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正文完结」
2025年10月2日。
对迟小满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期。
这一天。
她三十二岁生日。
这一天。
方阿云抱着彩色蛋壳, 从很遥远的一个热带城市回到北京。沈宝之和沈茵也从香港飞到北京。
这一天。
在早上出门之前,迟小满和陈樾在蓝色沙发上面拥抱很久。陈樾对她说,“小满, 生日快乐。”迟小满也对陈樾说,“陈童姐姐, 我今天好开心。”
这一天。
《霓虹》在北京举行首映礼。
在首映礼之前, 几个版本的预告片已经放出。在网络上收到的评价有好有贬。
之前, 迟小满以为自己会特别关注这些评价,因为《霓虹》是一部不一样的电影,是她亲自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果实,是十二年前的小满浪浪陈童。但真正等自己确认好多遍的预告片放出, 她发觉自己没有把评价太放在心上。
她开始全心全意和沈宝之订路演计划。为这件事, 她们在线上开了很多次会议, 最后,她们决定将小鱼和树在故事里经过的那些小的城市,也加入到路演地点。
她专心致志为首映礼做准备。
首映礼之前的一个月。
迟小满自己去找厂子, 订一大批黑色文化衫, 上面印电影名的手写花字, 也印最重要的几句台词。确认最终版本以后, 她自己抱着那几大箱文化衫回家,把所有文化衫用洗衣液洗过, 烘干,又在阳光房里晾晒很久。
最后, 她和陈樾两个人躲在阳光房里,给每件T恤衫上面, 画彩色线条的小鱼, 树, 还有她们坐过的巴士车。
文化衫一共画了102件。一部分留给主创在路演和首映礼的时候穿,一部分抽奖送给来电影院看《霓虹》的观众。还有额外的三件,被快递送到幸福面馆的新地址,收件人是幸福面馆、幸福面馆的小孩和当年很小现在可能有十几岁的小导演。
首映礼当天。
迟小满穿着这件文化衫。陈樾也穿。她们坐在第一排,被媒体、剧组和部分观众组成的观影团围在中央,再次从头开始观看小鱼和树的故事。
成片加上龙头标,黑色屏幕逐渐浮现到公路黄昏。刘树的声音缓慢伴随着镜头出现——我叫刘树,这是我和李小鱼的第一次旅行……
迟小满眼圈泛红。
陈樾第一时间感觉到,侧脸看她。
媒体和镜头可能在悄悄对准她们。
迟小满低着脸,摇摇头,小声对陈樾说,“原来真的没有错。看开头,反而会比看结尾,更容易哭。”
陈樾安静揉了揉她的肩膀。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她注意到陈樾的文化衫上面有着几条褶皱,褶皱上有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鱼和树,还有她私心多写的一句彩色字体——陈童陈童。
没忍住瘪了瘪嘴。
陈樾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之后也替她理了理文化衫上面的褶皱,上面写——小满小满。
刘树的开头独白在大屏幕里讲到结尾。迟小满点点头,将脸轻轻挨在陈樾肩膀上,继续看电影。
电影开始从头演绎小鱼和树的故事。她们穿着T恤衫很认真地看,也都默契地想起,在离首映礼很远的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件文化衫被挂起来,收在玻璃柜里,上面写——浪浪浪浪。
实际上。
在首映礼之前。
《霓虹》的故事,不管是剧本,还是每场戏,甚至是成片……她们都已经看了很多很多遍。
但真正在大屏幕上看到结尾,等片尾字幕开始放映,一行行出现剧组人员的名字,那个时候媒体观众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迟小满和陈樾都还是肩靠着肩,沉默而安静地消化彼此的情绪。
只是最终的放映版本,和她们之前在剪辑室看到的成片不太一样。
就像迟小满说的,她在最后加了几段花絮,也加了两个彩蛋。一个彩蛋陈樾看过,另一个没有。
是在片尾字幕快要放到结尾的时候,整个观影团又安静下来。因为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小段毛毡定格动画——
动画内容很简单:
彩色的背景,写着幸福面馆招牌的面馆,用一小团毛线伪装的黄色吊灯,一张旧旧晃晃的木桌,一台小小的DV。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头顶着头,五官只是用毛线很简略地贴着,有点滑稽。
毛毛躁躁头发的年轻人顶着两个人的脑袋问,眉毛竖起来,问,“所以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难道要现取?”
