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零二三」
◎可以不必太亲密◎
拔丝红薯是很适合在这个季节吃的食物, 甜,温度高,热量高, 就算只吃两三块,也会让人产生很多满足。
看陈樾连续吃完三块拔丝红薯。
迟小满给她夹了块卤牛肉过来, “也要多吃点肉。”
陈樾垂下睫毛, 把她夹过来的卤牛肉慢慢吃进去。
其实陈樾吃东西动作也比较慢。
但迟小满还是盯着她。
她看她把卤牛肉嚼完, 完全吞咽下去,才像是放心。
自己去夹了一块小的西蓝花。
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把这块难以下咽的西蓝花处理好,迟小满才开口,
“陈樾, 你每天要多吃点肉。”
陈樾停下来。
“虽然我们拍戏没办法。”迟小满语气柔软, “但如果每天真的不能吃太多的话, 就多吃点肉吧,这样身体才会好。”
陈樾点头,而后又抬头看她薄薄的肩, 轻声细语地说, “自己都这个样子, 还说我。”
“我?”迟小满笑起来,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皱了皱鼻子, “其实你别看我这么瘦,但我还是很能吃肉的。”
“是吗?”
“真的。”迟小满强调, 甚至为了向陈樾证明这件事,还马上去夹了块虾仁, 塞到嘴巴里, 嚼了几口, 囫囵吞下去,而后又有些孩子气地对她弯起眼,“是不是?”
陈樾笑,“嗯,是。”
“嗯,你也要多吃。”迟小满这么说,而后停了一会,看了看她的脸色,像是犹豫,却还是又给她夹了块西蓝花,“蔬菜也要一起。”
陈樾停了一会,说,“好。”
话落。
她又去吃迟小满夹过来的西蓝花。
迟小满也盯着她吃。
这种视线很柔和,很柔软。陈樾慢慢嚼着西蓝花,不免想起很久之前——迟小满也是这个样子,哄着旁边桌的小朋友吃煮烂的面条。
陈樾抬眼。
迟小满又躲开,自己埋头吃玉米。
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不好意思,皱了皱鼻梢,“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好吧,那就好好吃饭。”迟小满说,“吃饭的时候说太多话对肠胃不好。”
“好。”
陈樾答应下来。
她们都吃得少,一顿饭不会吃太久。但今天,陈樾还是多吃了几口,把卤牛肉吃剩到只剩一块,才放下筷子。
“嗯?怎么剩这么一块?”迟小满追着问,“不好吃吗?”
“好吃。”陈樾很简单地说。
“好吃为什么不多吃?”迟小满露出有些迷惘的表情。但她马上反应过来,想了想,还是把最后一块卤牛肉夹给她,“我下次……”
“下次让阿云阿姨多做一些,再带过来。”
陈樾看着她。
“我看你下午没吃,还以为你现在不爱吃。”迟小满解释,
“刚刚回去也只带了一点过来。”
“不过幸好还是带了。”她把卤牛肉再次推过来,催促她,“你快吃。”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没有和她客气,夹起最后一筷子卤牛肉,慢慢吃了起来。
在迟小满这里。陈樾通常会有吃食物最后一口的权利。
不必懂事,也不必成熟。
甚至故意留着。
是想让迟小满哄她吃。
像那个不肯吃饭的小孩子一样。
迟小满没有在她吃卤牛肉的时候,就赶快去收拾保温桶。
而是目光很乖顺地看她吃完一口,才慢慢去收碗筷。
于是那个时候,陈樾也才去问她,“迟小满,你想不想问我刚才为什么突然抱你?”
迟小满顿住。
好一会,她摇摇头,“不太想。”
“我是有事情想问你,但暂时不是这件。”迟小满说。
“那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一会。
她把所有残局都收拾好,又开始擦吧台——就算是这样很简单的一顿饭,她也做好全部的准备,带了湿纸巾过来,拆开,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反复擦了几遍。
她犹豫着问,“陈樾,你说许生日愿望想让我陪你吃饭,其实只是为了让我好好吃饭吧?”
“因为觉得我总是不好好吃饭?”迟小满低着睫毛。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抬头看她,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她隐在阴影里的脸庞还是有很多令人摸不透的落寞,便下定决心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遇到很多事情,都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处理……”
“我觉得我一直在学你,因为我好想要和你一样,当一个成熟的、不忙不乱的、能顾全一切的人。到现在,和你见面之前,我都一直觉得,我已经和你很像很像了。”
“但我现在发现,没有那么像。”
迟小满把擦完桌子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看陈樾住进来以后,仍旧没有太多生活气息的酒店房间,觉得这里很空,空到不像是有人在住。
“其实你比我更不会照顾自己,你总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你要我好好吃饭,你许的生日愿望也只是要当我的彩虹姐姐,你带我入戏,带我面对镜头,你给我涂药,很多次都说我很好,也让我像对待你一样对待我自己……”
“但你好像,也从来不会去这样对待自己。”
听到迟小满这样说,陈樾什么也没有办法去想。无法把迟小满的话听进去,无法给出回应。她只是看着迟小满。
迟小满站在灯光下,注视着她的样子有很多操心和可爱,列出她在三十多岁也不好好生活的证据,却又好像无法对她诉诸太多责怪,
“台风天冰箱是空的,经常不吃饭,今天也是我带了过来才会吃,也总是不按照季节温度穿衣服,穿了不合适的鞋不说,上次和我说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和我说。”
“但到现在,也没有来找我说过什么事,今天早上起来,别人都跟我说过房间里暖气是不是坏掉了,说晚上睡觉会很冷,只有你没有来找我说过,就算许生日愿望,也都没有去给自己许……”
说到这里。
迟小满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管你什么的。”
“但我觉得,拍戏已经这么辛苦了,对身体的消耗也很大,你总是喜欢照顾别人,但最起码,还是要多照顾自己一点。”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樾,喊她,“陈童姐姐——”
“迟小满。”陈樾突然打断她。她清楚自己可能会表现得好像并没有听她讲话,但好像也没有更多办法,“可以再抱一下吗?”
迟小满愣住。
果然。
她露出一种十分迷茫的表情。
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但在看到陈樾的眼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说,
“如果你很需要的话。”
于是陈樾一秒钟也没有等。
她径直走过去,像刚刚一样,表现得像一个没有耐心、也没有任何成熟的人一样。
觉得自己像个在看童话绘本的小孩。
幻想自己的双手像坚固的大树,又幻想自己像柔软的云朵,长长展开来。
她抱住迟小满。
手臂横在她柔韧的背脊上。
把下巴埋在她薄薄细细的肩上。
很久,才给出回应,
“嗯,我需要。”
尽管同意这个请求,但迟小满显然还是对陈樾如此直接的动作感到意外。她大概不知道陈樾为什么表现如此反常,也不会知道每一次陈樾想起那瓶药的名字,都会想象自己是这样抱住她。
她花了很久时间,才稍微在这个怀抱里获得一点放松。
缩缩肩。
很勉强地抬起手,拍拍陈樾的背。
之后抬起下巴,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好像只是愿意给她一个拥抱。
陈樾也不讲话,她埋在迟小满瘦瘦细细的肩膀上,艰难呼出一口气。
于是迟小满因此产生一点微妙的不自在。她很微弱地吐息着,像是怕她也有很多不自在,便稍微偏了偏下巴,小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好瘦啊。”
“嗯。”陈樾慢慢地说,“你也是。”
迟小满沉默下去。
其实迟小满真的很瘦。就算是这些天在为小鱼刻意增加体重,效果也没有太好,抱起来的时候,好像一个很薄很薄,随时都会被掰断的玻璃人。
安静了几秒钟。
这个玻璃人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背。
陈樾也去拍了拍玻璃人迟小满,“好好吃饭。”
“嗯。”迟小满应下。
然后又鼓起勇气说,“陈童姐姐,你以后也要好好吃饭,多吃肉,多吃菜,好好生活,行吗?”
“好。”陈樾没有反对。
她静静地抱着迟小满,很久,才轻轻说,“其实我没有对自己不好。”
“今年我做了很多让我自己开心的事情。”她这样对迟小满说,“比以前每一年都要多。”
“这样……”
迟小满被她紧紧抱着,可能有些局促,脑子也转不过来,便拍拍她的肩,哄小孩子的语气,
“那你很棒了。”
陈樾想要笑。
但可能因为迟小满的呼吸听上去有些拘谨,可能还是难以因为她的靠近而完全放松。
于是她没有笑得出来。
“小满,再拍拍我吧。”她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怔了一下。
她可能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照做,用很轻很软的力度,拍拍她的背,“这样可以吗?”
陈樾没有说话。
她阖了一下眼皮。
感觉到迟小满温热的体温漏到自己的脸侧,也感觉到迟小满在很努力地屏住呼吸。
“好了。”
她轻轻对迟小满说。
晚了三秒。
陈樾放开迟小满的肩膀。
柔着声音说,“小满,我不想对你说谢谢。”
很奇怪的一件事。
每次陈樾不想说谢谢,但都会在后面说一句我不想。
有点刻意。
但因为是陈樾,又会有一点可爱。
迟小满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介意,“好。”
她看着陈樾,还是有些担忧,“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没有。”陈樾摇头,“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迟小满不说话,她抿着唇观察陈樾。
陈樾淡淡对她笑。
“好吧。”迟小满妥协下来。
在迟小满收拾好,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陈樾又问,
“那这算我的第二个生日愿望吗?”
“不用算了吧。”迟小满停了一下,像是不得不因为她的提问而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选择这样说,“抱一下而已,没什么关系的。”
陈樾不讲话。
“陈樾。”迟小满又喊她,“其实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也考虑过了。”
她像是在刚刚那个迷茫而短暂的拥抱中思考过,对她说,
“不只是我,我觉得你有时候也可能需要有一个彩虹姐姐。”
陈樾不说话。
她发现一件事——原来当她不在她面前以年长者自居的时候,就会发现迟小满长大很多的细节,也能将三十岁的迟小满看得更加清楚。
就像今天晚上。
迟小满给她带来温暖的饭菜,也对她很温暖地笑,
“可能就和你说的一样,这个彩虹姐姐在平时都不需要做什么。”
“但至少能像刚刚那样,在你想要一个拥抱的时候,抱抱你,就好了。”
尽管她刚刚在被她抱着的时候有很多无措和拘谨,尽管她们已经是不完全熟悉彼此的人。但她还是愿意对她说,
“我想这一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陈樾当然相信她会做到-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把保温桶洗干净,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回顾刚刚两个拥抱的发生。
比起拥抱时体温、呼吸和皮肤贴近时的暧昧。
她对于这两个拥抱的发生时机更为忧心。
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
不明白陈樾在想什么。
因为陈樾不会说明理由。
因为她去问,陈樾永远会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因为就算今天她和陈樾说——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可是等到下一次,陈樾可能还是会忘掉。
不过。
就算基于此,迟小满也并不认为这是陈樾的主观故意。更不能算作所谓的“缺点”。
一年的交往时间不算太久,她对陈樾的成长环境始终欠缺了解。
但也大概清楚——可能陈樾从小就是这样长大,习惯不说,习惯笑,习惯为别人解决困难,也习惯当一个聪明的、周全的小孩,很多时候也都会忽略自己的感受,才会在每次钻牛角尖的时候,让自己闷出一场病。
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候,在客观条件的逼近下,才会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是一颗独自运行很久的星球,外面包裹着气体形状的膜,看似柔软,却又始终是铜墙铁壁。
于是迟小满再担心,也只能是不去对她进行太多逼视。
因为等她回到房间,陈樾发了微信过来:
【小满,我没有事,不用担心。】
像是知道她回去之后会担心,所以特意解释。
迟小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也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想说“陈樾,你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也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最后却只说:
【房间里面还冷不冷?】
陈樾回复过来:【没有冷。】
【嗯。】迟小满没有多说,因为今天早上得到这个消息,她就已经和酒店提过,要求把所有人房间的暖气都检查一遍,特别是她们这一层最里面那一间。
【冷的话,还是要说。】她嘱咐陈樾。
【好。】陈樾回复。
应该没有更多话聊。
迟小满把手机放到桌面,去看明天的剧本。
没有退出对话框。
看一眼剧本。
看一眼对话框。
出乎意料的。
在陈樾这里看到了【对话正在输入中】。
很少见的情况。
迟小满把剧本放下来,捧着手机,很仔细地盯着,怕陈樾说了什么又撤回,之后就算追问,对方可能也不会说真话。
迟小满从二十岁长到三十岁,虽然丢掉很多自信和勇敢,失去一遍又一遍去追问的资格,却也在那么长的岁月中获得更多的耐心。
在陈樾问出来之前。
迟小满没有去反复逼问发生什么事。
她耐心地拿着手机,等着。
【对话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
手心振了一下。
消息跳出来:
【你最近几天有吃药吗?】
只是这个问题,需要犹豫那么久吗?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想了想,也诚实回答:【没有,我最近状态都还可以的。】
【而且没有你想象那么严重】她对陈樾解释:【大部分时候我都不会有躯体症状】
【那小部分时候呢?】陈樾问。
迟小满打字的动作停下来。她的手指缩了缩,很久,发过去:
【小部分时候,只是会容易做噩梦,但也不严重。不会每次都吃药。】
【什么噩梦?】陈樾发过来。
却又好像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直白,补了一句:【是……以前的事情吗?】
其实这件事迟小满从来没有和陈樾说过。包括浪浪落下来被留在她手机里的那张相片,至今为止,她也从来没有拿给陈樾看过。
以前是不想影响陈樾拍电影,现在……现在理由好像也一样。
忘不掉那场雪的人。
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没有必要十年过后还拖陈樾下水。
【不是。】迟小满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回复:
【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能是白天想多了,晚上就会容易思虑过多。】
陈樾没有回复。
很久。
迟小满想解释得更清楚,但又不知道再多说会不会让陈樾觉得欲盖弥彰,于是拿着手机,久久地发着呆。
“嗡嗡——”
手机在手心振动。
迟小满低眼,看到陈樾发来新的消息:
【你有找到你妈妈吗?】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迟小满怔了一会。
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和陈樾说的——想当演员,是想要让妈妈看见自己的事情。
二十岁的时候这么想是单纯。
三十岁……大概就是不聪明。
迟小满垂眼,回复:【没有。】
陈樾没有马上回复。
迟小满等了一会。
觉得她可能是在思考要怎么说才不让自己感到难过,便主动回复过去:
【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可能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只要我愿意等,有一天,她可能就会有勇气来找我。】
【那个时候要怎么办?】陈樾回复。
【那个时候我会生她的气,会对她发脾气,也会不肯叫她妈妈,一直倔着脾气不肯和她相认,还会在外面动不动就给她脸色看。】
迟小满这么说:【可能就像每个女儿都会对自己妈妈做的那样吧。】
又问:【是不是很幼稚?】
【不会。】陈樾的回复并不太出乎意料:【那个时候我会支持你。】
迟小满没有再打字。
她握着手机,略微出神。
而陈樾也没有再问更多,回复过来:
【今天睡个好觉。】
手心被这条消息振得发麻,却也似乎因此获得更多温暖。
迟小满小心翼翼打字:
【你也是】
补充:【每天都睡个好觉。】-
十月份结束,幸福面馆一直都没有开门。
十一月,她们就要全组转场去贵州拍摄公路部分。
于是整个十月份,迟小满都会在收工间隙,念着这件事,也时不时去看一眼幸福面馆有没有开门。
只是结果都不如人所料。
到她们转场去贵州的前一夜。
她都没能看到幸福面馆开门。
不过每次开着剧组的车去那边,她也会在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买一点关东煮回来。
每次买的都不多。
每次买的品类都是那几样。
付完账之后。
她每次都会让商家包得严实一点,再用保温袋包好,一路从这边开回剧组。
有一次,沈宝之和她一起出去,看见她采购完又绕路去幸福面馆,在车里看着幸福面馆发很久的呆,最后又绕另一条路,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买回来后大层小层地包好,觉得她很奇怪,便问她,“小满,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关东煮了?”
“我以前就特别爱吃。”迟小满说,“只是那个时候没有太多钱,买不了太多。”
沈宝之点头。她应该从来没有在真实的城中村生活过,对此难以想象,只是看她每次这样买回去,要包那么多层,便没忍住问,
“但为什么每次都要跑到这么远去买?我们剧组附近没有便利店吗?”
