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几个钟头之前, 乔木趁午间村寨内少有人走动,又一次走了桫椤家的空门。
她拿走了桫椤包中的危险物品,她不知桫椤是否决定要将东西交出去, 也不确定这一举措会带来危机还是转机, 但若她们想插手此事, 这便是唯一有可能的切入点。
鹿仙发来信息,告知她男子已独自从桫椤家中离开, 她在村寨中转了一圈,随意买了些吃食, 随后回到民宿, 坐在一楼客厅的藤编沙发中等待。
民宿小楼的设计开阔通风,只要从院前经过,便能一眼看见她坐在此处。
她不急不慢地吃着东西, 静静等待着。
暮色将至, 桫椤自前院中现身。
她拖着脚步, 一步三回头, 终于犹疑地向屋里望来,很快看见了乔木。
乔木坐在藤椅中, 始终注视着她。
桫椤原地站住,像只倔强的小牛犊,用力地瞪了乔木几秒,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大踏步走来, 走到乔木面前, 她刹住脚步, 用力抿着的嘴唇抖动,快要拧成一条麻花。
乔木站起身, 示意桫椤跟上。
她顺手将剩余的食物扔进垃圾桶,领桫椤去往客房,鹿仙正在房中沙发上打坐,屋里点着木调香薰,播放着佛乐,宁静而庄严,乔木疑惑,早些时候分明还不是此等氛围,看来鹿仙为感化桫椤,已搭建好她心目中的理想场景。
鹿仙睁开眼,望向桫椤:“你来了,船长。”
桫椤被她这样冷然一望,顿时僵立在了进门处,脚尖来回蹭着,站不是动不是,像是那地板发黏发烫,热气从她的脚心一直传到她的脑门,又把她的脸给烧着了。
乔木庆幸贺天然不在,这一双好友联起手来,真不知道这个十五岁少年要怎么招架得住。
桫椤不敢再看长相神似自己母亲的怪诞女子,只得将目光移向乔木,上下嘴唇磕碰,终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仍沙沙的,现在她们知道,她是因悲痛而哭坏了嗓子。
乔木已将身后房门关上,她与桫椤之间相隔不足一米,她将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摊开掌心给桫椤看。
桫椤反应极快,马上扑身要抢,但乔木的手掌已然回握,乔木侧身一闪,又与桫椤拉开距离,令少年扑了个空。
桫椤忿忿地看着她,她视若无睹,极其自然地走动了几步,拧开桌上的瓶装水来喝。
桫椤眼中虚张的气焰随着这分秒间的心理拉锯而渐渐消却,乔木终于开口说:“东西可以还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们,你准备拿这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桫椤先是下意识地回答,又马上反应过来,“这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平起见,你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叫乔木,我从事机械工程设计,总的来说,我们什么人都不是,不是警察,不是学校老师,不是任何官方人员,你今晚告诉我任何事情,都不会造成任何你不愿意见到的后果。”
“机械工程是什么?盖房子的?”
“我回答过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你。今早我们在雨林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他要这瓶麻醉剂,去做什么?”乔木神态镇定,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大象。”桫椤看了一眼鹿仙严肃的脸,有些慌乱地继续说,“他们在老挝,割大象的牙。卖钱。”
“好,现在轮到我。机械工程,就是物理学的实际运用,”乔木转身拧开屋内洗手台的水龙头,“旋转手柄,拉动阀芯向上,内部出现缝隙,让水流出来。”她再度关闭龙头,“手柄复位,内部压紧,堵住水流。”她走到门边,按压门把手,“手部施力,门把手作为杠杆,传递并放大了力,通过内部的机械构造转换力的方向,令锁舌回弹,门打开。”
她知道桫椤正盯着打开的门缝,她当着她的面,再度将门关上,锁舌哒一声弹起,于桫椤来说,这是心理防线的再一次败退。“这些工具的设计,就是机械工程设计。”
“……所有工具都是?”
“他们割大象的牙卖钱,你为他们做什么?”机械工程的演示结束了,乔木抱起双臂。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桫椤颓然地在床沿坐下,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有人买象牙,我就帮忙把货拿到县里去,交给下家。”
“一整根象牙?”
“不是,他们切好了,一块一块的,他们管那叫牙牌。有时候不是象牙,是别的,植物,药材,乌龟标本什么的,他们说都是国内弄不到的,只要有人买,他们就去弄来。”
“你只为他们做过这个?”
桫椤有些不耐烦,耍起了小性子:“不然呢!还能做什么?”
乔木沉默了片刻。桫椤坐也坐不住,在床沿搞着各种小动作,时而啃自己的指甲,时而目光乱转,她瞟向乔木方才拧过的水龙头,也许在想象内部的构造。
听起来,她涉案的走私物品还不算太凶险,走私流程简单,大概不涉及什么庞大势力,只是几个为趣味恶劣的有钱人卖命的无良小贼。
乔木蹲下身来,令桫椤不必再仰头看她:“所有工具,准确来说,是所有需要组装的工具,都是机械工程设计的成果。你的独木舟,如果你希望它可以更快,更稳,我可以帮你设计船帆,还有两侧的浮筒,用竹子就能实现。”
“不要。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提及那只独木舟,桫椤有些许骄傲起来。
“那是你自己做的?”
“嗯,我在林子里找到一根木头,大小刚刚好。村里有五金店,我跟老板借的工具。”
“你一个人,扛得动木头?”
“村里人帮我扛的。”
“村里人对你好吗?”村委曾告诉乔木,桫椤在村寨里,吃的是百家饭。
“……好。”
“那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帮人走私?”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桫椤忽然生起气来,“帮我搬了根木头,请我吃几顿饭,就叫好了吗?他们真有那么好,早干什么去了?他打我妈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
乔木霎时无言,面上虽还很平静,心里却感到震动,这般伤痛不像偷运象牙,令她感到难以触碰。
良久她再次开口:“你担心那个男人再来找你的话,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明天,我可以开车送你到县城,如果你想找人帮你,就把这瓶麻醉剂交给警察,你才十五岁,不会受到惩罚,他们会保护你,让你以后不再被那个人威胁……”
桫椤高声打断了乔木:“保护我?他们真那么厉害的话,我妈就不会死!”
“那你想怎么做?把麻醉剂还给他,继续跟着他做这个勾当?”
“不关你事!总之你说到做到,把东西还给我!”桫椤从床上一跃而起。
此前一直沉默的鹿仙忽然静定地开口叫道:“罗小牛。”
桫椤顿时佂住,鹿仙继续唤道:“过来。”
“……做什么?”她愣愣地走过去。
鹿仙眼皮一抬:“坐下。”
她命令的口吻过于自然,自然中又带有一丝亲昵,桫椤呆呆地在她面前的藤编踩脚凳上坐下。
“手。”
桫椤犹疑着伸出手,十指指甲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鹿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指甲刀,为她磨起啃坏了的指甲。
乔木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只见桫椤繁密的睫毛扑闪,心口起伏,显然受到极大震动,但她没有抽手,只是任由鹿仙为她磨着指甲。
鹿仙说:“我经常给我的大象修脚,也像这样。”
“……你的大象?”
“我的大象,叫奔奔,是一头母象,今年十五岁,跟你一样大。我在动物园工作。”
“大象也需要剪指甲?”
“要磨掉多余的角质,磨短太长的蹄子,检查有没有异物感染。”
“然后呢?让它在动物园做什么?表演节目?还是让人骑着玩?”
鹿仙答道:“它什么都不用做,我不是为了让它表演节目或是让人骑着玩才爱它、照顾它。它最喜欢吃火龙果,修脚的时候,我会削好皮、切了块给它,哄它把脚抬起来,它开心了,就会轻轻扇一扇耳朵,用它的鼻子抱一抱我的胳膊,它也喜欢我抚摸它、拥抱它。它有时候会恶作剧,把鼻子绕到我的另一边,拍拍我的肩膀,害我以为有谁来了……”
桫椤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与她自己的生活相去甚远的一切,无条件、甚至跨越物种的爱、关怀、温情的触碰、无法用语言沟通却仍尝试着理解……
也许她离这一切太远,远到渐渐陌生了,她的心中充满怨怼,感受不到那雨林之中鲜血淋漓的悲痛,因为她眼见人非人,象非象,生命只是血肉,可以随意伤害,随意屠戮。
鹿仙问:“你会用那瓶麻醉剂去射倒一头大象吗?”
“……我想过。”
“想过?”
“我本来想,林子里有落单的大象,我可以去试试……我弹弓打得很好……”
指甲修完了,鹿仙轻轻收回了手,可桫椤却迟迟没有将手放下,她将头埋得很低,不知是否感到羞愧,难以面对鹿仙。
忽然她抬起头来,也许想摆脱这样羞愧的氛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火龙果。对了,火龙果!”
她从踩脚凳上跳起来。
乔木与鹿仙都疑惑地望着她。
她有些兴奋地说:“村里种了火龙果。你们去不去看?时间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乔木反问。她不知桫椤意指什么,难道是指现在是火龙果收获的季节?
“对,时间快到了。我带你们去看火龙果吧。”她看向鹿仙,“你不是说,你的大象爱吃火龙果吗?”
乔木与鹿仙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她终于像个十五岁少年,向她们敞开了一丝心扉,便一同跟随她去,她领着她们离开民宿,沿着村寨小道越走越远,远离了房舍院落,走上了公路,直走到眼前出现一片无际的农田。
天就快要彻底的黑了,田地里的植株高而茂盛,但乔木望不清种的到底是什么,大约那就是火龙果,果实藏在植株叶片底下。植株之上,整片农田到处都拉着绳索,不知是何用意。
桫椤领着她们走上附近的一个小山坡,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无数气根交缠成粗壮的树身。在这高处可以眺望整片田地,桫椤又一次满怀期待地说:“时间快到了!”
乔木抬手看表,此时已过了晚七点。她想贺天然跟210应该要从景区回来了,也不知最末一班客运车是几点发出。
“快看!”
桫椤兴奋地催促着她们,乔木从表上移开目光,抬起眼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眼前景象映在她的眼瞳之中。
天边还涂着最后一抹暮色,有那么几秒,乔木哑然无声,心口间有些什么东西在夜色降临之际亮起,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贺天然打去了电话。
“乔木?”贺天然在电话那头,声音懒洋洋的。
“你在哪里?”
“班车上。好像快到了。”
“在哪条路上?”
贺天然查看了手机地图,告诉她道路的名称。那条路就在这片火龙果田的另一端。
乔木举着手机,用眼神向鹿仙示意,随后她跑过田地中间的小道,这片田尤其的大,因此这条小道特别的长。
她跑到了田地边的公路上,微微喘着气,贺天然没有挂断电话,只是笑着问她:“你在做什么?”
“在跑步。”乔木望着客运班车将要来的方向。
“跑来见我吗?”
“嗯,跑来见你。”
乔木望见道路的尽头驶来了一辆大巴车,她挥起手臂,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这片火龙果田吗?”
“我是说,你看见我了吗?”
大巴车驶近,缓缓减速,终于停了下来。
贺天然牵着210下了车。
乔木站在十余米之外,举着手机,笑着看她们。
她迈步向贺天然走去。
贺天然站在原地,看着乔木走来。
客运大巴再度发动,将她们抛在原地,只留下一片飞滚的尘烟。
在这尘烟之中,乔木向贺天然走去。
她走到她的跟前,近得脚尖几乎碰到她的脚尖,近得稍一欠身便能给她一个吻。但乔木站住了,不再动了,只是这样微笑着看贺天然。
她们的身侧是一整片漫无边际的火龙果田地,上空拉着一排一排的绳索,方才乔木没有看清,绳索上挂着的原来是圆灯泡,每一颗植株上都挂有一只。
此刻,夜幕落下,所有的灯泡都亮了起来,像成百上千颗星星亮起,像成百上千只萤火虫亮起,亮成一整片漫无边际的灯光的海。
在这一片灯光海的边缘,贺天然终于动了一动。
她挨近了乔木,近得她们几乎鼻尖相触。
乔木屏住了呼吸。
可贺天然只是轻轻地闻了一闻,说:“你抽烟了。”
言毕她微微后退,观察着乔木的表情,露出得逞的微笑。
贺天然扭头看着这一大片亮灯的火龙果田地:“跑来见我,为了这个吗?”
“嗯。”
贺天然不以为意地说:“为火龙果补光,主要是为了欺骗它们进行反季节生长,好控制上市周期。可惜,这么浪漫的场景,其实只是一场为了让它们能够更好地被人类吃掉而布下的骗局。”
乔木当然知道她在有意地煞风景,因此只是温柔地笑笑,由着她说。
忽然周遭响起了广播声,那是村寨范围内每隔一段路便设有一个的护林站预警喇叭,广播中说:“各位村民朋友请注意,野象预警,野象预警,野象正向火龙果田靠近,请村民朋友们尽量远离,留在屋中,避免惊扰野象,注意人身安全……野象预警,野象预警……”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野象走访人类的村镇, 在西双版纳与临近的普洱市偶有发生,在这云南之南的角落,雨林遍布的人与象共生之所, 人们的生活与别处的也并无不同, 日复一日做活、生老病死轮回, 但所有人好似都多了一份等待,终其一生, 等待着那头不知是隐没在雨林之中,还是隐没在内心深处的大象。
桫椤望着乔木举着手机远去的背影, 困惑地问:“她去做什么?”
她们站在璨如星海的火龙果田地旁, 田地夜间点灯为火龙果补光催产,正是西双版纳闻名的盛景。
鹿仙答她:“去回应心中的情感。”
桫椤当然一头雾水,扭过脸去看鹿仙。
“吃到好吃的食物就想分享给重要的人, 看到美丽的景色也希望重要的人就在身边, 这就是人类的情感, 没有什么特别,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因为这样的情感在心里流动, 所以萌生了想要守护世界的心情,守护公理,守护正义, 守护大象,守护所有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的东西, 因为想要与重要的人一起, 在美好的世界里度过一天又一天。”
“如果失去了这种情感, 人,”鹿仙转向桫椤, 将手比成一把枪,啪地冲桫椤的心口开了一枪,“就会变成非人的东西。”
桫椤站在原地,被那子弹击中,变得呆若木鸡,“……要是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只要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再遇见重要的人的,人类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了七十岁,一生大约会遇见一千五百个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都在往后的人生里等着你,前提是,你要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下去。”鹿仙喃喃地讲着,眼神缥缈如烟,她的话语也如烟般飘然,并不庄重,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在那之前,现在,你想的话,我可以做你重要的人。”
鹿仙盯住桫椤的眼睛,说:“为了我,守护大象吧。”
火龙果田地中灯火闪耀,桫椤仿佛听见了天启般动弹不得,眼前白裙飘扬的女子,面庞神似自己的至爱之人,温柔却又疏离得令人无法分辨她口中诉说着的到底是恳求还是命令,桫椤只觉得眼前一切好似一场梦境,她的心在梦中跌跌撞撞、逃跑无门,狂乱地到处跳着。
直到野生象预警的广播响彻田野,护林员们骑着摩托车驶过公路,乔木与贺天然受到他们驱赶——根据无人机监测,有两头野象正靠近公路,也许会从客运大巴驶来的方向出现。
她们便牵着210,踏上先前乔木经过的那条田间小道,往鹿仙与桫椤所在的高地走来,一路走着,乔木便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与贺天然听。
护林站的无人机飞过她们身旁,严阵以待,只为守护两头偷溜到人类村庄中玩耍的野生大象,贺天然仰头望着,说:“我们人类,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守护几头大象,却会任由一大群流浪猫被毒害,被虐杀,世界同时发生着这样的事和那样的事,仔细想想,你不觉得有点让人伤感吗?”
贺天然的语气仍旧玩味,乔木却意识到,这是贺天然第一次向她表露“伤感”这样的情绪。
她应她道:“也许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说,不会投入那么多的资源,像保护野生象一样去保护流浪猫,但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一视同仁地珍视所有生命的人,会像保护野生象一样去保护流浪猫的人。”
贺天然一如既往地调侃着:“是吗?比如你吗?”
