡量新科进士的文章?”
范仲淹又取来一篇文章,递给刘沆。
刘沆又看抬头,眼睛一亮:“此文妙哉!章惇……”
他声音一顿,看向赵暾。
赵暾摆手:“我不看了,你们定下名次后,我再看。”
刘沆知道赵暾要避嫌,便没有将手中文章递给赵暾。
他在心里感慨,章惇不愧是太子殿下的友人。他的才华,当得起太子殿下的友人啊。
太子殿下虽无潜邸,但潜邸之臣个个是能人,真是老天庇佑。
刘沆是个为了当官不在意手段的人。比如他从来不劝谏宋仁宗后宫之事。在原本历史中,他支持宋仁宗追封张贵妃为后。
但相对于他对宋仁宗私事上的讨好,当他拜相后,他就大刀霍霍向吏治开刀,成为仁宗朝继范仲淹后第二任整顿吏治的宰执。
他的改革结局也和范仲淹差不多。
刘沆被群起攻之,宋仁宗随即取消革新,速度快得刘沆的革新都不能被史书多提一笔“新政”。后来刘沆带病外放,死后其家人都不敢为其请谥。
刘沆本该在皇祐三年拜参知政事。明年,便能拜相了。
可惜张尧佐因登闻鼓事件不得入京,群臣不再敢走张贵妃的路子。刘沆少了许多表现机会,现在还没升入中书省。
刘沆能放低身段讨好张贵妃,那讨好太子殿下,简直是理应之举,都不用放低身段。
他看完章惇的文章,笃定道:“若没有鹏举,此文堪为第一!”
太子殿下的友人自己很争气,他谄媚都不像谄媚了。
夏竦立刻道:“我等只需要将文章以优劣排序,若殿下有其他考虑,殿下再调整名次。既然鹏举的文章为第一,就该排第一。”
有大臣犹豫,但刘沆全力支持夏竦:“昔年唐朝太宗皇帝授官必择才行,若才有所适,不弃冤仇,亦不避至亲,这才是唯才是举!”
夏竦看向刘沆。
刘沆微笑地看着夏竦。
夏竦板着脸道:“冲之所言极是。”
赵暾看看夏竦,又看看刘沆。
哇哦,这是同类相排斥吗?
有意思。
范仲淹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赵暾点头。
考官们在心里叹息一声,加快了阅卷的速度。
庞籍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范仲淹。
范仲淹压低声音道:“鹏举曾有官职。”
庞籍一愣,安心地点了点头。
按照旧例,有过官职的人不该被点为状元。范希文故意让太子将曹佑的名次延后,也是为了帮太子安抚群臣,并打消群臣对曹佑的嫉妒。
范希文磋磨几年后,处事比当年圆滑多了。
赵暾看了一篇“美文”,心情极为不好。
等他又多看了几篇“美文”,哈欠就控制不住了。
群臣赶紧劝赵暾去睡觉。赵暾蔫哒哒地登上马车离开。
王尧臣叹气道:“太子殿下对此次殿试很不满意。”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他要求太高了。”
王尧臣再次叹气道:“太子殿下身边友人太厉害,看不上平庸者。”
夏竦插嘴道:“看不上就看不上呗。出将入相者能有几人?朝中大部分官员皆为平庸。平庸者有平庸者的职位。”
庞籍翻找试卷:“我就不信除了太子的友人,本科进士没有一人能献策!”
考官们都忙碌起来。
今日不睡了,非要翻出真正的美文,明日呈给太子殿下不可!
赵暾蔫哒哒地回家,一回家就蹦了起来:“小叔叔,你可给我长脸了!惇七,你也是!”
曹佑和章惇都在门口等赵暾。
曹儛命人做了丰盛的宴席,庆祝曹佑和章惇殿试顺利。曹佾已经张罗好乐师,要带领乐师亲自为他们弹奏庆祝的曲子。就等赵暾回来。
听到赵暾的笑声,曹佑松了一口气,章惇则抬起了下巴。
“那不是理所当然吗?”章惇接住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赵暾,“你看见我的文了?”
赵暾摇头:“我没看,免得他们说我偏袒你和小叔叔。但夫子把你和小叔叔的文章拿着四处炫耀,肯定是很好。”
章惇的下巴抬得更高:“范公很有眼力。”
曹佑想谦虚的话噎在嘴里。
章惇这脾气……这嘴……
别说范公是当朝宰执,就是“朱夫子”,那也是教过章惇你的夫子。你这话对范公礼貌吗?!
章惇当着范仲淹的面还是很礼貌的。
他在外一直绷着,在友人面前还不能畅所欲言吗?
那必须要畅所欲言啊。
章惇抓着赵暾的手腕,嘲笑赵暾坐在御座上,就像个珠宝架子。
章惇笑话道:“宰执没让你节俭?”
赵暾摸了摸腰上的双佩,扶了扶头上装饰着金涂银鈒花饰的冠冕:“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穿的是太子上朝时的冠服。”
章惇点头:“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句。”
他伸出手,在曹佑惊愕的眼神中,按住了赵暾的大帽子。
太子朝服所戴远游冠本就沉重,章惇这么一按,赵暾就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章惇扶住赵暾,哈哈大笑:“暾弟,你弱得连帽子都戴不住!”
赵暾骂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吗?若被他人听见,你嘲讽太子戴不住冠冕,小心别人说你谋逆!”
章惇才不会被赵暾吓到,继续哈哈大笑:“暾弟你好小气。”
曹佑帮赵暾把高帽子取下来:“惇七,明日切磋。”
章惇抬起下巴:“切磋就切磋,怕你吗!”
曹佑冷哼。明日定要把章惇揍得在床上躺到殿试发榜。
章惇接下曹佑的挑战后,又去抓赵暾的手腕:“我们快些走,皇后殿下和你舅舅都等急了。”
“哦。”赵暾跟着章惇跑了。
曹佑:“……”
他揉了揉头发,无奈地叹气。
章惇对暾儿老是一点分寸都没有,暾儿你自己也该反省一下。
纵然曹佑再怎么为赵暾出气,无奈赵暾自己不气啊!
曹佑很是担忧。小侄儿的脾气真是太过软和了,以后在朝堂上会不会被群臣欺负?
以前他看见谏臣的唾沫都喷到了皇帝脸上,只感慨谏臣刚直。希望包公不要往暾儿脸上喷唾沫,暾儿很爱干净,受不得这个。
王安石怎么还没回信?总不会他因为暾儿的真实身份闹别扭?希望王安石以后能坚持像在他们比邻当官时一样,见暾儿的面前先打理好仪容。
曹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加快脚步跟在两人身后:“别跑!夜里昏暗,小心摔着!”
曹佑话音未落,章惇和赵暾接连摔倒。
章惇及时护了赵暾一把,给赵暾当了垫子,惨叫声十分凄厉。
曹儛和曹佾吓得跑了出来。见赵暾和章惇摔作一团,赵暾还故意趴着不起来,口口声声要压死章惇,都忍俊不禁。
曹儛把赵暾扶起来:“暾儿,别顽皮。”
赵暾指责章惇:“是惇七的错!”
曹佾拉了章惇一把:“你太闹腾了。”
章惇没好气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长辈啊,你又不老。”
曹佾:“……”
他默默地看向曹佑。
曹佑满头雾水。章惇不礼貌,二哥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有错吗?
曹佾还真这么认为。他本可以成为章惇长辈,但曹佑与章惇为友,章惇这厮对自己就不肯礼貌了。
章惇带着赵暾摔倒,曹儛没有丝毫怪罪,还笑话赵暾小气,连这点意外都要埋怨朋友。
赵暾气得直哼唧。
章惇嘲笑赵暾在母亲面前装乖巧。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明天揍狠些。”
“嗯。”曹佑无奈。要阻止章惇,你就该严肃些!光是我揍他有什么用!
曹儛被逗得前俯后仰。
她真是太喜欢章惇了。有章惇在,暾儿和佑儿活泼多了。
曹佾在姐姐耳边小声道:“我就说了,好玩吧?”
曹儛轻轻点头。这可太好玩了。
虽然早就过了元宵节,今夜为曹佑和章惇庆祝,曹儛命人将元宵花灯翻了出来,挂在了他们平日居住的小院中。
小院里灯火通明,仿佛又过了一回年。
赵暾平日里不喝酒,今夜曹佾亲自用糖冰和橘皮煮了自酿的甜酒,赵暾破天荒地喝了一回。
“祝小叔叔和惇七金榜题名!”