玉米须卷发的年轻人顶着两个人的脑袋,摸着下巴,问,“现取的话谁来取?”
戴墨绿扁圆眼镜的年轻人很勉强地和她们凑合在一起,鼻头皱起来,说,
“要不叫《霓虹》?”
动画结束。屏幕缓缓黑掉,几个围坐在桌前的、用毛毡做成的年轻人,背影慢慢淡掉。
最后几秒,稚气而理直气壮的画外音出现,“要不叫《幸福霓虹》呢?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于是片尾最后,四行字逐一浮现。
本片又名:《郑可欣的霓虹》。
感谢大家观看到这里。
特别鸣谢:
幸福面馆,郑可欣同学,借水彩笔的小导演,小满浪浪陈童-
毛毡定格动画,是迟小满一个人躲在工作室里,一点点用毛毡扎出幸福面馆,小灯,小桌子,和三个年轻人,也一个人一张一张摆分镜,再拍出来的。
当年那段素材没有录下来。所以画面外的配音,也是她请人用比较卡通的形式配上去的。不过郑可欣的声音是本人配的。因为迟小满悄悄去了一趟幸福面馆,请求到郑可欣本人的配合。
整个过程完全没有让陈樾参与。
也是想给陈樾惊喜。
这就是她想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让陈樾和迟小满一起作为主演出演。也让陈童,作为三个年轻人中的一员出现在结尾,完成她们的约定。
屏幕彻底黑掉,没有更多彩蛋。灯还没亮起来。迟小满有些紧张地看着旁边的陈樾,“陈童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陈樾没有回话。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
大概有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两遍定格动画那么久。
最后。
她转脸看向迟小满,声音很微弱地出现,“想抱抱你。”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有很多泪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多。泪水在陈樾脸上闪闪发光。
迟小满眼眶也红红。
她没有忍住,趁亮灯之前,去抱了抱陈樾,小声说,“现在不能抱太久。”
陈樾没有说话,很安静地贴了贴她的脸。
灯亮起来。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轻轻地说,“回去再抱久一点。”
“好。”陈樾和她分开,在大亮的灯光下看她。
放映结束之后是媒体问答环节,不少主创都已经上台。她们坐在第一排,久久没有起身,眼睛红红地对视。
很久。
陈樾笑了一下。
迟小满也笑。
“上去吧。”陈樾低眼,撇掉一点眼泪。
“好。”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她们跟着所有主创一起上台,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在昨天新染过的红色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也有点突兀。
于是,第一个举手的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两位主演都不约而同地在首映礼这天染了红色头发,据我所知,这与剧情无关,那是否与那位从未出现过的编剧有关呢?”
电影从开拍到现在,原创剧本的编剧都没有出现,除了组内有疑惑以外,关注电影的媒体自然也十分关注。
很久以前,迟小满很傻,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宋莺莺。
当时,宋莺莺告诉她,其实她如果哪天真的要拍电影,千万不要吝啬讲出浪浪的故事。
因为某种程度上——经过专业包装和润色,一名在多年前写出原创剧本、最后死掉的落魄编剧,和一名从小演员到大明星还不忘本要把剧本拍出来的幕后故事,可能会比这部电影本身还要值钱。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这样。现在也不要。
她不要用浪浪的故事挣钱。
她要让浪浪写的故事挣钱。
至于老套的“谨以此片悼念王恩情”,迟小满也有在送审之前考虑过。但最后还是删掉这行字,用定格动画代替。因为浪浪不演苦情片。
所以听到这个问题。
她和陈樾对视一眼,看了看陈樾的红色头发,也看了看自己的,最后对那名躲在闪光灯背后的记者笑着说,
“不是。”
“不过也不是不约而同。”她比较简单地说。
陈樾看了她一眼,说,“是约好的。”。
“对。”迟小满笑起来,“想我们的电影开门红嘛。”
现场传来笑声。
于是第二个记者也站起来,问出第二个问题,“我想问陈老师,这部戏开拍之前,很多人说你收钱拍烂片,你现在对这件事怎么看?”