迟小满顿了一下,“反正也只是顺路。”
沈宝之便摇摇头,不再说话。
她可能不清楚——
迟小满把关东煮买回来,拆掉外面包好的一层一层以后,又会在房间里面等一段时间,再下楼去领剧组从酒店餐厅订好的饭菜,每次领两份,回到房间。
用自己房间里面那个小小的微波炉。
把关东煮热一下。
也把饭菜稍微热一下。
再都装到那两个从家里带回来的、方阿云用过之后觉得很好用,迟小满就拿来在剧组用的保温桶里面。
等到时间转到八点。
她会准时地拎着两个保温桶,走到走廊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很拘谨地抬起手,敲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
女人有时候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香气。有时候会像刚刚回来,身上还穿着戏服,头发还有点乱乱的。
有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没有想到她会来。有的时候会像是很清楚她会来。
但每一次。
她都会对她笑一下。
于是迟小满也笑,然后拎起手里的保温桶,对陈樾说——
“今天吃山药焖排骨。”
“今天吃冬瓜丸子汤。”
“今天吃芋头蒸排骨。”
“今天有拔丝红薯。”
……
陈樾把她让进来,不说谢谢,也不说“换我去找你”……
她会很安静地看着她。
而迟小满也会很安静地走进去,走到吧台的位置,把保温桶放下,拿出湿纸巾先擦一遍,最后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摆好,通常是六个小碗,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都摆得整整齐齐。
迟小满要仔细检查一遍,再抬头,弯着眼睛对陈樾笑,
“我们吃饭吧。”
“好。”陈樾答应下来,也会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夹今天的排骨,丸子,芋头……或者是拔丝红薯。
迟小满总是要等她吃过每份菜的第一口,等到她说好吃,才松一口气拿起筷子去吃。每次看到只剩下一口的菜,也都会让陈樾吃。
她们现在已经不是一起吃饭、就会让其中某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
但迟小满还是坚持这样去做。
从前陈樾可能会也执意让给迟小满吃最后一口。
但她现在不会。她坦然接受迟小满的让步,每一次都努力把最后一口吃下去。
大部分时候,她们都不会有太多交谈。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也并不亲密,都很沉默地吃,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又好像只是很简单地在监督对方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果觉得对方今天吃得不够,就会很操心地夹一筷子肉过去,对她说,“多吃肉。”
如果觉得吃得有点饱,也会在下楼准备扔垃圾的时候,问对方要不要下楼走一走。
如果白天看到对方有提起什么,那么这种食物就会隔一天,或者是隔两天左右,出现在那张小饭桌上。
而每次吃完。
陈樾都会放下筷子,柔柔地注视着迟小满,对她说,
“小满,今天回去睡个好觉。”
于是迟小满也会停下来,对她说,“嗯,你也是。”
并不是要求。
所以不会给对方带来压力。
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希冀。
转场去贵州之前,她们一起吃过十几餐这样的饭。
没有太多交谈,更没有像在那天那样,发生突如其来的拥抱。
但迟小满会从中感受到很多安心。
因为在这顿饭里,她们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安静地吃,也不会因此产生太多压力,有时候给对方夹一筷自己觉得好吃的,有时候又自己吃自己的。因为在吃过这顿饭以后,她回到房间,似乎也真的能睡个好觉。因为每天早上起来,这都是她需要考虑的第一件事。
是在临近去贵州的前几天,迟小满有一场戏总是过不了。
其实只是一场很简单的过场戏。但她的情绪却总是酝酿不到,连拍了好几条都没过。
拍过几场,迟小满和沈宝之商量了一下。
下指令让所有人先去休息。
自己坐在片场里面,看着自己已经吃过很多次的那碗面发呆。
周围有很多人在举着镜头拍她,在北京拍戏就是这样,每天在片场附近围观的人有很多,有代拍的,有支持她们电影的,也有放假没事做故意来挑事的。
迟小满盯着那碗面,正在思考等下休息结束要怎么去演的时候。
就有几个人隔着边栏,伸着脖子往她这边看,也一边举着手机过来拍,一边用很大的声音嘘她,“迟小满,趁早收拾东西滚蛋吧!”
迟小满看着其中一个红色毛线帽发呆。
陈樾似乎注意到。
今天本来没有她的戏份。
但她还是在片场待着,也在听到这句话后,皱着眉心坐过来,挡在迟小满面前,不让她看那个人,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慢慢来。”
其实已经没有慢慢来的时间。她们很快就要转场去贵州,没办法再在这里耽搁。而且谁也没有想到,这么简单一场吃面的戏,迟小满会过不了。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又说,“其实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迟小满不讲话。她抠抠手指,盯这碗面好一会,突然问,
“陈樾,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陈樾大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表情很意外,但过后还是极为耐心地给出回应,“都可以。”
“好。”迟小满点点头,看向陈樾有些担忧的表情,笑了笑,说,“那今天就吃鸡肉好了。”
之后这场戏就很顺利地过了下去。
生活好像突然就变成这样简单的事情。
仿佛一切最大的烦恼,都没有办法去比过在晚上八点准时到来的一顿晚饭。
因为昨天吃过猪肉,前天吃过羊肉。
今天就吃鸡肉。
长大以后的迟小满不是一个擅长幻想,或者说擅长期待好事发生的人。她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觉得会有坏事发生。所以她并不敢去期待生活可以一直这样持续。
不过在离开北京之前,她还是会在有时间就去幸福面馆看一遍有没有开门,每次吃完饭回去,睡觉之前,也还是会希望——至少陈樾以后都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对立。她们变成在同一个剧组并肩作战的搭档,可以不必太亲密,她的噩梦不会拖陈樾下水,她的存在不会让陈樾感觉痛苦。
迟小满就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二天[墨镜][墨镜]
第52章 「二零二三」
◎“所以我不可以爱她吗?”◎
《霓虹》第52场, 第三镜。
公路一望无垠,风沙飘荡,黄昏。
刘树脸色苍白地低着脸, 她和皮卡司机一起,把自己破旧的轮椅抬到车后座, 自己打开车门, 坐到副驾驶。
皮卡在柏油路上开起来。刘树侧靠在副驾驶, 注视着前方道路,神情疲惫,目光固执。她降下车窗,风灌进来, 她在刺激下渐渐喘不过气, 捂着脸拼命咳嗽, 像一张轻而易举被戳出窟窿的纸片。
她肩后,红色皮卡车尾后,是金黄色的灿烂黄昏, 和逐渐变成缩影的加油站。
以及。
还站在加油站快餐店中从兜里掏钱, 愣愣站着的李小鱼。
红色皮卡里的刘树不回头。
红色皮卡后的李小鱼飞速结账, 从快餐店跑出来, 叼着汉堡袋,手里端着两杯可乐, 茫然中踉跄几步,黑色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跑了几步后。她愣在原地, 慢慢缩成一个蓝色小点。
蓝色小点在宽广公路上缩成像蜘蛛那样小,和那只缓缓开远的红色蜘蛛遥遥对望。
“Cut——”
嘈杂的喇叭声中传来指令, 在镜头后守着不敢呼吸的人群, 瞬时一拥而上, 补妆的补妆,复原道具的复原道具。
已经是十二月份,气温不到十度。
迟小满刚跑完那么一段路,停下来后只能柏油路上佝偻着腰,喘一口白气出来。
她穿件松松垮垮的褪色T恤衫。
刚刚在镜头外面待机那么久,后面又在寒风中追着跑了几步,这会冻得唇色发白,整个人也止不住发抖,都有些握不住手里的两杯冰可乐。
场务迅速拎着羽绒服过来,“小满导演,快披上。”
“谢谢。”迟小满抿唇,又喘着气艰难抬头,看见慢慢从公路那头开回来的皮卡——里头坐着的陈樾也是穿着薄薄的T恤,脸色被冷风吹得苍白得有些过分。
“算了。”迟小满摇摇头。
把已经送到自己身边的羽绒服推走,轻声细语地跟场务说,
“你先去送给陈老师。”
先到的场务愣了愣,大概是看她坚持,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就去了车那边,打开车门,把羽绒服外套送了进去。
公路部分的刘树状态会比出租屋更不好,所以这阵子,陈樾又瘦了很多,颧骨上的肉都凹陷下去,整个人也薄得像片纸。
这会被冬日公路上的寒风一吹,脸色就白得厉害。
她接过场务送过来的羽绒服,说了声“谢谢”,便又透过车窗往迟小满这边看过来——像是看到迟小满还没披外套,蹙紧了眉心。
迟小满便对她笑笑。
其实也没有必要让来让去。
因为很快有新的场务过来,给有些直不起腰来的迟小满披上另外一件羽绒服。
暖意袭来,寒风被挡住。
迟小满躲在羽绒服外套里,慢慢直起腰来,冲车里的陈樾笑了笑。
于是陈樾也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心。
“小满导演,给我拿着吧。”场务来接迟小满手里装着冰块的冰可乐,顺势也给她塞了个热水袋过来。
迟小满看了看对方也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便摇了摇头,说,
“没事,我来放就好了。”
她也没有接热水袋,而是走过去,把两杯冰可乐放到道具箱上,自己缩在羽绒服里面,去监视器那边查看刚刚拍摄下来的画面——
《霓虹》整部电影都以夏天为主季节,因此在画面呈现上,也是以夏季为主要色彩。这也就意味着,出现在镜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穿帮,除了出镜的演员只能穿短袖之外,也要求她们的表情、姿态都不能让人觉得“寒冷”,甚至要表现出黏腻的热意。
羽绒服裹上来,迟小满的体温慢慢恢复。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遍监视器,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点头,让副导演去准备下一场。
然后。
一杯姜茶送到面前来。
冒着热气。
被一只漂亮细长的手端着。
“谢谢。”迟小满愣怔一会。
她接下姜茶,看了那只手一眼,再次产生陈樾又瘦了很多的实感,最起码手背上已经没有什么肉,青色血管好像只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
她抿了口姜茶,抬头看陈樾。
陈樾冲她笑,“觉得刚刚那场怎么样?”
“可以了。”迟小满说,然后又去看陈樾仍然有些郁白疲倦的脸色。
但陈樾仍旧对她笑,“最近怎么总是这样看我?”
迟小满不说话。
可能是因为她太入戏。
又可能是因为陈樾在这部戏里吃了很多苦。
以至于迟小满每次看着她,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绞痛的感受。但她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小鱼在为即将离去的刘树难过,还是迟小满自己在难过。
“陈樾。”
喝过几口姜茶,迟小满低着眼询问,“你觉得最近的拍摄强度能吃得消吗?”
“还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仍然有些担忧。
实际上,文艺片基本都是靠演员在撑,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本身就大。再加上,对陈樾来说,这部戏也不只是情绪消耗,更是在身体上的消耗。
迟小满看着她越来越痩,整个人状态也越来越消沉,没有办法不去担心。
她们在贵州的拍摄周期才过半,还剩下另外一半。
“小满导演。”陈樾忽然喊她,“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迟小满愣住,好一会,回答,“吃……吃清汤火锅,行吗?”
“清汤火锅?”陈樾笑,“你要进城去逛超市吗?”
公路部分转场环节很多,既需要取景偏僻的地方,也需要取景车水马龙的城市。所以在贵州的拍摄,转场环节特别多。
前段时间,她们已经在城市里拍完一部分,现在拍摄的部分需要很亮很宽的景,因此选景比较偏僻。
为了保证每天的拍摄时间,她们只能住在附近的小镇上。剧组乌泱泱一群人,已经把镇上的招待所和小酒店都住满。
这些天拍摄和居住条件都不怎么好。
迟小满怕陈樾拍戏这么辛苦,回去还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便总是在收工间隙去进城逛逛,买点菜回来,看看吃什么能有营养一点。
“昨天去的,已经买好菜了。”迟小满这样说。
“好。”陈樾看着她,柔柔地说,“那就清汤火锅吧。”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忽然又想起被陈樾岔开的话题,想要再开口询问——
陈樾却先开了口,“不用太担心我。”
“这是我的工作。”她强调,之后注视着迟小满,目光放柔,“我会负责好我自己的。”
迟小满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但副导演这时喊了一声,下一场准备开拍。
于是陈樾看她一会,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眯着眼笑,
“你的戏到了,小满导演。”
“好吧。”
场景准备好,所有人都在等。迟小满也没办法和陈樾说些什么,只好妥协,
“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她这么说。
陈樾点了下头,也在她进入镜头后柔柔注视着她。
迟小满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到镜头里面。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樾一眼。
陈樾站在镜头背后,被很多个人围着。但她看着她,表情始终在笑。
分不清到底是刘树在看着小鱼
还是陈樾在看着迟小满。
“Action——”
迟小满背对着镜头,背对着陈樾,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看得见自己身后的陈樾,觉得自己心口很空,胃很空,眼睛里能看到的一切都很空。
这是一场迟小满单独的哭戏。
因为刘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在路上也总是出现呕吐和痛到蜷缩的情况。小鱼也从一开始坚定地想要带她去香港,到后面开始怀疑自己。
这场戏,就是她在再一次被刘树抛下之后,头一次没有去追,而是自己瘫坐在路边,从开始的迷茫,到后面的怀疑,自责,再到失声痛哭。
哭戏的拍摄和酝酿都会给足演员充足的时间。
这次镜头里的世界,只有迟小满一个。她没有锚点,却又好像有一个从未离开过的锚点。
她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陈樾,独自注视着一望无垠的马路,枯坐很久,眼泪从最开始的一滴,抹去,再到后面的决堤而下。
最后突然演变成收不住。
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Cut——”
迟小满没有起身。
公路边寒风萧瑟,远处树木在风中飘摇。她独自坐在那里,仍然还是穿着短袖,手被冻得发红,但还是抱着膝盖,慢慢地抽泣着。
副导演在镜头外喊她,“小满导演,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好。”迟小满背对着整个剧组,勉强应了一下。
于是刚刚那个拿着热水袋的场务走过来,迅速给她披上羽绒服,然后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小满导演,你有没有事?”
迟小满摇头,想说没有事,但眼泪还是没有办法收回去。
她眼圈发红。
整个人身上很冷,却也因为刚刚的哭戏仍然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场务有些无措,很慌乱地在她旁边站着。
“我,我没事……”迟小满努力平复自己,“你,你去休息,休息吧……”
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她抱着膝盖,蜷缩着手指,低眼,仍然觉得自己心脏像是变成一颗变质的柠檬,在被人用力地拧着,挤出像液体一样的悲戚和疼痛。
于是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来,影子在她脚尖落下,飘飘轻轻。
没有说话。
光是看着影子。
迟小满就已经有些受不了。
刚刚还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又从身体里面溢出。
仿佛她身体里面有条小鱼,在拼命地流眼泪。
迟小满低头。
不敢看陈樾,整个人也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开始发抖。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慢慢蹲下来,在旁边搂抱住她,“没事的,我在这里。”
女人的体温裹过来,将寒冷抵御住。却又让迟小满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方真的很瘦很瘦。身后有很多镜头在拍,有很多眼睛在看她们。
但迟小满没能忍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回抱住陈樾,抽泣着,哭泣着,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刘树,你不要走可不可以。”
陈樾顿了顿。
她把她身上滑落下来的羽绒服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包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体温慢慢从凉变热,也轻轻在她耳边说,“好,我不走。”
演员出不了戏的情况经常会发生。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这天。
陈樾还是像这样抱着迟小满,哄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很耐心地对她说——我不走。
于是迟小满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来慢慢平复下来,看见自己把陈樾的衣领都哭湿,便很仓皇地抹抹脸上的眼泪,挪开脸,抬眼注视着陈樾的脸,“你,你冷不冷?”
声音还是有些抖。
眼睛还是红的。
整个眼圈都哭到有些肿。
陈樾拍她头的动作停下来。她垂着睫毛,轻轻地说,
“我不冷。”
“嗯,嗯,那就好。”
迟小满勉强平复,现在才有余力去查看周围的状况——很多人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
“我,我好了。”迟小满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水,看到陈樾下巴上也沾着自己的眼泪。
她想去给她擦一擦。
却又在伸出手后仓皇停住,转回头去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谢谢你。”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但她还是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迟小满,“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于是陈樾放在她背上的手也慢慢挪开,“那就好。”
她替迟小满抹了抹眼角,“今天结束以后,好好休息一下。”
手指柔软,指腹力度很轻。
迟小满低眼,说,
“好。”
片场人多,她们两个在路边很安静地并肩坐了一会,之后没有再拥抱。迟小满也没有再流泪。她们坐在那里,背影像小鱼和刘树,又像迟小满和陈樾。
沈宝之早上刚刚来到片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向旁边的副导演问清楚情况,便再去查看今天的拍摄片段,看完今天的片段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盯了这两个背影一会,转去打了通电话。
在陈樾的安抚下,迟小满努力将情绪平复下来,发现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时间,便让所有人都去休息。
陈樾被小棋叫去车上。
迟小满在拍摄现场静了一会,看见沈宝之在休息棚间看监视器,便走过去,“今天的片段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宝之点头。停了一会,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打开一瓶矿泉水,用手捧着来洗了洗眼睛,“怎么啦?”
沈宝之不说话。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迟小满洗完眼睛,转头,有些奇怪地去看她。
沈宝之像是在走神,看见她看过来,便对她笑笑,
“就是想和你说,今天下午,我妈咪可能会过来。”
“今天下午?”迟小满忽然有些紧张,“她来找陈樾吗?”
“嗯,就是来看看陈老师。”沈宝之解释,“你别紧张。我跟她说过了,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状况的。”
“我知道。”迟小满抿唇,“你给她安排好住处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
“她不会在这里住。”沈宝之打断她,“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一下。”
“好。”迟小满点头。
沈宝之也没有跟她说更多。
她对她笑了笑,“小满导演辛苦了,中午好好休息。”
说完。
她便给迟小满递了张擦眼睛的纸,掀开棚布走了出去。
放饭时间。
迟小满一个人在棚里,洗完眼睛,擦完眼睛,便想着把下午的剧本再过一遍。
说下来。
她和沈茵也基本没有直接接触。
唯一一次联系,还是上次,对方打电话给沈宝之,让她转告迟小满,如果不尽快确定开机,将不会给陈樾留档期。虽然后面也确认是误会。
但想到沈茵下午会过来。
迟小满突然又有些紧促。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她迫切想要在沈茵面前表现好,向对方呈现出好的印象——
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演员,也是一名对演员不太苛刻的导演,在整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没有浪费陈樾的时间,也没有让陈樾向下兼容。
迟小满渴望沈茵会这样想。
所以只好利用午饭时间,去再次提前为下午的戏份做准备。
是在午饭时间快过半的时候——
棚布被掀开。
陈樾走进来,看见她还捧着剧本,“怎么不去吃饭?”
“我打算看会剧本就去吃。”迟小满这样说,然后又问,“你吃过了吗?”
“嗯。”陈樾搬了条椅子,坐在她面前,仔细来看她的眼睛,
“哭了这么久,眼睛痛不痛?”