她认真地应她:“嗯,比如我。”
她们走上了那片高地,鹿仙与桫椤仍在大榕树下等着她们,桫椤见贺天然来,下意识地躲到一边,鹿仙双目失焦,仿佛魂魄已经飞往前方公路,去寻找大象的踪迹了。
“它们来了吗?”鹿仙忽然从随身的布艺挎包中取出望远镜来,真不知她到底是何时装进去的。
她们一同站在眼前这片地上银河的边缘等待,远处田地间零星的屋舍附近也冒出了人影,尽管广播一再警告人类避让,可所有人都想一睹心中之象,无数只点亮的圆灯泡照耀此刻,照耀人们心中恒远不灭的期待。
大象的脚步很轻很轻,它们是踮脚走路的生物,脚掌触地的位置柔软、厚实,令它们能够轻盈地前进。鹿仙轻柔地讲解着大象的足部构造,桫椤在一旁愣头愣脑地盯着她看,贺天然见此情状,附在乔木耳边说道:“我就说这女人很可怕吧?”
桫椤的眼睛比望远镜更加灵敏,她忽然难以自制地吹了一声短哨,低声说:“它们来了。”
公路远端果然出现一对墨黑的庞大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轻盈地荡过公路,小的甩着鼻子,好不快活,时而将鼻尖伸到火龙果田地里去,好奇地翻找触摸。
鹿仙举着望远镜:“是一对母子,妈妈陪着孩子出来玩。”
桫椤问:“大象也会带孩子出门玩?”
鹿仙答:“嗯,大象是以母系氏族的形式群居在一起,公象在成年后会离群独自生活,母象们则共同保护族群内的小象,一般来说,孩子的身边必定会有亲生母亲。”
贺天然在大榕树下席地而坐,210有些慌乱地挨在她身边,她搂住它以示安抚。它听不懂方才的广播,也不认识什么大象,它的眼睛不如人类的眼睛那样能够看清细节,但它通过声音与气味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来了两个陌生的庞然大物。
大象母子在远方公路上漫着步,不知要走去哪里,不知要走到几时,世界好似静止了,前方路段已被人为封锁,没有任何一辆车通过,以免惊扰了它们;黑色天幕中隐没在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满怀欣喜地观望着,哪怕大象只是无所事事地走过公路;就连火龙果田里的每一只灯泡都像屏住了呼吸,一闪也不闪,每一颗植株都像暂停了生长,一动也不动。
在这世界的屏息中,贺天然仍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之人,并不参与这场静止,她倚着榕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搭话道:“喂,罗小牛,谁给你起的这么可爱的名字?”
桫椤蹲在草坡上,似乎因注视着大象而变得平静,闻言也不气恼,只是闷声答道:“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母牛难产,小牛死了。他说,生我,还不如生一头牛。”
她说得含糊,但她们都听懂了。“他”是谁?谁都没有追问。想来这轻贱之名时时提醒着她自己的降生是怎样不被人珍惜,因此她管自己叫“桫椤”,那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没有放任话题落在此处,那样一来,看不见的悲伤便会开始蔓延,她继续笑说:“你叫小牛,那你弟叫什么?罗小马?罗小猪?”
“……罗雄鹰。他说,雄鹰勇猛。”
“他错了,真正勇猛的是雌鹰,雌鹰比雄鹰体型更大,战斗力更强。”
桫椤回过头看贺天然:“真的?为什么?”
“雄鹰一般只负责觅食,雌鹰则要守护巢xue和幼鸟,面对各种入侵的天敌,它们必须强大。”
桫椤沉吟片刻,问道:“要是遇到危险,它们会丢下幼鸟自己逃命吗?要是我现在举着枪冲上去,母象会丢下小象自己逃命吗?”
贺天然反问:“你希望它会,还是希望它不会?”
桫椤久久不答,埋头扯着地上的草茎,终于忿忿地说:“自己都要没命了,还管孩子干什么?”
鹿仙目视远处的大象,开口道:“大象是有智性的生物,它们有自己的性格,每一头都是独一无二,我不能说,在遇到无法抗衡的凶险时,每一头母象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能有些会选择自保撤退,也一定有些会为守护孩子而死。”
原本倚在树上的乔木站直了身子:“它们好像往这边来了,我们要不要离开?”
大象母子忽然拐了个弯,踏上田间小道,当真往她们的方向走来,鹿仙放下望远镜,此时已不需要望远镜了,她们可以用肉眼看清大象的所有行为举止。“不用,它们现在的情绪很平稳,只要我们不表现出敌对意图,不对小象造成威胁,母象就不会攻击我们。”她温柔地注视着大象,如此说着。
大象母子走近了,距离她们已不足十米,近得她们能够看见它们藏在灰色皮肤的褶皱之间的温润双眼。小象不足人高,身上还有未褪尽的柔软的胎毛,鹿仙说它大约只有一两岁,但要重达几百公斤。
210吓得发抖,禁不住吠了两声,母象听见声音,马上向前几步,将小象护在身旁,但它们很快发现发声的只是这样一只不足为惧的小小的狗,小象发出了叽叽的声音,好像在取笑210,它摇头晃脑地摆着鼻子,脚步左右晃悠,忽然朝着210的方向一个跨歩,把210吓得拼命想藏到贺天然身后。
乔木温柔地取笑210:“这下好了吧?叫你老这样子吓贺真。”
小象恶作剧得逞,又是“叽叽”地笑,快活地把鼻子探到火龙果田里,弄倒了几株。贺天然冲它说道:“喂,我可是医生,再敢吓我的狗,我就给你打针。”
桫椤问:“它们能听懂吗?”
鹿仙答:“也许不是完全懂,但大象是能够共情的生物,它们有情感,有社会关系,因此可以分辨语气中的善意和恶意,快乐和悲伤。”
原本蹲着的桫椤站起身来,母象留意到她的动静,便垂下鼻子,静静注视着她,也许正在辨别她有无进犯的意图。
她们之间相隔不足五米,桫椤喃喃地说:“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大象。”
贺天然笑说:“大象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
田地间的无数只日光灯泡依旧一闪也不闪,照耀着两个生灵在这旷野上的相视,护林站的无人机来了,在不远处低悬,也许屏幕那头的人正暗自紧张,担心这个人类女孩会突然发难,惹怒了大象。
桫椤看着母象,大约因为肌肉紧绷,又一动不动站了太久,竟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乔木向前走了几步,鹿仙对她轻轻摇头,表示事态仍然和平。
桫椤忽然轻声对母象说:“我把他杀了。”
所有人都怔住,只有小象还满不在意地拔着田地里的植株玩耍,而210正睁着圆眼睛警惕注视它。
母象的大耳朵微微扇动,它听见了。
“我把他杀了。”桫椤说,“有一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回来,对妈妈吆五喝六的,我骂他,他要打我,妈妈拦他,他就掐着妈妈的脖子不放,我拿锅打他,他很生气,要扑过来掐死我,结果被板凳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死了。”
桫椤微微仰着面庞,不带任何情感地吐出这一番话来,末尾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于她微启的牙关间蹦落。
死了。
随后她僵立了良久,嘴唇数次张开都没能说出话来,母象耐心地望着她,不知是在等待她的述说,还是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孩子。
终于桫椤继续说道:“警察来了,把妈妈抓走了,我说是我干的,他们不信,说要调查,要收押妈妈。后来……”
桫椤抖得更加厉害了,仰着的面庞再无法绷紧下颔,仿佛整一张脸都变成了流体,就要溃决直至满泄而出了,“后来妈妈死了,从看守所送到医院,没几天就死了,医生说,她心力交瘁了。”
少年的脸上淌下一行泪,她的脸太脏了,那行泪洗刷过脸上的脏污,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她流着泪,对母象说:“是我杀了妈妈。我把她们都杀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逃走,丢下我和罗雄鹰,逃得远远的,自己好好活下去。其实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恨她一辈子,但那又怎样?我宁愿恨她。”
她对母象倾诉着,颤抖着,逐渐泪流满面,她再一次说:“我宁愿恨她,只要她好好活着。”
小象懵懂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母亲与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类,开始不耐烦起来,它迈开脚步,走过桫椤身旁,准备斜着越过这片草坡,向后头的雨林中去。
桫椤仍然站着,眼泪与鼻涕糊了满脸,她微张着嘴,因为她已无法用鼻子吸气了,她的脸抖得上下牙一直打架,喉头深处传出的呜咽声低微而断续,像荒野中的孤魂之泣。
母象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小象,犹豫地抬起前脚,最终它跟着它的孩子走了,走过哭泣的女孩身旁时,它忽然举起鼻子,鼻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泪迹斑驳的脸。
也许它想为她擦泪。
大象母子一前一后地经过她们身旁,往雨林中去,方才一直低悬的无人机飞动,好像松了一口气,贺天然对着大象的背影说:“走啦?需要看病的话,记得找我。”
桫椤终于懈了力,她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地面,止不住地痛哭着。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少年的泪是那样凶猛, 也许惊动了穹顶上的谁,当天深夜,西双版纳下起大雨, 大雨落下, 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乔木将那瓶麻醉剂与两支针筒放入桫椤的书桌抽屉里, 彼时桫椤正蜷缩在自己的行军床,并不看她。她沉声说:“按照我们约好的, 东西还给你,你自己做决定, 明天我们就走了, 这件事,我们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如果你需要我们帮你,我已经跟民宿老板打过招呼, 你去找她, 她会把我的电话给你。”
她踏出门前, 再次回过头, 叮嘱道:“一个人住,记得锁好门窗。”
独自走在郁结天空下的村寨小道上, 乔木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一个来自云南红河州的座机号码。
“喂?喂喂喂!乔木!听得见我说话吗?”是阿桃。阿桃的声音脆嫩、清爽,令乔木感到些许宽慰。
阿桃告诉乔木, 她已去了红河州,在外婆家安顿下来, 外婆说明日便要带她去新学校入学, 说这是妈以前念过的学校, 她盼着认识新朋友,盼着和大家一起玩;她说她也去参观了阿李的新家, 果然好大好亮堂,地板白白的,反着光,简直把人晃晕眼了,但她也喜欢自己的新家,说家里总有一股外婆的中药味,闻着不知怎么晚上就睡得特别香,她还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开心得不得了;她还说,不跟阿李一块上学也好,省得大人们总批评她学习不如阿李灵光,她可是做阿姐的,怎么能不如妹妹!想到她就来气。
说了那么多好的、快活的,阿桃终于说,可也有不好的,“我想家了。想妈,想阿李,想芳娘,想小瑶和纳珍,还有我们班的王老师,还有那些每天来芳娘家吃饭的小猫,有小白、小花、小葫芦……乔木,我也想你了,还想念小狗,它还好吗?”
乔木答:“嗯,它还好,今天它吃了从来没吃过的牛骨头,它很喜欢,一直吃个不停。不过,也有些小烦恼,它被一头小象给欺负了,小象吓唬它,它又打不过小象,只好白白让人家给欺负了。”
“小象真坏!”阿桃为210打抱不平,“你要帮小狗出头!”
“小象也是小朋友,小朋友跟小朋友闹矛盾,我们大人不好插手。不过,贺医生帮它出头了,贺医生吓唬小象,说再欺负小狗,就要给它打针。”
“天!小象肯定吓死了,我也害怕打针,不过,我要给阿李做榜样,所以,每次打针,我都假装不害怕。贺医生给小朋友打针,她可真吓人!”
“你不想念贺医生吗?”
“贺医生又不喜欢我,不跟我做朋友,我干吗想念她?你自己想念她去吧!”
乔木轻声笑:“嗯,我自己想念她去。”
阿桃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不是待在一块吗?那还怎么想念?我跟阿李在一块的时候,从来都不想念阿李。”
“有一天你就明白了,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互相想念,即使离得很近,也总感觉离得太远。”
“是吗?我不懂。你想念她,她也想念你吗?”
乔木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要不想念你,你就成了单相思了!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想妈,妈也不一定想我。”
“妈不想你,怎么会寄新衣服给你?”
“妈可能只想阿李!其实我老偷偷觉得,妈偏心,妈爱阿李,多过爱我!阿李爱听火车的故事,妈就老讲那个,可我也想听点别的,想听大海的故事,公主的故事。不过,阿李是妹妹,让着她也是应该的,我觉得我这样想,好像不太对,不像个好阿姐!你说是不是?”
“没有,我也经常觉得我妈偏心我弟弟。”
“真的?那你是个好姐姐吗?”
乔木思忖了两秒:“我觉得应该是吧。”
“你爱你弟弟吗?像我爱阿李一样?”
这次,乔木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想爱吧。”她很快变换了话题,“要是妈妈不走,你觉得好吗?”
阿桃毫不迟疑地应道:“妈不走,那当然好了!那我就跟妈,跟阿李,永远在一起,永远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阿桃原本轻快的谈话声低了,她慢慢地、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妈在家,经常流眼泪。要是妈在外边,能笑得多些,那我宁愿妈走。”
乔木仰头望天,天闷闷的,云层很厚,雨还未开始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香蕉的气味。
电波传来阿桃诚挚的嗓音,她说,我宁愿妈走,恰似桫椤在火龙果田万千灯辉的注视下,对母象说,我宁愿恨她。
她们的母亲,一个选择离开,一个选择留下,不同的选择,却导向同样哀伤的结局。
阿桃的外婆在唤她,催促她上床睡觉,末尾她们又聊了几句,乔木答应阿桃,有空时一定去接她,带她回河洞洞村去看芳娘,带她上昆明去找阿李,带她去广西看大海。乔木意识到,她在阿桃心目中,是能开着车飞天入地的乔木,阿桃不知道她的车不值钱,还辗转过好几手,只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能够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能吗?这一路走下去,会否也只能去往一个哀伤的结局呢?
乔木行至民宿小楼的后院,闷实夜幕中只见房间阳台上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形,她将脚步放缓,好用目光细细勾边,将眼前人裁成一个剪影,贴到自己的心上。她将要走近,贺天然闻声扭过头来,看见了她。
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落的,起初,是零星的两点,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来,说:“刚刚阿桃打电话给我。”
“是吗?”
“嗯,她说她想念你。”她走到了贺天然的阳台下。
厚实的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倚在阳台上的剪影低声笑:“看来有人在说大话。”
乔木也笑,并不为自己申辩,她开始讲给贺天然听,讲阿桃新生活的种种,讲前两日未来得及讲的,芳娘在昆明说与她的一切,还有阿花婆的故事,她对芳娘和阿桃的承诺,当然还有她的所思所想,关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关于阿桃的母亲、桫椤的母亲……
贺天然耐心地听着,没有调侃她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多话。她想,若她们一直交谈下去,一直走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会了解彼此的一切,她相信语言能够消弭距离,坦诚能够填补缝隙,当彼此足够了解,就会开始感到安全,就不必回避,不必逃跑。
“你说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会不会好一点?没有阿桃阿李,没有罗小牛和罗雄鹰,会不会幸福一点,自由一点?”乔木知道自己在说些傻话,可她只是倚住栏杆,向后仰着头,等待上方的回答。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无数次想,若没有她和乔家宝,妈会离开爸吗?会幸福多一点吗?
“你以为鹿仙能够说离开就离开,仅仅因为‘爱消失了’就离婚,是因为她没生孩子吗?不是的,是因为她生在昆明,她妈妈是大律师,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五颜六色的,她爸爸是哲学系教授,可以从柏拉图谈到萨特,从人生的意义谈到世界的真相。她有工作能力,有婚前财产,有她爸妈全款给她买的房子车子。黑猩猩家是地州的,婆家亲戚全都不在昆明,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攒了几个钱,也没法像鹿仙爸妈一样,有社会地位,有人脉资源,黑猩猩完全是高攀了她,所以,鹿仙说丁克就丁克,说离婚就离婚。幸和不幸,不是从生孩子那一刻才发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贺天然语调婉转地这么说了一通,她托着下巴,眼睛朝上看着,不知是在看顶上的香蕉还是哪里,总之,没有看向乔木。
“到底有多像黑猩猩?”
贺天然边蹙眉想着,边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乔木看,那是一张婚礼上的合影,穿黑色西装的新郎身形挺拔,眉目端正,且,完全不黑。
“……这像吗?可能像白头叶猴多点吧?”
“那天她说她不去养黑猩猩,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之前她们动物园引进豪猪,我还说过他长得像豪猪。”贺天然满脸理所当然。
乔木想,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鹿仙的爸妈是大学教授和律师,你的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你没跟我说过。”乔木发现贺天然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不止家里的事,她从未向她主动袒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乔木决定主动出击。
被乔木这样一问,贺天然像有些措手不及,双眼眨了几眨,但还是很快地应道:“消防员。我爸是消防员。他是因公殉职的。”
“在你二十岁的时候。”
“嗯。”贺天然不甚自在地变换了个姿势,“你身上带着烟吗?”