迟小满抿了抿唇,看向陈樾。
陈樾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对记者笑了笑,
“今天的首映礼,我本来希望大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和电影本身无关的问题,我其实都可以不用回答。但好像,从电影开拍开始,就一直有这个争议,所以我还是回应一下好了。”
“我明白现在电影市场不尽如人意。作为观众,失去信心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大家一看到,是文艺片,是公路片……就会对这部片子贴上自己的印象标签。这没有什么错。”
“可能我现在对着镜头说,《霓虹》是个好故事,《霓虹》不是烂片,说一百遍,一万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说到这里,她看着台下的观众,笑了笑,“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霓虹》是个好故事,编剧是好编剧,导演是好导演,演员也都是好演员。”
“曾经,有一名我很喜欢的演员和我说过,她那么喜欢电影的原因,就是电影的每个镜头,哪怕只有一秒钟,都是经过很多个人的努力一起才能呈现出来的,所有人都在为观众看到的那一秒钟努力。最开始我不太明白,后来我自己成为演员,真的体会到这一点,才明白这种感受有多奇妙。”
“至少在这部电影里,编剧已经做到她能做到最好的地步,导演是,演员也是,摄影,美术……后面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是。”
“所以剩下的,只能交给愿意相信我们的观众去评判。”
这段话,陈樾说了大概有三分钟。
后来,这个片段,在好几个短视频平台,以及微博热搜上广泛流传。
很多人还是会坚定认为迟小满拍出来的就是烂片,觉得陈樾在说客套话,觉得她假,觉得她装体面。
但也有很多人,会因为预告片和故事简介,以及在网络上刷到的观影体验,还有陈樾这段话,愿意买上一张电影票去看《霓虹》,最后眼泪汪汪地为小鱼和树的故事点亮五颗星星。
甚至有一天,后者的声音会一点点大过前者的声音。
当然,现在的迟小满不太清楚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她站在台上,看陈樾被灯光下照着的侧脸,听陈樾说完这段话,悄悄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提问的记者也点点头。她坐下来之前,对台上的所有主创笑了笑,“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好故事。”
首映礼时间很长,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问了不少问题——
《霓虹》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刘树是一个容易理解的人吗?拍摄电影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两位主演第一次和对方合作,觉得对方是一名什么样的演员?片尾的毛毡动画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三位主角当时都在场吗?小满浪浪陈童,指的是编剧和两位主演吗?
对于和毛毡动画相关的问题,迟小满没有回答。她不希望她们在戏外的故事讲出去,把小鱼和树的关注度抢走。电影就是电影。她不想打感情牌。
时间差不多结束。
一名记者提问,
“那最后,两位主演看完电影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感想吗?”
迟小满拿着话筒,看陈樾。
陈樾低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声说,“那就我先说吧。”
迟小满点头。
陈樾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闪光灯,和所有聚集起来的目光,很久。她提起微笑,慢慢地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两个人。”
迟小满愣住。
全场很多闪光灯出现,咔嚓咔嚓,像很多个碎片围绕着她们。
陈樾说,
“很久以前我没有钱去香港试戏。她们两个……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
话落。
陈樾把话筒放下。
然后站起来。
深深弯腰鞠躬。
很久。
台上台下都很安静。
台下没有人追问。
台上,迟小满红着眼眶看她。
闪光灯闪烁。陈樾直起腰,别过身去,擦擦眼泪,趁这个机会和迟小满小幅度地对视一眼,再转过身,面对观影团和目光,笑着说,
“我现在就是最想说这一段话。”
台下的记者和观影团安静很久。有人提问,“那小满呢?”