很温柔的语气。
“不痛。”迟小满想起刚刚自己在陈樾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自己的眼睛,“就是有点酸。”
陈樾被她挡眼睛的动作逗笑。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拎过来的饭摆在她面前的箱子上,柔声说,“先吃饭吧。”
休息棚内传来饭菜热气腾腾的香气。迟小满小心地挪开挡眼睛的手,“好。”
陈樾弯起眼尾,“放心,不会笑你的。”
迟小满愈发不好意思,“我没有觉得你会笑我。”
陈樾“嗯”了一声,“那就先吃饭。”
年长者叮嘱的语气。
迟小满很乖顺地拆开筷子,去吃她摆在她面前的这一份饭。
吃了几口。
她想起沈宝之刚刚说的话,“对了,你知道你经纪人下午会过来吗?”
陈樾正在给她剥一个鸡蛋。
听到这句话,陈樾停下来,“不知道。”
说不知道。
却又像是完全不意外。
迟小满点点头,“宝之说她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陈樾没有说话。
“我还在想……”迟小满迟疑着,开了口,“是不是你有什么事需要你经纪人帮忙和剧组这边沟通——”
“不是。”陈樾否认。
之后又抬眼看她,冲她笑,“她应该就是过来看看,你别多想。”
迟小满点头,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草木皆兵,便也安静下来吃饭。
陈樾给她剥完这颗鸡蛋。
就递过来,“敷敷眼睛,不然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痛。”
“好。”迟小满接过来。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
她就干脆放下筷子,拿着鸡蛋在自己眼睛周围滚来滚去。
《霓虹》的拍摄周期过半,在和陈樾相处这件事情上,迟小满也有了很多进步,会在平时坦然接受陈樾的好意。
对她说“谢谢”“对不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会在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甚至也会像刚刚那样,在必要的时候把她当作救命稻草进行求助。
可能和剧情进度有关,迟小满入了戏,慢慢变得有些像李小鱼,会更愿意打开自己。
也可能和陈樾说过的一次又一次“没关系”有关,迟小满愿意抱她,也愿意向她袒露那层玻璃里面的自己。
陈樾看着在她面前乖乖滚着鸡蛋的迟小满,想起刚刚在她怀里瑟缩着,流着很多眼泪,红着眼圈喊她“刘树,你不要走”的迟小满……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为这一点产生太多不开心。
不管迟小满有没有受到入戏的影响,才对她放下防备。
陈樾在心里告诉自己——
其实这都没有关系。
如果有必要,她也愿意迟小满把她当作刘树来心疼,来靠近。
“陈樾。”迟小满突然喊她。
“嗯?”陈樾回过神来。
她看见迟小满还是在很乖顺地在眼眶周围滚着那颗鸡蛋。
好像只要她不说停下来,迟小满就会很可爱地将这种重复劳作继续下去。
“怎么了?”陈樾耐心地问。
“我就是想和你说……”迟小满仰头,滚着鸡蛋,“像今天上午的情况,我以后会尽量不出现的。”
“什么情况?”陈樾看她。
“把你当成刘树的事情。”迟小满很简单地说。之后像是察觉到她的停顿,便一边滚着鸡蛋,一边皱了皱脸,说,
“我刚刚想到,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像是在思考,语速很慢地说,“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
语气很认真,“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分清楚。以后,我也会尽量用别的方法出戏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会愿意付出所有力气去演好一段戏,却也始终坚决地认为,在角色和演员这件事情上有一条很明确的界限。
任何人都要保护好这条界限,用以保护自己。
陈樾很久不说话。
于是迟小满觉得奇怪,把鸡蛋拿下来,看她,“你怎么不讲话?”
“没事。”陈樾摇头,也低声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迟小满来看她,似乎是又觉得她有什么事情没有说,但到底也没有追问。
好一会。
她把凉掉的鸡蛋再次放到眼睛上面,滚来滚去,也说,
“嗯,那就好。”
于是陈樾笑。
她去把迟小满手里的鸡蛋拿下来。
迟小满在她面前总是很听话,她要拿,她就会乖乖给。给完以后,便冲她眨眨红肿的眼睛。
“怎么啦?”
语气也很绵软。
“没事。”
陈樾靠近她。
仔细去看看她红红的眼睛,“就是你没弄好,我来帮你吧。”
“嗯?”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
“闭眼睛吧。”陈樾说。
迟小满看她一会,像是没办法,只好很局促地把眼睛闭上。
陈樾把鸡蛋敷到她眼睛上。
于是迟小满不再说话。
她绷紧下巴,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也仰着脸,眯着眼睛,很安静地配合陈樾的动作。
陈樾帮她滚了几圈。
才稍微将鸡蛋拿远一些,再次去查看她眼睛的情况。
迟小满便也半掀开眼皮,悄悄看她,很小声地说,“可以了吗?”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大概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很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有。”
陈樾笑得不行,再次将圆滚滚的鸡蛋轻轻贴到她的眼皮上。
于是迟小满再次在仓促中闭眼。
像只慌乱但很温驯的猫。陈樾忍不住再次这样想-
下午两点,剧组准时开工。
大概是因为午间的休息和整理,下午的拍摄很顺利。
没有再出现像上午那种无法出戏的情况。
基本都是一条过。
等所有当天的内容都拍完。
迟小满才稍微舒出一口气,披上自己的羽绒服,走出镜头,便看见沈宝之的旁边多了一个女人。
夜灯渺茫,人群弥散。
女人穿着羽绒服,五官和沈宝之很像,眼角有皱纹,她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包,在笑眯眯地捏沈宝之的脸。
应该就是沈茵了。
迟小满提着羽绒服,和陈樾一起走出镜头,慢慢走过去。
大概是远远就注意到她们过来。
沈茵也看了过来。
等她们走近。
沈茵先是笑眯眯地喊了她一声,“小满导演,这些天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宝宝了。”
沈宝之在旁边撇撇嘴,“都说了不要在外面喊我宝宝了。”
“那怎么了?”
沈茵侧头看她,叹了口气,“怎么长大了就不愿意当妈咪的宝宝了嘛?”
迟小满站在她们两个面前,局促地抠着手。在遇见沈宝之以前,她只在影视剧里遇到过这种会甜甜蜜蜜喊自己二十多岁女儿“宝宝”的妈妈。
大多数时候,她从同龄人口中听到的妈妈,可能就是像陈樾妈妈一样,平时总是严厉,但也会给自己努力学习的女儿端一杯牛奶,或者是凉茶。
迟小满不知道如果自己也是从小和妈妈一起长大,她的妈妈会是哪一种。
陈樾忽然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茫然抬眼。
灯光暖黄,陈樾柔柔注视着她,伸出来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果。
迟小满抿唇。
陈樾把手往前伸了伸,“刚刚摄影指导的小女儿给我的。”
语气柔软,“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味了吗?”
迟小满低低眼。
闷头去拿过陈樾手心里的糖果。
想说谢谢。
但在这之前。
陈樾已经先拍了拍她的头,温着声音对她说,
“不客气。”
于是迟小满无法说话。
她呆呆站在冬夜的寒风里,呆呆握着那颗珍贵的糖果。
陈樾也不说更多。她静静站在冷风中,等沈宝之和沈茵两个人的话停下来,便很耐心地询问,“不是有事情要找我吗?”
“哦,是。”沈茵反应过来,先是看了迟小满一眼,目光温和,
“主要还是想亲自和小满导演道声歉,上次的事情是我冲动了。”
“没关系。”迟小满摇头,“我知道,你是为陈樾……为陈老师着想。”
听到她刻意改口,沈茵笑了一下,像是根本不在意,“话说开了那就好。”
这个在外界传闻雷厉风行的经纪人,本人倒是很好相处。
迟小满也因此松弛下来。
不过也因为沈茵特意赶过来,就是有话要单独和陈樾说,她们没再说什么。
陈樾大概也有所准备,和沈茵一起上了旁边的保姆车。
关门之前。
陈樾隔着灯光看了眼迟小满。
迟小满也看过去。
她们的眼睛中间好像仅仅隔着冬夜的寒风。
好几秒钟。
沈茵礼貌性地对迟小满笑笑,关上了车门。
车门紧闭,黑漆漆的玻璃挡住她们的视线。
迟小满有些担忧地收回目光,回头,又看见沈宝之在看着自己,便抿了抿唇。
“放心。”沈宝之对她开着玩笑,“我妈咪不是坏人,不会把陈老师拐走的。”
“我知道。”
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迟小满回头看了眼密闭的车厢,把那颗小小的、珍贵的糖果放进兜里,和沈宝之一起去准备今天的收工-
车门关闭,车厢暖气开得足,灯也开得亮。车内车外,忽然就变成两个世界。
上车之后。
沈茵先是观察了陈樾一会,才开口,“痩了这么多?”
“还好。”陈樾有些疲劳地靠坐在椅背,“拍完戏会好的,不用担心。”
“嗯,我不担心。”沈茵说,“你一向有分寸。”
陈樾没有回话。
她注视着车窗外的迟小满——对方正站在棚下灯内,和沈宝之一起研究今天的片段,只是很简单地披着羽绒服,没有来得及把手穿进去。
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陈樾蹙眉。
沈茵忽然叹一口气。
陈樾抽出思绪,集中注意力去看沈茵,“抱歉,我有些走神。”
“你不是走神。”沈茵摇头,“你是魂魄在别人身上。”
陈樾不讲话,也不否认。
沈茵当经纪人那么多年,看人很准。她没有在沈茵面前否认的必要。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好奇怪。”沈茵看着她,表情像是恍然大悟,“刚拿影后,这么多好本子等着你,你为什么一定非要来演《霓虹》不可——”
“不是。”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来拍《霓虹》,是因为这是个好本子,不是因为迟小满。”
沈茵停了一会,利落接受她的回答,“好,就当你当初是为了这个本子。”
之后突然很直接地问,“但你现在是不是爱迟小满?”
香港人做事直接,基本不会拐弯抹角。
开门见山。
不说喜欢,不说有好感,不说想要靠近。
直接说:
爱。
陈樾停顿很久,也沉默很久。
无法否认。但也不清楚是不是该承认。
于是她只好再次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还是站在刚刚那个位置,还是没有彻底穿上羽绒服,好像有点冷,耳朵冻得红红的,好像因为太专注,没能想得起好好穿衣服这件事,所以只是无意识地在寒风中跺跺脚。
“我想让她把衣服穿好。”很久,陈樾轻轻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茵在车厢里看她很久。实际上,她和陈樾合作这么久,不是不明白对方的性子,更清楚,这种时候不否认,就是默认。
然后陈樾忽然笑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车外。
沈茵顺着她的目光去望,便看到是迟小满很开心地和沈宝之击了个掌,样子很活泼,但活泼过后像是意识到自己是导演,所以下一秒又很稳重地板起脸来。
“她是不是很可爱?”陈樾忽然问她。
沈茵没想到她的注意力还能够分在自己身上一点,说,
“是,可爱。”
“嗯。”陈樾点头。她慢慢收回视线,盯着车内的阴影,隔了一会,很轻很慢地说,“所以我不可以爱她吗?”
沈茵语塞。
陈樾歪头看她,眼神有些迷茫。
好一会。
沈茵叹口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难道还会拦着你去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不成?”
陈樾点头,“那你想说什么?”
沈茵看她几秒钟,缓缓开口,
“我本来呢,真的只是来这边看看你,想着你在这边不太方便,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我给你带的。但宝之今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看看这几天的拍摄片段。可能当局者迷,所以你没看出来,甚至……甚至你那个可爱的小满导演也没看出来。”
“但我知道你们为这部电影能够顺利拍摄遇到很多困难,能进行到现在也很不容易。所以这件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也一定要有一个人给你们点出来才可以。”
“陈樾,你可以去爱迟小满,关爱,心疼,保护,占有,非她不可……好的坏的,什么都好,我也不会拦着你。”
“但……”
说到这里。
一贯言语直白的沈茵也突然有些欲言又止,注视着陈樾一段时间,才把话说完,
“刘树不可以爱李小鱼。”
陈樾不讲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沈茵这样说,忽然想要笑,也想要和沈茵说自己很明白这一点,想说是沈茵误会,不是刘树在爱李小鱼,是陈樾在偷偷爱着迟小满。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说话。
就像一辆车的方向盘不可以说自己其实是轮胎,一只台灯不可以说自己是太阳。陈樾也不可以不承认——从头到尾都不是迟小满太入戏,是她自己逐渐在混淆两者的界限,让太多的自己溢到刘树身上。
“陈樾。”
而沈茵在灯光下看她很久。
像是因为她的迷惘而觉得于心不忍,最后却还是选择直接挑破,
“你现在出了很大的问题,明白吗?”
把这句话讲完。
沈茵注视她很久,动了动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看她的表情,没再继续说更多,只留下一句,
“这么多年我没看你出过这种情况,总之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沈茵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厢里很空,暖气在扑簌簌地吹着。
沈茵下车很久以后,陈樾仍然独自坐在车厢里面,说不清是不是在真的思考沈茵留下来的问题。某种情况下,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好解决,只要她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了。
况且陈樾一向是个擅长思考,也擅长应对意外情况的人,因此十分钟内所想到的具体操作方法都很清晰——只是要离迟小满远一点。
可陈樾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到。
因为她在车里看见迟小满。
在沈茵下车之后,车门重新关闭。迟小满可能是看见只有沈茵一个人下车,也可能是一直在担心沈茵是否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便屡次很担忧地往这边看过来——
一眼。
两眼。
三眼。
……
陈樾隔着透明度很低的车窗,努力想要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也看见。
终于。
迟小满放下身后的一切,放下沈宝之,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夜晚气温低,车窗玻璃升起水雾,慢慢变得朦胧。
陈樾坐在车里,沉默地注视着她走过来——觉得像那天,她的车在路边被追尾,不得不被很多人围在中央。
那个时候,迟小满也是像现在这样,慢慢朝她走过来。
而那个时候,陈樾也和现在一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看着她的脸庞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然后迟小满停到车门边。
肩膀隐隐摇晃一下。
表情犹豫。
像是害怕自己在瞎想,也害怕打扰到在车里的陈樾。所以迟迟没有来敲门。
她伸着头,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车里面的样子有很多的可爱。
车外有很多光影淌过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迟小满的脸时亮时暗,琥珀色的眼珠也时亮时暗。
陈樾伸手,隔着车玻璃戳了戳她的耳朵。
按道理迟小满不会对此有所感知。
但那一刻像是心电感应——迟小满很突兀地缩了缩下巴,也去捏了捏自己被风刮冷的耳朵。
陈樾觉得她好可爱。
也因此蜷缩回手指。
不再去碰触。
过去大概十几秒钟。
迟小满像是下定决心,迟疑间抬起指节,很拘谨地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敲完之后。
又很快把手收起来。
躲到袖子里面,很乖顺地交叉放在小腹前。
她在等她开门。
这样的迟小满,始终相信她,担心她,想要保护好她,每次吃饭都要把最后一口留给她吃的迟小满;努力从那层厚玻璃里面看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会愿意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狼狈和敏感的迟小满,向她剖开自己的迟小满,向她靠近的迟小满,会每天和她说睡个好觉,绞尽脑汁想要对她好的迟小满……
陈樾不可以太爱她。
因为这会让她们的电影出现问题。
在车门打开以后——
迟小满可能会稍微愣一下,反应过来后,会完全不设防地对陈樾笑,会把眼睛弯成柔软的、无害的月牙,问她怎么在车里待那么久。
但陈樾可能要对着她笑起来的眼睛,很冷静地对她说——
迟小满,我们之后不要再一起吃饭了。迟小满,我不应该在今天上午利用你入戏的机会故意走到你面前去抱你,不该让你把我当作救命稻草那样抱我。
迟小满,你说得对,演员就是演员,角色就是角色,我应该更早处理好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所以迟小满,你可不可以……暂时离我远一点?
于是陈樾无法开门。
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打开这扇门。
大概也是对此有所感知。
迟小满又凑近了些。
她的脸已经快要贴近到车玻璃上,五官看上去有点模糊,隔着水雾,眼睛也是潮湿的,像那层玻璃在渐渐融化,也还是像小猫。这段时间她们每天一起吃饭,迟小满脸上的肉也稍微多了起来,看起来更健康,更生动,也更饱满。
她看起来真的好担心她,脸色也变得有些着急,却还是没有太打扰她,只是很小声地喊她,“陈童姐姐,你怎么了啊?”
车里的陈樾突然捂住眼睛。
泣不成声。
或者也不太算。因为陈樾从来不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从来不允许自己到达泣不成声的地步。
很久。
呼吸和情绪都平复。
陈樾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蜷缩的手掌缓慢收起来。
她降下车窗。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声音很轻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把衣服穿好。”
车外的空气很凉,迟小满很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要来看她,但是听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严厉,便又很听话地把手臂伸进羽绒服里面,穿好,再来小心翼翼地看陈樾,
“所以刚刚沈经纪和你说什么了啊?”
语气很软,表情很温顺。
她隔着车门看她,耳朵尖尖被风吹得红红的。附近的灯光不太亮,光影在她们的眼睛中间流淌。她努力来看她的眼睛,大概是在竭尽全力猜测她出现什么状况,但无论猜多久可能也不会猜到——
短暂的十几分钟时间。
陈樾就已经推翻和迟小满之前无数次做下的约定,并且下定决心,刚刚在车里发生的一切对话,她不会让迟小满得知其中任何一句。
在迟小满打算再次开口询问之前。陈樾在车里笑了笑,觉得迟小满知道之后可能会生她的气,却仍然不知悔改地对迟小满说,“没事。”
风里,她看见迟小满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困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刮得很轻,像一片散掉的云,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想迟小满其实可以什么也不用知道,不必发现她在偷偷爱她,不必知道陈樾突然把原本顺利的事情弄得糟糕,也就不必在某一天突然从她口中收到“离远一点”的残忍请求。
只要不知道,迟小满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始终小心而谨慎地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个彩虹姐姐。
至于除此之外的一切,陈樾仍然选择独自承担,消化……直到所有糟糕的事情被解决。
因为陈樾天生性格如此,无论约定过多少次要坦诚,也都注定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三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3章 「二零二三」
◎“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冬夜冷雨弥漫, 空气中慢慢飘落雨丝,半透明的丝状,落到她们的眼睛中间, 变成一层好像用再多力都无法穿透的雾。
迟小满抬起手背,抹开自己脸上的雨雾, 仍旧努力看向陈樾的眼睛, “真的没有事吗?”