乔木递烟给她,抬手为她点火。空气太潮,打火机空转了两下,才终于跳起火苗。
又落了几点雨,穿过上空的烟雾,落在乔木的手背。
贺天然抽着烟,伸出手来,接住了一颗雨滴,“下雨了,你打算就这么淋着吗?”
“嗯,没关系。”
她们就这么各自站着,一个淋了一会儿雨,一个抽了一会儿烟,乔木耐心等待着,直到贺天然说:“其实我更像我爸。”
乔木仰头看贺天然的脸庞,她长得比她母亲要开阔,但眉眼间仍很神似。
“我是说,性格上。我爸,他是一个……完全为自己活着的人。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他为人民奉献了生命,我却说他只为了自己活着。
“他很贪玩,除了遵守部队的纪律,完全是想干吗就干吗……我还记得他恶作剧,买了一张新电话卡,躲在家门外,捏着嗓子假装是他队友,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他殉职了,我妈要冲出门去找他,一打开门,我妈的腿已经软了,哭着摔倒在地上……他大笑着从楼道里窜出来,说愚人节快乐,抱着我妈,又是笑又是哄的,说这是脱敏训练,可以锻炼我妈的心智。”
讲述是时断时续的,夹杂着缥缈的烟雾,乔木始终仰着脸,投去专注的目光,让贺天然知道她一直在等待倾听。
“他一有空就会陪我玩,我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我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在担任父亲这个角色,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他中意的小玩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带我去滑雪,骗我去滑高级雪道,害我差点摔成残废……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担任丈夫这个角色,他对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不上心,脏衣服乱丢,水壶烧穿了才想起炉子还打着火,他还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反正他是消防员。他过生日,我妈费尽心思做了一大桌菜,他说他不吃,说这一天是国家法定的垃圾食品日,他要带我们去吃炸鸡汉堡。”贺天然语调轻松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她也觉得那很有趣。
“消防队里规定,只要服务满十二年,就可以安排转业,他服务期满那年,我正好上小学,我妈觉得当消防员太危险了,反复跟他说这件事,要求他向队里申请转业,他不答应,他说他生来就是要当人民英雄的,他讨厌平庸,讨厌无趣,讨厌生活在安全的温房。他说他不能像我妈,每天只是在家弄些花花草草,他要守护苍生,这样他爱的女人才能平安无恙地在家伺弄花草。说实话,他是很会说花言巧语的那类男人,我妈跟他谈了半辈子恋爱,可能就因为他那么能折腾,总让她的心七上八下,她才一直那么爱他吧。”
“然后呢,当然,他就那么死了,死得潇洒,悲壮,完全符合他对自己人生的英雄幻想。”贺天然嘲弄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他完全是为自己死的,他这辈子都在为自己活着,他不是什么无私的人,只不过他看重荣誉与理想,多过看重自己的生命,当然,也远远多过看重爱人和家人。我有时候想,完完全全为自己活着,然后高喊着理想去死,这是不是男人的特权?”
贺天然又吸了一口烟,唇角仍有笑意,“你说我有时候是不是还挺像他的?不过,我不打算跟他一样,不顾那些爱自己的人,为理想去赴死。理想主义,有时候是一种很自私的天真。”
雨开始大起来了,豆大的一滴,直直砸在乔木的眉心。贺天然看见了,她伸出手,用指背帮她揩去。她的手凑近来,乔木便闻见她肌肤的气味,还有烟味,雨味,腐烂香蕉香气般的热带气味。
乔木抬手去执贺天然伸来的手,那只手有些许干燥,好似再潮湿的空气都无法浸润它,两只手就这么交执着,直到又一滴雨落在贺天然的掌心。
贺天然抽回手去:“雨大了,你该进屋了。”
乔木的手仍悬在半空中:“要我帮你熄掉吗?”
贺天然将余下的小半截烟递给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乔木在逐渐噼啪砸落的雨点中又站了片刻,抽了几口贺天然剩下的烟,终于将烟头撚灭在室外的垃圾桶,朝室内走去。
雨越下越大。大雨落下,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天空啜泣整夜,天亮后才终告消停,然后消息传来,山体滑坡,路封了。
贺天然问:“就没有别的路了?”
乔木答:“除非把车开到老挝,要么从雨林里开过去,把树全都撞飞。”
消息来得很快,说抢险队已经在抢修,预计下午即可通车。
她们只能等待。
在这百无聊赖的等待中,有一位客人比通车的消息要先到一步。
首先响彻村寨的是护林站的广播,一夜之隔,接连两次野象预警,这在当地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观,民宿老板惊喜交加,说野象平时都好好在雨林里待着,可不这么常来的。
随后是桫椤,她飞也似地冲入民宿前院,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正在客厅闲坐的她们叫道:“大象!大象!又来了,在昨晚的火龙果田!”
她们随她前去,这次是站在公路上远望,因为来的那头大象正在昨夜她们停留过的那片草坡上徘徊。
那是一只成年母象,身形硕大,步履蹒跚,鹿仙首先拿起望远镜查看,她眉头紧锁,仔细地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时,她满脸震惊,几乎已失了神:“大象……大象是很聪明的生物,当危机发生时,它们会向人类求助……”
贺天然接过望远镜,看了两眼,同样大惊失色,难以置信似的,又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距离太远,乔木看不清,不知道她们在震惊些什么,她只看见那头母象一直在草坡上来回踱步,偶尔发出长长的嘶鸣,好似焦虑非常。
终于,贺天然放下望远镜,说:“它难产了。”
护林站的无人机还在飞着,她冲附近的操控员大叫道:“喂,别飞了!马上上报,叫救助中心来,叫森林消防来,它需要救助,它难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有载以来, 曾发生过数次大象有意识地将伤患幼象遗弃在人类聚居地的事件,大象知道人类微小但很强大,是此星球上另一种有情感与智慧的群居生物, 当此等生物向它们展现了友好, 它们便会在危机来临时尝试向人类求助。
它们之间常使用次声波进行远距离交流, 最远可传递信息至十公里以外,某个大雨将至的夜晚, 溜到人类村镇去玩耍的大象母子为雨林中的同伴带去了消息:香甜的火龙果田地旁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她自称能够为大象看病……
然后, 大象就来了。
它因身孕而体型尤为肥硕, 腹部坠胀,一双后腿之间已隐隐露出包裹着小象的羊水泡,它焦躁难安, 步伐紊乱, 象鼻甩动, 远方已围起了人类与人类的铁皮设施, 它分不清其中哪个是能够帮助它的人类医生,只能持续地嘶鸣着。
巨大的铁皮车辆属于森林消防, 数辆摩托车与越野车属于勐那县护林站,消防员与护林员们全员待命、一筹莫展,昨夜版纳罕见春雨冲落了山体, 通往此边境角落的道路封堵,西双版纳亚洲象救助中心的大象专家与医疗团队无法抵达, 此刻只能使用无人机拍摄近距离画面, 回传到救助中心观察情况。
消防员们围绕火龙果田进行警戒部署, 普通居民们被阻隔在公路以外,无人机迟迟无法靠近大象, 它已情绪失控,不断试图用象鼻攻击上空嗡动的铁皮鸟,它不信任那无血无肉之躯,操控员烦躁地大叫:“不行!拍不清楚!”
消防队长对开着扩音功能的手机说:“项专家,再等一下,无人机还在尝试靠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长的女中音,清晰而有力:“好。”
鹿仙不知何时站在消防队长身旁,将他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了一眼封锁线,警告道:“市民请往后退一点。”
鹿仙置若罔闻,不知是对着他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昆明西山动物园的大型动物饲养员鹿仙,我负责饲养亚洲象奔奔。我的朋友,贺小姐,她是兽医。”
乔贺二人与桫椤都站在一米之遥的封锁线以外,乔木还牵着210,原本她们想将它寄放在民宿,但它叫个不停,乔木只得将它一把抱起,一路跑到了现场。
贺天然显然不想插手此事,因此向鹿仙投去怪责的一瞥。
电话那头的大象专家有些迟疑:“现场有一位专业的兽医和一位大型动物饲养员?”
消防队长打量着贺天然。
贺天然举起望远镜,再度观察了几秒,终于开口说道:“小象的两条后腿已经出来了,羊膜囊没有破,母象宫缩无力,胎位目测正常,可能是产道偏窄,头部太大。”
电话那头回道:“你好,我是西双版纳亚洲象救助中心的研究员,我姓项,项羽的项。你是兽医?你有大型动物救助经验吗?”
贺天然干脆答道:“完全没有。我是普通的宠物医生,只接治过家养宠物。”
鹿仙神态自若地对消防队长说:“我需要一些安抚食物,甘蔗、香蕉、火龙果,所有甜味水果都可以,我要到前面去,我可以为你们拍一些照片。”
贺天然闻言表情失控:“你疯了?它有三吨重,它一屁股就可以把你坐死,抬起脚你就会被踹成残废。你还没离成婚,你想到死都是黑猩猩的老婆吗?”
在此危急时刻,两个来路不明的市民说着些怪言怪语,乔木眼见消防队长的脸上现出迷惑的神情,但他仍颇有素养地回应道:“请后退吧,森林消防不会让普通市民以身犯险。”
鹿仙答:“生产的母象落单,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一般来说,它的族群必定会在周围守护它生产,它们现在没有现身,但一定就在不远处,你认为它们为什么不出现?它们希望我们能够理解它们的求助意图,担心集体现身会引发我们的恐慌,它需要帮助,但你只派一只奇怪的铁皮鸟去烦它……”
电话那头的项专家忽然轻笑了一声:“在它看来,那确实是铁皮的鸟。鹿小姐,我认识你的奔奔,好几年前,它还是只小象的时候,我给它看过病,那时我在昆明工作。新闻上,陪着奔奔离家出走的饲养员就是你?”
“是我。”
“它为什么出走?在动物园生活得不开心吗?”
“它就要离开昆明了,想去街道上看看。”
“哦,看来是人为授意。”
“项专家,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吧?”队长打断她们,“你的看法如何?我们要接近大象吗?但我们不可能让普通市民冲在前头,我可以安排几个人……”
鹿仙接过话说:“我每天要帮大象铲上百公斤的屎,准备几百公斤的食物,我的体力很好,也很灵活,我了解大象的习性和肢体语言,懂得怎样在饲养过程中避免自己受到伤害,为此我长期进行游泳特训——我还在翠湖里游过——”她不无炫耀地插入一句题外话,“另外,它现在怀着孕,体力就要耗尽了,很痛苦,我要逃跑,它一定追不上我。”
项专家答道:“真的要帮助它的话,我们就必须靠近它,我认为,可以尝试,由鹿小姐指挥,逐步靠近。我们现在正在请求直升机支援,争取早点赶到现场。”
附近的消防员与村民们接到求助信息,纷纷飞奔着去张罗,很快各类水果就按照鹿仙的要求,削皮切块装入提桶中,连同一只对讲机,交到鹿仙的手上。
鹿仙准备就绪,回过头来,灿然笑道:“天然,你去不去?”
“和你一起去送死吗?”贺天然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
鹿仙在几名消防员的陪伴下逐渐向难产的母象靠近,它仍焦灼地苦恼着,贺天然持续举着望远镜,但她关注的不是母象,而是鹿仙。那只对讲机别在鹿仙的裤腰,令后方能够时刻收听到前线的声音。
母象看见了向它靠近的气定神闲的人类女子,她的身上有隐约的气味,那是只有象能闻见的令人安心的同类的气息,它想,也许这就是那个能帮得上忙的人类,它放缓了焦躁的步伐,踌躇地望着她,它能听见她口中正发出安抚的声音,她越走越近,向它递来了甜美的食物,它吃了,它不停地吃,它知道自己需要力量,但它仍不很确信,紧盯着眼前人类女子,时刻准备攻击自卫。
无人机在后方下降,终于拍到了清晰的画面,电话那头的专家确认方才贺天然的判断无误:“羊膜囊还没破,小象暂时没有危险,如果鹿小姐能鼓励它再加把劲,多吃点东西,说不定可以顺利生产。”
消防队长将目光投向贺天然,其中有些许信服,也许期待她再次给出专业意见,但她再不接腔了,只是密切关注着鹿仙的安危。乔木站在天然身旁,感到心惊肉跳,听她们的话语,仿佛在助产一名人类女子,多吃,用力,宫缩……
生产是这样血淋淋的彻底的动物行为。
鹿仙桶中的食物见了底,幸好附近村寨的居民们仍在接力运送,几乎将所有能够找到的成熟水果全都搜罗了来,一桶接一桶地提上前去,她们没来由地爱护着这只大象,祈愿它能够平安生产。
忽然母象发出一声巨大的鸣啸,鹿仙立刻退后数米,周围消防员全都严阵以待,贺天然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情况:“应该是有一阵强烈宫缩,羊膜囊破了。”
项专家在电话那头急切地问:“破水了?”
湿腻的液体在母象的下腹倾泻了一地,包覆着小象的羊水泡已然消失,母象的两条后腿之间露出小象挣扎扭动的双腿,项专家加快了语速:“一旦破水,还生不出来的话,小象就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不是在和消防队长说话,她知道贺天然在场,尽管还不太清楚贺天然姓甚名谁、几斤几两。
她们对谈了几句,夹杂着些乔木从未听过的专业词汇,她只明白了情况已很危急。贺天然与电话那头一样语速飞快:“小象目前还活着,在动,但时间没有太多了,拖下去,最坏的情况,大的小的都活不了。你们应该尝试为它做人力牵引助产。”
队长问道:“什么意思?我们伸手去把小的拉出来?”
“是。”
项专家在电话那头说:“这位市民女士,你刚刚说你是宠物医生对吧?你是想跟大学专业课上掏小牛一样,把小象拉出来?你知道小象比小牛要重多少吗?”
贺天然抱着双臂,被这样一问,并不畏怯:“重多少又怎么样?原理本来就相似。只要足够了解骨盆构造,施力方向正确,这里有一整队消防员,还怕力量不足吗?你们应该有够结实的绳索吧?把绳子套到小象腿上,一边两三个人,你指挥他们,一起拉……”
项专家哈哈笑了一声,那是一种情急之中意图释放情绪的笑声:“真是高手在民间呐。很大胆的想法,理论上,有实施空间,但风险太大了,首先母象现在情绪不稳定,站在它身后牵引,很容易被它一脚踹死,它越来越虚弱,强行牵引,也可能引发它应激,导致心力衰竭,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上去拉小象,除非帮母象麻醉,但你们现场有大象能够使用的麻醉剂吗?”
队长焦虑地答道:“恐怕没有,卫生站可能有人用的麻醉剂,那个行吗?”
“不行,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乔木与贺天然对看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其实是有的,现场有一瓶可供大象使用的麻醉剂。
就在这一眼之间,她们的身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来自前夜悲泣的少女,此刻那声音中的泪水已经干了,沙哑的嗓子中迸发出坚决的话语:“有!麻醉剂!有!”
队长惊愕地回头去看她,只见她从连帽衫的大口袋里掏出那瓶兽用麻醉剂与飞针筒,递到他的面前。
“……哪儿来的?你是谁?”
“走私的。我亲眼见过,他们用这个,在老挝,把一头大象打晕了。”
“走私?你说谁?”
桫椤将东西推到队长怀里,大喊道:“你先救大象!它很痛苦!我不跑,等大象安全了,我会都告诉你的。”
队长接过东西,眼神逡巡,很快叫来一个下属,让他陪着桫椤,当然,实则是盯梢意味。他将麻醉剂递给贺天然:“这能用吗?”
贺天然向电话那头报出药瓶子上的标签信息,“包装完好,颜色无误,液体澄清无沉淀物,应该可以使用。”
队长对电话大声说:“总之,我们找到麻醉剂了!”
项专家再度泼了一盆冷水:“还是不行,就算有了麻醉剂,多人牵引,力量不均匀,很可能把母象产道撕裂的。除非像牲畜用的助产器一样,有一个能够辅助均匀发力的工具……”
队长反驳道:“现在去哪里找来工具?难道市面上有卖大象用的助产器吗?它又不是农用的牲口!我们不拉,它很可能就是死,拉了,可能死也可能活,现在是这个情况吗?”
“我们可以等,说不定它能够自行把孩子生下来,当然,风险也很大,像刚刚那位女士说的,最坏的情况,大的小的都死,次一等的情况,小的死了,我们把大的放倒,等路修通了,再带回中心来动手术,把小的拿出来……”
两名长官在电话两头激烈谈论着,桫椤忽然使劲摇晃乔木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工具!工具!你不是说,机械工程可以设计出所有的工具吗?”