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迟小满也背过身,擦擦眼泪,再重新去望台下的所有观众。其实,在陈樾发言的时候,她已经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又大脑空白。
闪光灯持续闪烁,影厅里座椅里坐着很多张熟悉的脸。
第一个选择站在她身边的、队伍里的第一个人沈宝之,说要给她投资所以拿出存折本、现在又湿润眼眶看着她的方阿云,多年前不认识她多年后给她递名片的沈茵,告诉她吃了糖就要把委屈说出来的芳姐,在最后排抱着双臂看不清表情、让她很痛苦也让她成为现在的迟小满的宋莺莺,在方阿云手上彩色蛋壳里的浪浪,还有……
此时此刻。
站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怕她崩溃,所以轻轻揉她手肘的陈樾。
永远会站在她身边,毫无保留支持她,引导她,这么多年以后还是没有离开的陈樾。
迟小满慢慢拿起话筒,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很多人。”
很多笑声传上来。她们以为迟小满在学陈樾的句式。
迟小满也笑了笑。弧度没有那么大,但有很多的真心。
“《霓虹》这个故事,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是被人看好的一个故事。很多声音和我说,结果不会有我想得那么好。当然,那些声音也并非恶意。”
“我也有听进去,所以一开始,虽然是我自己坚持要拍,但那个时候,我只是心里有个声音,让我把它拍出来而已。我完全没有想象过,成片会是这么好的效果。”
闪光灯闪烁的速度变慢,迟小满彻底看清坐在座椅上的每一张脸。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信心。但是有一个人,一个我最感谢的人,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支持我。”
“在《霓虹》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拉不到投资,也找不到我想要的演员,因为这是个不被市场看好的本子。”
“但这个人坚持要来我的组里,当主演。”
“在我还没有确认是不是自己当导演的时候,她第一个和我说向导演自荐。”
“是陈樾老师吗?”有人举手,大声问。
迟小满笑,点头,“是。”
陈樾很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她看着她。
迟小满没有敢太去看陈樾的眼睛,她怕自己哭得太厉害,只好努力去看台下陌生的脸,“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出演的时候,她在一个台风天,很有耐心地劝我,让我相信我自己。在我因为害怕镜头,害怕我表现不好拖剧组后腿的时候,她和我说,我们是搭档,我要相信她,我要把她当成我的锚点……”
“今天不是我第一次看成片。但我看到开头的时候还是哭了。我还记得,去年成片刚刚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我们几个人在工作室里看。”
“那是我第一次看成片,看到结尾我发现自己没有哭,我觉得有点奇怪。但那个时候这个人也在我旁边,她就和我说,可能看到结尾的时候,大家会因为是好的结局而松一口气。”
“我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迟小满讲到这里,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再继续,
“所以刚刚,播到片尾的毛毡动画的时候,我听到大家都在笑。我也笑了,因为真的很开心。”
讲起电影本身,讲起小鱼和树两个人。迟小满忽然没有再感觉到悲伤和落寞,可能因为她想起的是结局,而不是开头。她笑起来,
“小鱼和树是两个好奇怪的人,这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可能买票的观众看到开头,会觉得这两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看到中间,会觉得她们的情感有点打动人,会因此落泪,会不满,或者是依然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是觉得沉重……但看到最后,大家大概还是会因为她们终于到达香港而松一口气。”
“可能有人会看到最后的彩蛋,也可能有人没有看到,但最后,大家都会各自起身,走出影厅,带着票根去过自己的生活。其中会有人在之后想起小鱼和树,也会有人把她们忘掉。但至少,她们的故事曾经留下来过,也让你是松了一口气才走出影院。”
最后。迟小满再次浏览每一张在台下的脸,也才真正敢去看始终在自己身边的陈樾,看着陈樾清晰的脸庞,看着陈樾清清楚楚看向自己的眼睛,她静了很久,在放下话筒以前,最后轻轻地说,
“我希望《霓虹》可以是这样一个故事。”-
首映礼结束后的聚餐。
两位主演消失了。
沈宝之打迟小满的电话,发现打不通,才发现自己收到一条微信:【宝之,我和陈樾老师有事情要去做,所以不来聚餐啦】
沈宝之叹一口气,转头和所有人说,“小鱼和树跑出去玩了,我们也自己玩自己的。”
方阿云给彩色蛋壳织了一个毛线包。她拎着毛线包,和好久不见的芳姐,两个人一起聊方阿云环游世界的天。
方阿云懵懵懂懂地听着芳姐的广普,勉强听懂芳姐邀请自己回酒店看小女儿,便给迟小满发去短信:【小满,我今天晚上和芳姐一起住酒店。】
沈茵的两位艺人从聚餐现场跑掉。她一个人留下来,很忙碌地应付着外面媒体的提问——两位主演从首映礼聚餐跑掉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和陈樾是不是真的关系不好?还是说很久以前就认识后面闹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毛毡动画是不是真的是她们自己的故事?