“谢暾儿吉言。”
“暾弟你说什么胡话?”
“惇七你闭嘴!”
“啧啧,暾弟你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惇七。”
“佑三你威胁谁呢!”
章惇端着酒,一一举杯,连皇后也被他缠着喝了一杯。
酒过一巡后,他就和曹佾一起弹琴。曹佾负责弹出曲调,章惇负责不在调上。
“佑三,给我舞剑!”章惇嚣张道。
曹佑不想理睬。
曹儛笑着道:“佑儿去吧,阿姐也想看。”
曹佑无奈,只能听从。
有暾儿一人纵容章惇,章惇就够嚣张了。姐姐竟然对章惇印象极佳,章惇以后会不会无法无天,给暾儿招惹极大麻烦?
曹佑面带忧愁地舞剑,十分担忧章惇以后会不会入《奸臣传》。
赵暾却不知道小叔叔正为他忧虑,还对母亲道:“娘娘,小叔叔的苦瓜脸好好笑。”
曹儛笑着点头。佑儿从小就一副老成模样,十分好玩。
曹佑默默舞剑。
暾儿你声音太大了,我听见了。
唉,坏孩子。
章惇弹着琴,放声高歌:“啊!”
曹佑手抖了抖,剑招变了形。
曹佾摇头晃脑,跟着高歌。
两人你来我往,你应我和,虽然全然不是一个调子,都唱得十分投入。
曹佑仰天长叹。
赵暾笑得跌倒在母亲怀里:“哈哈哈哈,小叔叔的苦瓜脸好好笑。”
曹儛再次笑着点头。
……
第二日,赵暾继续入宫干活。
傍晚,考官将已经整理好的试卷奉上。
赵暾从二甲看起。二甲以下,夫子都筛过了,他相信夫子。
被宰执定位二甲的进士,即使没有献出可用的政策,好歹能从文章里看出他们知晓冗兵之弊,思考过解决方法。
他们提及西夏问题,也提出巩固边防等虽然是废话,但好歹是理应之举的策略,而不是说什么西夏自取灭亡。
勉强能用。
看完二甲进士,赵暾未见有奇特者。
他拿起一甲试卷。
除了小叔叔和章惇之外,仍旧不见有奇。
原本在今年会当状元的郑獬也在一甲之列。他没有献策,倒是把策论当成了谏言写,弹劾了不少朝中边防的不足之处。
赵暾叹了口气,道:“好歹能看出问题,还行吧。”
其实他不喜欢指出问题但不能解决问题的人,但郑獬比其余连问题都看不见的人,还是好些。
赵暾道:“小叔叔就后挪为一甲第三。其他人依次上移。”
一甲第四和第五写的那平庸文章,实在是不堪排在小叔叔之前。
宰执皆赞同。
此时探花还是所有进士的雅称,不是一甲第三的特定称呼。
探花也不是长得帅的人。虽然后世人因为“探花”之名,以为“探花”一定长得很好看,但古时并不以容貌定探花。倒是有些皇帝定状元时,会选最顺眼的。所以论平均颜值,状元才是最好的。
一甲第一为状元,二三位都为榜眼,意为站在状元左右侧之人。曹佑就为榜眼了。
虽然赵暾认为小叔叔很配后世对探花的误解。
曹佑在京中名声已经极盛。
殿试发榜,百姓纷纷挤在榜下观看。当他们见到曹佑的名字,仿佛自家孩子中了进士一样开心。
京人赞曰:曹鹏举,曹鹏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45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53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10章。
碎碎念:
文中文章修改自绍兴二年状元张九成的文章。
皇帝问策:金人犯边,我好忧虑,我要中兴,求策!
状元文章:金人会自取灭亡,陛下别怕!
望天,你们宋人的万字策,真的都是废话呢。
第157章 纯仁何为仁
赵暾特意向宰执请了一日假, 来陪小叔叔和章惇看榜。
范仲淹特意向副宰执请了一日假,来陪赵暾看榜。
副宰执:?
太子殿下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他们能接受。范仲淹你遇上脏东西了?怎么会性格大变?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同僚的怨念。
暾儿邀请他了, 他自然要顺暾儿的意。
范仲淹还将范纯仁介绍给赵暾等人认识。
本来家中已经有一位子弟跟随赵暾, 范仲淹不希望其他范家人也走天子近臣的捷径。
赵暾说服了他。
赵暾道:“范纯仁乃是前科状元。朝中缺人才, 我迟早会用他。先教他些事,以后我才用得顺手。若夫子担忧范家权势太过,以后范家为官者顶多只一人在朝即可。曹家和狄家也会如此。”
范仲淹沉思之后, 赞同了赵暾的话。
他不能因为担忧范家权势过重,就阻止儿孙为大宋效力。那才是对大宋真正的不忠。
范纯仁虽学问不错,但经验尚浅, 眼界也不够,不说与曹佑和狄诤这样比较特殊的人比, 比起三章都差之远矣。
或许范纯仁可以与没结识赵暾之前的三章相比, 当三章已经与赵暾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后,他们的勇气和能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一直待在家中的范纯仁。
长子范纯祐与次子范纯仁之间的差距,也拉得很大了。
范仲淹道:“那就拜托暾儿照顾犬子了。”
赵暾拍拍胸脯:“交给我。”
范纯祐和张载去了韩琦和富弼身边,就不想回来;狄诤还要在西夏待很长时间;曹佑和章惇马上就要入朝为官,有其余事做。
赵暾正好缺一个帮他润笔的文吏。
他已经被狄诤、张载和范纯祐惯坏, 不会自己润笔了。
范仲淹让范纯仁做好准备时,范纯仁不赞同道:“讨好太子殿下, 不是贤人该做的事。”
范仲淹:“……”他反省自身,没有对范纯仁有太多的言传身教,导致范纯仁认书本上的死理, 不知道真正贤臣应该做的事。
范仲淹问道:“管仲之器如何?”
范纯仁不知道父亲为何考校他, 疑惑地回答:“管仲之器小哉。”
范仲淹问道:“管仲俭乎?”
范纯仁回答:“管氏有三归, 官事不摄, 焉得俭?”
范仲淹问道:“管仲知礼乎?”
范纯仁回答:“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范仲淹问道:“尧夫,我给你取名为仁,希望人如其名,践行尧舜之道。你认为器小、非俭、无礼的管仲,该是你学习的先贤吗?”
范纯仁迟疑道:“应该……不是吧?”他直觉这回答不对,但孔子将管仲的道德批判得一无是处,他怎么能学习管仲?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如其仁!如其仁!”
范纯仁一震。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范纯仁的肩头:“收拾好行李,去侍奉暾儿。在暾儿身边,你能学到何为真正的仁。”
他没有征询范纯仁的意见,直接以父亲的身份命令范纯仁。
范仲淹也没有再劝说范纯仁。
他想说的,先贤都说过。可先贤说过太多的话,每个人对圣人之言的理解都不同。
言传不如身教。
虽然即使有圣人身教,后人也不一定会走上与圣人同样的道路。但他至少已经跟着圣人走了一段路,知道如何走路。
范纯仁满心困惑地见到了赵暾。
赵暾正躺在软榻上,躺没躺相,两眼痴呆。
曹儛削了水果,切成小块,在曹佑不赞同的眼神中,用小叉子插起来,喂到儿子嘴里。
曹佾死死捂着曹佑的嘴,不让曹佑不赞同。
曹儛放下小叉子,从袖口掏出帕子,为赵暾擦了擦嘴角:“坐起来。”
“哦。”赵暾慢吞吞地坐起来,“夫子竟然让你住过来,你惹夫子生气了?”
范纯仁行礼之后,正惶恐中,不知道怎么和太子相处。没想到太子仿佛与相熟的友人拉家常似的,先开了口。
范纯仁摇头道:“我……草民不知。”
赵暾道:“你自称我就成。夫子让你来之前,肯定和你说过点什么。”
范仲淹没有送范纯仁。范纯仁是自己恍恍惚惚地乘马车过来。
范仲淹将范纯仁送上车时,让范纯仁将自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赵暾。
范仲淹的话没有犯忌讳的地方,在场者又都是太子的长辈,范纯仁便详细将当日和父亲的对话,告诉了赵暾。
赵暾因上班太累而发木的双眼泛上了笑意,眼波流转也灵动了几分。
赵暾道:“其实夫子要求的仁,在他的《岳阳楼记》中,也在他考校你的那一段《论语》中,不过是为‘为天下人’四字而已。”
范纯仁似是懂了,但又觉得不是很明白。难道他所坚持的,不是父亲期望的吗?