乔木只得答她:“理论上是,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搞清楚需求,设计也需要时间……”
“我见过,我们家有!你等着!”
桫椤极快速地返身奔去,那个负责盯着她的消防员反应不及,只得跟着她跑,很快她们就返回来,抬着一台器具,桫椤给乔木演示它的用法:“这是牛用的,他经常骂我,说生我不如生头牛,他怕家里的牛又难产,就买了这个。”
乔木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牛用助产器的构造,很快明白这与千斤顶是类似的,结构并不复杂,实际机械的基本原理就那么几个。她蹲在地上思索着,消防队长见了这一阵仗,便问:“这又是干什么?女士,你又是谁?”
乔木抬头答道:“我是做机械工程设计的,你们车上应该有静力绳和滑轮一类的工具吧?”
“有是有,你能搞定这个发力装置?”
“可能可以,我需要先看到所有能用的配件,也许我们可以利用那棵树。”乔木指向草坡上那棵大榕树,“但要麻倒大象后才能确定需要的高度和力的方向。”
队长振奋地说道:“项专家,你听见没?现场有一位机械工程设计师!我们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能不试!”
“慢着,”贺天然冷冷地插嘴,“这个临时搭建的装置不会多么精巧,如果有误差,导致任何危险,你们能保证我们不需承担责任吗?还有,那瓶麻醉剂,现在是你们森林消防和亚洲象救助中心决定实施麻醉方案吗?一旦出现任何麻醉意外,是不是由你们自行担责?”
队长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说:“项专家,你怎么看?如果你认为,这个方案有实施的空间,我们有机会挽救这两头大象,我就马上上报救援方案,请求上头批准。”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声说:“我认为,有实施的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算是争取到了最优的条件。但是仅靠远程指挥是不行的,就算视频通话也没办法关注到现场所有细节,我们需要一个有专业知识的现场指挥官。”
队长对贺天然说:“你是宠物医生。”
贺天然答:“是的,我只是宠物医生,我只医过小猫小狗鹦鹉变色龙,没有医过大象。”
项专家说:“直升机应该很快就能来接我们,我们会带上麻醉剂的逆转药物和各种产后护理用具。但现在的情况是分秒必争,小象随时有可能被感染或者窒息死亡,我可以发给你一份大象的盆腔解剖图……”
贺天然断然拒绝道:“不行,我怕死,我怕失败了,象群找我寻仇,群众把我曝光到网上,说我自不量力,我还会被网暴。何况现在也没有多好的防护条件,贸然近距离接触生产中的野生动物,万一有未知病毒呢?”
队长说:“防护服、消毒水,这些我派人去找,村里有卫生站,县医院也不远,安全工作你可以放心,我会安排队员在现场形成包围圈,一旦有任何危险,一定掩护你首先撤离。至于你的个人信息安全,我们也会尽力保护,是否披露给媒体,全由你决定。”
210也许感知到了贺天然紧张的情绪,忽然往前一步,挡在贺天然身前,冲着消防队长不停吠叫。
对讲机中传来鹿仙的声音:“不会的,它们知道我们在帮助它们,不会来寻仇的。”
贺天然深吸一口气,语气间有了一丝悲怆:“我以为国家对濒危野生动物的政策是保护但不过多干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们人类做不了万物的神。我只是一个五线小城市的普通宠物医生,你们不应该委任一个不够格的人。”
电话那头的项专家再次开口了:“你敢于提出这个方案,我相信你心里一定已经有一把产钳,哪怕我在场,做出的临床判断也可能不会比你的更加准确,这确实是一个很疯狂的方案,但这也是在当前的条件下,唯一有可能达成完美结局的方案。你接受过专业的临床兽医培训,接受过运用专业知识拯救生灵的使命赋予,我相信你一定拯救过无数小猫小狗,守护过无数人所珍视的与动物之间的情感。
“我们所有人的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甚至可以说,为大象助产,为野生大象助产,在这样的条件下为野生大象助产,我们救助中心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临床经验为零。所以,我请求你,在我们赶到之前,担任临时指挥官。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会很多,应该说,几乎没有了。再冒昧地问一句,刚刚我没留心,你怎么称呼?”
乔木蹲在牛用助产器旁,仰头看着贺天然。
她第一次看见她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神情是那样凝重,仿佛理想主义的断头台已然横陈在她面前。
鹿仙在对讲机中说:“天然,不管你怎样决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贺天然的眼睛依然闪亮,但那其中有一种病态的仓惶,乔木站起身来,走过去,与她紧密地并肩,在谁也无法窥见的身后,握紧了她的手,随后侧过脸,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若你不想,也没关系。”
乔木能够察觉到贺天然在轻微地发抖。
贺天然终于开了口。
她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地说:“我姓贺,贺天然。我是一名执业兽医。”
“好,贺医生,我知道我现在无异于在请求你创造奇迹,也许我们拼尽全力,奇迹也依然不会发生,所以我只请求你,鼓起勇气,跨越自我的极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人类无法成为万物的神。
人类渺小, 孱弱,会被病毒轻易击垮,没有能够用于撕扯猎物的锋利的獠牙, 没有善于奔跑、攀爬或是跳跃的肢体, 人类畏高, 畏暗,畏水溺, 畏火烧,一旦离群, 就会顷刻被自然抹杀。
满头纠缠乱发的人类少年站在消防车升起的云梯上, 拉动了弹弓的皮筋。
她赤黑的双眼清明,焦点锐利,其中没有一滴泪, 没有暴戾, 没有怨怼。
一支飞针穿破空气, 一秒间全世界都停止呼吸。
温柔的人类女子与庞然的象对望着, 那是彼此交付信任的眼神,象问, 就快好了吗?女子答,就快了,一切都会好。
它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扎进了它的臀部, 不很痛,它甩甩尾巴, 急切地看向女子, 辨别着女子的神情与语气。
除了相信, 它别无选择。它有巨大的身躯,暴怒时刻可以踏平万物, 但此刻它虚弱得随时会死去,自然要将它抹杀了,它向孱弱的人类求助。
它太大了,人类微小的药剂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起效,它摇摆,意识逐渐朦胧,依照女子的指引,轰然倒下,倒在为它准备好的厚实的草垛上。
随后钢筋般的绳索攀上树木,滑轮转动,尼龙扁带缚紧。
指挥这一切的人类女子身形挺拔,她深知自己平凡,在心里不断思考运算,她认为她已在有限的自我中做出了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判断。
但,也许远远不够。
身边的榕树默然矗立,为她提供坚实的锚点,她没有说出内心的反复思虑,只是清晰地吐出明确的指令。
周边队伍庞大,行动的人员,警戒的人员,监视、指挥、联络的人员,所有人散落在各处,在这片雨林旁平整偌大的火龙果田地附近。或许还有象们,它们隐匿在雨林之中,倾听着伙伴的声音。
她几乎已做完了她能够做到的一切,最终,她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到包围圈的中心,那里站着另一名人类女子,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一头棕色卷发盘起束紧,藏在防护帽下。
她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烛火般闪烁着,影影绰绰,明明灭灭。她独自站在那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而她只能在远处这样望着她,她已护送她至最终的战场,再不能往前一步了。
而她,她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的病患,她无法成为万物的神,她只是个蹩脚的医生。
她感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肌肤,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血肉。她想,这是什么?我根本不会。
她戴着消毒过的手套,野生的气味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直冲入她覆在口罩之下的鼻腔,浓厚、刺鼻,是一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腥味,也许那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新生的气息,也可能是两者交杂,生与死,本就是两面一体。
生还是死?她伸出手去,感到自己并无力左右,只是去揭晓结局。
尼龙扁带缚在新生儿的腿上,她触摸,感受,她隐隐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有尝试过而已。
其实她从来不想尝试,她从来不想成神。
她自觉身体里流着玩世不恭的自私的血液,此刻,她想站起身来,从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逃走,逃到一个安全的高处,远远地微笑着旁观,一如往常,灵动、潇洒、从容。
但不知怎么她没有。
她扭头,下达了号角般的指令,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眼前景象是何等恐怖,原本闭合的器官被强行撑开、撕扯,一个躯体内蛄蛹着另一个,像排异一样拼命要将它排出体外。这就是哺乳动物的种族繁衍,她想,这值得赞颂吗?值得守护吗?为何不放任自然随意将一切抹杀?
她知道若否定眼前一切,就是否定自我一切,因她,与她身边的所有伙伴,都是像这样,蚕食了母体的一部分,从母体的胯*1*2*下被生生撕扯出来。
其实她有时想,是否活着其实就只是在等待最终消亡?若是那样,那么否定一切也没关系。
腥味越来越浓烈,她的手套与衣袖上沾满了生物的体*1*2*液,有鲜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观察着,想,若血量再大一点,那么一切就要失控,就要将她湮没。
她会成为罪人。
在那之前,她是谁?
她算不上是任何人。
也许算吧,她是某人的女儿,是某人的姐姐,是某人的挚友,她曾与某人相爱过,还有,她是一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们的贺医生。
那些小动物,它们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惊恐的时候、疼痛的时候,都只会发抖、哀叫、逃跑,她会哄着它们,抚摸它们,她是它们唯一认定的,她身上有它们喜爱的好闻的气息。
她时常会想,要么就袖手旁观,任由自然抹杀一切吧。但她始终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她看诊、开药、执起手术刀,是为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小生灵吗?还是为了同类们孱弱的情感?也可能,她只是为了钱财。
在这一刻,她也没有能够想明白,她会站在这里,站在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她的二十八年过往将她推到了此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是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高声问着我是谁,伸出手去握幼象的腿像握住人生的意义。
出血一直持续,贺医生叫停了后方队伍的施力,她想,有哪里不对。她有些慌乱,是常规的毛细血管破裂,还是产道已轻微撕裂?若她做错了判断,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她在想,想她先前读过的资料,想电话那头中年女子的叮咛,想数年前的每一节专业课,想应该触碰哪里、观察哪里,她感到自己快要无计可施了,只能在慌乱中不停地想。
有一秒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榕树下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焦灼的心升腾起一股怒气,全往那望着她的女子身上扑去,她想起女子全力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好啊,现在你就好好看着我一败涂地,成为一个罪人吧,我做了,但我做不到,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我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你是谁啊?你根本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目睹我的脆弱,凭什么在我慌乱的时刻牵我的手,对我述说理解与支持?
这股怒气将她摇摇欲坠的心再度托起,她从那一秒中抽回神来,将手探进那湿热的身躯。她下定了决心地想,其实都一样,牛的,象的,说不定人的也是一样。
她调整,与电话那头谈论着,然后再次下达了号令。
拉扯还在继续,眼前这一团新生之儿太过巨大了,它想要顺畅呼吸的意愿非常强烈,若今日达成美满结局,它也许可以活许多许多年,只要人类不为了私欲驾着铁皮鸟乱投炸弹。在这些年岁里,它会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吗?此刻它还从未认识过世界,也从未认识过自我,它只是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顽抗自然的抹杀。
这一次,她也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来,觉得一切几乎要接近尾声了,她的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乱的喜悦,觉得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很近,但她始终是走在一座极窄的吊桥上,哪怕已经临近终点,错一步仍会坠进深渊。
她向身后呼号,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她的手和脚始终是冰的,血液奔流向了大脑和心脏,已顾不得她的手脚了,她一直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
然后,数不清是多少秒之后,也不知是确切的哪一秒,新生到来了,伴随着大量体*1*2*液的喷溅,残余的羊水夹杂着血水,浑浊的液体喷到她的身上、脸上,小象脱离了母亲,倒卧在地上。
她喊叫,要求停止拉扯,她擦掉溅到眼睑周围的液体,她看了看新生儿,随后很快去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终于她大声宣告:“活着!都活着!”
直升机落地了。有人向她跑来。
消息扩散开去,欢呼的浪潮也扩散开去。
她看见向她跑来的为首的中年女人,比她年长一些,大约四五十岁,体态结实,戴着朴实无华的边框眼镜,她们握手,她快速地告知了母象与小象的情况,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辛苦了。
然后对方很快抛下她,带领着团队上前进行后续的工作。
她解脱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颤抖,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她迈不开步伐了,她想她可能有点轻微脱水,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脱掉这件溅满脏污的防护服,摘掉口罩好好呼吸,然后呢?她该往哪走?她开始头晕目眩。
然后有人帮她摘掉了口罩。
是她方才埋怨过的人。
当然她已无力再怨了,她也忘了她怨眼前人什么,她的大脑空白了。
此刻她谁也不是了,不是罪人、圣人,不是谁的守护神,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挚友,不是贺医生,她只剩下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身躯,茫然中她只捡到自己的名字,她叫贺天然。
她叫贺天然,这名字是另一个女人为她取的,她撕裂了那个女人的身躯诞生于世。她也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田娟禾,她没来由地想念她。
周遭仍在欢呼着,忙碌着,奔走相告着,乔木穿过这所有的人群,走到贺天然面前,为她摘掉了口罩。
然后她拥抱她,让她身上的脏污也沾到自己的身上。
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乔木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在她耳边,哑着声问:“是吗?是我吗?”
“是,是你。”
不是任何别人,不是机缘,不是巧合,不是生命本身,正是你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发出极其虚弱的笑声,说:“我好高兴。”
“嗯,我也是,好为你高兴,好为你骄傲,好为你担心。”
贺天然又说:“我好害怕。”
乔木便不再答了,只是用力地拥抱着。
她们听见母象的嘶叫,逆转剂生效了,它逐渐苏醒,它看见了它的幼儿。
贺天然从乔木的怀中转身去看,鹿仙走来了,将水递到贺天然的嘴边,她顺从地喝下去。桫椤也牵着210从人丛中钻了过来,她们一同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母象逐渐站起,甩动长鼻,抬脚轻轻地碰了碰小象。
210见了小象,立刻警备,但它闻出了贺天然的虚弱,它知道贺天然无力庇佑它了,因此它挡在她前头,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要与小象决一死战。
但小象完全没有将它放在眼里,而只是摇摇摆摆地迈开一生中的第一步,向母亲温暖的腹间走去,磨蹭着,寻找着,终于开始吮吸起来。
桫椤不知怎么蹲下身去,乔木发现她在偷偷拭泪。
苏醒的母象席卷了人类为它献上的所有水果,然后,带着她湿漉漉的幼儿,缓慢地往雨林中去了。
人类目送着,感动着,不知是为了象感动,还是为了人自身而感动。
它行将没入雨林中,最后一刻,它再度回过头来,看了看这群渺小的人类,看了看其中的那几名女子。
它弯曲象鼻,像鞠躬致意。
它走了。它是有情感的生物,它理解何谓“情感”,这种毫不讲理的东西,这种让人不顾自身的利益与安危的东西,因此它才知道,人类是会帮助它的。
虽然人类曾经,此时也正在另外的土地上,举起猎枪对准了它。
孱弱的人类啊,撕扯着母体的身躯,以一团血肉之状呱呱坠地,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在这虚无与虚无之间,拼命地在追寻着意义,拼命地在叩问着自我。
无论这过程是怎样的纠缠与痛苦,是怎样要一次次地为人性的卑劣而感到失望,此刻,在场的她们,贺天然,乔木,鹿仙,罗小牛,她们无一不在庆幸此生为人。
世间万物有灵,但唯有人类,唯有人类能够站在此地热泪盈眶,唯有人类能够书写与阅读虚妄之言语,唯有人类能够用语言梳理繁乱的思绪,思考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切之中去爱与被爱,在所爱之人述说恐惧时,用尽全身心去拥抱。
当然,也许,天地万物对此根本毫不在意,这完全只是人类用以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也没关系。
乔木拥抱着贺天然,心中感谢着生而为人,感谢她们各自勇敢走过了这二十八年人生,抵达了跨越自我的今天,抵达了相拥着的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那之后, 贺天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几乎是她这几年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睡眠安稳而庞大, 笼罩着她, 仿佛静谧的深空。
然后她做梦, 梦像深空中亮起群星,她仰起头,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
她看见她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半, 2001年, 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 手不停往嘴里递着咪咪虾条。田娟禾在厨房骂贺卫明, 骂他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朋友们围绕在她身边, 她大方地开了六袋零食, 床上洒满了碎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边,她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羞怯地问, 天然,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等着你一起玩。她的眼睛仍盯着电视,漠然地摇头说, 我不会好起来了。不会好起来了?怎么可能?那你会怎样?她说,我的腿会烂掉, 接着全身都烂掉, 烂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在地上滚,然后我就死掉。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侧脸, 愣愣地问,死掉?她扭过头去看着他,答,嗯,死掉。然后他放声大哭,说怎么可能,怎么会死掉呢!另一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谁会死掉?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回答,我,你,你妈妈,你爸爸,所有人都会死掉。小女孩吓坏了:我妈妈会死掉?然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屋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开始加入这个话题,她们问,怎么会死掉的?