……对于这些媒体好友的问题,沈茵都非常尽职尽责地履行经纪人职责,板着脸,对所有人说,“无可奉告。”
另一边。
亮着光的大平层。
迟小满把DV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蓝色沙发的一边,还是穿那件首映礼上的文化衫。她扭头,看一眼去阳光房查看向日葵的陈樾,喊,“陈童姐姐,向日葵今年长出来了吗?”
“长出来了。”陈樾从阳光房走出来。今年,她们去年的向日葵也结了种子,又被种下去。她们有了一盆新的向日葵迟小满和向日葵陈童。
“今年我这盆长得比较快。”陈樾坐到迟小满身边,说。
迟小满摸了摸下巴,“说明你今年可能也会走大运。”
陈樾笑出来。
“看来上个月挑的那个剧本很好。”迟小满抱着膝盖说。
“应该是。”陈樾笑着拍拍她的头,“和阿婆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迟小满打了个哈欠,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说完之后就赶快打着呼噜睡了。”
“好。”陈樾笑,接着,去看了眼被她放在茶几上的DV,“开始了吗?”
“嗯——”迟小满凑过去,看了看上面亮起来的小红点,“应该在录了。”
“好。”陈樾说着,又和她稍微错开了一点。
迟小满坐回来。她们的肩膀和肩膀并行,红色头发和红色头发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敞着后面玻璃柜的那件文化衫。
“那我先问了。”迟小满对着镜头,比较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好。”陈樾柔柔地答应。
“嗯。”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陈樾陈樾,陈童陈童——”
她现在很多时候都会两个名字混着喊。有的、比较重要的时候,还要两个都一起喊两遍。
陈樾笑出来,“嗯。”
“你觉得,十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迟小满把护手霜伪装成话筒,举到她面前。
陈樾比较配合的接过护手霜话筒,思考了一会,说,“十年后,我四十五岁,应该还是会两年拍一部电影,可能会在电影里演到妈妈的角色,可能也很难再演主角。但应该还是在演我自己喜欢的角色,接我自己喜欢的剧本。”
“那迟小满呢?”迟小满恰当地问。
“迟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要好好思考,所以看了一眼镜头,就侧脸过来看迟小满,眯了眯眼睛,说,“眼角应该会多好几条皱纹。”
迟小满比较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陈樾笑起来,“但还是会一样可爱。”
“好吧。”迟小满把手指缩回来。
然后。
陈樾抱着膝盖,干脆转了身,侧对着镜头,正对着迟小满。
她柔柔地注视着她,说,
“她还是会在养向日葵,会很可爱地给向日葵编号。还会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可能会成为一名很有本领的导演,但也会很有骨气地,不拿别人的故事去挣钱。还会每次在看完自己拍的电影之后掉眼泪,不敢去聚餐,因为怕自己喝醉了抱着我哭……”
迟小满也转过去。她们的眼睛撞到一起。她们的小腿也撞到一起。
“然后——”陈樾眼梢间笑意缓缓弥漫,“我们又像今天这样偷跑出来,录十年之后的我们在做什么。”
迟小满等她说完,才比较谨慎地插嘴,“要录吗?”