赵暾道:“如果是没有能力的匹夫匹妇,便守住个人操守,这是小节,算不上仁;若能如管仲那样,民到于今受其赐,免于被发左衽,那即使他个人道德有再多瑕疵,都叫仁。‘守节’是对自己,‘施仁’是对他人。”
赵暾垂脚坐在榻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范纯仁。范纯仁却有一种赵暾正垂眸注视他的错觉。
“守节很容易。但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岂若真学一复,户有经济,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泽乎?”
“个人道德固然重要,但夫子对你的期望远比坚持个人操守高。他希望你能坚守个人操守,更希望你在重视个人操守的同时,能为了天下人抛弃你最重要的操守。重点是为了天下人。”
“唐太宗渭水之盟,财帛入突厥,两年之间,赠予突厥绢帛五十万匹、金银十万两。”
“此行违背了他个人的坚守,被他视作耻辱。唐太宗知耻后勇,三年后灭东/突厥,大唐百姓再不用担心东/突厥进犯。这不是不仁。”赵暾问道,“如果大唐从此一蹶不振,日日不思进取,拱手向突厥称臣,只知道以赠币换安逸。那就是不仁。”
包括范纯仁在内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赵暾的言外之意。
此话是说唐太宗,也是在说大宋。
这与范纯仁的思想相悖。
范纯仁的思想,是大宋的主流思想。如果能不打仗,那送岁币就是仁。
而大仁,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是他个人道德有多好。
因为道德很重要,所以国家也要讲道德,否则就不是仁。
如果按照宋人的“仁义观”,唐太宗在渭水之盟和突厥签订了和平协约,承诺给突厥赠送财帛,却暗修兵戈,三年后撕毁和平协约,灭了东/突厥的国,就是不仁不义。
但范纯仁又很清楚地知道,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认识的其他读书人,没有一个人说唐太宗撕毁渭水之盟是不仁不义,反而多为赞赏。这就与他们所接受的思想相悖了。
“夫子让你跟随我,不是我就一定正确。而是我是未来皇帝,你所有想要实现仁义抱负的行为,都要我点头才能实施。若是你的行为与我的愿望不同,你是坚持个人道德,从此隐居家中,对天下百姓不闻不问,还是变得圆滑,继续当官,能救多少百姓是多少百姓?”赵暾叹了口气,道,“夫子希望你是后者。但你选前者,他也不会对你失望。所以你安心跟着我即可。”
曹儛和曹佾都频频点头,以为赵暾实在是太温和了。
只有曹佑谴责的眼神差点没藏住。
赵暾说了一大堆话,哪里是安抚范纯仁?他明明是威胁恐吓!
赵暾的言下之意,就是范纯仁要是不顺着他,就别想做官。而范纯仁如果不能做官,就是违背了父亲的期望,令范公失望!
范纯仁对父亲范仲淹极为仰慕,又被教得对大宋十分忠诚。他一个坚守忠孝之人,被赵暾这么一说,仿佛不顺着皇帝,不好好当皇帝的官,就是不忠不孝了。
唉!
曹佑感受到了赵暾潜藏在内心的恶意,他还看到了墙角有个人捂着嘴,笑得都蹲在了地上。
章惇你笑什么?看见别人被暾儿欺负,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
赵暾也看到了章惇。
他高声道:“惇七,过来!范纯仁和你一起住。”
章惇掐了自己几下,才忍住笑:“好。”
哈哈哈哈,他要立刻写信给范天成。范天成一定也会觉得很好笑!
范纯仁就这么迷糊迷茫地成了赵暾的“侍从”。
第二日,范纯仁跟在赵暾身后,再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一张脸上还带着令人心疼的茫然失措。
范仲淹见状,却在心底点了点头。
迷茫好啊。对错误的坚持迷茫了,才能走向正确的路。
范仲淹没有询问儿子遭遇了什么,才显出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他神态自然地叮嘱儿子好生侍奉太子,然后恭贺章惇和曹佑金榜题名。
赵暾故意没告诉章惇和曹佑名次,不过两人都知道自己在殿试上发挥不错,没有被赵暾吓到。
范仲淹向他们道贺时,两人都表现得很晏然,让范仲淹十分满意。
当发榜后,章惇脸上扬起笑容。
百姓欢呼“鹏举”,章惇脸上笑容消失,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虽然早知道自己名次不会差,但得知自己为一甲第三,名为榜眼之一时,曹佑还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章惇的冷哼抹掉了曹佑脸上的笑容。
章惇咬牙切齿道:“暾弟!你怎么能让我当状元?我和佑三一同当榜眼不好吗?以后别人提起我,都说我的状元是佑三让的!”
曹佑斟酌,要怎么安抚暴躁的章惇。
赵暾不仅不安抚,还要拱火:“对啊对啊。你是不是很难过?等朝廷给你发诏敕的时候,你要不要拒不受敕,把诏敕丢地上?”
章惇伸出手。
曹佑毫不犹豫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试图躲在他身后的小侄儿亮出来。
赵暾惊怒地瞪着小叔叔,章惇已经捏住了赵暾的双颊。
章惇把赵暾的脸扯得扁扁的:“暾弟,你故意使坏?怎么,我再考一次,你还能不准我考?”
赵暾口齿不清道:“你晚了三年入朝,还在当知县的时候,其余人都当过一遍宰执了。就你没用。”
章惇气急败坏道:“你当我稀罕宰执!”
当朝宰执范仲淹失笑。
范纯仁看看满脸纵容的父亲,又看看十分不礼貌的章惇。
父亲都不训斥章惇的吗?!
“章子厚,你松手!”范纯仁挺身而出,成为唯一一个阻止章惇恶行的人,“你怎么能对太子无礼!”
章惇不松手:“是他自找的!”
范纯仁急得上火。
他不敢置信的是,章惇以下犯上,父亲竟然不阻止!
就在范纯仁和章惇拉拉扯扯的时候,楼下传来很大的嘈杂声。
他们在酒楼上看榜。
酒楼为了沾新科进士的喜气,今日楼下大堂只接待殿试贡生,还赠送贡生白水解渴。
赵暾等人额外花了钱,坐在二楼雅阁。
雅阁处有一处栏杆,正对着中间大堂。平日里,客人就能坐在这里,看酒楼中的伎人演出。
今日伎人演出的台子都摆了桌椅,让贡生和带来的仆从、友人入座。
章惇耳尖地听到不好的话,揪着赵暾的脸颊,皱眉往下看去,正好看见有人站起来,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我等清贵,怎么能与外戚为伍!那曹佑何德何能,立于我等士人之上!我不屑于与他同榜!”
赵暾半眯着的眼睛瞪圆。
他正想让章惇松手,章惇已经撒开手。
赵暾:“我要去……”
曹佑:“暾儿别……”
在赵暾要下去和人理论,曹佑刚拉住赵暾的手臂时,章惇手往栏杆上一撑,从七八尺高的楼台上跳了下去。
赵暾双手捧脸,发出尖锐爆鸣。
曹佑吓得冲到栏杆处,稳稳落地,众人瞩目的章惇已经冲到了那大言不惭的人面前。
“外戚如何?曹家开国勋贵,世代戍边,才被太后和群臣选为后族。你家先祖可有曹家先祖功德?可有曹家先祖能耐?”
“曹鹏举在会试之前南下平叛,千骑破万军,救两广百姓于水火,回来后能名列会试二十一、殿试第三。你可有曹鹏举功德?可有曹鹏举能耐?”
“不知曹家之德之能,你不知本朝史!不知曹鹏举之德之能,你不知本朝事。既不知史也不知事,你既不读书也不关心朝政,还当什么进士,做什么官!”
“学问人品武艺家世样样比不过曹鹏举,心里嫉妒不已,就做狂吠狴犴之态,真是可笑至极!”
“我等才不屑于与你为伍!”