她就开始一个个地编造起来,谁将要如何死,洗澡时忽然身上缠满了水蛇,头顶上的吊扇像个血滴子呼呼转着刮下人的脑袋,吃西瓜忘了吐籽结果被肚子里长大的西瓜啪地一下撑爆了,肠子和血溅了满地……终于整个屋子都吓得放声大哭,她编得腻了,就拿过自己的三十六色水彩笔,开始给腿上的石膏上色,她打算把石膏涂成水兵月的红靴子,但涂得太慢了,她不耐烦起来,就推推旁边还在哇哇哭的小男孩,叫他闭嘴,赶紧帮着她一起涂……
然后是2007年,她十二岁,路过楼下阿公家门口,门半敞着,屋里飘来浓郁的香味。阿公见她经过,一如往常和蔼地问她,要不要来家里吃点饭?她说你吃什么呢?阿公说,吃狗,狗肉煲,好补的。她问哪来的狗?阿公说,就附近那只老是跑来跑去的小黄狗咯,上次把你妹吓得哇哇哭那只呀,打狗队追它,它一头撞在墙上,撞晕了,我就说干脆给我老人家补补身子啦。她说哦,说着就要走,阿公说不来吃点吗?那阿公给你拿个橘子,你吃着玩。她拿着橘子,下了楼,眼见阿公的自行车摆在车棚里,她想了想,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橘子剥了皮吃掉,然后蹲下身,把两只轮胎的气都给放了,橘子皮扔在车篮里。
2010年,她十五岁,牵着妹妹贺真的手,送贺真去上幼儿园。五岁的贺真仰起头来,说姐姐,我不想去上学。她说我也不想去上学,那我们别去上了。贺真说那不行,老师还在等我,再说了,不去的话,妈妈会生气。她说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贺真说你是姐姐。她说那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贺真说听你的。她说这就对了。她搜出自己身上所有零用钱,还跑到中学门口,截住她的好朋友,把她们身上的零用钱也全搜刮了一遍,然后她带着贺真,搭上了去北海的大巴车。当天晚上她们住在涠洲岛,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贺真忽然睁开眼,说姐姐你要唱歌给我听,像妈妈那样。她就开始唱一首流行歌。贺真又说,姐姐你唱得没有妈妈好听。她说,是吗,那没办法了,以后你都见不到妈妈了,今晚外边的浪就会把你给冲走,你以后都只能在海上一直飘啊飘。贺真被吓得在她怀中大哭,她听着妹妹的哭声,边打瞌睡边笑,说好了好了,姐会陪着你一起被冲走的,不管你飘到哪里,姐都会在你身边。贺真说真的?她说真的,但你要重新说一遍,姐姐和妈妈谁唱歌好听?
2013年,她十八岁,大学一年级,和几个朋友在学校食堂吃饭,手边是《动物医学概论》的课本。忽然有人对坐在她对面的朋友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借借,我想坐在这里。是个年轻女人,穿长风衣,戴格子毛线围巾,端着餐盘,肩上背一把吉他,一头卷卷的亚麻色短发像《情书》里的中山美穗,说话时的嗓音像昆明冬日的阳光,温暖而透亮,长相也是如此。朋友有些错愕,问为什么?对方并不看朋友,而是笑着看她,说我想和这位同学说话。然后女人在她对面坐下,说你好,我是陈一心,云艺二年级,我学音乐。她有些好奇地抬抬眼皮,说噢?身边的朋友说,云艺?那离我们学校很远。陈一心说,嗯,我坐地铁转公交,要花两个小时,我每个周末都到你们学校来。朋友说我想起你了,有一次你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好多人看你。陈一心仍然只看着她,说是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栋哪一间,那天,我一直在等着你来看我。长桌上的所有人都静了,她停下筷子,终于向陈一心投去聆听的目光。陈一心说,我在我们学校音乐社,今年,你们迎新晚会,有我们的友情出演,唱的是《我只在乎你》,我弹吉他,曲子是我新编的,我看见你坐在第一排,但后来,我去找你,你不在了。她说,当时是九月,是夏天。陈一心答是的。她又说,现在是十二月,冬天了。陈一心又答是的。她问,从夏天到冬天,你每个周末都到我们学校来,找我?再一次:是的。找我做什么?
月底我们学校跨年联欢,我组了一支独立乐队,要上台演出,我想邀请你来看。什么乐队?爵士摇滚,也可以玩点民谣爵士,我是吉他手,副主唱,我自己写歌。是吗,你的乐队叫什么名字?还没有起名,你叫什么名字?她答,贺天然。陈一心笑了,说,那,我的乐队就叫Natural。鹿仙坐在桌子的最边缘,忽然幽幽地开口说,今天昆明十一度。鹿仙看了一眼陈一心的毛线围巾:你不热?眼见陈一心俊美的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她笑了,她觉得那尴尬颇有几分可爱。
2003年,她八岁。邻居苏家的兄弟,哥哥志高比她大四岁,那年已经上初中,弟弟志远五岁,还是个幼儿园中班的鼻涕虫。苏志高长得人高马壮,却是个怕昆虫的胆小鬼,从小她们在一块玩,她抓蜗牛他怕,她斗蟋蟀他也怕,她们在外惹了祸,挨家长批斗,他一声不敢吭,全靠她一张嘴颠倒是非,把大人们逗得又气又笑,免除他的衣架之苦,至于她,田娟禾与贺卫明从不打她。因此,他一直对她有几分敬畏。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一上了初中,就不怎么搭理她了,每回在楼道里遇见她,就冷笑一声,还故意把头仰得高高的,眼睛翻下来,连带着两个鼻孔一起瞅她。她也懒得理他,只有苏家的爸妈还老是说,天然将来长大了,嫁给我们志高吧?有一天贺卫明幸灾乐祸地回到家,说你们知不知道,苏志高那小子被人给打了,他弟苏志远在幼儿园跟同学吵架,对方小男孩说你等着,我要叫我姐姐来。苏志远就回来搬救兵,叫苏志高去接他,结果苏志高跟那小男孩的姐姐打起来了,那小女孩才八岁,跟我们天然一样大,把苏志高给打得呀,真是狠过楼下的打狗队……田娟禾说这也太野蛮了,女孩子还是斯斯文文的好,志高没什么事吧?老苏他们还老说,让天然长大后跟志高结婚……她跟着贺卫明一起嘲笑苏志高,说他那么没用,谁要和他结婚?还不如跟那个打他的女孩结婚呢。田娟禾嗔怪地瞧她一眼,说人家也是女孩,怎么跟你结婚?贺卫明嘻嘻笑,说随便你想跟谁结婚,不过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你。她狂妄地大笑一声,说那不可能!
于是她找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苏志高打听,他说那女孩好像念的是某某小学,你找她做什么?她说,我要跟她结婚。次日放学,她就和朋友一起跑到那间小学门口,想看一看那个野蛮人,但后来她谁也没看见,因为那间学校对面有家小食店,店里摆了一台弹珠机,她身上没钱,于是趁老板不注意,把嘴里嚼的口香糖拿出来,塞进投币口,也许是黏在了传感器上,弹珠机误以为有币投入,就不断地启动,她和朋友一直玩到天黑,赢到了一只足有一米高的加菲猫玩偶,完全忘了她是来这里做什么的。那只加菲猫后来去了哪里?她不记得了。
2013年最末的冬夜,她坐在大草坪上,仰头看舞台幕布上播映出登场乐队的名字,她的名字,Natural。陈一心握着话筒说,这首歌要送给一个女孩,《天然》。她听见陈一心用温暖而透亮的声音唱,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整一首歌都像这样,旋律简单动人,歌词浅拙而可爱,十九岁的陈一心唱着,望着台下的她,眼睛扑闪,嘴角浅笑,像知道自己很迷人。可当音符落下,她鼓起掌来,陈一心却有些羞赧地别过脸去,一溜烟地跑下了台。然后陈一心出现在她身旁,她们一起坐在草地上,第一次牵手,2014年来临的时候,冷冽夜空下,她们第一次接吻,陈一心的脸有些微发烫。她摸摸陈一心软软的卷发,说明天你陪我去染头发吧,我想把头发染成粉色。陈一心说好。然后她们再次接吻。
2022年烦热的夏天,她与朋友们在酒吧喝酒,女女男男,肆意欢笑,灯光摇转,将世界染得一片光怪陆离。苏志高坐在她附近,然后来了一个高瘦而腼腆的男孩,苏志高站起来牵住他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乔家宝。苏志高在她身边坐下,说你知道有多巧,你可能不记得了,家宝是志远小时候的同学,他们还吵过架,志远叫我去主持公道,那时家宝才五岁,我一看,他长得可怜兮兮的,都不忍心了,去年我们重逢,相爱,真让我有一种上天注定的感觉,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就是觉得他可怜。对了,家宝有个姐姐,你那时还说过要跟她结婚呢。她拎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听听笑笑,末了说,小时候说的胡话谁还记得,我干吗要跟个陌生人结婚?后来不知喝到第多少杯,苏志高在她耳边说,天然,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信得过的人帮你应付你妈?她斜眼觑他,并不答话。他又说,家宝他爸妈,也是两个疯子,跟你妈一样……她挑起眉:你说我妈是疯子?他知道失言,找补道,我是说,他爸妈也是,一听说他不结婚,就打打砸砸,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她继续喝酒,酒精令她的灵魂漂浮于身躯之上,她摇曳着,听见苏志高说,装作结了婚,也就一了百了,顺便也让苏志远死了那条心,我看你一天不结婚,他就一天忘不了你这个邻居家的漂亮姐姐……不领证,办场婚礼也好,我找人做两本假证糊弄他们,你想想,你们可以办一场防城港最隆重的婚礼,叫上所有亲戚朋友,那你不就把他们全都给耍了吗……她笑起来,忽然觉得这场景煞是有趣,防城港的生活这样无聊,也许是该找点酒精以外的乐子……
2015年早春,贺卫明死了。葬礼结束,她返回昆明。她很累,一切都让她疲倦,她的眼睛因流过许多泪而隐隐发涩,在家时总也睡不好,田娟禾的哭声萦绕在她的梦中,她回到昆明,昆明阳光很好,她晒着久违的阳光,再一次泪流满面,她想,她可以窝在宿舍的单人床里,好好地睡上一觉。但陈一心打电话来,陈一心温柔地说,今晚我演出你一定要来,好吗?我想念你,想抱一抱你。我写了新歌送给你,我想你开心一点,我会陪着你。后来她知道那是一首纪念故人的歌,比起陈一心先前的作品,成熟了许多。但她太累了,她失约了,她令陈一心精心准备的告慰之夜落了空,她知道陈一心有些不悦,但她已没有心力去应对,因此这不悦累积起来,几个月后她们第一次分手,后来,当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就是最后一次。
2022年初秋,她第一次到乔家去吃饭,乔家的父亲乔爱国,是个喜爱高谈阔论却胸无点墨、满口废言的中年男人,动辄对妻子呼呼喝喝,至于母亲胡春晓,看起来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寻常妇人,讲话很急,像讲得慢些就没人听讲了似的,做起事来也匆匆忙忙的。她想也难怪,跟乔爱国这样的男人过了大半辈子,谁都会被逼得神经质的。乔家宝对她说过,他还有个姐姐,与她同岁。他说他十四岁时,乔爱国偷翻他的书包,发现他写给男同学的情书,勃然大怒,说你这个恶心人的东西,你不喜欢女的?他吓得双膝一软、泪流不止,这时候,他那一向寡言的姐姐开口了,说,我喜欢女的。那天乔家刮了黑色风球,乔爱国震怒,胡春晓痛哭,乔爱国要揍他,他跌跌撞撞地滚到姐姐的脚下,乔爱国挥起皮鞭,一抬头,对上十七岁女儿冷然的视线,竟虚了几分气焰,声势不足地说,你让开,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叫你胡说八道!但姐姐一动不动,他也就那么躲在姐姐的身后。乔爱国已经不敢打姐姐了,自从姐姐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救下一只狗,家里大闹一场之后,乔爱国再敢对这个家的任何人动用暴力,姐姐就会跟不要命似地和他对殴。乔家宝叹服地说着,弱不禁风的脸庞发着光,说,这世上我最爱的女人,就是我姐。她听了,饶有兴趣地问,你姐叫什么名字?乔家宝说,乔木,参天树木的木。叫乔木的女人,在家宴的后半才终于现身,其人如树木般昂然笔挺,生一副瘦削而清净的面庞,唇薄而窄似一条直线,面无笑容,看来有几分冷冽。
胡春晓说,怎么来得这么迟,快来见见天然,家宝的女朋友。乔木淡淡地对她点头致意,应自己母亲说,啾仔病了,我带它去输了液才来。乔爱国端着饭碗,一听便高声说,输什么液,还费那个钱,赶紧杀了吃肉。乔木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对自己的父亲说,我杀了你,也不会杀了它。乔爱国伸长脖子,说,你杀我?你杀啊,往这儿杀。乔木并不答话,只冷冷地盯着他看,直盯得他别开目光,夹菜吃饭,嘴里说,讲下玩笑也不行,成天阴恻恻的,吓死人,也不知是不是鬼上身,我就说当年是把你生错了日子……她对眼前女子感到大为好奇,想起志高对她说的童年轶事,她不记得了,但志高言之凿凿:她八岁时曾说过,要跟眼前叫乔木的女人结婚。
乔木的狗生了重病。她隔窗望见乔木陪着狗看诊,那张冷冽的脸上显现柔情。狗在她工作的医院安乐死,那夜她躺在床上,脑海交替浮现乔木盯着乔爱国时冷峻的神色,与凝望着狗时温情的目光。她发信息给乔家宝,问你姐姐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然后,然后就是她的婚礼,那蕾丝头纱太过繁重,叫她好不耐烦,她解了许久才终于解开,扔到乔家宝的脸上。她牵起一只手。
那只手有分明的骨节,后来她常看着它握方向盘,窗外诸多风光,可她却时常只是看着那只手握着方向盘。
有时手的主人会将衣袖稍稍挽起一些,露出一节手腕,她喜爱看那手腕上清晰的突起,与自手掌蔓延下来的利落的线条。
那是乔木的手。
乔木拉着她,在二月早春的南方小镇奔跑。
她与乔木坐在左江边,她与乔木望着归春河上的月亮。
她与乔木躺在林间的空地上,日光温暖。
她抚摸乔木眼睑下的伤疤。
脚下摇晃,世界旋转,乔木吻她。
乔木站在阳台下,在落雨的夜晚执她的手。
最后乔木走过来,拥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与心。
颤抖停止了,她安然睡去。
所有的星星倏然亮起,又倏然隐没,梦结束了,她将之忘却,然后,她醒来。
贺天然醒了。
仍是曼有村民宿傣式风情的房间。210依偎在她身边,乔木坐在床边一只藤椅上,正在看那张219号公路的旅行地图。
她什么梦也记不得了,只觉得睡了好长的一觉。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病人。”
乔木答:“想看着你。”
乔木说这般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故作的深情,而只是将话语轻轻地郑重地放下。
贺天然笑着起身,按捺不住地有一丝调皮的嗔怪:“可我一睁眼,你压根没有看着我,你在看地图。”她马上将这句话拨到一边,“鹿仙呢?”
“去做笔录了,桫椤的事。”
“桫椤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年纪小,情节轻,又主动投案,不用判刑。那个带她走私的男人抓起来了。”
贺天然拢起头发,像她十二岁那年答吃狗肉煲的邻居阿公一样,答:“哦。”
她起身去洗漱。
乔木说:“项专家留了联系方式,她想你协助她完成报告。还有,昨天的事上新闻了,网上到处都是,项专家说,这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的里程碑事件,你创造了历史。”
“我睡了多久?”
“十八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
她们又在曼有村耽搁了一天。
“路通了?”