“要录。”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也点头。
“现在轮到你了。”陈樾说,“小满,十年后的你会在做什么?”
“嗯,就像你说的,我应该还是会养向日葵。”迟小满想了一会,说,“然后把每一年向日葵的种子都留下来,留给明年种,然后明年的又留给后年。”
“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很厉害的导演。但以后,每个人提起迟小满,可能都会想起她有一部还不错的代表作。”
“也会想起,她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很好的人支持她。”
“可能会比现在赚的钱少一点。但工作量也会少一点。不过我还是会坚持把彩虹姐姐的账号做下去。对了,我可能还会喜欢上下雪天,会每年收到阿云阿姨寄过来的明信片,每年回去看两趟王爱梅,也会在拍下一部电影的时候,比现在的表现好很多。”
“还会……”
说到这里,迟小满有些犹豫地看一眼陈樾。
陈樾歪头问,“还会什么?”
“嗯——”迟小满挠挠下巴。隔着膝盖,凑过去,亲了亲陈樾的嘴角,然后比较害羞地说,“还会每天都亲一下你。”
陈樾笑起来。
据说一个人和自己爱的人待在一起很久,就会变得和对方很像。所以陈樾现在在笑的时候,也会把眼睛眯起来。
迟小满撑着脸看她。
“好。”陈樾也撑着脸,和她面对面,“那就每天都亲一下。”
这种话在浪浪面前说出来还是……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去看了眼玻璃柜里的T恤衫,之后,又自己抿着唇往下说,
“陈童那个时候应该会成为比现在更厉害的影后了,说不定已经拿到大满贯之类的。”
陈樾歪头看她,像是对她的畅想有点无奈。
“但影后陈樾,还是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带炸年糕。”迟小满这么说。
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最近很爱吃的甘梅水果。”
“那个时候,甘梅水果肯定在北京也很流行了。”迟小满强调。
“好吧。”陈樾点头,“然后呢?”
她大概是想听迟小满多说点。
“然后——”迟小满抬起下巴,拿着瘪瘪的护手霜话筒,在镜头对准的蓝色沙发面前思索了一会,说,“我还是会喊她陈童姐姐。虽然两个四十岁的人姐姐来姐姐去会很奇怪,但我还是要喊。”
陈樾笑得不行。
迟小满看她一眼,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地蹭蹭下巴,
“不过在外面会喊陈樾老师。”
她这么说,又想到新的,便及时补充,“还有——”
陈樾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迟小满便抱着膝盖,眯着眼继续说,
“那个时候,大家提起迟小满和陈樾,不会再说她们合不来,也不会再说谁恨谁了。而是会说,在十年前她们合作电影的首映礼上,她们两个都说了对方的很多好话,并且是真心实意的。还会说,她们两个是两位相互扶持的女演员之类的……”
讲完这段话以后。
迟小满仔细回忆一遍自己所有说的内容,便稍微让了点位置,说,“应该都说完了。”
陈樾也让开一点位置。
于是镜头亮着红灯,对准她们中间那件被挂起来的文化衫,和最中央那张三人合照。
大概五分钟后。
迟小满点点脚尖,小声地说,“应该可以了吧。”
“要不再等等?”陈樾问。
“好吧。”迟小满点头,“她的话是比较多一点。”
于是她们又等了两三分钟。
才又稍微直起身子,抱着膝盖,去看对方的眼睛。
距离比刚刚要近很多。
陈樾伸手,摸了摸迟小满的眼角,再次对她说,“生日快乐。”
迟小满也伸出手指,去碰了碰陈樾的鼻尖,感受到女人柔软的鼻梢。她缩回手指,轻轻地说,“陈童姐姐,我今年真的特别快乐。”
“嗯。”陈樾捏了捏她的耳朵,没有说更多话。
于是迟小满便也只是很安静地和她对视。
她们的呼吸很轻很轻,影子映在地面。
很久。陈樾笑出声来。
迟小满也笑。
两个人窸窸窣窣地对着笑了一会。
最后。
陈樾笑完了,手指滑落到迟小满的嘴唇,有点直接地说,“想亲你。”
“嗯——”迟小满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那我去把DV关了。”
“好。”陈樾没有太急。
迟小满自己是有点着急。她匆匆忙忙站起身,去拿茶几上的DV,要关掉之前,又转头去看陈樾,“要不拍张合影再结束吧?”