章惇含怒冷笑。
被章惇骂作“狂吠狴犴”的人愤怒道:“你是谁?”
章惇下巴微抬:“今科状元,章惇章子厚!”
作者有话说:
扶额,太难写了。天都亮了,先更一章半。小睡一会儿,继续写。这章是13日的。只是我昼夜颠倒才延后了。之后还会有一章半更新,也算昨日的。
今天的更新另算,大家不用担心我起床太晚(?)就不声不响吞掉一天的更新哈。
碎碎念:
1、
管仲那几段问答都来自《论语》,以前基本小说里我也引用过。
2、
王子曰:“晦夫叔尝言,‘射为男子事,何可不习’!”余曰:“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甚可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即为上品矣。岂若真学一复,户有经济,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泽乎!”——《颜元集·学辨一》
3、
《旧唐书》虽然写渭水之盟后突厥向唐朝送钱,但《唐六典》有记录渭水之盟后,唐朝共给了绢帛五十万匹、金银十万两。
记载中,李世民对旁人提起此事,不称渭水之盟,而是渭水之耻,应该是唐朝给的钱更多,突厥礼貌性的回赠?也可能《旧唐书》的记载,是为尊者讳?
反正李世民自己是不忌讳提这个,天天举着手臂高喊“渭水之耻”。
瞧瞧大唐,弱的时候也给钱,三年后就灭人家国!
第158章 我十分失望
章惇这一嗓子, 现场鸦雀无声。
本来还有人不屑,认为章惇为曹佑出头是讨好外戚。
章惇一表明身份,首先京畿的贡生心就偏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但太子殿下已经归位, 那归安少年和登闻鼓事件便又拿出来被人反复提起。
曹佑身上有个外戚身份可以鄙视一下。无论曹佑立了多大的功劳, 学问和人品有多好,只要想到他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 那么哪怕再没用的士人,都可以发出鄙视曹佑的声音。
这在宋朝,就是规则怪谈里的规则。
但章惇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是守护太子殿下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章老相公的族侄, 太子的友人,年少时就名扬京畿的归安少年之一。
啊?你问曹佑不也是一直守护着太子的归安少年之一吗?为什么士人不尊重他?
曹佑是外戚, 曹皇后的弟弟, 太子的舅舅(正色)。
章惇可不会只骂这一声。
开了个头后,他就冲到骂曹佑的人面前,噼里啪啦反骂了一大通。
章惇显示出他作为状元超高的学问修养,每一句骂人的话都能从典籍中找到出处,没有一句重样的, 听的人是瞠目结舌。
赵暾说服了不让他看热闹的范仲淹,欢快地跑下楼时, 章惇正觉口干舌燥,结束了他的滔滔不绝,以和对方赌命为收尾, 结束了这场他单方面输出的辩论。
反正章惇单方面认为, 他在辩论, 不是骂人。
赵暾欢快地跑了几步, 在楼下的众人可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缓慢下来。
他将双手兜在袖口里,平端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不知怎么的,赵暾没有让人叫出他的身份,现场的人却接二连三地将视线投向他。
范仲淹在楼上没下来。
范纯仁和曹佑一左一右走在赵暾身后,皆佩戴着长剑。
那佩剑的长度,便可看出赵暾的身份不一般。
章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怒容一消,对赵暾笑道:“暾弟。”
曹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很感谢章惇替他出头,但无论如何,从楼上跳下去,单方面辱骂一群进士,并公开称呼太子为暾弟……一想到暾儿要为章惇收拾几十年的烂摊子,曹佑的眼神就不得黯淡。
范纯仁则满脑子想,章惇做得对吗?
章惇不应该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弟,但太子殿下没有展露身份,或许章惇就该假称太子殿下为暾弟?
范纯仁见识少,有点迷糊。
章惇那声清亮的“暾弟”一喊出口,现场先是嘈杂,而后鸦雀无声。
嘴里说着不愿意与外戚曹佑为伍的进士面色苍白,身体颤如筛糠,酒全醒了。
没醉酒,他没胆子骂。
赵暾瞥了那人一眼。
无怒无嗔,就象是轻轻拂去了尘埃。
赵暾缓步走向原本唱曲说书的台子。
百姓不断朝酒楼拥来,但中间的人不断往两边走。
外面人群越来越密,里面空地越来越大。
许多进士都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范仲淹已经命人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寻来守在酒楼旁边的禁军护驾。
他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罢了,他都这把年纪,还在乎什么名声?
他要的好名声,不是个人品德有多高尚,而是这大宋能有多强盛啊。
范仲淹稳步下楼。
赵暾望向范仲淹。
范仲淹道:“臣已经差人去取殿试试卷。”
赵暾轻轻颔首。
章惇把给赵暾当护卫的曹佑从台子上拉下来,帮他给赵暾抬了一张最沉最大的椅子上台。
途中,章惇说口渴,双手却抱着椅子不放。
跟过来的范纯仁傻乎乎地捧着水碗,跟在章惇身边,给章惇喂水。
曹佑欲言又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人人都会被章惇带着跑?
椅子搬上台。赵暾保持着兜着手的姿势,端坐在了华丽的椅子上。
他垂眸道:“策问:盖古之贤王,继中兴之世……”
赵暾的声音卡在变声期前的尾巴上,仍旧是清冽洪亮的童音。
他的语气却很沉稳,音调压得很低,声音闷闷,就象是在敲击着一面沉重的大鼓。
一字一句,声声击在鼓面中心,震得人心也一颤一颤。
赵暾念出此次策论题目后,抬起眼眸:“我也曾为进士,曾向朝廷献策。此次是我首次向众进士问策。很失望。”
赵暾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重复道:“十分失望。”
现场进士眼神皆惶恐。
有进士承受不住压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赵暾就更失望了。
他常对范仲淹等长辈抱怨,人人都希望姻亲之家样样拔尖,皇帝也一样。
可再拔尖的姻亲一旦成了后族,好像就成了自甘堕落,就算立再大的功劳,好像都要被人鄙夷了,实在是有病。
但赵暾知道,嘴上挂着鄙夷的人,心里不是不懂。
他们未尝不知道对错,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非要拉出那么一个群体抨击。
因为除了立一个靶子攻击,他们的本事和道德,都展现不出清高。
抨击别人不够高尚,好像自己就变得高尚。
抨击别人没有本事,好像自己就有了本事。
仔细瞪大眼睛去寻找比自己优秀的人身上的泥点,他们就能弹冠相庆,好像比自己优秀的人已经跌进泥地里,自己就比他们高洁。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他要说的话,人人皆知,只是人人装作不知,所以他不必解释,不必争论。
顺着这种人的思路争辩,就是把自己拉成和他们同样低的档次,容忍他们的胡搅蛮缠。
赵暾是太子,为何要与酸书生争辩?
给他们长脸了。
赵暾道:“我首次问策,问的是我朝刚发生的事。你们答了些什么?”
赵暾凭借记忆,点了几人的应答。
这是五甲的。
“这些人连我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有几人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不敢抬头。
赵暾继续点评,这次说的是三甲四甲的。
“这些人倒是知道朝廷有问题,可脑海中明显空无一物,绞尽脑汁从历史中寻些似是而非的典故,还胡编乱造。”
赵暾随手指出那几人所编的典故错误,具体到哪一本书,哪个注释版本。
范仲淹站在赵暾身后,落在赵暾身上的眼神满是骄傲。
赵暾终于说到了一甲。
“一甲第四第五是凑数的,只是文章比二甲规整了些,文章不足奇。”
赵暾话一出,有两人面如金纸。
“文章里真的献策的,只有曹鹏举和章子厚。”
“曹鹏举可以直接拿着他的策论去执行。事实上他早就执行过了,南疆就是他平定的。”赵暾道,“章子厚虽然还未实践,但显然在读书时便日日思索朝堂弊端,熟知大宋律令,还曾在家乡附近实地勘察过。所言之策皆能从本朝找到实例。”
曹佑很是从容。章惇嘴角已经弯起了嘲讽除曹佑之外所有同榜的弧度。
“郑毅夫……”赵暾顿了顿,视线落在了一个努力挤到了台下,满脸肃容的人身上,“他看到了朝政的弊端,一针见血地抨击朝臣施政失败之处,所言皆有理有据,非捕风捉影,可见他确实有关心时事,可为谏臣。”
赵暾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昂首问道:“是如魏征那样的谏臣吗?”