“嗯。”陈樾声音很轻, 语气自然,看向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回避,“她来找我聊年底的一些工作安排。”
停了一会,用惯常的柔声细语的语气补充, “本来不需要现在聊的, 只是正好过来了, 面对面聊一聊会比较好。”
迟小满沉默下来。她垂着睫毛,雨丝很细,却在她睫毛上变成湿湿的帘, “那你, 你之后怎么一个人又在车里坐那么久?”
声音很轻, “我刚刚喊你那么多次, 你也没反应。”
陈樾仍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歉意, “我没有听见。”
视线被车厢阴影挡得有些朦胧,“刚刚在思考一些事情。”
“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过和电影没有关系。”她向迟小满强调,嘴角带着恰当的微笑, “所以可能没有听见你在喊我。”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樾在车里静静看她。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飘摇下来的雨雾, 也隔着片场收工后的嘈杂声响。
雨雾不大, 没有到需要打伞的程度。迟小满努力睁着眼,也努力想要将陈樾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陈樾回望她。
许久。
陈樾很慢地开口,“小满。”
“嗯。”迟小满应了一声,在雨雾中尽力去看陈樾,“怎么了?”
陈樾看着她,很久,说,“下雨了,你不要一直在这里站着。”
“好。”迟小满低下脸,也抹了抹自己脸上越来越多的雨,
“那你先坐车回去,这边也都快忙完了,你就不要再出来淋雨了。”
陈樾顿了一会,点点头,说,“好。”
和上车之前对比,她的表情、语气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仍旧那样目光宽容地注视着迟小满,“那你快进去吧。”
还是那个总是关心她,照顾她的年长者。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迟小满无法相信。
也确实无法追问更多。
她们都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迟小满也不太确定,如今的自己再去反复追问,或者是幼稚地站在雨里面和陈樾对峙下去……这种方式会不会让陈樾觉得厌烦,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没有长大,没有办法像她对待自己那样,对她有任何包容和耐心。
况且雨雾逐渐从细细喷雾状变得更大,迟小满吐出一口气,没有再和陈樾对峙。她回到棚下,很安静地看着车里的陈樾。
雨雾渺茫,陈樾遥遥对她笑。
她没有马上关闭车窗,大概是怕她多想,所以选择将自己暴露在她的视野之内。
迟小满低了低眼,选择挪开视线,去和旁边的同事一起收拾收工的现场。
她不希望因为怕自己担心,陈樾就连独自安静的机会都没有。
九年。
迟小满总是在学着陈樾的方式做事,渴望自己变得更好,渴望自己变成另外一个陈樾。却也因此明白,想要做一个顾全一切的人,一定会产生某种消耗自己的反作用力,也更能体会——
为什么那个时候,陈樾总是思虑过多,总是在深夜里睡不着觉,总是会在某一个时刻陷入漩涡,把自己关起来,生一场不算太重的病。
尽管这种领悟来得太晚,尽管后来的结果没有太如愿,迟小满没有取得太多进步,多年后一碰见陈樾就再次变成糟糕的自己。但她也想像陈樾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陈樾。不是为了让陈樾觉得自己可靠,成熟。
是想让陈樾不必总是因为照顾自己而感到累。不必从她这里感觉到压力。
冬夜刺骨,收工现场嘈杂凌乱。
迟小满始终低着头,余光中瞥到陈樾将车窗玻璃升上去,才匆匆去瞥了眼黑漆漆的车窗——
和刚刚她去敲门之前一样。
没有什么分别。
迟小满看了一会,觉得陈樾可能在车里还是能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便慢慢收了回来,不再去看。
十分钟后。
沈宝之驱车送沈茵离开。陈樾的保姆车开动,缓缓驶离现场。
迟小满这才敢抬头去看。
这个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黑色保姆车在雨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迟小满注视着这个影子在视野中消失。
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便再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雨。
继续低头去收拾-
镇上的酒店不多。
但迟小满还是将陈樾安排在了一家卫生和条件都最好的酒店,自己住在离那条街有点远的另外一条街,是附近一家长期出租的民宿。
这些天。
每天收工,都是迟小满开着租来的那辆旧皮卡,拎着两个保温桶,过来找陈樾吃晚饭。
吃完以后,自己又像只小蜜蜂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可能是因为有点焦虑症,所以离开之前会无意识地每次都擦好几遍桌子,擦干净,擦得桌面重新变成透亮的样子,才稍微肯放松。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答应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并且会努力做得很好。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被外界评价用力过猛。
今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回到酒店后。
陈樾注视着窗外的雨,很安静地想。
然后沈宝之敲响她的小窗,很小心地发来信息:
【抱歉,陈老师。】
【是我喊我妈咪过来和你说这件事的。】
【没关系。】陈樾回复:【我知道你是为电影着想。】
发出去。
沈宝之输入很久,都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
陈樾耐心等了一会,再次表示自己没有对沈宝之的行为感到冒犯:
【而且这件事也确实是要有人说出来,你不必太愧疚。】
她说的是事实。
《霓虹》是迟小满和她都等了十年的电影。她是这部戏的导演,她是这部戏的主演,沈宝之是这部戏的制片人……机器开机,每一天都在烧钱,她们都需要对电影负责,对投资人负责,也需要对……对浪浪负责。
因为《霓虹》这个故事不讲爱情,它讲女性情谊,讲同路人,讲梦,讲搭档,讲复杂的、非性缘关系下的爱。而陈樾却因为自身原因让刘树身上多出爱情。如果一直没有人点出来,这样拍下去不仅结果不会好,还可能到最后,是迟小满率先发现。
比起让迟小满先发现,陈樾宁愿承担这个后果的是自己,也宁愿她可以永远不用知道,也就不必像她一样,为此感到太多烦恼。
况且……
这个麻烦本该就是属于陈樾自己的。
于是陈樾对沈宝之说:
【这件事不要告诉小满。】
沈宝之像是真的很愧疚。
便马上回复过来:
【知道了陈老师,这次我绝对不会在小满面前多嘴。】
陈樾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也明白自己再次自作主张,将迟小满放置在一个不知情者的位置。
但她没有办法轻飘飘地对迟小满说——
我的爱太多了,已经被除我之外的人看出来,甚至为此影响到电影的拍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调整好我自己,你不要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这样。
陈樾看着玻璃窗上的雨,很安静地想。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沉默下来。
陈樾低垂着眼,很久,蜷缩回略微僵硬的手指,去打开门——
迟小满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上来的时候可能还是稍微淋了些雨,眼睛有点湿湿的,拎着菜冲她笑,
“今天吃清汤火锅。”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她所设想的,用极为理智的方式调整自己,假装自己不在爱着迟小满,期待自己很快可以将一切推回原轨……好像也没有那么简单。
大概是看她不讲话,迟小满抿了一下唇,“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过来——”
“没有。”陈樾打断她,也再次对她笑。目光落到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轻声说,“就是没想到下这么大的雨,你也会过来。”
“还好。”迟小满轻松地说,“开车嘛,车里车外,也不会怎么淋到。”
“好。”
陈樾把她让进来,低眼,却看到她有些湿的裤脚,没有办法讲更多。
迟小满像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她自顾自地进来,这段时间她对这里的房间布置也已经比之前更熟练,她找到那张小桌子,把锅放上去,也把自己拎来的菜都拿出来。
菜看上去都是提前处理过。
所以到这边来,也只要开锅,下买来的清汤底料,煮蘑菇和青菜进去。
陈樾走近,看了她一会,“刚刚淋雨了吗?”
“一点点。”迟小满这样说。
像是不想让她担心自己,“但已经回去换过衣服了。”
“对不起。”陈樾看着她打湿的裤脚,轻轻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像觉得她很奇怪。
“刚刚……”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陈樾觉得恍惚,也觉得这一点也不像自己。她有些疲劳地闭了闭眼,说,“刚刚没有注意到,所以让你站在车外面淋雨了,抱歉。”
迟小满停下动作,来看她,“为什么要道歉?”
听起来很像是陈樾才会用的语气。以至于陈樾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而迟小满像是思考了一会。
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自己要来喊你,后来也是我自己要站在那里淋雨,你为什么要道歉?”
陈樾无法说话。
“而且也只淋了一点点,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迟小满解释,“没必要道歉。”
过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去拆那些在住处包得严严实实的食材,大概是有些费力,所以眉心蹙得很紧。
“好。”陈樾没有办法不去认可她的答案。而后,又很安静地将目光落到她的眼睫毛上,停了一会,说,
“小满,你回去以后不要多想。”
迟小满顿了一下,轻着声音说,“好,我不多想。”
语气很自然。
仿佛是真的愿意相信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樾垂着眼,不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更多。
很早以前,她被误读为用力过猛,被很多人曲解她的行为是为了展露自己的好,认为她为了经营人设,所以在那档综艺里面,才会因为看见有个素人女孩子因为提起自己爱过的一个人哭,自己也哭到停不下来,很多人认为她是为了表演心疼,才用这种方式去抢走那个女孩子的戏。
后来迟小满好像就学会收敛自己。
她有时候吵闹,有时候安静,有时候情绪饱满地像是心间烧着火,有时候又像一声不吭的月亮。
迟小满现在,好像就是这种大人。
“陈樾。”迟小满突然出声。她原本在很操心地关心那锅汤有没有煮开,现在将视线挪到陈樾脸上,关切地看她一会,慢慢开口,“快煮开了。”
“肉和菜都是新鲜的。蘸料的话,你吃不了辣,就没有给你调。这个锅我之前尝过的,原味就好吃。你应该也会觉得好吃,可以多煮一点西红柿进去,这样汤底会更鲜。食材的话……”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那些盒装菜都拿起来给陈樾看,“这边有牛肉丸,牛肉,猪肉,虾,还有些蔬菜,你等会自己看着下进去就可以了。”
大概是怕她可能漏掉哪些菜没有看到,迟小满很耐心地把每个菜都拿出来给她看过一遍,之后又摆得整整齐齐,才对她说,“我就先回去了。”
陈樾愣了愣,“你今天不和我一起吃吗?”
“嗯,不了吧。”迟小满冲她笑笑,“我回去吃一点就可以了。”
陈樾蹙紧眉,“小满——”
“陈樾。”迟小满打断她,语气还是和刚刚一样柔软。她像是仔细思考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冲她很无害地笑,“我记得你许的愿望,是陪我多吃几顿饭,对不对?”
陈樾不讲话。她静静注视着灯光下的迟小满。
“但我想这个愿望,应该指的是——”迟小满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她的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像一颗没有痛苦、只有耐心和甜蜜的云朵,
“你可以随时有陪我吃饭的权利,也永远随时都会有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权利。”
冲她歪头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吗?”
陈樾蹙紧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小满。”她再次低声喊她,“我没有不想和你吃饭。”
迟小满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可能的确需要静下来想一些事情。”陈樾轻轻地说。
“好。”迟小满应下,她转头,冲她笑,“没关系的。”
“不会影响电影。”陈樾看着她的眼睛,说,“明天也会尽量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
“好。”迟小满再次点头,也再次软着声音对她说,“没关系。”
“明天不好,也没关系。”她看着她的眼睛来强调。
于是陈樾笑出来,“小满导演,其实你可以对你的演员再严格一点。”
迟小满愣了一下。像是被她提醒到这一点,抿了抿唇,但最后又像是不够认可她的说法,便轻着声音说,“我觉得不需要。”
陈樾歪头。
“因为你已经对自己够严格了。”迟小满轻轻地说。
陈樾怔住。
“所以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的。”迟小满这样对她说,
“如果你出现什么问题,就算是需要休息一段很长的时间,或者是……或者是别的问题,我也都会尽量为你解决的。”
“不是尽量。”迟小满补充。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游移的空间,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是一定会为你解决。”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偏移,也像是鼓起很多勇气,才慢慢地说,
“所以陈老师,请你也相信你的导演一次,好不好?”
像导演在对她的演员说。
之后又弯了弯眼睛。
也像搭档在对她的搭档说,“而且我们还是搭档的嘛。”
“你之前帮了我这么多,现在让我帮一帮你,也没什么关系的。”
说完这些话。
迟小满没有要求陈樾的回应。她冲她提了提唇角,便低下视线,像是已经打算离开。
“彩虹姐姐。”陈樾忍不住喊她。
“嗯?”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喊她,很茫然地回头——
于是陈樾看她的眼睛很久,对她笑,
“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迟小满愣了一秒,大概还在想她这句话和彩虹姐姐之间的联系。但最后应该是没有想通,索性对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月牙很温柔,
“好,你也是,睡个好觉。”-
下楼的路不长,但迟小满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因为就算走出那个房间,她也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其实她可能没有自己说得那样可靠。
她不知道陈樾身上发生什么事,也因为一向强大的、全面的陈樾都像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所以迟小满无法避免地产生很多害怕。
害怕自己无法替陈樾承担。
害怕自己的表现让陈樾觉得没有用处,反而带来更多压力。
害怕自己迫切想要去解决,却没有能力去解决。
回到租来的那辆旧皮卡上。
迟小满迟迟没有开车。
握着方向盘发了会呆。
她收到陈樾发过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里面是煮沸的锅,锅里面是一些青菜和已经熟透的牛肉。
表示对方正在认真吃饭。
看到这张图片。
迟小满松了口气。
打字回复:
【好好吃饭。】
陈樾回过来:【好。】
没有更多交流。
迟小满不再回复。
因为不想要陈樾因为回复她而匆匆忙忙放下筷子。
她希望陈樾能吃安静的饭,睡安静的觉,渴望陈樾永远将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她们的电影,逼近的电影拍摄周期,电影结束之后的一切……
迟小满想,如果是这些问题,她都可以自己解决。
因为她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
还是这部戏的导演,投资人,有保护组内女演员的义务和责任。
至于陈樾在想些什么,担忧什么,思虑什么……迟小满当然还是会担心,也会因此产生困惑,害怕。但如果陈樾不愿意和她说明……
她也坚决捍卫陈樾不想说的自由。
迟小满在车里等了一会。
觉得自己想得够清楚,便抬头,再看了眼建筑内,陈樾房间的灯光。
很久。
她发觉自己眼睛有点酸。
便揉了揉眼睛。
慢慢驱车离开-
第二天。
拍摄照常进行。
迟小满没有收到陈樾请假的通知。
陈樾也准时来到现场。
她的状态看上去和昨天没有太大差别,和每个人说话时仍然温声细语。
看见迟小满的时候,也恰当关心她有没有睡好觉,听到她说睡得很好便也放心点头。
之后开机。
拍的每一场戏也都很顺利。
看监视器的时候。
迟小满很紧张地检查陈樾的状态,发觉对方真的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好,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也无法辨别是不是自己再次多想。
而沈宝之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过监视器,沉默一会,也说,
“没想到陈老师今天状态会这么好。”
她像是也清楚陈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可能比迟小满要更清楚。
迟小满有些困惑地看过去,“宝之,你知道陈老师怎么了吗?”
沈宝之抿紧唇,“知道,但我不能和你说。”
迟小满沉默下来。
沈宝之看着她,很犹豫地开口,“小满,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迟小满轻声说。
沈宝之抿紧唇,像是也为此感到很多不安。
“没关系。”迟小满安慰她。
耐心的语气,
“如果陈老师不希望你和别人说,那你就不要说。”
沈宝之有些迟疑地点头,“好。”
迟小满“嗯”了一声。她看向在车里和皮卡司机对戏的陈樾——出了戏,对方就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说话很轻,也好像没有脾气。
“宝之。”迟小满喊她。
“嗯?”沈宝之紧张兮兮地看过来。
“你不要这么紧张。”迟小满突然能感觉到沈宝之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对她笑,“这段时间,你就还是正常态度对待陈老师就好了。”
沈宝之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可能不太喜欢别人刻意照顾自己。”迟小满解释,
“所以我们都不要太紧张。”
“好。”沈宝之舒展蹙紧的眉心,“我明白。”
迟小满点点头,声音柔软,“嗯,我们继续工作吧。”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
所以后面的镜头没有拍得太顺利。
眼看着天色越变越差,所有人都在等着迟小满的决定。就像她说的——她现在是这部戏的导演,拍,不拍,怎么拍……现场的每一个决定,以及决定后带来的压力,都是她应该去承担的。
不过迟小满也没有太着急。拍戏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几天难过一条,有的时候,一天就又能把进度赶上来。
是在天气看起来越来越不好的时候。
迟小满深思熟虑,还是喊了卡,宣布今天天色不佳,决定提前收工,给忙过一阵的剧组放两天假,等过两天天气好点,再继续来拍。
剧组有条不紊地收工。
迟小满看了眼那辆停在路边的皮卡,发现镜头拍过那么久,陈樾还独自坐在车里面,便端了两杯姜茶过去,从小窗户里面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来,低着睫毛,抿了一口。
迟小满看她抿了一口,自己也没喝另一杯,只是端着,然后温着声音说,
“这两天可能都拍不了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陈樾蹙眉。
“是天气原因。”迟小满及时解释,“天气预报说,可能这几天会下雪。”
“会耽误进度吗?”陈樾蹙紧的眉心没有松开。
“不会。”迟小满说。
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笃定,陈樾表情有些意外。
“导演会想办法的。”迟小满对她说,开玩笑的语气,“你别想太多。”
陈樾笑出声,“好的,小满导演。”
像是哄她的语气。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她看不起自己,只是看她手里的姜茶喝完,便把自己一直端着的另外一杯递过去,“喝得下就再喝一杯。”
陈樾愣住。
“这几天这么冷,很容易感冒。”迟小满说,“多喝几杯去去寒。”
“好。”
陈樾没有拒绝。她接过来,继续很慢很慢地喝第二杯姜茶。
迟小满没有再看着她。
在陈樾喝茶的间隙,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你把车玻璃升上去,别吹到冷风了。”
陈樾不讲话。
慢慢喝了一口。
也低着眼,慢慢把姜茶喝了进去。
迟小满便松一口气。
她没有再围着陈樾转,转身进了放监视器的棚内,和现场导演商量之后的拍摄计划。
讨论了一会。
陈樾掀开棚布走进来。
她裹着羽绒服,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冷风,脸色看起来有点白。
迟小满赶快去把棚布拉下来,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有半小时,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樾,“怎么还没有回去休息?”