“好。”陈樾点头。
她简直是好好女士。
迟小满便把DV拿起来,对准她们在蓝色沙发面前的脸。
她们很自然地把脸凑到一起。
给浪浪留了一点点位置。
蓝色沙发前,两个人披着新染的红色头发,穿黑色文化衫,身后是玻璃柜,是那张被摆起来的三人合照。她们在灯光下脸挤着脸。
迟小满举着DV,在关掉摄影模式之前,想起一件事,于是有些犹豫地转头问,“要不笑一下再结束好了?”
“好。”陈樾已经在因为她这个问题笑。
迟小满没有发现。因为她也都已经对着DV露出笑脸,也已经准备好做一件事。
“好了吗?”陈樾大概发觉她举着DV已经好一会,便没有忍住问。
“好了。”迟小满放下DV。
记录的镜头右侧亮出录制日期和时间,2025年10月2日21:32分,下一秒红灯熄灭。镜头黑屏,迟小满突然侧脸吻住陈樾的嘴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七天!
正文结完啦,之后还会有一章番外,虽然完结感想要留在最后一章说。但今天想说一句,感谢满樾,写到这里很幸福。
以及,照例,要在这章邀请大家来看我会在明年写的新文,下一本写《红唇与智齿》,下下本写《大理爱情事故》,这章放《大理爱情事故》的文案:
【被糊弄来疗愈的迷糊甜呆作家*散漫野生美大理民宿老板】
二十五岁那年,戚悬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穷游,在大理遇见了个戴大耳环的美艳女人。
一个月的旅程。
女人教会路痴反应慢的戚悬冬骑摩托,带她爬山看日出,教她用喝完的啤酒瓶来养花。
也教没谈过恋爱的她在红色黄昏下接吻,在满天繁星和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大声唱歌,和极尽缠绵。
后来,她们甚至还说好要来一场公路旅行,一路自驾从大理开到曼谷,等到终点就结婚。
可戚悬冬生性懦弱,做事保守,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场艳遇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想过稀里糊涂下,穷游真成了场爱情事故。
出发那天,她失了约,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后来,戚悬冬接受书卖不出去,理想不值钱的事实,回到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打工。
一年后。
公司来了个新上司。
听说人美家境好,性格还特温柔,只是几年前不肯继承家业,宁愿从家里离家出走开什么客栈,今年客栈不景气,才回来继承公司,打算从分公司做起。
新上司到公司那天,所有人起身迎接。
戚悬冬没当回事,偷摸在格子间里构想自己的天马行空。
还没打出几个字。
一双漂亮的手扣在桌面,轻敲两下。
戚悬冬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也听见曾经躺在草地上听过无数次柔情声音,在一年后再次出现,
“这位同事——”
众目睽睽下,女人直勾勾盯紧她的工牌,笑意盈盈地对她说,
“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落到老仇人手里,戚悬冬鞍前马后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意见。
谁知客套没装多久,当天夜里加班只剩她们两个。
戚悬冬转身就想跑。
结果祝逝欢将红底高跟鞋抵在她工位,红唇贴近她耳边,像是恨她恨得牙痒痒,
“之前逃婚,现在逃班——”
女人双臂交叉,冷“呵”一声,“戚悬冬,你倒是真挺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