赵暾摇头:“魏征不是谏臣,是宰执之臣。”
青年人问道:“宰执和谏臣有何区别?”
赵暾道:“宰执解决问题。”
他看向那个青年人。
能在殿试名列前排的人,在会试中的名次大多不会低。这个人坐在前排,赵暾记得他。
郑獬。
郑獬是个道德君子,但也是个道德入脑的君子。
朝廷接收横山寨的投靠,郑獬痛骂此举会引来兵祸;种谔攻取绥州,郑獬说种谔偷袭邻国,应该处死;西夏国君李谅祚去世,郑獬让宋朝主动去立李谅祚的儿子。
史书里评价,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郑獬的意见很正确。
但赵暾不是宋朝的有见识的人,他与郑獬意见相悖。
即使朝中清高的道德君子们不懂横山寨和绥州的战略地位,只提这两处曾经是宋朝的领土,被西夏夺走,宋朝夺回这两处地,都不是“复汉唐国土”,而是把西夏侵夺的地打回来。道德君子都认为这不道德,获胜者该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宋朝被西夏夺走的地都不敢抢回来,好不容易夺回来还担心“友邦惊诧”,要斩夺回故土的有功之臣。宋朝怕西夏怕到骨子里,年年送西夏岁币,西夏在国内也自称皇帝。宋朝却在别人新君登基的时候眼巴巴地主动送上去“立新国君”,以此作为精神胜利,看看西夏理大宋吗?
梁太后摄政后,立刻废汉礼立番礼,频频出兵攻打宋朝。大宋一边被西夏揍,一边双臂高呼赢赢赢。
是的,这就是《宋史》中评价的“有见识的人”。
赵暾不赞同郑獬,但不会阻止郑獬为官,因为郑獬这样的思想才是主流——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
赵暾道:“谏臣和能臣的区别,在于谏臣只能提出问题,而能臣要解决问题。”
“比如谁不知道该整治贪官污吏?整治的标准是什么?如何监督?派谁去监督?如果监督者也同流合污该如何?”
“比如要精兵强将。精兵如何培养?花多少钱?会增加多少赋税?将领要怎么安心立功,才不会被群臣以‘他干得太好,陛下你想一想被黄袍加身的太祖皇帝’而弹劾?”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差点没忍住握拳砸赵暾脑袋上。
不要当众说这种话!
章惇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半点没发现赵暾的话有什么不对。
赵暾一条一条列出郑獬在策论中列出的朝堂问题。
谁不知道啊?
连听书的百姓都可能知道一两条。
同样是裁减兵员,文彦博敢拍着胸脯说拿脑袋当担保,兵卒不敢生乱;同样是裁减官员,范仲淹敢说户户哭不如一家哭。
而谏臣只会高喊“冗兵”“冗官”的口号。
郑獬也点出了“冗费”,然后呢?
他弹劾朝臣盘剥,很有道理。
可朝臣大部分盘剥不是朝臣想盘剥,而是三司下的任务。如果三司不下这个任务,没钱养官养兵。
那又回到了赵暾的策问上,如何在精兵和抚民中平衡?
若是为了百姓就不养兵是不可能的,赵暾同样在策问中提过,就算大宋不打西夏和辽国,西夏和辽国也会打大宋。卑躬屈膝喂不饱饿狼,六国何尝不赂秦?
赵暾道:“你看出的问题宰执都能看出,但看出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便只能延续原样。朝中革新和保守两派矛盾便在此。革新看出了问题,认为不改不行;保守却认为新的措施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加剧问题,不如维持原样。”
赵暾教导郑獬后,补充道:“不过你还年轻,能看出问题,已经足够名列第三。”
第三。
名列第二的郑獬看向赵暾身后的曹佑。
曹佑没有看向郑獬。郑獬不在他的眼中。
曹佑只是一会儿担忧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暾,一会儿担忧地看着攥紧拳头十分激动的章惇。
暾儿别说了。
惇七你别想开口!
范纯仁小幅度地频频点头,开口道:“这一届进士确实差,远远不如我那一届进士。我的同榜皆为能臣!”
曹佑倒吸一口气。
他看住了章惇,为什么范纯仁……
“你是谁?”郑獬死死盯着一棒子打死这一榜除曹佑章惇外所有进士的年轻人。
范纯仁平端着手臂,对台下倨傲地作揖:“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
范纯仁没说自己是状元。
他仍旧很厌恶那个状元头衔。
但他对“登闻鼓榜”这个民间俗称十分自豪。
当年贡生不顾前程,集体敲响登闻鼓,会元皆被杖责。
皇帝为了弥补名声损失,那一届的殿试无一人黜落,为大宋开朝以来首次。
百姓亲切地称呼那群与他们一同击鼓的进士为“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深深为之骄傲。
愤怒的今科进士再次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想起来,太子赵暾其实也和登闻鼓榜进士有关系。
贡生敲响登闻鼓,其中一条诉求就是“查清谋害曹暾一案”。
那一个案子,现在破了吗?
没有人为之负责,但曹暾成了赵暾,在百姓心中,就已经破案了。
夏竦不顾其他宰执阻止,亲自押送试卷冲了过来,刚好赶上了尾巴。
“殿下,既然有人质疑科举不公,臣提议将殿试试卷都拆名张贴,让所有人都评一评。”夏竦拱手冷笑,“要说此榜不公也确实不公,若不是曹鹏举临危受命,在会试之前被我等宰执请出书房南下平叛,身上曾经有过官职,不能点为状元。此榜状元非他莫属!”
章惇高声道:“我也如此认为!”
范纯仁悲愤道:“就如我当年一样!”
两个状元跳着脚说自己不该为状元,曹佑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赵暾点点头,赞同了夏竦的提议。
他看着努力挤进人群的其他宰执……真是热闹。
热闹些好啊,大宋就是太死气沉沉了。
他冷淡的眉眼染上了笑意:“那就让全京城的人一同阅卷,看看这场殿试,是否不公。”
郑獬一直仰头看着端坐台上的年少太子。
太子说自己年轻,所以没本事正常。
那太子本人呢?
总角之年就能与宰执相抗,从此成为他的偶像的太子本人呢?
年龄何尝能决定才干?是他无用罢了。
郑獬又看向曹佑。
这场风波因曹佑而起,曹佑却一直镇定自若,仿佛战场上的大将军。
也对,他本来就是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现在开始写今天的更新。欠账-1,46万营养液加更,目前欠账9章。
第159章 非胸中无策
今榜进士都有些绝望。
骂曹佑那人是喝醉了。
就是骂曹佑那进士身边的人, 也不是人人赞同他的话。
三百余贡生性格各异。有真清高瞧不起外戚勋贵的,有假清高踩着外戚勋贵当出名垫子的,有想谄媚外戚勋贵的, 有事不关己装聋作哑的, 有只看人品才华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哪能被一个醉鬼代表了全榜进士?
明明只是一个人在说醉话, 即使太子听见,心里不悦,也只针对那醉鬼。
当章惇跳出来时, 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质疑殿试不公?状告科举舞弊?
谁啊,我们没有啊!我们认为此次殿试很公平公正!
进士们心里的委屈,在太子骂他们全是庸碌, 给他们机会献策都写不出策论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就……真的很委屈。
偏偏太子有双重身份。他现在是太子, 曾经是进士, 是他们中的一员。
太子还是士大夫的时候,连宰执都敢骂,骂他们又如何?
太子身旁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位进士中的佼佼者——状元。
一位状元是他们这一榜的状元,另一位状元更是传奇至极的“登闻鼓榜”状元。
进士不敢对太子愤怒。
他们既想迁怒曹佑,又羡慕太子和章惇对曹佑的维护。
他们更怨恨的是将这一切引到不可收拾地步的章惇。这位同榜, 才是他们不能与之为伍的人!
至于范纯仁……看在他父亲是范仲淹的份上,他们对范纯仁的埋怨压在了心底, 也就是暗骂范纯仁捡了便宜还不知足罢了。
宰执搬着殿试试卷到来,更是让进士们惶恐不已。
殿试哪里是献策的地方?献策就可能惹考官和皇帝生气,还能犯忌讳。殿试作文, 难道不是尽量中庸, 越少错, 名次越高吗?