“我想看看今天的片段。”陈樾轻声说。
拍这部戏的过程中,陈樾很少来看监视器。一般也都是迟小满和沈宝之来检查。
今天她要看。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没可能拦着,便让了位置,调开今天的片段,在小屏监视器上播映。
“今天的片段都没有什么问题。”迟小满怕她思虑太多,便主动解释,“宝之也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是吗?”陈樾声音很轻。
“是。”迟小满这样说。
也在片段播映的时候,悄悄去看陈樾的脸色——
棚内灯光很亮。
但陈樾坐在凳子上。
低着睫毛,脸色被棚布的阴影照着,有些看不清。
迟小满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过了一会。
所有片段播完。
迟小满发现自己已经看了陈樾太久,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去看小屏里面的暂停帧——是在车里的刘树,麻烦皮卡司机再开回来,找见在路边哭的李小鱼的一幕。
天气阴郁,空气饱和度低得像是某种被调成灰色调的默片。刘树坐在车里,头发被吹乱,脸色郁白,注视着小鱼的目光有些模糊。
“还要再看一遍吗?”迟小满问。
陈樾静了一会,说,“不用了。”
说完这句。
她侧脸,对迟小满笑笑,柔着声音说,“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后面不拍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迟小满愣住。
很少有这种情况,陈樾主动提出要早走。
“好。”迟小满急匆匆站起来,有点担心,却又不太敢表露太多担心,“小棋送你吗?”
“嗯。”陈樾笑。
然后像是怕她担心。
所以看了她一会。
伸手过来,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别担心我。”
和以前一样。
但手很凉。
也很快就收回去。
迟小满抿唇。
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把陈樾送了出去,看见陈樾上了车,和昨天一样,看那辆黑色保姆车渐渐开离拍摄现场。
蜷缩手指。
很久。
没有挪开视线-
车开向酒店的路程很短,雨丝打下来,看得出车外的风极凉。
陈樾盯着车窗玻璃上的水雾,不说话。
小棋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她一眼,犹豫间,提出,“姐,要不我和剧组多请几天假,让你这次就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用。”陈樾说。
她抽出思绪,有些疲劳地扶着额头,发了一会呆,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小棋欲言又止。
相处那么多年,坦白来讲,她也足够了解陈樾的性子,明白这个在外面总是好脾气好说话的女演员,有时候固执起来,完全没有人可以说得动。而且……大部分时候,都只在自己的事情上固执。
“我现在状态看起来很差吗?”沉默一会,陈樾主动问。
“没有。”小棋摇头,“就是沈姐离开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怕你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到时候人都要憋坏。”
看来沈茵没有和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陈樾冷静地注视车玻璃上的水雾,街景变换,某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后悔。
尽管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清不清楚发生什么,迟小满至少都会为她提供休息的权利。
但陈樾很清楚——
休息没有用。
她就是不会停下来。
看见迟小满会想去碰一碰她的脸,会想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看见她对她笑,就会想要再多看一会。
看见她端来两杯姜茶,会任性地选择全部喝下去。
头一次。
陈樾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去处理自己身上出现的难题。
但也并不后悔选择隐瞒。
因为陈樾就是这种人。
如果面前出现一个按下去就可以让她不爱迟小满的开关。
她不会按。
也无法转头离开。
就像很久之前——她去到自己不喜欢的建筑物里面工作,在那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岁月里,既无法完完全全投入自己,也无法离开。
陈樾深知自己的缺点,就是在关键时刻总是太想要做出权衡两方的选择。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延缓自己做决定的时间,最后只能选择痛苦而麻木地留在原地。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和剧组请假的。”良久,陈樾不得不这样说。
小棋安静很久。她看她,似乎是想劝她,但大概知道怎么劝也没有用,只好叹了口气,说,“好。”
回到酒店房间。
关门之前。
陈樾对小棋说,“今天还是一样,不需要来找我吃饭了。”
“但是小满导演今天要送美术组组长去城里,可能没办法过来。”小棋语气小心地提醒她。
她们一起吃饭这件事从来都没有打算瞒着。所以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知道,每天晚上,迟小满都会带着饭菜到房间里面和陈樾一起吃。好像清清白白,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费用,也没有必要瞒。
“嗯,我知道。”陈樾点头,对她笑,“没关系,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好。”小棋舒展眉心,“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好。”陈樾答应下来。
之后她目送小棋离开。
关上门。
很久。
陈樾低眼,疲惫不堪地盯着门看了会,洗过澡,换过衣服。她走出来,看见迟小满昨天留下来的锅,和一部分没有吃完的菜。已经洗过,但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去还给迟小满。
可能过几天要还。
但陈樾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躺到床上,把门窗反锁,检查三遍,之后很安静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躲进壳里面的软体动物,抱着自己,没有睡觉,没有睁眼睛,也不想去吃饭。
没有联系任何人。
可能沈茵会问小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但她也不想去想。
她想很多无厘头的、已经过去的事情。想迟小满从前很爱穿的那件褪色红T恤,想迟小满的浴室改造基金,想迟小满在幸福面馆下面,用瓦楞纸写的《霓虹》,想幸福路香水巷5号地下车库……
也想很多没有目的的、现在的事情。想迟小满借给她但她却一直没有归还的那件卫衣,想迟小满特意留给她的、浴室最干净的酒店房间,想迟小满在公路上面,蹲着,很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正式的黑色开机板上写小满,浪浪,陈樾,想迟小满写字的时候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细细发丝,想她们好不容易拍到现在的电影……
最后想——
从明天起,她不要再爱迟小满。
陈樾蜷了蜷腿。
长发披散开来,脸埋进膝盖里面。
维持这样的姿势。
很久。
她觉得全身发麻,于是心脏也跟着一起麻痹,不会再不受控制地产生那么多痛苦和不甘。
于是她又想——
其实也不必不去爱迟小满。
只是不可以在镜头里看起来爱迟小满。但也不可以让迟小满因为她的言语、行为和态度,受到更多伤害。
只要能够这样做。
就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陈樾渴望自己能够这样做。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之后变得安静。
陈樾缓缓睁开眼。
盯着窗外阴郁而灰暗的天空出神——
大概是希望她睁开眼就能视野明亮,迟小满为她选了间位置很开阔的房间。
现在看来效果很好。虽然今天没有太阳。
陈樾十分安静地想。
她没有去开门。
门也没有再被敲响。
陈樾再次闭上眼。
门外的人安静下来。
可能是不想要打扰她休息。
陈樾像一只蜘蛛被困在被子里面,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迟小满会原谅她。
因为迟小满会给她一起吃饭,或者是独自安静的权利。
因为迟小满会知道,她不开门,就代表她什么也不想做。
如她所想。
迟小满没有再敲门。
陈樾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很慢,心跳也很慢。但四肢的麻痹却因此渐渐消退。
过去很久。
陈樾突然又下床。
再去开门——
昏黄灯光慢慢刺进来,穿透室内的冷意。迟小满站在门口,她穿着件颜色饱和度很低的羽绒服,看起来并不刺眼,并不鲜艳。头发这段时间长长不少,差不多到腰腹的长度,发尾有点卷,跳起来,颜色在灯光下很浅,很漂亮。
她本来很安静地站在门口,大概是没想到陈樾还会开门,所以那一瞬间脸上出现很多的迷茫。
但过后。
她反应过来,先是看了眼时间,才向她解释,“就是,我再过十分钟就要送芳姐去坐飞机。”
也像是没有在她门外等很久,只是刚刚来,显得有点仓皇,
“所以想来问一问你——”
她挠了挠下巴,发觉自己表现得很像是在回避,便又努力来看着她的眼睛,“陈童姐姐,你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
语气有点犹豫,
“要不要顺便一起出去逛一逛?”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四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狠狠戴上
第54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这家酒店已经很老, 灯光没有太亮,设施和装修都很陈旧,墙面下面用千禧年初流行的红色漆, 廊道上铺着猪血红的地毯。
可能是躲在黑暗中闭眼太久。陡然睁眼,陡然让自己暴露在灯光下, 陈樾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无法将迟小满的脸看得太清楚。
但迟小满似乎很有耐心。这次被她盯很久, 也很勇敢地直视着她, 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只是看她在发呆。
便伸出手,很忧虑地在她面前晃了晃,“陈樾?”
“嗯?”陈樾抽出思绪。她撑扶着老旧的门框,对迟小满笑, 说, “好啊, 去逛一逛吧。”
迟小满大概没有想到她会答应,怔了几秒,有些失措地点头, “嗯, 好。”
试探的语气, “那你要不要准备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又像是想起什么, 抠着手指,看上去很为她操心, “外面天气很冷,要多穿点。”
“好。”陈樾点头, “我去拿件厚外套。”
“好。”迟小满也跟着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点头的幅度和陈樾的很像。
她没有跟着陈樾进房间, 而是比较拘谨地站在房间门口, 看着她进房间去找外套, 又喊她的名字,“陈樾?”
“嗯?”陈樾停下动作,回头望她。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仍然不算太好,看上去需要很多休息,而不是跟着她去外面奔波。
于是迟小满突然害怕自己的邀请是种错误的选择。她抿了抿唇,强调,“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因为我本来也只是问一问。因为这段时间剧组都闷在这边很久,我想看看你想不想去外面透透气,但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好吗?”她这样问陈樾。
陈樾听完她的话,露出稍微迷茫的眼神,像是真的在顺着她的话思考,沉默一会,最后很简单地给出结论,“我想去。”
看起来是真的。
迟小满松开攥紧的手指,看到陈樾很罕见地露出迷惘和迟钝的样子,她产生某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如果可以,她想替陈樾承担现在在她脑海中盘旋的一切痛苦和思虑。但好像就是不可以。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她好像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外,也只能缓缓点头,“好。”
“那要多穿一点。”迟小满重复这句话。
陈樾对她笑笑,说,“好。”
美术组组长名字叫作陈芳,也是广东人。跟组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迟小满担心她这样下去会很辛苦,便坚持要提前一个月送她回去放假。
从剧组到机场要开两三个小时的车,芳姐的大女儿会在那个时间赶到这边来和她一起坐飞机。迟小满这边只需要把芳姐送到机场。她没有开那辆容易颠簸的旧皮卡,特意租来一辆更舒服的轿车。
理所当然的,在下楼询问过芳姐更想坐哪个位置之后,陈樾将更舒适更宽敞的座位让给芳姐,自己坐在副驾驶。
车上一个孕妇,另一个看起来情况也不是太好。
迟小满不敢把车开得太快。整个过程,她都是双手握紧方向盘,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只有遇到红灯,稍微停一会,她才敢去看一眼副驾驶的陈樾——
从上车起,陈樾就没有说过太多话,只简单地关心了几句芳姐,之后就靠坐在副驾驶,很沉默地看车窗外的风景。
衣服倒是穿得还挺多的。
迟小满这样想,却也在红灯起步后,把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哎哟——”
车后座的芳姐突然捂着肚子来了一句。
“怎么了怎么了?”迟小满一脸紧张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陈樾也像是被惊醒,回头有些惊魂不定地看向芳姐——
芳姐“啧”了声,“没什么。”
她两只手臂舒舒心心地放在肚子上,一只手里捏着果干,
“就是你这车开得太慢了,还不如我自己骑单车过去。”
芳姐平时就是很喜欢开玩笑的人。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觉得坐车太辛苦,就是单纯在打趣。便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太放松,“要不你睡一会——”
“不睡。”芳姐很利落地拒绝她的请求,又看一眼在副驾驶有些发愣的陈樾,叹一口气,嘟囔着说,“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们两个坐在同一辆车里。”
“我们两个?”迟小满觉得困惑,“我们两个怎么了?”
“一个车开得慢吞吞像乌龟。”芳姐捏着那一点咬了半块的果干,毫不留情地吐槽,“另一个也坐在副驾驶一直不讲话。”
“没有。”迟小满抿了抿唇。
看了眼陈樾,声音很轻,“陈老师可能就是在想戏,这段时间也确实很辛苦。”
陈樾像是因为芳姐的话稍微回过神来,听到迟小满替自己解释,只低眼笑了笑,“嗯,在想今天的戏。”
“不过我的车确实开太慢了。”迟小满这么说,又多踩了一点油门。
“今天的戏还有什么好想的!”芳姐摆了摆手,“拍完了就过去了嘛,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想得还要多!”
说着。她从自己拎的小包包里翻出两颗糖果,伸着手,有些费力地来递给陈樾,“呐——不高兴就给自己吃口糖先咯。”
陈樾怕她动作太多压到肚子,自己连忙伸手过去接。
迟小满也在这时放慢车速。
芳姐把糖递过去,便又有些辛苦地坐回到座位上,
“我女儿从小不高兴就要吃这颗糖,每次都只吃这种口味,后来长大了,有一次她回来肿着眼睛跟我说——妈咪,工作好辛苦,我不想去外面上班。”
“我就把这颗糖剥开,塞到她嘴巴里面,我什么也不说。她就要自己哭起来,呜呜哇哇地说自己在外面有几多委屈,讲有几多人唱衰她……”
可能是提起自己的大女儿。芳姐的话稍微密了起来,后面话里面也多了几句广东话,讲着讲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打起了瞌睡,垂着脑袋,打起了很小声的呼噜。
迟小满从后视镜里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把车靠边停下来。
陈樾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停车自己就下车,打开副驾驶,重新上车。给芳姐扯了块毛毯盖上,扶好她的姿势,不让她压到肚子。之后再重新上车。
车继续开起来。
雨停了。但天气还是很冷。
陈樾重新坐回副驾驶,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果发呆——
是流行了很久的一个牌子。那种一大包里面有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扁扁的,扯出来就可以直接吃。
“迟小满。”陈樾侧脸去看正在开车的迟小满,语气很认真,“你要吃什么口味?”
“嗯?”迟小满开车的时候很专注,“我都可以。”
“有葡萄和香橙。”陈樾说。
“我都行。”迟小满再次说。
“好。”陈樾想了一下,把葡萄味拆了开来,直接递到迟小满的嘴边。
迟小满开车的时候真的很认真,像是没有办法走神。
所以陈樾送过去。
她就很乖地歪头,动作很机械地来咬住棒棒糖。
像来蹭手的猫。
陈樾笑。
迟小满大概听到她笑,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可能脑子没办法同时运转很多事情,便有些困惑地侧了侧下巴,最后没有讲话。
于是陈樾也把香橙味的剥开来,慢慢送到嘴里来吃。
可能糖果的甜蜜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之后的过程。
考虑到芳姐睡得很熟,她们其实也没有说太多话,但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气味,于是气氛总算没有那么沉闷。
车在冬季的寒风中缓缓开到机场。
停下来。
迟小满终于松口气,也看见副驾驶的陈樾也在眯着眼睛睡觉,便下车,小声地绕到车后面,去喊醒芳姐。
芳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迟小满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芳姐便也不讲话,被她扶着,下车,去到机场里面。
她的大女儿已经在里面等她。看见她被扶过来,不太高兴地看了迟小满一眼,又不太高兴地看芳姐,“怎么穿这么少?”
“你别一见面就教训我!”芳姐气鼓鼓地叉着腰,被她的大女儿扶着就要去休息。但临走之前,她回头,很突然地问迟小满,“你们两个,刚刚吃了糖没有?”
迟小满滞住。
好一会,反应过来,“吃了。”
“那就行了。”芳姐叉着腰,
“糖都吃了,那你们就要把自己的委屈都说出来给对方听。”
“知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有些严厉地问迟小满。
迟小满愣住。
好久,蜷了蜷手指,说,“好。”
“真是的。”芳姐挥了挥手,“快回去。”
转过身。
又小声嘟囔着,“两个小朋友闹什么别扭,赶快和好。”
我们没有闹别扭。陈老师是很好的人,你不要误会她。
迟小满想要这样解释。
但等她回过神来,芳姐已经被她的大女儿扶着走远。
最终没有解释。
迟小满抿着唇,失魂落魄地回到停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晚。车还孤零零地停在很多辆车的中间。
怕陈樾还在睡觉。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走回去,也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尽量放轻动作,坐上驾驶座。
她去看副驾驶坐着的陈樾。
对方睡得很熟,大概是觉得冷,便用两只手紧紧环抱着肩膀。
迟小满返过身,找了芳姐刚刚盖的毯子给她盖上,忽然觉得愧疚——因为陈樾永远会是那种只有一条毯子,就会让给别人的人。
其实是迟小满一开始就应该备好两条毯子。
迟小满这样想。
然后又注视着陈樾的睡脸发呆。
睡着之前,陈樾不想耽误她开车,特意把她吃过的糖棍拿下来,和自己的一起包在卫生纸里,又可能因为没有地方扔,现在又紧紧攥在手里。
陈樾永远会是这样一个人。
把好的给别人。把坏的留给自己。
甚至……也从来都不肯让人觉察到自己承担了太多坏的东西。
但芳姐说——
吃过糖,就要把委屈全都讲出来给人听。
迟小满自己没有妈妈教过。她不知道从小到大,陈樾的妈妈,会不会完全在用相反的方式教育她,才会让陈樾总是习惯这样做。
刚刚站在机场,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的大女儿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心口像被揪起来了一小块皮肉。
其实她总是在看到别人母女的相处时觉得无所适从,也总是羡慕,羡慕沈宝之可以随时都不太高兴地对沈茵说“不要在外面叫我宝宝”,羡慕芳姐的大女儿可以嘀嘀咕咕地说“怎么穿这么少”……只是这次,好像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找到妈妈。
可能陈樾自己的妈妈也很好。
但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大女儿慢慢走的时候,忽然就很狭隘很小气地想——要是小时候,会有一个愿意和陈樾这样讲的大人。那陈樾是不是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独自痛苦了?