“嗯,昨晚通的。”
贺天然换洗完毕,便与乔木一同带着210出门吃饭,走至一楼客厅,鹿仙怨气冲天地进门来,脚下健步如飞,跟踏着凌波微步似的,一见了她们,就说:“我们走吧,马上离开这里。”
民宿的老板也瞧见了她们,大声招呼道:“贺医生,你休息好啦?我的天,你可出名了,我刚刚还在网上看见你的照片。亏了你,寨子里今晚有演出呢。”
贺天然问:“什么演出?”
鹿仙马上插嘴道:“没兴趣,我们不看演出。”
老板说:“来了支乐队,说是公益慰问演出,看了昨天的新闻,连夜开车来的,森林消防、护林站那些人都要来看呢,就在火龙果田边上。”
贺天然又问:“什么乐队?”
鹿仙又插嘴道:“十八线乐队,听都没听过的,肯定很难听。”
当天晚上,火龙果田边上那片栽着大榕树的空地下支起了一片投影幕布,摆了几只音箱,电是从田里拉的,围观者众,村民、游客,还有护林员、消防员,连项专家也在,火龙果田地亮起灯火,倒像为这场演出亮着成片的荧光棒。
乔木看着这般阵仗,问身边的鹿仙:“这活动不用报批吗?这么快就通过了?”
鹿仙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答她:“她妈是省委的大官人。”
投影幕布上映着华丽的粗体字母:Natural。
乔木第一次见到名叫陈一心的女人。她果然生得俊美。
她站在台上,弹着吉他,浅笑着对贺天然唱:
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手机接连闪动, 是姚望发来第十九条未读消息。
贺真并不在意,姚望只要不在她面前,就会从早到晚地发消息给她, 一般十句里边有十句都是废话, 她不回复也没关系, 姚望会在屏幕的那头自娱自乐。
她写完题册上的一整个章节,一丝不茍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书桌, 擦了擦眼镜,才终于拿起手机查看。
最末一条, 姚望发:她们拥抱了!
后边连带了十个感叹号。
谁和谁拥抱了?贺真将对话框翻至未读部分的顶端。
一则转发链接:她在西双版纳, 救了一头难产的野生大象。
然后是另一则:史上最艰难生产,巨婴降世,母女平安!
再是一个链接视频, 视频由无人机拍摄, 发布者是一个正在西双版纳旅游的网络红人。贺真点开视频, 看见一头小象被从母亲的身体中生生拖拽出来, 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上前去查看小象的情况,随后画面一转, 另一个女人走过去拥抱她。
贺真认出那正是贺天然和乔木。
她快速地将姚望发来的所有链接都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是官方媒体发布,有些是事件当地的网友自行发布, 她从中东拼西凑出了事件的面貌。互联网上的野生动物爱好者称这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壮举,帖子评论区有人将姐姐认出来了, 说这好像是我临床兽医的同学, 附带一张姐姐的照片, 随后人们纷纷为姐姐的美貌而倾倒。
其中有个恬不知耻之徒:人美心善,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愿意娶她。
接着又有一条酸溜溜的评论:这亏了是运气好, 我说女同胞真的不要轻易挑战大型动物医疗工作,没你们想的那么浪漫,尤其这种吨位巨大的,压迫感太强了,需要强大的臂力和心智,这就不是小姑娘能干的活。
底下有人骂他:女同胞干不了,你能干?回家*你爹吧你。
贺真马上点赞了这条稍显粗俗的评论。
她顾不得回复姚望的十个感叹号,只是不断切换着各个网站,搜索着相关信息。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妈在看她最喜欢的仙侠题材苦恋偶像剧,里边的男女主角要经历好几次转世轮回,每一世都要相知相恋,妈常看得眼泪汪汪。
她心潮澎湃,刹那间她想起身出去,把手机上的新闻给妈看,和妈一起为姐姐骄傲。
但她很快按下这个念头,她知道妈仍在为姐姐久不归家一事暗自焦心,上次她追随姐姐出走,回家后,妈几次问她,姐姐去了哪里、姐姐为什么要走?幸好她往日里性子闷,妈不像指望姐姐一样指望她,她答不出个所以然,妈只当她小孩子家,也就由着她去。若妈知道了姐姐的去向,会怎样?她有些隐隐的担忧。书桌前的窗台上缠着妈精心呵护的三角梅,开得很好,但三角梅攀着藤,永远也落不了地,到不了远方去。
她回复姚望,诉说自己感动的心情,可姚望只是再次重复道:你没看见吗?她们拥抱了!
又是十个感叹号。
她回复:拥抱一下怎么了?
在她看来,乔木姐沉稳可靠,且对姐姐没有任何异样的情感。
她拨打了姐姐的电话,无人接听,她又联络乔木姐,很快收到简短回复:你姐在忙,新闻是真的,她创造了奇迹。
清晰明了的一句话,怎样看都毫无暧昧情愫。她再度点开视频,看着两个姐姐在人群中相拥,确信姚望又在大惊小怪。
“喂?”她听见妈在客厅接听电话,“亲家母。”
电话那头是乔木姐和乔家宝的妈妈。
***
火龙果田地的演出终场,人流逐渐散去,陈一心潇洒地跳下台来,她的贝斯手在她身旁,笑容爽朗:“天然,好久不见。”
陈一心不发一言,只是笑望着贺天然向她走去。
乔木正要紧随其后,鹿仙忽地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呢喃道:“听好了,知己知彼。”
鹿仙示意乔木看向陈一心身后坐在舞台边沿的女子,乔木分不清她手中的乐器与吉他有什么区别:
“贝斯手Blue,好像还吹萨克斯,”她又高又瘦,看起来简直有一百八十公分,留了一头火红的板寸,却给自己起名叫蓝色,“她宣称天然是她的理想型,每隔两年就要对天然表白一次,但中间换了好几任对象,我看,她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还有暴力倾向,陈一心跟她属于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据说她们经常吵架,每次都互摔乐器,没过几天又在酒桌上痛哭流涕地和好。”
“键盘手美羊羊,”弹键盘的女人娃娃脸,留着一头可爱的羊毛卷发,刘海很厚,还戴着一副厚瓶底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摇滚乐手,“是陈一心跟天然第一次分手以后的出轨对象,她原本在云大读计算机研究生,陈一心忽悠她追逐音乐梦想,她当天加入乐队,隔天就去办了休学。后来不知怎么,她们觉得彼此不合适,和平分手了,搞得陈一心又跑回来纠缠天然。”
“第一次分手?”
“嗯,天然跟陈一心分手复合又分手又复合又分手。”
“后来她拿到研究生学位了吗?”乔木记得云大是云南第一的名校。
“没有,休学期满直接退学了。你说这是不是有病?而且,据说,跟陈一心分手后,她跟贝斯手也睡过。”
乔木发现,鹿仙在评价她讨厌的人的时候,运用的是非常通俗的普世价值观,她平时崇尚的可不是这一套。
“还有鼓手,阿爆,”打鼓的女人隐没在舞台的角落,正在收拾乐器,乔木只看见她穿着一件无袖衫,方才挥舞着鼓棒的手臂肌肉健硕,“我本来以为她是这支乐队唯一的正常人,但后来听说她一直暗恋陈一心,陈一心不喜欢有肌肉的女人,所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乔木闻言,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绷紧的左臂,“她怎么不正常了?”
“哪个正常人会暗恋陈一心这种烂人?”鹿仙露出鄙夷的表情,“有时还会有主唱,但今天没有。她们经常换主唱,因为每一任主唱都跟陈一心有情感纠葛,找不到人的时候,陈一心就自己上。”
“她们很有名气吗?是明星?”乔木对音乐界毫无关注。
“完全没有,只是一群管理不好情绪和性*1*2*欲的疯子,高喊着理想,爱过来爱过去,睡过来睡过去的。要不是疯子,谁会跟前任还有情敌做朋友?大学毕业后,陈一心好像自掏腰包做了两张专辑吧——都难听得要命——然后就到处接些小演出,酒吧、夜店、商场活动、校园音乐节什么的,在云南各地到处混。总之,这就是陈一心的朋友,陈一心的世界。”
乔木问:“天然跟这帮人都是朋友?”
“她跟陈一心谈恋爱的时候,算是吧,酒肉朋友,跟谁玩都一样。所以,乔木。”鹿仙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
乔木扭过脸去:“嗯?”
“你准备好了吗?如果你发现天然跟你想象中不一样,你会失望吗?会伤害她吗?”
“不会。我会尽量不去想象她,那对她不公平。”
乔木这样说着,走上前去。她不要想象她,她要感受她,到她的身边去,望着她,倾听她,碰触她。
陈一心笑着,自乔木迈出脚步的刹那便挑动目光,乔木看出她在细细打量自己。她说:“你好,你是天然的朋友?我是一心。”
“乔木。”
陈一心微微颔首,然后很快蹲下身去抚摸210,它今夜听了摇滚乐,异常兴奋,摇头摆脑像醉了酒。陈一心对它说:“你好,你就是和天然一起去过热带植物园的小狗,我在照片里见过你。”
热带植物园。那是贺天然抛下乔木与鹿仙独自出游的那天。乔木不知道她在那里给210拍了任何照片。
陈一心又跟鹿仙打招呼,收获了鹿仙轻蔑的冷笑。鹿仙不顾她迷人的笑脸,兀自转过脸去对贺天然说话:“走吧,回去睡觉。听多了奇怪的音乐,真怕今晚会做噩梦。”
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贺天然一派轻松,没有半点尴尬,只是从容地应付着所有人,仿佛她不是这涌动着的暗流的中心。她与鹿仙说话,与陈一心说话,与贝斯手说话,和悦地向后方的键盘手与鼓手打了招呼,偶尔,她的眼神向乔木飘来,轻轻地触及乔木,又轻轻地飘走。她在说,我知道你在场,我知道所有人的在场。
好似对她来说,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哪个是特别的。
陈一心对她说:“上次你在电话里说要来腾冲见我,但一直不来,我只好来见你。接下来呢?你准备去哪里?”
贺天然耸耸肩:“还没有计划。”
“跟我一起走吧,219号公路太烂了,这年头走国道,不是自找罪受吗?我们走高速,一起回腾冲,去泡温泉、看火山。过几天,我们在香格里拉还有个演出,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去看梅里雪山。”
陈一心知道219号公路的事。
“鹿仙,”面对鹿仙明晃晃的敌意,陈一心颇有风度,脸上坦然,并无半点难色,“还有乔木,对吧?当然,还有小狗210,我们大家可以一起走,我邀请各位一起去腾冲,我家有多的房间。”
贺天然点头:“嗯,就这么办吧,我跟你一起。不过我们要先去景洪,”她向乔木与鹿仙致意,“那之后,去不去腾冲,你们自己决定。”
乔木发现贺天然不再需要自己了,有人从腾冲来接她,那是她原本就计划要去见的人,当然,或许,她从没需要过自己,她们共同出发,本就只是一种偶然。
鹿仙已扭头飘走:“泡温泉我怕淹死,坐热气球我怕摔死。”
外号美羊羊的键盘手慢悠悠地从舞台上下来,说她要去寨子里的酒馆喝个通宵,陈一心与贝斯手邀请贺天然同往庆功与叙旧,不等贺天然答允,乔木握住她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道:“我有话和你说。”
陈一心的目光游转,其中并无什么异样情绪,只是自乔木伸出的手游至乔木的脸。
贺天然看了看乔木:“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喝酒。”
乔木没有松开手,“我在房间等你回来。”
“今天太晚了,也许可以明天再说。”
“就今天,我等你。”
她握着她的手腕,她们对视。贺天然审视着乔木巍然不动的目光,终于松口说:“好。”
乔木松开了手。
她没有与她们一同去酒馆,她深知那里不是她的阵地,孤身闯敌营,无异于自寻死路。她想起陈一心与伙伴们在台上恣意飞扬的样子,那是与她的相去甚远的另一个世界,贺天然曾经属于那里,她跋山涉水,是否就是为了回到那个世界?
乔木返回民宿,将210托付给鹿仙,鹿仙看她的眼神颇有几分同情:“乔木,我会支持你的。我看,你也不能说毫无胜算,要说长相嘛……你只是稍逊她几分。至于家境,她妈妈是省委大官,你妈妈呢?”
“家庭妇女。”
“噢……”鹿仙很是惋惜,“总之,你是个好人。”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台词。”
乔木闷声说完,将狗往鹿仙怀里一塞,独自回房,打开手提电脑继续未完的绘图。
至少在工作时她能够全神贯注,事关生产安全,稍有计算差池都有可能酿出大祸。
她将复杂的线条与公式条分缕析,借此规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等待。
贺真发消息来,说看到她们上了新闻,说贺天然没有接她的电话。乔木简短地回了两句话。
她漫无边际地想,陈一心的妈妈都是省委高官了,还能怎么压过一头?难道要让妈想个办法去国*1*务*1*院任职,或是去拿个诺贝尔奖?
她再度去看了阳台外的那几串香蕉,它们仍青着,没有要瓜熟蒂落的迹象;她洗澡换衣,打开房间的电视,将所有频道轮番切换了一遍,随后关闭了电视;她打开社交软件上的工作群聊,最近几条消息还是晚八点,上司蛮不讲理地冲众人发了一通脾气,底下是同事们齐刷刷地回复“收到”,她噼啪打了一通字,出言不逊地指出上司话语中的种种漏洞与错误指令,随后将手机甩到床上。
此时是凌晨两点。
房门被敲响了。
她开门,将贺天然拉入房中。
门咔哒闭紧,像发出一声危险的讯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以为你要吻我。”
贺天然轻巧地瞧着乔木, 她身上有淡淡酒气,但神色明朗,没有醉态。
乔木问:“你想要我吻你吗?”
方才她确实有刹那的冲动, 将贺天然抵在门边深深地亲吻, 她有不满需要宣泄, 她陪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不该只是那样随口就宣告她们的旅程终结, 宣告她可以自由离去,她们之间无需对彼此有所交代。
但身体上的侵略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贺天然抽回手去, 走到沙发边坐下, 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你想跟我聊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乔木站在门边,“你要坐陈一心的车去腾冲吗?”
“应该是吧。鹿仙不想去腾冲, 你呢?如果你还不打算回防城港, 也可以去云南其它地方逛逛, 大理、丽江, 这些地方都比腾冲要有名。”贺天然就这么平静地说着,当然, 若她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么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迟早都会如此, 到达某个地点,然后友好地分离。
乔木不知道, 对于贺天然来说, 她们之间是否算是发生过什么?
“我要跟你在一起。但我想先知道——”
贺天然等着乔木说下去, 那半秒的停顿像弓弦拉至顶点。
乔木问道:“你还爱陈一心吗?你这次来云南,是不是想重新跟她在一起?”
“不。”
就在紧绷的空气终于和缓的刹那, 贺天然又继续说:“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在一起。”
乔木走到贺天然面前,拉一把椅子坐下,令贺天然不必再仰头看她。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腾冲。其实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会和你一起,去腾冲,去香格里拉。”
贺天然凝视了她片刻,先发制人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对我产生了好感,喜欢,或者更夸张一点,产生了所谓的‘爱’,你确信这不是吊桥所带来的错觉,你爱我,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腾冲,是吗?”
“……也许是,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说的所谓‘错觉’,但这一刻,是。”乔木回望贺天然,她们的眼神都赤裸,好像在空中角斗,“也许是一种很不庄重,没有经过多少深思熟虑的爱,但,是的,这一刻,我觉得,我爱你。”
她有些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感到自己耳后发热、喉头发紧,像一台机器已经超负荷运转。
贺天然向后倚去,跷起腿来。她完整地接收了如上信息,这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额外负担。“那么,你像这样爱过几个人?”
乔木未能料到贺天然突如其来的盘问,目露困惑,在这场角斗中顿时落了下风。
“……两个?”她如实答道,“我是说,正式确认过关系的,有两个。”
贺天然显然颇有兴味地在等待她展开阐述,并不接话,只是不断用眼神逼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只得说:“第一个是我大学同学,大学一年级,在户外社团认识的,在一起,大概只有两个月。”
“因为什么分手?”
“有个男生追求她,她说她还没想清楚,说,也许我们在一起,只是一时冲动。”
“那么你怎么回答?没有挽留?”
“没有,说实话,这样一来,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为什么?”
“当时刚离开家去上大学,觉得什么都很新鲜,恋爱当然也很新鲜,迫切地想体验,想释放出一些什么,也许就像她说的,在一起,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为了恋爱而恋爱,总之,她提分手,我没有什么太难过的感觉。”
“哦——”贺天然了然似地揶揄,“得到过了,新鲜感褪去,也就不珍贵。那第二个呢?”