我们不是不会献策, 是故意平庸!
赵暾似乎看出了这一榜进士心底的辩解,道:“虽然殿试位次不会改变了,但如果你们认为殿试没能展现出你们的本事,可以重新给我献策。我不问策,任何策都可献。”
赵暾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温和笑道:“臣去安排。”
赵暾道:“麻烦夫子了。”
范仲淹走下高台,去张罗这场临时的“殿试”。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你去内藏库支取财帛补偿酒楼,支援夫子。”
曹佑领命离去。
赵暾扫了一眼台下众人,让范纯仁去请宰执上楼,自己和章惇离开高台,登上楼去。
二楼已经被禁军清场。殿前都指挥使李璋亲自来了。
李璋无奈道:“暾儿啊……”急得他连称呼都变了!
赵暾在李璋开口时就捂住耳朵:“骂惇七去!”
章惇得意扬扬道:“骂我干什么?我做得多好!”
李璋胳膊一展,不客气地钳制住章惇:“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在这里,你会给太子殿下惹麻烦?”
章惇不服气道:“我才不会给暾弟惹麻烦!我要没下去,说不定暾弟就跳下去了!没让暾弟直接骂人,都是我的功劳!”
赵暾放下捂耳朵的手:“我倒不至于直接跳下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鲁莽吗?吓死个人!”
李璋眉头一颤:“跳下去?”
赵暾双手比划比划:“他就从那里跳了下去,一下子就翻出栏杆跳了下去!”
“怎么没摔断腿!”庞籍怒气冲冲地冲上前,把章惇从李璋手臂中拽出来,劈头劈脸就骂。
章惇捂住脸,不让庞籍把唾沫喷在他脸上。
庞籍也是老资历的大臣了,与章得象共事过。章得象还未辞去中书省相位时,庞籍就当过枢密副使。
庞籍与章得象私下没有交情,但好歹共事几年,也能说一句熟人。
他现在就要替章得象,狠狠责骂章惇!
赵暾在一旁拱火:“章夫子还活着的时候,常常提起惇七就捂胸口。”
章惇不满道:“叔父明明更操心章质夫和章子平!”
庞籍骂道:“章子厚,你闭嘴!”
章惇不欲与倚老卖老的宰执争辩,讪讪闭嘴。
赵暾正得意,庞籍转头:“太子殿下,你也闭嘴。”
赵暾:“哦。”
庞籍额头立刻青筋爆绽。
夏竦赶紧把赵暾藏在身后,训斥道:“你瞪什么!殿下刚受了惊吓和委屈,你该安抚殿下!”
庞籍深呼吸。
明明夏竦在做正事的时候都很正常,为什么私下是这副德性!
夏竦不仅是范仲淹和韩琦的举主,也是庞籍的举主。
宋真宗干兴元年,经由夏竦的举荐,庞籍才回到开封府,开始青云之路。
当年庞籍对夏竦有多感激,现在对夏竦就有多愤怒和无奈。
夏竦明明可以当能臣贤臣,为什么非要当奸佞!
夏竦半点接收不到庞籍的怨念。他现在也是能臣贤臣。
也曾是状元的王尧臣对此次“科举舞弊案”颇为哭笑不得。他想,斥责曹佑的人恐怕都没想过什么“科举舞弊案”。
不过既然已经闹大,那……唉,把试卷都张贴出来也不错。
只有梁适反对:“曹鹏举的献策乃是国之重策,若是张贴出来,会被西夏和契丹探得!怎么能因一些酸书生的嫉妒,就将国之重策公布!”
赵暾摇头:“无事。小叔叔会做的事,远比他写的多。西夏已经无暇顾及我朝,契丹……”
他叹了口气:“难道我们不张贴,契丹人就看不到殿试文章吗?他们对我朝知之甚深。”
梁适愁眉紧锁:“话虽如此……”
赵暾道:“将小叔叔的献策张贴出来,也可安群臣和百姓的心。我朝输了外敌太多次,哪怕接连大胜,群臣和百姓心里也惶恐不安,唯恐只是昙花一现。小叔叔的策论,可让他们得知小叔叔之胜不是侥幸。”
梁适叹气:“好,唉。”
群臣怯战弃地,让梁适这个较为中庸的人都看得愤怒。
当初侬智高不过只是蛮夷匪徒,朝中大部分声音竟然是把两广送给侬智高,梁适当时难得地站在群臣对立面,坚持主战。
有狄青和曹佑这两员大将,真不知群臣在胆怯什么。这时候难道不是该拿出太祖皇帝的祖训,一雪前耻了吗?
梁适有些看不懂同僚了。
“殿下不必忧心。百姓都夸赞鹏举,鹏举不会受影响。”王尧臣宽慰道,“待鹏举的策论张贴出来后,谣言不攻自破。”
文无第一。寻常状告科举舞弊时,都是重新考核。
太子却敢将殿试试卷张贴出来。王尧臣看得心里十分振奋。这证明太子十分信任宰执和考官的判断啊!
臣子竭力忠君,图的不就是君王的信任和重用?
太子对宰执和考官的信任,令王尧臣唏嘘不已。
他想起当初那个坐在椅子上,腿短得都挨不着地的孩童。
一转眼,太子殿下已经是极为出色的少年帝王了。
宰执到来后,馆阁学士也陆续赶到。
尤其是此次殿试和会试的考官,人人脸上都有薄怒。
有人状告科举舞弊?
谁人污蔑本官清白!
“他们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论兵策,他们还想和有名将之功的曹鹏举比?!”
“曹鹏举只是第三,已经足够委屈他。”
“说来当初要不是范相公力排众议,请出曹鹏举救社稷之颓,曹鹏举就是状元了。”
“哼,那些进士也不想想,他们考上进士才能做官,曹鹏举已经能做官,只是顺手考个进士!”
“那当然啊,曹鹏举已经过了解试,会试和殿试就近在眼前,哪能因为南下平个叛,就让多年努力付诸东流?要是我,也要把科举考完再说。”
“是极是极!”
“外戚勋贵考科举怎么了?当年太子殿下不也考了殿试!”
“对啊,我还是考官呢!”
众人对那得意扬扬之人怒目而视。
众官员到达,赵暾便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他吩咐下去后,就独自在楼上看书,继续享受自己难得的假期。
宰执坐在赵暾身旁,把酒楼包下来办公。
酒楼的主人开心得快飞起来了。
就凭太子和宰执在他酒楼里办过公,他的生意就会一直兴隆。
补偿?不需要!
今日花销,他一人包了!
章惇凑到赵暾耳边小声道:“他这么有钱,税赋却没交多少。”
赵暾道:“不要在别人地盘上说。”
章惇心情很好。暾弟这话,就是认同自己的话。
以前他承诺过,暾弟如果缺钱,他一定会想办法给暾弟筹钱。
现在他该兑现承诺了。
百姓将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李璋调来更多的禁军,并让皇城司的人也来协助,才维持住秩序。
李璋擦了擦冷汗。这阵仗,和皇帝出巡差不多了。
街道上没有可张贴几百份试卷的墙。
有人拿来绳子,象是元宵节挂灯谜时一样,将考生的试卷挂了起来,供人观看。
还有人把元宵彩灯翻了出来,说免费给官家照明。
元宵早就过了,今日街道仿佛又在过元宵。
今夜恐怕要灯火通明了。
赵暾没有干涉宰执的安排,他只提了一个建议。
宋朝官员多、差遣少,许多馆阁官员都每日无所事事,正好派来给百姓讲解文章里的典故。
想来他们应该不会在当官之后,就把学问忘光了。
宰执还没发话,其他考官都很支持。
没有人解释,百姓恐怕不知道殿试文章写了些什么,写得有多无用。
庞籍看着赵暾的眼神都在冒火。
赵暾张嘴很轻松,知道调遣几百名官员有多麻烦吗?
赵暾毫不心虚地和庞籍对视。
主君就是负责下命令,干活是你们的事。何况我今日休假呢!
赵暾发现庞籍要和他玩瞪眼睛玩到底,就干净利落地认输,垂下视线继续看书。
庞籍就更生气了。
王尧臣拉着庞籍的衣袖,担心庞籍当着许多大臣的面骂太子。
虽然太子可能不介意,但你还是悠着点,免得被台谏弹劾你对太子不尊敬!