迟小满愣愣地想。
“嘀——”
汽车鸣笛。
她如梦初醒。
再次瞥到陈樾手中紧紧攥着的糖棍。
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去取——
尽量不让自己去碰到陈樾。
所以缩着手指。
却在刚刚碰到糖棍的时候——
手指被勾住。
迟小满怔住。
是陈樾用手指勾住她的食指。
幅度很小。
力度很轻。
像一片羽毛轻轻下落。
一座沉在海平面下面的冰山一次很小很小的颤动。
迟小满恍惚间侧脸。
车内没有灯,光影是从外面的路灯淌进来的。陈樾原本在睡觉,却也大概是被她吵醒,缓缓睁眼,看她的目光有很多惘然,却还是有着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童姐姐。”迟小满轻轻喊她,“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讲啊?”
陈樾看她。
可能是刚醒过来反应迟滞。
隔着灯光看了她一会。
她轻轻闭眼,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喊她的名字,“小满。”
“嗯?”
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迟小满努力凑近,在昏暗灯影下,有些焦急地去查看她的脸色,“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陈童不说话。
她闭着眼,睫毛很小幅度地颤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有些艰难。
于是迟小满也才发现——她脸上开始溢出汗水,应该是冷汗,不到一会,就已经浸湿发丝。
“陈童姐姐。”
“陈童姐姐。”
“陈樾!”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更多反应。
紧急之下迟小满顾不上太多,眼泪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从眼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样落下来。迟小满仓皇间抹了抹脸,“我,我送你去医院。”
视野模糊中她发动车。
在陌生街灯中加快速度开往最近的医院。
很后悔。
后悔总是去追问。
也后悔自作主张把陈樾带出来。
说要逛一逛。
结果反而让陈樾那么难受。
惶然间迟小满咬紧牙关,攥紧手指,强逼自己保持冷静,如果……如果她注定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可靠的人,那至少,至少也应该把陈樾安全送到医院。
风扑簌簌地刮过车玻璃。
迟小满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事-
车在十分钟后到达最近的医院。
那时陈樾的状况已经很不好——
流了很多汗,脸色潮红,迟小满和她讲话,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听清,更没有办法给出回应,只能勉强提一提眉。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
陈樾才会足够放松,不必总是挣扎着把自己的坏情绪藏起来。
可能是迟小满太过大惊小怪。
下车之后。
她很着急地跑进医院里面,找到前面的分诊台,两只手紧紧摁在台面上,撑着自己不让自己腿软,又在分诊台护士看到她露出诧异的脸色时——
抹着眼泪让人快找来担架,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出来,说自己的朋友情况很不好,晕在车里看起来很难受很痛苦,求你们快来救救她。
护士安慰她不要着急,也带着救援队,跟着她很着急地跑出来。
最后她们冲过去像赶去救火一样打开车门——陈樾坐在副驾驶上,很勉强地掀开眼皮,看到那么多人似乎有些惊讶,也很努力地张了张完全失去血色的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冷汗落下来,于是吃痛地蹙紧眉心。
风刮起来,刮在眼皮上让眼睛很痛。迟小满慌乱间停在原地,不想让自己去碍急救人员的事,只好站在很多人后面,很努力去对被围在中央的陈樾说,“你,你不要说话了——”
她说话期间,已经有乌泱泱的人围过去,车门匆匆打开。人影绰绰,陈樾脸色惨白,十分虚弱地靠在椅子上,头发打湿,半掀着眼皮。
她隔着跑过去的救援队人影,在听到迟小满的声音时很茫然地抬了抬眼,最后在找见迟小满的身影时笑了笑。
又像是已经很难受,所以无法支撑太久,很费力地张了张唇,向她说了些什么,但因为没有力气,所以没能发出声音。
人影憧憧,将陈樾带进医院。迟小满看得出,那个时候陈樾可能是想和她说:
小满,你不要怕。
刺骨的风沁进骨头里。迟小满捂住眼睛,差点在医院门口泣不成声-
就算陈樾现在没有完全晕过去,但她们也还是推着陈樾进去做了很多检查。
病床被推着在医院的走廊里面穿来穿去。迟小满像一只孤独的昆虫紧紧跟在病床边,看着陈樾虚弱的脸,记忆频繁闪回到很久以前——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浪浪,跟着病床打转的人有两个。
无法进行更多回忆。
急诊科匆忙的流程打断思绪。
迟小满抠着手指,找护士借了口罩,之后又尽量低着脸,不让自己被认出来影响陈樾,等做完所有检查,陈樾被推到留观病房。
迟小满将帘子拉起来。
自己没有坐。
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里面。
看着病床上的陈樾发呆。
各项检查的时间过去很久。急诊医生做出很简单的诊断——迷走神经性晕厥,有点发烧。还说:这种情况诱因很多,包括情绪刺激和疼痛。在发作的时候病人会面临濒死感,四肢麻痹,视野模糊。这种情况只能预防,不需要治疗,只是一般不会只偶然发生一次。
做完那么多检查,陈樾大概也很累,这会又睡过去。她的手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线,里面在输送让她觉得好受一些的液体。
她紧紧闭着眼,像是在做什么很不好的梦,脖颈处的皮肤很白,下面的青色血管跳动的力道很可怕。因为她的心脏跳动频率很慢,于是只好每一次都很努力地跳动,维持她的生命运转。
迟小满也因此能够将脆弱的她看得更清楚。
如果陈樾这个时候是清醒的,大概又会眯着眼笑,用那种柔柔的声音对她讲——小满,我没有事,你不要太担心我。
但这一次——
陈樾遇到的问题,似乎比过往每一次迟小满所见过的,都要困难,都要更难处理。
迟小满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也不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
二十岁的时候,她很平常地下楼去打印剧本,第二天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很迷茫地对着墙壁发呆,不知道浪浪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三十岁的时候,她只是想带陈樾出来透透气,想让陈樾看看外面的世界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却突然之间站在病房的粉色帘子里面,不知道陈樾为什么突然痛苦到要逼自己生一场病。
迟小满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都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有人告诉她是因为她。
那二十岁的时候,她会选择离开北京,不在浪浪面前打那通跟王爱梅借钱的电话,也不会跟所有人撒谎说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
三十岁的时候,她也真的可以马上转身离开,联系陈樾的经纪人来接她,不拍《霓虹》,不当导演,也不再演小鱼,这部电影以后和她有没有关系都可以,她甚至也可以……不再靠近陈樾。
只要陈樾现在能够好过一点。
迟小满愿意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东西。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盯着陈樾手背上扎进去的小针,觉得陈樾可能会很痛,又觉得陈樾就算痛也不会说,觉得陈樾可能要赶快吃一点东西,又觉得自己走开陈樾醒过来可能会害怕……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
迟小满掐着自己手背的皮肤,很用力。但她没有觉得痛,也没有感受到太多力气。
直到过去很久。
陈樾像是终于好过一点,眼睫像一只很脆弱的蝴蝶那样颤动。
迟小满迅速把自己被掐红的手放下来,紧张兮兮地盯着陈樾。
又觉得灯光会很亮。所以用两只手拱成小山峰的形状,挡在陈樾的眼睛上方,自己低着脸看她,也很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陈樾睁眼。
刚醒过来。
她有些恍惚,目光有些迟滞,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
但她看见迟小满。
便很罕见地发起了呆。
没有太多反应。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残存的痛苦和迷惘,看见她鼻子上亮晶晶的汗,其实又很想要落眼泪。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还继续哭真的很没有本事。
迟小满只好抹了一下眼睛。
之后低了一下眼皮。
再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脑子很木。
好像也没有办法张开唇,说更多。
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给陈樾挡灯的动作。
而陈樾也很安静地看她。
她们对视。
眼睛中间隔着一片沉沉的光影。
很久。
陈樾出声,低低喊她,
“小满。”
目光落到她被掐红掐紫的手背皮肤,静了一会,很轻很轻地问,
“你疼不疼啊?”
看着陈樾虚弱疲乏的眼睛。迟小满艰难开口,摇头,说,“不疼。”
也忍着眼泪,恍惚着去问,“陈童姐姐,你……”
“你现在……还想不想吃拔丝红薯?”-
病房里灯光惨白,陈樾的脸色也依旧很白,她靠睡在病床的白色枕头上,睁开眼睛后发了很久的怔——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晕过去这么久,醒过来后迟小满第一个要问的问题会是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迟小满没有躲避陈樾直直的目光。自以为是也好,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去看陈樾的眼睛,很用力地在看,也很努力地再次询问,
“陈童姐姐,你——”
“要。”陈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在这之后她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也回望着迟小满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疲惫虚弱,却仍旧很温柔,“我要吃拔丝红薯。”
得到肯定的答案。迟小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抹抹自己眼角没忍住滑落下来的泪水,“那我——我现在去给你买——”
话说到一半。
迟小满就已经直起身,想要往外面走——
但陈樾突然伸手拉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下来。
陈樾躺在床上,她身体损耗的精力仍旧没有恢复。她的手腕从黑色袖口探出,很细很瘦,肤色接近一种病态的、像纸张一样的白。
她就这样扯着她的衣角,力度很轻,声音也很轻很轻,“你不要现在走。”
于是迟小满又像只慌张的蜻蜓转过来。
她看见陈樾努力撑着眼皮来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很无措抠了抠手背,抹了把脸。
又像刚刚那样,转回身,靠近,用自己的影子挡住陈樾脆弱的身体,用很别扭的姿势去伸手给陈樾去挡光,“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陈樾整个人被她的影子拢进去。她从下至上抬眼看着她,目光倦怠,却仍旧有很多柔软,“好。”
“那我给你倒。”迟小满这样说,便仓促间收回手,去给陈樾倒水。
水是她刚刚在陈樾检查时打好的,用的在车上的保温杯。
但是怕太烫,所以倒出来后,迟小满先匆匆忙忙地倒了一点到自己手背上,试温度。
试了觉得还是不行,便又拿着杯盖和杯子,腾了好几遍,最后再像刚刚一样试一遍温度,觉得可以了,再尽量稳着双手,捧着去送给陈樾。
整个过程,迟小满慌慌张张。
陈樾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水杯被捧着慢吞吞地送过去。
陈樾目光下落,落到她被掐得红紫最后又烫红的手背上,很勉强地蠕动着唇——
“我没事。”迟小满率先开口。她缩了缩手指,“一点也不疼。”
迟小满不太擅长撒谎。因为从小就很诚实,因为她说——每次撒谎都会被王爱梅准确抓到最后被打小腿。所以长大后每次撒谎,她都会良心不安,以至于目光闪躲,像一只在跟谎言侦探捉迷藏的小猫。
但她的目光现在没有闪躲,也就说明——她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在疼。
陈樾没有办法看她维持这个样子太久。
她勉强撑坐起来,去把迟小满手里的水杯接过来,动作很慢地抿了一口,垂着睫毛,手指刮了刮杯壁,“小满,你刚刚是不是很担心我?”
“还好。”迟小满尽量在用正常的语气回应,“就是医生说你平时休息没有很够,然后……然后精神太紧张,所以才会晕倒——”
说了几句。她没有再说下去。
怕陈樾醒过来听那么多会很烦,自己也没有办法说下去。
所以只小心翼翼地给陈樾掖了掖被角,再多的话,到嘴边,都改成,“反正不要再受凉了。”
陈樾不讲话。
她没有再喝水。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样子还是很疲累,像是已经耗尽很多精力在维持清醒,所以没有办法去说更多话来安抚迟小满。
迟小满也不想她太累,更不想她在生病的时候还要来担心自己,便给她掖紧被角,轻声说,“你放心睡就好了,等下,等下我给你去买拔丝红薯。”
说着。
迟小满也去接陈樾喝剩下的水杯。
陈樾递给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只低声喊她,“小满。”
“嗯,我在呢。”迟小满这样说。
也去看她的眼睛,“陈童姐姐,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陈樾低着睫毛,没有很快开口。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没关系。”
“你还想喝点水吗?”她问陈樾。
陈樾摇摇头,像是仍旧在思虑些什么。所以她勉强抬眼,看了眼吊瓶里的水,再把脸往里面侧了一点,没有来看迟小满,而是轻轻地说,“我想再睡一会。”
“好。”迟小满站起身,替她把被子往那边扯了一点,“你睡。”
陈樾将脸侧在靠里侧那一边,听到迟小满的声音,她没有转脸,也没有什么反应。她维持着稍微偏开脸,躲开迟小满视线的姿势。整个人像一片蜷缩着的叶片。
迟小满替她扯好被子,便很快收回手,看着她偏过去的脸发呆。
急诊室的病房并不安静,到处是疼痛病人的哀嚎。但陈樾独自很安静,她似乎身体里面没有哪里在痛,或者是她强大的忍耐能力不允许她向外展现疼痛。她闭着眼睛,好像只是一个在安静睡着的人。
很久。
就在迟小满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陈樾又喊她,“小满。”
语气疲软,困倦。
“嗯?”迟小满看着她偏开的脸,说,“我在呢?”
陈樾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落在一个很低的地方。很久,她才说,“你不要一个人走出医院,好吗?”
迟小满没有办法不说“好”。
她抹了抹眼角,很细微地“嗯”了一声。因为说更多,她可能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嗯。”陈樾很疲惫地给出回应,“那就好。”
之后没有说更多。她侧着脸,手臂上的血管连着透明的线。她的姿势很僵硬,可能躺起来也并不舒服。
但没过多久。
她好像还是睡着了。
眉心蹙起来,眼皮轻微地颤动。像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侧着的脸也再次溢出很多汗水。
迟小满便起身去给她擦汗。
原本干燥的纸巾一张张被汗水濡湿。
陈樾好像被困在一个很坏的梦里,脸上,颈上,下巴上,耳后的汗一直在反复溢出。
她像一个被困在井水里的人,不肯下沉,也不肯上浮,于是只好维持着这种固执的姿态,直至耗尽心力。
迟小满给她把那些溢出的汗水擦过一遍又一遍。
最后没有办法。
只能呆呆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睡着的脸,捂着眼睛,泣不成声。
吊瓶里的水差不多是在凌晨打完的。
那时护士来拔针。
医生来看过——
说这种昏厥只要平复下来,心率恢复正常就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出院好好休息。
迟小满便急匆匆地站起来,压着声音,说,“谢谢,谢谢。”
护士给陈樾拔完针,看了她们两个一会,又找了两个新的口罩给迟小满,并且叮嘱她,“外面有点下雪了,可能会很冷。你别让她受凉。”
“谢谢,谢谢。”迟小满面容憔悴地说。
针被拔出来。
陈樾还没有完全醒。
医生护士都离开。
迟小满呆呆坐在床边,用很轻的力气给她按着手背上的棉签。
什么也没有想。
直到陈樾勉强睁开眼。
迟小满偷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掀开棉签看了眼,又按下去,也小声提醒她,“小心点手。”
睡了一晚,陈樾好像也没有太好过。她疲倦不堪地掀开眼皮,点头,“好。”
迟小满等了一会,再次查看,觉得陈樾手背上的伤口差不多,便把棉签扔了,然后又去倒了杯水给陈樾。
水是新的,还是温热的。整个晚上,迟小满去换过很多遍。
陈樾接过水,抿了一口。
迟小满看她大概好点,才慢慢地说,“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我想,现在也没有办法回去,所以在附近找了个酒店让你休息。”
陈樾点头,“好。”
“还是你要我帮你联系经纪人?”迟小满又问。
陈樾没有回话。她有些发怔地盯着窗外,很久,缓缓说,
“下雪了吗?”
迟小满这才也往窗外望过去——不是一望无际的白,只能算一点点砸下来的雪粒,有点吵。至少听上去也不像雨。
“可能是。”迟小满不太关心雪。她只关心下雪很冷,陈樾等会出去会不会冷,会不会再次像昨天那样难受。
所以在陈樾看着窗外的雪发怔期间。
迟小满把口罩找出来,又想了想,把自己昨天出发之前特意穿的厚外套也脱下来,都拿在手里。
等陈樾喝完热水,有些疲软地想撑着下床。
迟小满便去把口罩给陈樾戴上。
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陈樾的外套外面。
耗了一个晚上,陈樾精疲力倦,所以基本是迟小满给她戴,她就戴,迟小满给她穿,她就穿。
只是在意识到自己穿了两件外套时,她才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外面很冷。”迟小满说,“你多穿点。”
陈樾费力地张了张唇。
“酒店很近。”迟小满解释,“我带着你走几步就到了。”
说着。
她也在床边蹲下来。
要背她。
陈樾似乎有些犹豫,还想撑着下床自己走,但她似乎发现自己没有太多力气,便只能很安静地坐在床边。
“你相信我。”迟小满说,“这些天基本都在锻炼,不会把你摔下来的
陈樾沉默。
迟小满也没有起身。她沉默着陪伴着陈樾的沉默。
好一会。
陈樾像是妥协。她在迟小满肩上趴下来,脸贴着她的脸,还是很冰,很凉,有些瑟,甚至在贴住她的体温后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但她低声说,“没有不相信你。”
迟小满突然有些鼻酸。
她站起身——
发现陈樾真的很轻很轻,以至于体重很轻的她都能很轻松把她背起来。
于是愈发难过。
没有办法说更多话。
她背着陈樾,低着头,慢慢从急诊病房,往医院外面走。
这家医院很新,很亮。从走廊走出去的路很宽,很多人。迟小满背着陈樾,在走廊边上很慢地走。
一路上没有人认出她们。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两个人奇怪。但不会想到,在贵州的某一家不算三甲的医院里面,是迟小满背着陈樾在角落里面走。
很多人觉得她恨她,总是在她拿奖时出风头。很多人觉得其实是她好恨她,买很多水军来诋毁她。
“小满。”人群密集,陈樾忽然伸手,来摸了摸迟小满的眼睛。她将脸贴在她的脸边,体温渐渐恢复,声音听上去还是很累,“哭了很久吗?”