“是我的邻居。工作第一年,我租了房子住,在小区遛狗认识的。她喜欢狗,但家里养了两只讨厌狗的猫,她想跟啾仔玩,就常来和我一起遛狗。”
“在一起多久?”
“一年半。”
“分手原因?”
乔木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像鹿仙一样说:“……爱消失了。”
眼见贺天然脸上浮现嘲弄,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她和我……有很多不一样。她喜欢窝在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地刷搞笑视频,她会分享给我,但我经常都搞不明白那些视频有什么好笑,或者说,有那么好笑吗?但我要是不和她一样觉得那很有趣,她就会有些失望,倒不是说会因为这种小事翻脸,但有了情绪,加上生活中的其它摩擦,难免就开始吵架。她还喜欢看网络小说,总是幻想一种小说里的爱情,一旦我们有了矛盾,我试图跟她沟通,她就会反问我,我们之间是需要讲道理的关系吗?她想要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和宠爱。”
“也可能是想要你把她一把拽进房间,然后按在墙上狠狠亲吻。”贺天然显然憋着笑,“所以,喜欢看搞笑视频和网络小说,有什么错吗?”
“……没有。我知道我对她的评价有点傲慢。”乔木垂下眼。
“就这两个?”
“……可能还有一个人。”贺天然好似用眼神便能将她彻底撕开,她只能袒露,只能投降,“算是我的初恋吧,是我念初中那时候的邻居姐姐,比我大十岁。”
贺天然稍稍直起了身子,好似听得比方才要认真了几分。
“她不是本地人,是从柳州某个县城来的,一个人在防城港打工,租了我家隔壁的房子住。她在酒吧上班,唱歌,卖啤酒什么的。一个外地女孩,自己租房子住,又在夜场工作,邻居们就会传些风言风语,但后来,我妈跟她关系挺好的,她偶尔会来我们家串门。”
乔木站起来,在房内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
“你见过我妈,是不是觉得,我妈肯定不会和那样的女孩来往?其实,我妈喜欢音乐,就像你妈喜欢植物一样,她能分得清各种音乐流派,说得明白第二三四五交响曲,在这点上,我不像我妈。”乔木不愿意说,在文艺方面,她倒是像她最讨厌的爸要多些,也就是说,一窍不通,“总之,邻居家姐姐一赚了钱,就会买各种音响唱片,我妈偶尔会到她家去听音乐。我爸每次在家耍酒疯,或者叫一大堆狐朋狗友在家喝酒吃饭的时候,我也经常到她家去躲着。”
贺天然问:“她是怎么样的人?”
“就是……个性温柔的人吧?总是轻声细语、不紧不慢……我不知道,也许我没有多了解她,那时候年纪轻,爱一个人,可能更多是一种想象。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就走了,把隔壁的房子退掉了,不知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了别的城市工作,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因为她,你报考了广西科大,在柳州?”
“……可能有这个原因。”
贺天然话锋一转:“所以,十几岁时你情窦初开,大学一年级,你第一次恋爱,工作后,你又第一次与人建立起比较稳定的亲密关系,然后,现在,这些统统都不作数了,你爱过她们,但现在,你觉得你爱的是我。”
乔木感到自己被将了一军,“……她们都已经消失在人海了。”
“我是说,你看,情爱就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哪怕不在吊桥上,它也可能是一种错觉,随时都会消失。你知道鹿仙跟那个黑猩猩是闪婚吗?但她们现在已经相看两厌,就要离婚了。我和陈一心,我们在一起,前后将近五年,现在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一杯叙旧的酒。鹿仙,可能还有我妹,她们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陈一心的坏话?”
贺天然见她不答,便了然地笑一笑,接着说:“其实她也谈不上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至少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她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实质行为。至于有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心迹,我只能说,人心就是这样软弱,不是什么值得依靠的东西。一段关系能够维持五年,我认为我们彼此都已经尽了全力,其实也许她比我要尽力更多,我回防城港后,我们保持了一段时间异地关系,那期间见了几面,每一次都是她想方设法地来见我。至于我,我一次都没有试图要去见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木看着贺天然娓娓述说的面容,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知道她就要吐出残忍的言语。
“因为,”贺天然轻启唇瓣,“我不想。”
“也许我心里的爱也早就消失了,但我没有承认,我只是懦弱地耗着她,最后害她背负了所有骂名。但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爱过,有没有付出过——”
贺天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寂寥。
“答案是有,非常,全心全意地爱过、付出过。对我来说,最残忍的不是知道她爱上了别人,而是发现自己心里曾经占据了那么重要位置的感情消失了,我曾经以为会地久天长的东西消失了,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乔木哑然,一时不知应怎样对这段故事做出回应,她意识到贺天然的内心何其敏感,意识到对这样敏感的人来说,这沉重的一生就像细刀子割肉,每一次发现真相,就会留下一个永恒的伤口。
贺天然说:“你看,这就是我和陈一心的故事。至于我和你,我们离开防城港,是上个月二十五日,今天呢?”
乔木答:“十四日。现在是3月14日凌晨两点半。”
她们朝夕相伴、逐渐亲近熟悉,也不过近二十天。
五年都已消散,二十天不过一瞬。
“嗯,现在是该休息的时间了。”贺天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柔地说道,“乔木,总有一刻你会醒过来的,像我一样,像陈一心,像鹿仙,像你自己曾经那样。醒过来以后,那一切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去休息吧,只要等着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可以了。”
在漫长的坦诚过后,这温柔的拒绝好似致命一击,令乔木顿时觉得自己已无计可施,任何追问都像是无礼的纠缠。
“你想要我吻你吗?”她看着贺天然,再一次问。
“不。”贺天然微微摇头,声音很轻,乔木竟在她这一次的回答中听出一丝怜悯。
“那么,上次在吊桥,是我不对。”
贺天然闻言,眸光平和,没有答话。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腾冲吗?”乔木的语气中有了一丝乞怜。
贺天然答:“你是自由的。”
言毕,贺天然绕开她,离开了房间。
门再一次咔哒闭紧,但这一次,很轻很轻。
***
胡春晓打开门,门外的妇人眉眼温婉、双目含情,化着淡雅的妆,穿一件藕粉色圆领毛呢外衣,下身是及膝的长裙。胡春晓每每见到眼前妇人,都在心中感叹人与人的不同,对五十岁的田娟禾来说,如此精致地打扮好似是稀松平常的事,而她胡春晓,她的生活常常只有一地狼藉,前段时间她刚将长发剪短,剪成了寻常老太太的样式,她想也到了这个年纪,再者说,短发也好打理。
“亲家母,快请进,阿国不在。”她手忙脚乱,要让身,要递拖鞋,要关门,她做事总有些着急。
田娟禾匆匆地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握住了胡春晓的两只手腕,张口说的是:“我们怎么办?她们在云南。”
昨夜,有个从事旅游业的朋友转发给胡春晓一则视频链接,她在视频中看见自家女儿的身影。
“什么怎么办?她们……”胡春晓的眼睛茫然地一转,“她们不愿意回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天然这几天联系你了吗?她有没有说,到底还愿不愿意跟家宝结婚?”
田娟禾嗔怪道:“人都不回来了,还讲什么愿不愿意结婚的。”
她们一同向客厅沙发走去。这套房子有些年份了,仍然维持着上世纪流行的装修,到处都很洁净,胡春晓就是在这套房子里将两个令她安慰也令她忧心的孩子抚养长大。
餐桌旁供着佛台,她念佛,倒不是真的知道佛是什么,是除了求佛,她自觉好像也没有别的可做。
厨房里的留声机在播放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留声机是女儿为她买的,她曾说想念幼时家里的那一台。乔爱国不许她将留声机放在客厅,嫌她听的音乐是“装模作样,连歌词都没有,听了都要睡着了”,唯有厨房是她的阵地。
“我问家宝,到底是怎么惹他姐跟天然生气了,他也不说,他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那些亲戚朋友,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搞得他老脸都没了。这些小孩,真是把我们给耍得团团转!”胡春晓拉着田娟禾坐下。
田娟禾向她探过身子,已被岁月些许揉皱了的脸上现出少女的天真:“家宝不说,我们就去问天然,问乔木。”
“怎么问?打电话又不接,发消息,就只说那么几个字:没事,放心,见面再谈!”
“去找她们,当面问。她们不是在西双版纳吗?”
“她们长了脚的,我女儿还有四个轮子呢,天天开得都不知有多快,昨天在西双版纳,谁知道今天又飞去哪里?”
田娟禾执着胡春晓的手,几乎要依偎在胡春晓身上了,她对人总有这样撒娇意味的亲昵:“那我们就去找呀!你的女儿不见了,你不要去找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次晨她们离开曼有村, 鹿仙坐在副驾驶,贺天然则在驾驶座后头,她时而变换姿势, 乔木常常无法从后视镜望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线条柔和的肩膀, 偶尔看见她挽起一截袖子的手臂, 看见她拿起手机打字,看见她在抚摸身边的小狗。
从此地前往景洪, 去看望那个到过昆明的野象家族,这是她们三人一狗相伴的最后一段路途。
阴雨天告罄, 西双版纳出了太阳, 湛蓝天空下,日光照拂火龙果植株,令浇灌过的农田反射生辉。车子驶过田地旁长长的公路。
乐队一行人不见踪影, 大约昨夜喝个烂醉, 还在酣睡。
放晴时的西双版纳气候温暖, 车内开了冷气, 车窗闭紧,因此没人听见少年的呼号, 少年从田地间的一条岔路奔出,但车子已匀速驶过,她只得用尽全力摆动四肢, 跑在她绝无可能追上的车子后头,跑得龇牙咧嘴、面庞皱成一团, 但她决不放弃地奔跑着, 哪怕只是被扬长而去的车子越甩越远。
210率先发现了她。
它尾巴朝着车头, 直立起身子趴在后座上,忽然喔喔叫起来。
乔木抬眼看向后视镜, 稍稍减速,终于看清已被落在后方远处的拼命奔跑着的少年。
车子靠边停下。
桫椤已上气不接下气,停在原地,手撑住膝盖不断喘息,她只喘几下,就又着急忙慌地小跑起来,生怕车子忽然开走似的。
车上三人下了车,站在车子左右回头远望,看着少年跑来,她身上穿着红白配色的中学校服,簇新且合身,跑在这蓝天白云下,这茂绿的田地旁。
她那总乱杂杂的头发整洁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么油亮,显然终于清洗过了,她跑来,在她们面前站定,先是看看鹿仙,又很快地轮番看了一眼乔木与贺天然,然后便只看着鹿仙、只对着鹿仙说道:“你们要走了?”
贺天然在一旁搅乱道:“罗小牛,见了我们,怎么不叫姐姐?”
乔木问:“今天是周二,你不上学?”
“……她们让我去来着,等你们走了,我再去。学校那些人烦死了,老要问我大象的事,她们都听说了,我把大象给打晕了。”桫椤装作满不在乎,脸上却难掩得意。
走私一案东窗事发后,政府安排了女性社工来监督桫椤完成学业。四名市民女子协助森林消防为野生大象助产一事已在当地传为佳话,从前在同学们眼中只是问题学生、边缘分子的罗小牛同学,这下也成了学校里的小小风云人物。
鹿仙伸一只手去掸了掸桫椤有些凌乱的衣领,只说:“新校服,不错。”
桫椤低下头去,拉扯着衣服的下摆:“……这太难看了。”
贺天然点头说:“是不太好看。”
桫椤不搭理她,再度抬起头来,只对着鹿仙说话:“回了昆明,以后都不走了吗?”
“不,我还要去看其它地方的大象,去泰国,去非洲。”
“那,回了昆明,就会离婚吗?”
鹿仙答:“嗯。”
桫椤又问:“一定吗?”
鹿仙又答:“一定。”她的语气冷冷的,像闪着金属的寒光。
“那么,下次,我们见面,你就是单身了。”
贺天然插嘴道:“那不一定,离了这个,可能很快会有下一个。”
桫椤不满地瞪了贺天然一眼。
她的黑瞳亮而清澈,有着牛犊般的纯净与赤诚,她对鹿仙说:“我会去找你。”
贺天然问:“你找我们鹿仙做什么?”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桫椤仍看着鹿仙,再一次红了脸,“不管是昆明,泰国,还是非洲,我会去找你的。”
鹿仙面无表情,像在神游,只点了点头,答:“噢。”
桫椤没能得来任何庄重的答复,一时不知怎样接话,纯真眼眸乱晃几下,瞧见贺天然正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她的笑话,顿时恼羞成怒,冲贺天然嚷嚷道:“看什么看?你们不也是那样吗?”
“哪样?”
桫椤的嗓门大得整片火龙果田都要听见了:“你们,你们两个,”她指的是贺天然与乔木,“不也在谈恋爱嘛!”
贺天然闻言,仍优雅地笑着,眼神却渐渐飘远,逃逸至九霄云外,像灵魂已出了窍。
鹿仙倒是马上回魂,向桫椤露出赞许的笑容。
乔木只得对桫椤说道:“我们没有。”
桫椤不屑地努了努嘴,她见鹿仙像是乐意听她说起此般话题,说得更是起劲了:“我们学校也有这样的,大家都懂,不像你们,遮遮掩掩的,真老土。”
“……你要不要跟我们拍张合照?”乔木拿出手机,总算终结了此般尴尬的话题。
在场没有旁人为她们合影,四人一狗要挤进这方小小屏幕,非得紧紧挨在一起不可,贺天然将210举起,它看见了屏幕里自己的脸,大为惊奇,不停用小鼻子去拱屏幕;鹿仙一边说着“哎呀,你把我挡住了”,一边把贺天然往乔木身上挤;桫椤嫌弃乔木拍照技术太差,说三道四却又指挥不出个所以然,一派混乱之中,手机拍下十来张照片,有些是乔木按下拍摄,有些是狗按下拍摄,其中大多数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就是被210的狗头占去了大半画面。
总之,她们在这发生了许多故事的火龙果田地旁与雨林少年告了别,天朗气清,田地后头遥远的雨林之中,似乎传来了送别的低鸣,鹿仙闭着眼睛,说她听见了。
乔木当然什么都没听见。
桫椤站在公路上,仿佛要站成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的车子驶远。
“看来有人引火烧身了呀。”贺天然像只刻薄的百灵鸟在快活歌唱,“不过嘛,十四五岁的小孩,迷恋比自己大个十岁的美丽大姐姐,也是很正常的事。”
乔木总觉得她另有所指。
鹿仙冷笑道:“我看有些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到处招惹,新的旧的一起来,小心被三昧真火给炼成丹。”
车子向景洪驶去。
“对了,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引发了特定的生物学反应。”漫漫车途中,贺天然忽然提起旧话。
鹿仙应:“我记得。你想到答案了?”
贺天然反问道:“那你说,你为什么跟我做朋友?”
“嗯……因为你这人颇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头脑,说话也还有点意思……”鹿仙思索着,摇摇头,像在自言自语,“不对,都不是。”
“嗯,都不是,这世上,有姿色有头脑讲话有意思的人太多了。”
“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
贺天然答:“因为十年前,2013年的夏天,迎新晚会上坐在你身边的人刚好是我。”
鹿仙面若冰霜:“看来,你得出了一个很讨人厌的结论。”
“是的,你跟我做朋友,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坐在你身边的人刚好是我。友情如此,爱情也是一样,所以,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只是因为,恰好是这个人出现了,而不是那个人。”
鹿仙听完此等言论,只冷笑着答:“果真是很讨人厌。长得漂亮却讨人厌,倒也算一种天赋。”
乔木听懂贺天然的话中有话,她在说,她们之间,也不过是恰好出现,恰好引发错觉。
茫茫人海,一个无甚特别的人遇上另一个,她们之间发生的无甚特别的故事,只是不必为此执着的偶然的巧合,只需等待,等待醒来,等待一切过去。
她们驶达景洪市区周边的野象谷景区,乘缆车去往雨林高处的观象台。
多日愁云后终于放晴,象们也为日光欢庆,从雨林中钻出,到河流中去玩水。她们望见十余头野象,大的怡然戏水,小的在水中撒欢打滚,象鼻掀起的水花在太阳下粼粼闪光。
鹿仙说,那正是去过昆明的野象家族,因为其中一头小象的鼻子比其它伙伴稍短一截,所以人类将它们称为“短鼻家族”。
鹿仙说她想念奔奔,在乔木看来,这里的每一头象都长得像奔奔,或许奔奔也是一头无甚特别的大象,鹿仙想念它,只因为昆明西山动物园当年买下的是它,而不是另外一头大象。那么,这世上的每一只咖啡棕毛色的黑嘴广西土狗都像啾仔,每一只比格犬都像210,这世间所有相遇相知相爱都只是巧合,此生只是一场牵丝戏,只能任由摆布,在迎新晚会之夜,扭过头看看被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她们吃罢晚饭,到了分别的时刻,鹿仙将自景洪的火车站乘夜间列车返回昆明,她慢悠悠地把行李从车尾箱搬下来,检票时间已经过半,她却还没有进站。
乔木站在车旁,提醒她小心误车,她才终于软绵绵地向她们一挥手,迈开软绵绵的脚步,向进站口挪移而去。
贺天然坐在车内,趴在敞开的车窗上,探出脑袋来,拖着懒散的长音与好友告别。
夜幕已然降下,火车站的灯牌亮起,鹿仙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背对着光亮,半边脸庞隐匿在黑影之中,长发与长裙飘动。
她说:“贺天然,不是的。”
“什么?”