庞籍磨了磨牙齿,亲自去办此事。
他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庞籍走出酒楼,看见百姓在街道上欢天喜地地等着观看殿试进士的试卷。
他们明知自己可能看不懂,也十分开心。
庞籍黑沉的脸色放晴。
他轻轻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登车离去。
他以前想错了。太子并非干纲独断,而是比任何君王都尊重他人的意见。
太子只是擅断,而不是独断。
赵暾看着新淘来的小说,看得如痴如醉。
当第一份献策递上来时,赵暾十分不舍地把视线从小说上移开,苦着脸工作。
说好的假期,现在就结束了。
赵暾皱着脸看献策,然后眉头微舒:“是关于律令的,不错。诏他上楼。”
那进士紧张地上楼。
赵暾指着自己面前的凳子:“坐。”
进士恭敬道:“谢殿下。”
赵暾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周之道,你字如何?”
周之道坐着作揖道:“晚生字觉明。”
赵暾道:“一甲第五?”
周之道苦笑道:“是。”
赵暾道:“看来你不是胸中无策,是恰好问到你不擅长的策。抱歉,是我武断了。”
周之道瞪大眼,慌张道:“不不不、太子殿下,我……这……”太子殿下居然向他道歉!这可如何是好!
赵暾道完歉后,指着周之道所写献策,询问其中不详尽的地方。
周之道收起忐忑和震惊,回答得越来越顺畅。
赵暾眼神微缓。
看得出来,虽然周之道所献策很小,但他已经在心里斟酌过无数次。
周之道所献策,乃是刑律相关。
周之道曾见过一起死刑冤案。虽然涉案者沉冤得雪,但不可能死而复生。
他便一直思索,要如何减少此类悲剧。
周之道建议,死刑应该经过三层司法长官审核,每个长官都要在案卷上批注自己引用的律令。如果三位批注官员意见不同意,就要在朝堂上申辩。
虽然此举麻烦了些,但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死刑审判再谨慎都不为错,也能杜绝地方官徇私枉法,残害百姓。
赵暾从周之道的献策,问到周之道对其他刑律的了解。当第二份献策到来时,赵暾还意犹未尽。
赵暾一展开试卷,失笑道:“这次是一甲第四的献策。看来我又要道歉了。”
周之道差点咧嘴笑出来。还好他不小心笑出来前,想起面前是太子,而不是他的友人,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将笑声忍住。
赵暾让周之道坐在一旁,将凳子让给第二个人。
一甲第四王开祖走上楼,给赵暾行礼时,神情还带着几分不忿。
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学问很自信,赵暾的评价让他很不舒坦了。
王开祖所献策,乃是与教育相关。
王开祖认为天下人只知道孔子之言而不行孔子之道,是因为不知孔子之道。他希望官方编纂新的教材,改革各级官学教导方式,不仅要教导孔子之言,还要带着学生践行孔子之道,知行合一。
王开祖还进谏,诗赋对治国无用,官学该着重教导学生儒学经典,而不是教导学生如何用诗赋歌功颂德。
赵暾原本没想起王开祖。
他看过王开祖的献策后,觉得有点眼熟。他又翻了翻王开祖的籍贯,想起了这个人。
王开祖因英年早逝,所以寻常人或许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他所奠基的学派,却十分有名,江浙商人无不研读其学派经典——永嘉事功学派。
虽然不是他的专业,但文科博士干活还需要看什么专业?赵暾曾经在“温州模式展览会”上以专家的身份站过台,对永嘉学派还是能纸上谈兵聊很多的。
看来这个王开祖,就是奠基永嘉学派的那个王开祖。
可用。
同为理学,事功学和程朱理学是死对头。到时候让王开祖和二程当搭档,一定很有趣。
赵暾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偷笑。
作者有话说:
先来一章半,然后补觉。抱着头摇晃,又熬穿了,这不是还是第二天写头一天的吗!不行啊竹子,你要努力!
第160章 他们多开心
王开祖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气上楼。
哪怕对方是太子, 他也准备好好和太子辩一辩。
哪知道太子一开口,句句切中自己的思想。哪怕是他还未想明白的思想,太子一点拨, 他就如醍醐灌顶, 眼前迷雾瞬间散去, 云开雨霁。
王开祖看向太子的眼神十分复杂。
如果太子不是太子,他恐怕要引太子为知己了。
王开祖看向章惇的眼神,就十分嫉妒了。
若是他也能在太子还是士大夫的时候与太子结识……
章惇发现了王开祖嫉妒的眼神, 眉头立刻高高扬起。
王开祖移开视线。
虽然他对太子有好感了,但他对挑起事端的章惇更加厌恶。章惇这嘴脸,一看就是得志的小人。
赵暾仍旧意犹未尽, 第三份献策来了。
是郑獬的献策。
赵暾让王开祖坐到周之道身边,命人把郑獬叫上来。
郑獬瞥了周之道和王开祖一眼, 对赵暾拱手作揖。
赵暾仍旧让郑獬坐在自己对面, 展开了郑獬的献策。
他眉头一挑,失笑道:“若你在殿试上拿出这一份献策……”
章惇凑上来,非常没有礼貌地接嘴道:“还是第二。”
郑獬:“……”
章惇道:“不过比之前更加名副其实。”
章惇顿了顿,道:“不过之前他也是名副其实,只是比现在的他差。”
赵暾深呼吸, 压低声音道:“惇七,你以为现在是友人聚会吗?我这个太子说话, 你别插嘴!”
章惇:“哦。”
赵暾:“!”
曹佑走进来,就见赵暾罚章惇面壁,章惇不去。
曹佑拉住章惇, 挡在赵暾和章惇中间:“殿下, 正在问策, 不要打闹。”
赵暾指着章惇道:“他连太子的话都不听!”
曹佑对章惇道:“分清场合。”
章惇冷哼一声:“宰执都没说我!”
王尧臣和梁适在楼下, 与范仲淹一同主持这场盛会,只有夏竦陪着赵暾“阅卷”。
夏竦闻言,起身抓起章惇,把章惇拖到了墙边。
曹佑帮了一把手。
没办法,章惇就只能面壁了。
手动让章惇消音后,赵暾对郑獬点点头:“继续。”
郑獬深呼吸。
等他入朝为官,第一个弹劾的就是章惇!
曹佑来了,赵暾就直接将郑獬的献策递给曹佑。
曹佑眼睛一亮,笑道:“郑君对屯田很有建树,难道亲自种过田?”
郑獬颔首。
他自幼关心民生疾苦,常为他们写诗作。
当他初次阅读《杂闻》时,就把自己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作全部烧了。
他写一百篇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作,都抵不过这一本《杂闻》。《杂闻》教百姓税赋和律令,教百姓如何进官府喊冤,甚至还有种田、生活小妙招。
归安少年郎们运用着最粗俗直白的语言,将“关心”落在了实处。
就连他的家乡,都有百姓聚在一起,请识字的人为他们念《杂闻》。
郑獬想,只是高高在上的关心,不算关心。他若是要关心,首先要更加尽心。
郑家不算豪富。这样的人家,一直都是边耕边读。
郑獬因为少有才气,家中让他全力读书,不让他参与农活。
在与母亲辩论后,郑獬跟着家人学做农活。
他做农活时遇到了许多问题,都一一记录下来。他希望将来结识曹暾,也能在《杂闻》上留下一篇“粗俗之文”。
屯田是边防必做的事。一位种过地的士大夫,当然能写出言之有物的献策。
曹佑踌躇道:“今后可否能给在下拜访君的机会?”