“没有。”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我很厉害的。”
她对陈樾强调,“现在没有那么爱哭了。”
陈樾“嗯”了声,声音像一片树叶落进大海里那样沉下去,“那就好。”
“你睡会吧。”从病房到出医院这一段路有点远,迟小满背着陈樾,走几步,就觉得有些冷。但她坚持着,不想让陈樾觉得自己背人都没办法背太久,“我没事的。”
陈樾不说话。
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迟小满便屏住呼吸,很安静地往医院外面走。
然后陈樾突然说,“不。”
很坚持的语气。
“为什么不?”
迟小满觉得奇怪,头发从眼皮上落下来,挡住她的视野,间隙里只留下她们在廊灯下的影子,“你不用担心我。”
陈樾没有马上说话。
她大概很疲,呼出的气体有些热。好一会,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因为,不想让你,又一个人……”
“从医院里面,走出去。”
迟小满愣住。
陈樾呼吸涩难。
频率很低。好一会,她才艰难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迟小满说,“走吧。”
声音很淡很轻,
“这次我们一起走。”-
说完这句。陈樾没有再说更多。
但迟小满听得出,她还在坚持不让自己睡着,呼吸频率一会快一会慢。
没有办法耽误。
迟小满低头,眼泪砸落到地板上。
没有办法管。
她背着陈樾,一步一步慢慢从医院走出去。
冬日凌晨的医院门口,车多人多,光线微弱。但存在感最强的,还是那一颗颗往地面上砸的雪粒,不是雪花,一点也不温柔,很凶,砸下来估计会很痛。
于是迟小满加快脚步,没有再折返去开车,而是在雪粒砸落的声响中,艰难喘着气,也十分迷茫地找到那间离医院很近的酒店。
她背着陈樾,将对方送到酒店房间,把人扶着,睡到床上,之后又急匆匆地拉着两床被子,全部都盖在陈樾身上——
因为陈樾大概很冷。刚刚趴在她背上,像一个被冻起来很久的人,呼出的每一口气体都是冰冷的,瑟的,难熬的。
把陈樾一整个包进去。
迟小满自己蹲在床边,很小声地喊她的名字,“陈樾,陈樾,你要不要换一下衣服,你的衣服昨天都汗湿了。”
“衣服?”陈樾很勉强睁开眼。
面色看起来比刚刚出院看起来更不好,“什么衣服?”
迟小满顿了一下,“我去给你找新的。”
“好。”陈樾重新闭上眼。
黑暗袭来。她很艰难地吐着气,像一粒被掰断的昆虫蜷缩在床边,听着迟小满的脚步离开,又听着迟小满的脚步很快回来。
也听见迟小满模模糊糊地喊她,
“陈樾,快来把衣服换了再睡。”
于是陈樾勉强睁开眼,便看到灯光下迟小满模糊成不同色块的脸,也感觉到迟小满把热的、温的、软的衣物递给她——
陈樾费力呼出一口气。
“我不看你。”迟小满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整个人像是跪坐在地面,很艰难地帮她把身上难脱的外套、毛衣脱掉,之后就很局促地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等你换完衣服,我就出去一趟。”
听上去鼻音很重。
像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很久。
“好。”
陈樾答应。也很费力地直起身子,呼吸很慢地,将那些贴身的衣物全都换掉,去穿迟小满给她找来的衣服——
还是温的,热的。
陈樾勉强穿进去。
又极为勉强睡回到被子里面,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
很久。
陈樾说,
“好了。”
于是迟小满“嗯”了一声。她像是转过身,看了她一会,给她拉拉被子,慢慢说,“我出去一趟,给你买点退烧药,很快就回来。”
“好。”陈樾蜷缩着回应。
迟小满大概知道她难受,没有再来和她说话,安静了一会,就关了房间的灯,轻着步子走出去。
房间陷入黑暗。
也再次只剩下陈樾一个人。
不记得躺了多久,她没有睡着,也无法睁开眼睛,甚至没有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躺在之前的酒店,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地下室里面。
她吐着热气,感觉自己像一只蜘蛛被困在网里面,不止不休地编织着想要掌控一切的丝线,却被自己吐出来的丝线捆在其中。
想法没有一个可以收束,像很多条线从她的身体里面生出来,不可控,也无法整理。因为她的控制系统对此压制太多次,以至于总算失灵。
“咯吱——”
门被打开。发出某种有人走进来的声音。
这个人很小心,很谨慎。
走到床边。
看见她还是和之前一样蜷缩着,也始终背对着她。
没有太生气。
只是犹豫着——
从她背后,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的手很凉。所以像是怕冻到她,便马上收回去。
陈樾吐息。
这个人便又安静下来。而后过了一会,她绕到陈樾面向的这边来——
这边的空间应该比那边小很多,但这个人很瘦,骨架都很细,所以能佝偻着到这边来,也在挤进来后,勉强蜷缩,蹲坐在床边地面的狭窄缝隙中。
再来摸她的额头。
陈樾不睁眼。
这个人把手收回去,像是有点忧心,所以低头,来看了她一会,用很轻的声音喊她,“陈樾,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樾颤着睫毛。
这个人不讲话了。她可能是很认真地在昏暗灯光中看了她一会,然后像一只小老鼠那样窸窸窣窣拆开什么东西——
热气弥漫。
陈樾没有闻到气味。她的呼吸系统似乎也失灵。
直到甜腻食物被送到嘴边——
不热不温,温度合适。
陈樾下意识张唇。
于是这个人凑近,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块食物喂给她——
陈樾咬进去。
糖汁和红薯在口腔中抿化。
拔丝红薯。
陈樾缓缓睁眼。
迟小满。
没有开灯,可能是怕刺她的眼睛,只开了盏在门口的廊灯。所以迟小满的脸也是灰暗的,五官有些模糊,像一个被降低了饱和度的梦。
但她在很努力地凑近,观察着陈樾有没有吃完,又因为空间很挤,之后她又动作很别扭地夹起另一块给她——
陈樾再张开唇。
拔丝红薯喂进来。
这块有点绵软,有个小角掉下来。
于是迟小满便迅速伸着手过来接她掉下来的渣。也因此注意到她睁开的视线。
那一瞬间迟小满表情很奇怪,很僵硬。
她不太自然地撇了撇嘴角,像是想要笑,又像是想要哭。
但最后。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等陈樾把第二块吃完。
整个人又缩着肩膀,来给她喂第三块。
陈樾也很安静地吃第三块。
她闭着眼,有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下来。这可能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眼泪,和她的情绪没有关系。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很紧张。
她过来接她的眼泪,像在接什么很珍贵的、不可以掉在地上的东西。
眼泪只掉了一颗。
没有再掉。
但迟小满还是很艰难地维持着给她接眼泪的动作,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最后,像是真正确定她不会再流眼泪下来,迟小满才稍微转过身子,把她只吃了三口的拔丝红薯慢慢收好,然后,又窸窸窣窣地拆开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
迟小满再次凑近,对陈樾说,“先把退烧药吃了。”
声音很哑,很涩。
陈樾张唇。
迟小满动作小心地把药喂给她,又撑着她的头,扶她起来喝水。
药混合着温的水。
胡乱从喉咙中吞咽进去。
陈樾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迟小满却很有耐心,她用柔软的掌心扶着她的头,很不嫌弃地擦了擦她汗湿的头发,也在慌乱间过来抹了抹从她下巴滑落下来的水……帮她整理好不规整的、不愿意暴露给所有人的一切。她把水杯再次递过来,也小声对她说,“多喝几口。”
陈樾便再继续喝。
她喝水很慢,像在努力吞咽,消化什么。
勉强喝了几口。
她闭紧眼皮,却因此感觉到——
有什么很热,很烫的东西砸落下来,落到她的脸上,像一颗融化的、热的雪粒那样渐渐滑落,又在被发现以后,被迟小满迅速用手指撇开。
撇开之后。
迟小满久久没有说话。
陈樾缓慢睁眼。
昏暗光影,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她看见迟小满潮湿红肿的眼睛。
其实在迟小满下车送芳姐离开,又回来,或者是后来晕过去,又醒过来的过程里面——
陈樾并不是完全晕过去,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相反,她只是被困在一个安静的、漆黑的世界里面,这种感觉很像是突然变成一颗因为引力悬停在太空中的星球,没有动力,却也永远不会停止自转。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很累,却又好像极度清醒,思虑完全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想了很多自己醒过来后应该要和迟小满说的话——
迟小满,刚刚我晕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迟小满,对不起,我又让你来你最害怕的医院了。
迟小满,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但还一直挺着不说,现在让自己生病,还让你那么害怕。
迟小满,你从来都不是我痛苦的根源。任何人都不是。我的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完完全全源自我自己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的性格,跟每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其实我从来都是一个很古怪的人。我顽固,神经质,爱钻牛角尖,总是坚持很多在别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坚持的东西。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愿意任何人看见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内。
……
但醒过来后。
她看见迟小满红肿的眼睛,又觉得每一句都没有必要说,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太多用处。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那个开关仍然停在那里。
陈樾也仍然停在开关面前,没有按下,也没有离开。
但现在。
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发现比她想象中更凉之后,突然喊她的名字,
“小满。”
“嗯?”迟小满低头看她,脸庞仍然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我在呢。”
陈樾费力地张开唇,
“等从这里回去以后,我想请几天假,回一趟香港。”
“嗯?”迟小满像是难以反应,慢了很久,才匆促点头,说,“好,那就请假。”
“你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哑,但她仍然在竭尽全力对陈樾说,“其它任何事都不需要考虑。”
“好。”陈樾低着声音。
“那你现在也快休息。”迟小满看她没有再喝水,便没有再扶着她的头,而是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自己在床边很艰难地蹲坐下来,又给她拉被子。
这个动作重复很多遍。她像是无意识地在用这种重复动作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安。
陈樾低眼,看她在昏暗中憔悴不堪的脸庞,轻轻地说,“等这次回来以后——”
“我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这件事可能也是让迟小满意外的。她的脸庞在昏暗光影中偏了一下,表情似乎是有些木讷,像一个失灵的木偶,但还是尽量给出好的回应,“好,没关系的。”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她蹭了蹭下巴,对陈樾说。
“嗯。”陈樾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她看迟小满手背上红紫的痕迹,视线垂得很低,“可能回来以后,除了拍戏之外,我也没办法和你待太久,因为前几天经纪人来看过,说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没有太进入角色,所以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整理之后的戏份。”
迟小满大概是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手,便用手挡了挡手背。
于是陈樾只好闭上眼睛,在漫长而庞大的黑暗中,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以及,等我回来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希望前几天的戏份,都可以重新拍一次。”
话落。
迟小满没有说话。
她像是忽然从陈樾面前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快要消失不见。
于是陈樾不得不再睁眼,在昏暗中去找寻她存在的痕迹——
可出乎意料。
迟小满还真真切切地蹲坐在她面前,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动,好像脸偏向她的弧度都没有移动过半分。
她看着她,隔着昏暗的光影,像是觉得无法理解,以至于眼神中有很多迷惘,很久,才缓缓对她说,
“就只是……只是这些事情吗?”
陈樾不讲话。
她想迟小满可能不知道——
这已经是她站在那个开关面前僵持很久,最后选择认输的表现。
承认自己没有分清角色和自己之间的界限;承认自己犯下最低级的错误,让角色身上溢出属于自己的感情;承认自己没有做好,甚至没有及时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对陈樾而言,每一个决定都不普通,也都极度艰难。
如果换作另一个人,她可能一个字也不会说。
但没有另一个人。
永远都不会再有另一个人了。
“嗯。”陈樾去摸摸迟小满的脸,很疲累地点点头,“暂时只有这些了。”
“如果后面再想到其它的,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说出来后她觉得轻松。可能也因为明白再过几天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现在反而想放任自己更多。她很贪心地去戳了戳迟小满的眼角,鼻子,下巴上一颗很小很小的小痣,也因此笑了笑,
“迟小满,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温柔,不完美,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相反,我总是犹豫,总是接受在自己身上降临的一切,也总是站在分叉口前难以做下最终决定,我不可爱,我矛盾,好像一片永远无法让自己落下来的树叶,也没有完全甘愿让你来接住我的勇气。
迟小满,这就是我。
“没有。”但迟小满这样说。她整个人挤在很狭窄的床边,缩着肩膀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迷茫。但她侧脸看她,也慢慢对她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只是这样。”
“其实你可以早点和我说的。”她对陈樾说,“我,我又没有那么小气,会因为你之前陪我吃饭,就让你以后也一定要和我吃饭,要每天和我说很多话。而且上次,上次不是都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说到这里,迟小满像是又很想要哭,却又很努力地努力憋着不要哭,所以表情变得很奇怪,“这个生日愿望是你自己的,所以你随时都有不和我一起吃饭的权利。”
“嗯,我知道。”陈樾也看她。光影昏暗。实际上,她们都不是很能看得清对方的眼睛,但仍然在努力和对方对视,“但我之前不想。”
迟小满可能并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又变得很惘然。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又重新闭上。
她靠坐在很小很小的床头柜上,眼睛很红,很肿,头发很乱,变成完全不漂亮的样子,也仍旧敏感,不安,甚至是悲伤……
她反反复复地抠着手指,最后出声喊她,
“陈童姐姐,你……”
却没能完全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出来。
她好像还是不能够完全理解她。因为陈樾的性格中本来就有很多古怪。
她想迟小满可能想和她说——陈樾,你下次不要这样做。她想迟小满可能会觉得她顽固,有一点生气但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可能会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对待自己?又可能是知道陈樾没有和她说完全部,所以很想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事在隐瞒她。
但最后。
她说,
“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头顶灯光很微弱地闪烁,那一瞬间,陈樾看着迟小满那双难以看清的眼睛,思绪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的迟小满身上,又飘回来,落到现在的迟小满身上,也就再次意识到一个被她反复验证过、多次遗忘过,却即便过去十年也从来没有被推翻过的一个事实——
她许愿,她就会实现。
她不说话,她就会给她夹拔丝红薯。
她撤回愿望,她就会答应。
她痛苦,她就会过来抱抱她。
她不完美,不可爱,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可她却从不吝啬接纳。
其实迟小满,真的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五天[墨镜]
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接纳的故事[墨镜][墨镜][墨镜]
第55章 「二零二三」
◎“陈童姐姐,我会等你回来的。”◎
这个房间好暗, 光线像默片中的一帧被调低了对比度。
低饱和度的昏暗光影在其中淌落,模糊老旧的家具陈设、玻璃窗外飘落的雪粒,模糊她们投在墙面的影子, 也模糊她们的眼睛。
但她们仍旧在其中对视。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被模糊的一切,也隔着被阴影藏起来的很多东西。
如果是很久之前, 陈樾被告知, 有一天自己只要和一个人对视, 就会流眼泪。
那她必然难以相信。
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事情。而是难以彻底相信,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
于是她伸手。
晦暗中去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真的。
柔软的。
饱满的。
或许是生病引起大脑反应迟钝,陈樾忽然觉得困惑。
想要曲起手指。
一秒过后。
滚烫的眼泪落下来。
砸到她的食指骨节处,洇进去, 从脉络滑进心脏, 酸的, 瑟的,难以逃脱的。
陈樾停下动作。
手掌心悬停在迟小满脸庞很近的地方。不到两公分。
迟小满侧脸看她,脸庞上落满悲戚的泪水和阴影,
“你要是不说话, 我就, 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樾艰难曲起手指。
难以说话。
于是迟小满没有再等。
她仍然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缩在床边狭窄的空间里, 也仍然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她,脸上也流动着很多透明的液体。
但她很努力地伸出手。
也很努力地用自己瘦的、韧的、柔软的身体, 曲着上半身,展开手臂, 从床边来抱住她。
一个不太标准的拥抱。
但很用力。
中间也流动着很多咸的、热的、又慢慢凉掉的眼泪。
陈樾侧脸,微微闭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感觉到迟小满正在发抖, 却在用脸贴着自己的脸, 用身体裹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
体温由凉转热。
姿势并不舒适。
但陈樾却忽然产生一种,类似于回到安全洞穴里的感受。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婴儿,现在的感觉会不会像是躲在子宫里。
她偏了偏,感觉到迟小满绒绒的发丝,艰难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但迟小满却率先开口了,“你……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声线发抖。
身体也颤抖。
陈樾能感觉到迟小满在消耗很多力气,蜷缩在床边,甚至是跪坐在地上,用以维持这个姿态怪异的拥抱。
但迟小满仍然坚持对她说,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没……没关系的。”
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用力。
一遍比一遍泣不成声。
陈樾难以开口发出声音。她艰难间把脸偏过去,也难以再看到迟小满的脸。
迟小满从她肩后侧抱着她,脸贴在她的耳后。眼泪和呼吸填满其中的间隙。迟小满说,“下次,下次……”
没有办法把话说完。
陈樾想要笑一下,却没有那么多力气笑。她只好抬起手,反到自己耳后,去摸了摸迟小满躲在黑暗中的脸——
是凉的,湿哒哒的,也是狼狈的。
迟小满没有躲。
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她低着脸,配合她的动作,睫毛和呼吸都很潮湿。
“小满。”很久,陈樾费力开口。
“嗯?”迟小满缓缓开口。
她的呼吸仍旧有些慢,有些断断续续,“我在呢。”
“好。”陈樾闭上眼。
像再次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开关前面,四处是黑暗,却让她感到安心。
因为迟小满替她挡住那个开关闪烁的红灯,也从她肩后怪异而狼狈地挡住她的眼睛。
好像仍然没有做出决定,也无法逃开。
但又好像再也找不到比此刻感到更多安心的瞬间。
陈樾轻轻拍拍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也拍拍她。
什么也没有再说。
黑暗中她们的呼吸渐渐平复。
迟小满的抽泣声也慢慢停下来。
无法分辨过了多久。
陈樾沉沉进入黑暗中的世界。
意识昏沉间,她感觉到迟小满从最开始跪坐着抱着自己的姿势——
到后来慢慢起身绕到另外一边,给她盖好被子,犹豫着,迟疑着。
但最后,还是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慢慢上了床。
躲到她身后……
迟小满伸手过来抱住她。
并不能算是赤裸、亲密的拥抱。
但她换上她脱下来的衣服,她隔着薄薄的衣物从身后抱她。
她们的气味混在一起,呼吸填满彼此胸腔中的空白。
又让人觉得——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加亲密无间的一件事。
这个夜晚很冷。
到后来变得更冷。
也不知道是不是雪下得越来越大。
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而来。
陈樾没有保持清醒太久。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迟小满起来给自己又喂了一遍药,之后她体温上升,又反复下降……
于是迟小满又急匆匆地下床给她擦汗。
擦完汗之后陈樾觉得好冷,整个人都蜷缩在角落。
迟小满便扔开给她擦汗的毛巾,用被子把她整个人都裹得很紧,到后面实在不行,自己又钻进来抱她,一边发着抖,一边给她取暖。
那个时候。
陈樾浑浑噩噩,只能是拍拍迟小满的手,对她表示自己没有太难受。
只是没有太多力气,动作幅度也很小。
所以陈樾勉强睁开眼,想要去看看迟小满有没有又在偷偷哭——
视野模糊不清。
迟小满可能还是察觉到她的动作。
她缩过来,拍了拍她蜷缩的背脊。
又伸手。
用自己热热软软的掌心过来捂住她努力想要睁开的眼睛。
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其实陈樾很少让自己生病。
也没想到重新遇见迟小满后,自己竟然反反复复生病。
也竟然在贵州病到浑浑沌沌,无法分辨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地步。
也记不清自己病了多久。
但整个过程她们都没有离开这家酒店。
陈樾没有离开这张将自己困住的小床。
她出很多汗,把衣服和床单一遍又一遍汗湿。迟小满便一遍又一遍给她找来新的,干燥的,柔软的衣物和床单,将被汗水浸透的她擦干,之后包裹起来。最开始没有直接过来帮她换衣服。
到后来,可能是发现陈樾实在是病得厉害,连眼睛都不能再睁开……迟小满便也只是沉默着,手忙脚乱地,局促地给她换衣服……换完之后过来摸摸她的头,又去给她洗干净,找地方烘干,等她下一次穿。
陈樾吃不下东西,总是吃了又吐。迟小满还是坚持每天挤在那个窄小的床边走道,弯着腰凑过来,很小心地给她吹凉,给她一口一口慢慢喂,有时候是汤,有时候容易入口的粥,有时候会给她找来一些甜的、她爱吃的食物。
尽管每次吃下去,结果都可能是会吐一点出来。但迟小满也没有嫌弃,她刚开始会匆匆忙忙找纸巾给她擦脸上残余的呕吐物。
到后面,她可能是已经很熟练,也没有嫌弃,直接用手背来帮她擦吐出来的半透明水,把她擦干净之后,再每次抱着吐完的她,小心来摸她的额头,给她量体温,喂她吃药,安安静静地缩在床边等她睡着,再来帮她处理她吐出来的一切。
生病期间清醒的状态很少。
但那种情况下,陈樾在昏沉中勉强掀开眼皮,总是会看见迟小满在床边呆坐着看她,像一片很薄但很韧的影子,或者是对她笑笑,伸手来摸摸她的额头……
以至于陈樾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崭新的、脆弱的生命,被迟小满很用心地呵护在巢穴中,进行照料和养育。
只是偶尔,迟小满自己的状态也很不好。
除开照料陈樾的时间。
她基本上都是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候看窗外的雪,有时候不看,有时候蜷缩着靠坐着睡,有时候睡着睡着突然发抖,也流很多汗。
是在某一个陈樾有所好转的晚上。
她感觉到迟小满在旁边的小床上很急促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不大。
听得出迟小满已经在努力遏制。
但还是控制不住,只能传出一些闷闷的、难熬的咳嗽声。
陈樾刚吃过药睡着,在闷得像有一个人在捆紧喉咙的咳嗽声中勉强睁眼,便看见——
漆黑中迟小满很艰难地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一粒被悬挂的昆虫那样缩在角落,背脊颤抖得很厉害,呼吸很乱,头发也很乱,咳嗽声像是要把自己的肺残忍地割成一片片再残忍地、鲜血淋漓地呕吐出来。
陈樾艰难撑坐起来。
也艰难地下床。
靠近她。
从她身后,去抱住她脆弱的、好像一掰就会折断的身体。
陈樾疲惫不堪地把脸搭在她肩上。
于是那一刻迟小满僵滞两秒。
咳嗽声停下来。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很费力地对陈樾说,“我把你,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陈樾倦着声音说。她挨着她的脸,拍拍她的背,
“生病了吗?”