“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坐在我身边的人刚好是你。”
鹿仙突发此言,令贺天然目露茫然。
“是因为,你坐在我身边,我说,好无聊啊。你说,那走吧。”
贺天然一愣,旋即接话道:“嗯,然后,我们在滇池边喝了一晚上的酒,还看了日出。”
鹿仙又接道:“第二天,我们逃了一早的毛概课,太困了,我带你回我家去睡觉。”
“一睡醒你就问我,你是谁啊?干吗在我家?”贺天然模仿着鹿仙那副空灵的神情。
“多亏了我,不然,你就会早三个月落入陈一心的魔爪。”鹿仙缓缓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功绩。
贺天然大笑:“你还不走?检票口要关了。”
“嗯,我走了,但你要记得,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恰好在那里,是因为,我对你说,好无聊啊,你回答我,那走吧。不是‘还好吧’,也不是‘忍忍吧’,而是‘那走吧’。”
“嗯,我记得了。”
鹿仙露出笑容:“跟你做朋友,还真是挺不错的,我喜欢跟你做朋友。”
贺天然也笑答:“你也很不赖。但你真的该走了。”
鹿仙仍没有转身离去。
她说道:“今天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上一次,几年前,你要回防城港工作,我在昆明火车站送你,当时我心里也是这样想: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但是就算时间倒退,回到十年前的夏夜,明知有一天要永别,我也还是会对你说,好无聊啊,然后等着你回答我,那走吧。”
贺天然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好友。
鹿仙说:“天然,不要因为惧怕未来,而错过现在。”
贺天然半晌无话。火车站的灯光照亮她现出些许落寞的脸,乔木眼见着,心中感到怜惜。鹿仙已然走远,独留她们两人,独留一席话还在原地。
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乔木。
乔木说:“那么,你也要走了。”
贺天然答:“嗯。”
一声喇叭响起,后方驶来一辆帅气的米白色越野车,一望车标便知价值不菲。
乔木问:“那是陈一心的车子?”
贺天然点头答是,与210碰碰鼻尖作为道别,随后开门下车。乔木走到车尾,取出贺天然的行李箱。
陈一心一行人足足睡到傍晚才从曼有村出发,先驱车到此地接上贺天然,随后行经高速,直接返回腾冲。
至于乔木,今日她从早到晚已驾驶了几百公里,没有走夜路跟车的必要,她计划在景洪市内休息一夜,再经国道去往腾冲。
再说,她不能在被贺天然拒绝过后,仍开着她的破车,像条可怜的哈巴狗一样跟在陈一心的越野车后头。
陈一心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着装休闲,身上的帽衫与她的车子一样洁白,也许因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这样简单的衣服也显出了几分气度。
她接过乔木手中的行李箱,扭头扫了一眼乔木的大众,有些惊奇地说:“你就开这辆车走219国道那条烂路?你的车技还真好。”
贺天然不顾陈一心正与乔木说话,径自从她俩中间走过,穿破了陈一心的话音。她顺手从陈一心手中拉走了箱子,抬上越野车去。
陈一心向乔木点头作别,返回驾驶室。
贺天然上车前,最后望了乔木一眼。
乔木说:“腾冲见。”
贺天然只说:“谢谢,陪我走了这么远。”
她明丽的眼睛只是平静,其中没有一丝留恋。
她上车关门,越野车亮起转向灯,干脆利落地掉头而去,将乔木与她的二手大众抛在了原地,抛在了黑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你想要我吻你吗?
我想要。我想要你吻我。
贺天然在时断时续的浅梦中这样回答。
她渴望, 渴望梦得更深些,渴望有谁来将她禁锢,将她抵在无法逃脱之处, 深深地亲吻。
这渴望也不过是梦的一部分。
只需等待, 等待醒来。
但那之后梦就缠扰着她, 几乎与她如影随形,去往景洪的路上, 她坐在驾驶座的后头,试图将自己隐匿起来。有人通过共同好友联络她, 是母校某个学生社团希望为她做一次线上专访, 她随口就应允,没什么好扭捏的,不过是一时的光环加身, 野生动物保护本来就是极小众的话题, 全中国十四亿人口, 就算视频达到百万播放量, 也不过覆盖其中的一千四百分之一,世事匆忙如白驹过隙, 这一千四百分之一也会很快将此事遗忘。
晚些时候她在西双版纳火车站前与好友道别,她如平日面上轻松,分离乃人间常情, 无谓为此多愁善感,但离去的好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她说, 人生茫茫也许再也不见, 但从不后悔十年前相遇相知,不要因为惧怕未来, 而错过现在。
然后她又辞别了梦中之人,梦中之人眸深似两潭湖水,但外眼尾向下垂落,是像犬科生物般形状无辜的眼,那对眼睛望着她,对她说,腾冲见。
她上车逃离,等待着自己从梦里的渴望中醒来。
贺天然坐在陈一心的越野车上,望着浓稠的黑夜,时而闭上眼睛,也许是隐隐期待那断续的梦再次接管她的脑海。但这绝无可能,因为音响总在不断高声播送摇滚乐。陈一心在开车,她的摇滚乐手们在后排座位,她们整晚大声谈笑,偶尔歌唱,贺天然闻见陈一心的香水味,混杂着不知是谁身上的其它香味,还有隐隐的酒气。车里装了氛围灯,一打开便四周洒落银河般的蓝紫色碎光,车内流光溢彩,弥漫着青春与理想的气息,或许还有荷尔蒙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正合她意,能够将不应耽溺于其中的梦境冲淡,她自然而然地加入,毕竟这本就是她曾经的生活,俏皮的话语在前后排间抛来接去,全是些无法触及心扉的闲言,聊来乐得轻松。后排递来一只酒瓶,贺天然回头,看见美羊羊那张纯真的娃娃脸,她接来喝了一口,发现是40度的伏特加。
贺天然被辣得直皱眉头,笑着将酒递还,眼看美羊羊仰头豪饮,Blue大笑着对她说:“别管她,她不用开车,前几个月就因为酒驾被扣了驾照,还没拿回来呢。”
贺天然稍一侧目便能看见陈一心俊俏的脸,她的头发较之几年前长了许多,在脑后绑成半马尾,贺天然熟悉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微小神情,也几乎知道她的哪一句尾音会忽然上扬。当然,将近五年未见,她有了一些变化,无关乎外貌或是发型,是那种只有曾经最亲密的人才能够发现的幽微改变,例如在谈论什么样的话题时已变得不再追问,年轻的锋芒些微钝了,变得更加克制,更加圆融。
贺天然这样观察着,感到心中寂寥,她是这样了解陈一心,但此刻这般了解却只像她知道房间窗外的那棵树在哪个季节会落叶,当枯叶从她的窗前滑落,她看见或是没有看见,都只会淡然地从窗前走开。
五年爱恨纠葛,终于还是留不下什么,她坐在陈一心的车上,却无法自制地想念另一个人,而这份新的想念最终又能够留下什么呢?
陈一心与Blue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这些年乐队的许多趣事:
某次,因被拖欠演出费,她们在某酒吧跟人大打出手,美羊羊趁乱偷了对方店里十几支名酒抵债,于是对方报警,双方在派出所又差点再次大打出手。
再某次,她们受邀到某县市夜总会去演出,后来才知该夜总会的土老板看上她们是女子乐队,想邀她们满足他的肮脏情欲,阿爆一拳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至今还会偶尔收到他的律师函。
还有某次,她们去北京面试音乐节目,临上台前Blue还在因喝了豆汁而呕吐不已。节目导演说你们的作品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红不了。Blue张口哇一声吐了人家一会议桌,然后擦擦嘴,说这下特别了吗?
总之,讲来或许趣味横生,但乐队几经穷困潦倒、难以为继。Blue说:“后来一心她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买了腾冲那套房子给她,我们自己装修的,至少不用付房租了,省下来的钱,可以给美羊羊喝酒。”
陈一心闻言,勾着嘴角,应了一声:“嗯。”
贺天然知道,每当她心中烦闷,便会露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笑容。陈一心的母亲身份显赫,是个性强势、手腕果决的女人,对女儿的音乐梦想,多有言语上的打压,因此,不得不倚靠母亲,对陈一心来说,难免是一种自尊上的伤害。
贺天然还记得大学时候陈一心与她母亲吵架,被断了好几个月生活费,贺天然便夜夜陪着她在昆明老街卖唱,还常常遭到城管驱赶。卖唱赚到的零钱,从未留到第二天,陈一心请贺天然吃宵夜,赚得少就吃米线,赚得多就吃烧烤,再赚得多些,陈一心就会忽然消失,然后再度出现,手里拿着送给贺天然的小礼物,是她在昆明老街上买的各种手工艺品。
那时恰逢热恋,农大离昆明老街所在的市中心太远,她们常常依依不舍直至错过末班车,贺天然只得留在市内,她偶尔到鹿仙家去借宿,偶尔到陈一心的宿舍去、两人同挤一张床,其余时候她们会趁着夜深偷偷回陈一心家里过夜——陈一心是在昆明出生长大。她还记得有一次天还未亮她便蹑手蹑脚地出门,撞到陈一心的母亲悍然站在客厅,她马上露出讨巧的笑容,结果对方只冷着脸说,吃过早饭再走吧。
后来陈一心告诉贺天然,她妈妈问她那女孩是谁,她直言说是女朋友,她妈妈面露土色,僵了片刻,说,挺漂亮的。
她们之间有太多这样的过往,一桩一件,令此刻的不爱更显寂寥。
车子往北,离开了温暖的版纳,阿爆从最后排为贺天然扔来她行李箱中的牛仔外套,陈一心瞥见她系在下摆装饰绳结上的红布白纹壮锦小狗,便问:“这是什么?傣族的手工艺品?”
“壮族的。”
“跟你的衣服有点不搭。我记得我有一次送给你一个类似的,在昆明老街。”
贺天然断然答道:“没有,没有类似的。”
陈一心不再接话,当然这只是闲谈,气氛仍然融洽。
只有贺天然知道这下意识的实话有多么残忍,曾经特别的不再特别了,现在特别的,会永远特别吗?她望向窗外,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小狗。
Blue在后排问道:“天然,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回云南来做什么?”
这个留着火红板寸头的大高个,她的个性远比陈一心要细致体贴,陈一心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自己,很少问及她人。
贺天然答:“回来,过些轻松的日子,过些谁都不是的日子。”
不要是谁的女儿,不要是谁的姐姐,不要是谁的贺医生,当然,也不要是谁的女朋友。
在防城港的时候,她时常渴望放下一切,短暂回到过往,她并不是为陈一心而来的,陈一心对她来说,只是过往的一面旗帜。
“你妈妈还像以前一样?”
“她今年五十岁了,你指望她有什么改变?”
陈一心问:“那个乔木,是你的什么人?”
“朋友。”贺天然答得干脆,滴水不漏。
美羊羊已然微醺:“她看起来不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Blue笑说:“天然,你不要一心,可以考虑我,我愿意为了你去防城港工作。”
贺天然也笑应:“好啊,明天我们就走。我可以介绍你去宠物美容院给狗理发,你发型这么酷,应该能应聘上。”
美羊羊道:“这完全是自甘堕落、审美降级、饥不择食……”
Blue问:“你是说我?防城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我是说任何一个看上过陈一心还能看上你的女人。”
“我现在就掐死陈一心,这一车谁也别想活。”
陈一心笑着推开Blue从后排伸来佯装勒住她的手臂,没有搭理她们的疯言疯语,只扭头来看贺天然一眼,继续问道:“你呢?只把她当成朋友,没有其它?”
“只把她当成朋友,但不是没有其它。”
陈一心又露出她那心有不悦时的笑容:“是吗?她哪里打动了你?”
“有很多,你确定要听?”
贺天然面露嘲弄,令陈一心登时哑言,她很清楚陈一心的占有欲旺盛,哪怕她们早已别无瓜葛,她也不会喜欢听她谈论与任何新人之间的细节。
美羊羊在后排高举酒瓶:“要听!要听!”
贺天然说:“你们在第一次表白的时候,会亲口说出‘我爱你’吗?”
她想,也许说出来就会纾解,就会让这一切更快地过去。她明白自己正像每一个恋爱中人,忍不住地想要谈论。
Blue马上应她:“天然,我爱你。”
“谢谢,这是你对我的第十八次表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不记得了,我瞎说的。”
最后排传来阿爆的声音:“当然不会。我们中国人一辈子也亲口说不了几次‘我爱你’,我从恋爱到分手都不会说的,顶多写信或者打字说。”
随后美羊羊说:“就算说,也不是第一次表白的时候说,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还没确认关系就说这种话,除非两个人关系深厚,难免会让人感觉有点轻浮随便,或者给人造成太重的负担。而且,如果被人拒绝,因为说过这么了不得的话,就更难为情了。”
“一般是说‘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之类的才对。”Blue认同道,“天然,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要。”
陈一心说:“我不知道,我没有主动跟人表过白。”
美羊羊鄙夷道:“你是用其它伎俩引人上钩的。”
Blue问贺天然:“她跟你说了‘我爱你’?第一次表白的时候?”
美羊羊说:“她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贺天然答:“嗯,明明不是什么会说漂亮话、肉麻话的人,但是好像是觉得,‘应该要将心意表达得足够明确’,虽然难为情得耳朵都红了,但还是艰难地说了‘我爱你’。你们不觉得这很可爱?”
“啊——”美羊羊双目迷离,露出沉醉的笑容,“并不觉得对方第一次的‘我爱你’太过随便,反而是注意到对方耳朵发红的细节,为对方找了可爱的借口。贺小姐,你也很可爱。人在真心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可爱。”
贺天然不禁咧嘴笑了,手中仍捧着系在衣摆上的小狗,她无法不对自己承认,她为这眼下的相爱而感到幸福,哪怕她明白这幸福很可能只是须臾。
她完全明白这幸福只是须臾。
乔木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3月14日,白色情人节。乔木在白色情人节的凌晨对她说,我爱你。
她想自己是否有些伤人,想前一夜末尾乔木那失落的眼,想此刻乔木下榻在何处、正做些什么。
在这旅途中她时有幻想,她想要么就再不回去,她可以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开一家自己的小诊所度日。
当然她明白那只是幻想,她记得自己对妹妹的承诺,她知道母亲需要她。
此时此刻,她也幻想着,全然背弃了上述幻想,她幻想这趟旅途走到尽头,她与乔木一起回家,回到她们出生长大的城市,回到她们共同的家中,然后,一起慢慢地老去。
当然,她明白,这也只是另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切没有那样简单,光是乔木姓乔这一点就是个不小的麻烦……还有,她真的甘愿从此留在防城港了吗?她踏上这趟旅程,不是为了还未走到终点便稀里糊涂地得出此般答案,从爱的囚牢中逃出来,又莫名其妙地陷入另一种爱,最终心甘情愿地回去成为爱的俘虏。
她是个被爱牵着鼻子走的傻瓜吗?
她想起乔木曾在左江边怎样警示她,又想着自己如今落入了怎样的境地,不禁暗中自嘲,最终她什么都不再幻想了,只是望着浓稠夜色,时而闭上眼睛,静静地想念着。
手机一闪,提示贺天然有新的消息。
乔木发来一张210的照片,照片中,大耳朵小狗蹲坐在地上,无辜地仰望着镜头。
再过一秒,又是一条消息,乔木说:你的狗在想你。
紧跟着又一条: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