郑獬没好气道:“我可没说过谁当了外戚,就不能结交的屁话。”
曹佑忙作揖,还未说话打圆场,赵暾就双手捂住嘴,扑哧笑了出来。
郑獬和曹佑都看向赵暾。
赵暾:“你们继续呀。”
呀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曹佑深呼吸了一下。
今日之事他有很多想教训章惇和赵暾的地方,但得在人后教训,现在只能忍下。
“你们三人都和我去瑞圣园住几日。等几日后,你们的名声就无碍了。”赵暾发现小叔叔隐藏的怒气,忙说回正事,“小叔叔,你把这三篇文章挂在他们殿试文章的旁边,告诉百姓这是他们的新的献策。惇七,你也去。”
曹佑刚回来,就被赵暾赶了出去。
章惇不想走,被曹佑拖走。
赵暾见短时间内没人献策,便和三人一同聊了起来。
无论是律令、教育还是屯田,赵暾无所不知。
三位新晋进士的神情越来越专注,夏竦半阖着的眼睛露出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当年赵暾还是曹家子弟的时候,以夏竦性格,本不该和赵暾深交。
他却一眼看中这个聪慧的孩子,认定他是如范仲淹、庞籍、韩琦般的人才。
是他低估了暾儿,暾儿会超过那几个老东西。
夏竦闭上双眼,遮住眼中锋芒。
他反对庆历新政。
可如果眼前这位少年皇帝想要革新,他却是支持的。他相信,赵暾不是迷茫地追寻一个不知道好坏的前路,而是坚定地朝着已知的目标前行。如果路上遇见问题,赵暾不会逃避,而是竭力解决问题。
那他这把即将老朽的骨头,陪着锐气的少年皇帝疯狂一把,又何妨?
赵暾聊得尽兴,百姓也逛得很尽兴。
如今识字的人很少,能阅读长篇文字的人就更少。
百姓读不懂也没关系,会有人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
馆阁官员本以为就算解释了百姓也听不懂,他们还以为,百姓不会对这些枯燥的国家大事感兴趣。
百姓却都很感兴趣。
哪怕他们衣衫褴褛,肚子饿得咕咕叫,说起西夏和辽国时,他们也能滔滔不绝。
大宋边疆就这两个敌国,打不过就要亡国,亡国后他们就要全部变成战乱的流民。
百姓万事不懂,关乎生死的事他们何尝不懂?
馆阁官员就解释得更用心了。
当陆陆续续有新的献策挂在殿试文章旁边,百姓都凑上去观看,啧啧点评。
“看来郑榜眼其实不错啊,写的种田的话,我都能听懂!”
“周进士不是庸碌嘛。虽然他不擅长边防,但你听他这个话说得多对啊。他一定会是个好的开封府尹!”
“王进士的话好高深,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百姓纷纷夸赞。
当有的进士不想献策,认为自己被侮辱了,要回家隐居时,他们听到了百姓夸赞的话。
进士脚步一顿,回去写献策。
就算要隐居,他也要先雪耻!
半日后,殿试策论旁边都挂上了新的策论。
新的策论不限制字数,也不看避讳或文采,连错别字都不挑,所以进士们写得都很快。
太子虽然骂了他们,但只要这次策论写得好,他们不仅能抹掉前面的屈辱,还能好好的赚一赚名声。
虽然大宋进士扩招,但能考到殿试的人,也是顶尖的读书人。他们只要有心,平时积累一二施政灵光不难。
这次问策没有限制题目,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如果不限制题目,还展现不出任何本事的进士,就活该被骂。”王尧臣骄傲道,“他们不如入山隐居,还能留得一二颜面。”
身为状元郎,王尧臣不屑于那等庸碌同为进士。
范仲淹见王尧臣沉寂多年,乍然迸发的光彩,心里稍安。
赵暾曾向范仲淹抱怨,以前他在馆阁当官结识王尧臣,以为王尧臣是个能臣。没想到侬智高之乱,王尧臣也成了庸碌。
范仲淹告诉赵暾,不是这样的。王尧臣很懂得边防兵事,在宋夏战争时出策良多。
只是再有锋芒的人,如果藏锋久了,也会迟钝。陛下重病,他不欲出头罢了。
不过有锋芒的人,迟早藏不住。以王尧臣的性格,哪怕锋芒会被磨断,也是不能将锋芒总藏在袋子中的。
听到王尧臣有本事却不干活,赵暾就更生气了,嚷嚷要让王尧臣去西北吃沙子。
范仲淹见王尧臣振作起来,心想暾儿应该不会让王尧臣去吃沙子了。
王尧臣在郑獬的策论前驻足。
开垦农田,将田地分给精兵,以提升士气。这个建议他也曾做过。
郑獬或许懂一点种田屯田的本事,但他不了解西北。要双脚踏过西北的土地,亲自寻到能耕种也能防守的土地,策论才能变成现实。
郑獬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他就奏请殿下,让郑獬去西北走一走吧。
王尧臣想起赵暾“宰执戍边”的嘀咕。
如果郑獬能在西北实践他的策论,那么将来说不定郑獬也能为“宰执戍边”的趣谈增添一笔。
梁适则在周之道的策论前久久驻足。
他精通法令,能看出周之道所献策虽小,但五脏俱全,已经可以直接采用。
这年头许多年纪大的官员连律令都读不通顺,有新科进士通晓律令,真是不错。
华灯高挂。
白日里忙于生计的百姓也换上了年节才穿的好衣服,匆匆挤来看进士们的策论。
赵暾站在酒楼面向街道的窗台处,兜着手远眺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身后的新科进士除了曹佑和章惇,仍旧只有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三人。
他看过其余进士献策后,召上楼的,只有这三人。
虽然放开了献策题目,但进士的策论好坏还是那几个档次,二甲的人还是二甲,五甲的人仍旧处于五甲。
这种结果没有出乎赵暾的预料。
昔年殿试题目并不固定,也曾在殿试问策。
后来皇帝发现殿试策论少有言之有物者,便回到考诗赋上,考校一下进士的学问即可。
赋虽然也能写政治建议,但都要引经据典,说白了还是考校学问,顶多抨击一下时政。
赵暾重启殿试问策时,就有大臣反对,说殿试上问策无用。
赵暾当时回答,解试和会试已经考校过进士的学问,殿试就该问策了。能问到一策是一策,若问不到,也能让献不出好策的进士知耻后勇。
对于大部分进士而言,殿试可能是他们唯一能直接向皇帝献策的机会。赵暾不欲错过任何一条佳策。
在大宋朝政难题中,“三冗”自庆历提起,几乎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听说过;对西夏、辽国的边防难题和岁币耻辱,更是乡野之民也会感慨几声。
只要入了大宋的朝廷,就一定会面对“三冗”,面对边防压力。
也就是说,每一个志在当官的读书人,不会连大宋边疆的两个敌国都不清楚。
进士可能恰好不擅长边防和财政,但如果他们连这件事本身都没有关心过,那也别指望他们关心其他实事。
后三甲的进士勉强知道“三冗”和边防压力,能绞尽脑汁从典籍中找些似是而非的例子献策。
他们写的新策,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文采更华美、用典更准确的“赋”。
三甲的进士勉强能达到郑獬最初的殿试策论的程度,切中几个确实存在的问题大发议论,弹劾朝堂做得不好之处。
宰执所选的二甲进士已经能较为详细地阐述“三冗”和边防问题,只是提不出太好的建议。
二甲的进士所写新策,阐述的问题更加具体详细。看得出来他们思索过将来当官后,该如何当好这个官。
只是天赋如此,他们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应付科举上,尚没有时间形成一条完整的思路。
一甲三人在殿试中所献之策没有让赵暾看到奇特的地方。周之道和王开祖所言大部分是朝中官员的老生常谈,郑獬也不过只知道一味抨击朝政。
可这也证明他们不仅了解国家大事,也思索过解决方式。哪怕中规中矩,总归是条合格的策。
那他们展现长处,在自己擅长的方面献策,自然就能让人眼前一亮了。
总之,殿试进士重新献上的策论,都比他们在殿试上的策论质量高上一筹,但分层没有改变。
细微的名次划分,那就要说“文无第一”,全看考官主观评价了。
“殿下,百姓真的能分出策论好坏吗?”郑獬的胆子很大,质疑道,“殿下让百姓参与评阅,或许无用。”
赵暾没有怪罪郑獬的冒犯,点头道:“如你所言,百姓或许分不出。”
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街上的百姓:“但你看,他们多开心。”
郑獬不解道:“殿下只是为了让京城百姓开心,此次花费的人力物力,可以做更多让百姓得到实惠的事。”
赵暾好脾气地解释道:“不只是让他们开心。现在的进士,就是未来的官。你们所献之策,就是大宋未来国策。我想让百姓知道,大宋的未来会往哪里走。这是民心。”
郑獬仍旧不理解,但他没有再问了。继续追问,显得他很没有本事。
他会努力站在殿下身边,亲眼去看,去思考。
郑獬瞥向又回到太子身边,举止轻佻的章惇。
太子身边不该站着那样轻佻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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