“不……不是。”迟小满摇头。她很勉强地说了几个字,又开始止不住咳嗽起来。这种咳嗽好像让她很痛,也让她在她怀里缩成一个体积很小的动物,好像再咳下去就会变得更小,更薄。咳了很久,迟小满才很勉强地说,“就是……就是做了噩梦。”
做什么噩梦会让你醒过来之后咳嗽成这个样子?
陈樾想要这样问。
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现在问。
她静了一会,去摸迟小满的额头。
也因此摸到迟小满眼角落下来的泪水。
于是蜷起手指。
迟小满还在咳嗽。可能是这种咳嗽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到最后,她几乎是痛苦地佝偻在床脚,姿态僵硬,手脚冰凉。
好像每个人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但陈樾看着她竭力蜷曲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中央,也有一只很尖锐很恶毒的小虫子钻进去,一点点啃食她最难以承受疼痛的部位。
她靠近。
将冰冷的、僵硬的迟小满环在自己怀抱中央。
很轻很轻地拍迟小满的背。
很久。
直至迟小满渐渐平复,姿态从僵硬缓和成一种精疲力倦的柔软。
那个时候,迟小满像是想要说什么。
陈樾却拍拍她的背。
将脸贴紧她的下巴。
感受到她眼角滑落的生理性泪水一点点变干,最后,才很轻很轻地说,
“睡个好觉。”
迟小满像是被这句话触动到。她紧绷的脸慢慢变得放松。好像一滩融化的液体。很久,她无比困难地转过身来,终于肯让自己抱住陈樾。
面对面的拥抱。
脸贴着脸,没有对视。
只有两颗小心翼翼贴近的、缓缓跳动的心脏。
嘭嘭,嘭嘭——
陈樾拍拍迟小满的背。
嘭嘭,嘭嘭——
迟小满生涩地、不安地贴了贴陈樾的脸。
嘭嘭,嘭嘭——
陈樾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嘭嘭,嘭嘭——
迟小满轻轻开口,说,
“好。”-
再次完全清醒,陈樾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那个时候。
迟小满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一片白,雪没有再往下落,也没有完全融。整个世界都很白。
陈樾裹着迟小满给自己买来的厚外套,站在窗边看了会雪,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看一场雪完完全全地落下来,便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这几天大概也没有休息太好。她穿着很普通的从外面临时买来的绿色外套,很不常规的颜色。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她的脸色也很白,但这件外套被她穿起来还是很漂亮。
她看着窗外的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发了大概有半分钟的呆。
才转头看陈樾。
看见陈樾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低下巴,好一会,才说,
“陈童姐姐,我昨天联系过你的经纪人了。说等你今天好一点,就帮你买机票,让你回香港。”
“她说她会联系小棋。让小棋今天直接来这边接你。”
“我刚刚帮你订了机票,小棋已经在开车过来了,应该不久就会到这边。”
“好。”陈樾没有拒绝。
迟小满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有些歉疚,“不好意思啊。”
“本来是说带你出来逛逛的,结果让你在酒店里待了那么久。”
“好意思。”陈樾看她。对她说,“你要好意思。”
迟小满顿了一下。
这几天她的眼睛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眼眶下面有点发青。
很久。
迟小满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要下去看看雪再走?”
“毕竟等你下次从香港回来。”她吸了吸鼻子,“这里的雪应该就已经化了。”
“要。”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会,才匆忙点点头,
“好,那我给你找多几件外套,别刚好就又生病了——”
“嗯。”陈樾没有拒绝。
她很配合地站着,也很安静地看着迟小满在这个她们共同生活的酒店房间里面忙忙碌碌。
迟小满她找来厚的外套,两件,也是在附近的商场里面临时买的。她把两件都紧紧地帮陈樾裹在身上。又给她找来口罩,很仔细地帮她戴好。
还比较严格地帮她把头发整理好,找来自己之前戴的鸭舌帽,很小心地帮她盖住头脸。
大概是一点风都不想让她受。
最后。
要出门之前。
迟小满还特意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从直饮水机里烧的热水,最后站在门口很认真地检查一遍,确认陈樾没有很冷,才舒出一口气,对她笑,说,
“走吧。”
场景很像她第一次送她去香港。
陈樾看她,也笑,“好。”
雪在每一年都会下,但每一年的雪景,却又都是件稀奇事。
她们下楼。
尽管这是医院附近,但也有很多戴冷帽穿厚衣服的人在堆雪人,很多个色块撞来撞去,难以分清其中到底谁是大人,谁是小孩子。
走了一会。
陈樾忽然说,“迟小满,你也要堆个雪人吗?”
“我?”迟小满反应有些慢地摸了摸鼻子,“你想看雪人吗?”
“想。”陈樾说,“想看你堆的雪人。”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便笑,“所以可以给我堆个雪人吗?彩虹姐姐。”
“好。”说到底迟小满无法拒绝陈樾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想了想。
便说,“那你在这里看我堆,不要自己来,也不要受凉。”
“好。”陈樾目光柔和地看她。
“嗯。”迟小满应了一声。
堆雪人大概对她来说也是个稀奇事。十七岁之前生活的地方不怎么下雪。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总是辛苦奔波,没有时间去做在这个年纪的普通年轻人想做就可以随时去做的事情。二十一岁到三十岁,可能比二十一岁之前更辛苦。
但她仍然还是那个,做什么事都会认真去做的迟小满。
堆雪人也会认真去堆,认真去选最结实最白最干净的雪块,认真去为自己的雪人挑选漂亮的、合适的装饰物,捡了石子当眼睛,也把树枝掰成合适的弧度当嘴巴,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又把自己的口红抹一点下来,给自己的雪人涂一点腮红。最后,把自己在路边随便买的紫色围巾摘下来,借给雪人戴。
雪人是很普通的雪人。冬天是很普通的冬天。但迟小满一点也不普通。她眼睛里没有火,也没有飞扬。夏天早就过去,世界从霓虹变成简单的白色。但她仍然在这个世界是最珍贵。
堆完之后。
迟小满很腼腆地站在自己堆的雪人面前,对一直在看自己的陈樾笑,略微昂起一点下巴的样子有很多可爱,
“陈童姐姐,怎么样?”
“好看。”陈樾看着她说。
“那就好。”迟小满松一口气,然后也很可爱地侧身,拍了拍比自己矮半个身子的雪人的头,笑眯眯地说,“我也觉得还不错。”
她好像真的在因为自己堆了一个雪人,产生很简单的开心。
之后又很认真地在雪人两边看了蛮久,一会去掰块雪下来补到另一个地方。
“嗡嗡——”
轻微的振动传来。
迟小满低眼看了眼手机,再看自己堆得差不多的雪人,又返头看陈樾,慢慢走到陈樾面前来,口中呼出白色气体,“小棋说她快到了。”
还没等陈樾开口。
她自己就像是想起一件事,觉得很后悔,“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早饭?”
“嗯,没有吃。”陈樾看着她。
“那我到前面的早餐店买点东西让你吃。”迟小满很操心地说,“不吃早餐坐车会很晕车。”
“好。”陈樾说,“我在这里等你。”
“嗯。”迟小满左右看了看,“冬天大家都穿得多,应该还没有人认出来我们。”
“我很快回来。”
她这样对陈樾说。
之后。
迟小满就慢慢地沿着路边走,低着脸,把自己的视线低到地面上,走去了前面的早餐店。
陈樾在原地等她。
看见她低着头,努力藏着自己的脸去和早餐店老板讲话。
陈樾弯起了眼睛。
迟小满像是走远之后也还是很操心她,所以时不时转头过来看一眼——
大概是发觉她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又去和早餐店老板说话。过了一会,她穿着那件绿色棉袄,拎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朝她走过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的红。
陈樾在原地等她。
迟小满像是怕塑料袋里的东西很快冷掉,所以走到一半揣到怀里,紧紧捂着。
到她面前了。
迟小满才慢吞吞地把揣在胸口怕被凉掉的早餐拿出来。
是两个包子。
“我刚刚问了老板,她说只剩下这种了,里面有点点葱。”迟小满很小心地掰开中间的馅,拿着一次性筷子,动作比较生疏地把里面的葱一点点挑出来,“我给你把葱挑掉一点,行吗?”
陈樾低眼看她的动作,“好。”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她很安静地帮她把葱挑掉,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樾。
陈樾低着脸,把口罩摘下一点。
去咬下这块。
迟小满盯着她的脸色,“好吃吗?”
陈樾无法说话。
迟小满蹙了蹙眉,勉强把所有东西都用一只手拿着。
然后。
她伸一只手到她下巴下面,像是打算来接她嚼过的食物,对她说,“不好吃就吐掉。”
陈樾摇头,“好吃。”
“是吗?”迟小满有些怀疑。
“嗯。”陈樾慢慢把包子吞下去。
迟小满看她吃下去,停了一会,但也没有再怀疑。她继续挑,继续喂。
包子在雪地里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
陈樾一口一口安静地吃。
迟小满一口一口安静地喂。
最后。
陈樾轻轻地说,“我吃不下了。”
迟小满愣了一下。
便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挑剩的包子皮,很不嫌弃地吃了下去。
陈樾看她的嘴巴边上沾上一点油,伸手给她擦了擦。
迟小满最开始还有点僵硬。但也没有挪开,很配合地给她擦。
沉默一会。
迟小满突然说,
“陈童姐姐,我会等你回来的。”
陈樾的动作顿了一下。
迟小满便对她笑。她的围巾让给了那个雪人。所以她现在鼻梢被冷风刮得红红的。
“你去香港之后不要担心。”
雪地似乎让很多东西都变清晰。迟小满说话的力气很重,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不要担心电影的进度会耽误,不要担心这边会发生什么状况,也不要担心投资人和监制那边有意见,更不要担心沈宝之、或者是剧组里面其她人会怎么看你,想你……”
“因为你在心里面可能会担心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把我自己的戏份拍完,把其她演员的镜头、戏份过掉,把该拍的空镜也全都用心拍好,我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到最完美的状态,给剧组的所有人一个好的交代。”
“也不要……不要担心我。”
说到这里。迟小满对她笑,这次的笑没有那么漂亮,完美,却也没有那么用力,以至于让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那个在她旁边的雪人一样怪异,
“因为我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不会再像上次,受伤不知道给自己涂药。也不会被任何人的声音影响,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不会在拍不好的时候让自己硬抗……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以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好好休息,好好调整自己。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漫天雪白。迟小满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陈樾无法说话。
但迟小满说完,没有对她不开口回应产生任何恼怒。她站在她面前,想要对她笑的样子看起来很笨拙,却也很可靠。
人声嘈杂,雪地踩雪声频频出现。很多人从她们身边路过,没有停留。
很久,陈樾张了张唇。
最终没有忍住。
她过去抱了抱她,声音很轻地说,
“好,我相信你。”
迟小满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过来抱自己,愣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慢慢抬起手,轻而软地拍了拍她的背,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下过大雪的城市很吵,这个拥抱却很安静。好像有很多话需要说,但好像又什么都不需要说。
直到身后有车慢慢开过来,停下来,对她们嘀了一下喇叭。
迟小满抬了抬脸。
很勉强地往陈樾身后看了眼,“好像是小棋来了。”
“好。”陈樾这样说。
但没有很快松开迟小满。她的脸还是挨着她的脸,很久,陈童艰难吐出一口气。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到那边之后,如果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让小棋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陈樾还是说。
“如果有……有什么问题。”旁边有人踩着雪路过,迟小满的声音被掩盖得很轻,“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陈樾动了动喉咙。
迟小满沉默一会。
很安静地把她推开。
然后抬眼,在漫天白雪里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快走吧,不要误机。”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却没有看她太久。她神思恍惚,像是看到陈樾身后的小棋,便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于是小棋便也在她们身后犹豫提醒,“要走了吗?”
“嗯。”迟小满应下,“马上。”
陈樾低着脸,盯着她们在雪地里踩出的两排脚印。
迟小满没有看。
小棋出现。她好像又让自己变成一个很可靠的导演,而不是会在雪地里因为堆雪人产生很多开心的迟小满。
她很安静地把陈樾带到小棋面前,也软着声音对小棋说,“辛苦你这么早开车过来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
小棋看一眼陈樾,“沈姐给我开的工资很高的嘛。”
“嗯。”迟小满笑笑。
然后看向陈樾,轻着声音说,“快上车吧,陈老师。”
陈樾抬眼看迟小满——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例如——迟小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又例如——迟小满,我走之后你不要多想。还有——迟小满,不必担心我……但是每一句好像都不太需要说。
所以陈樾说,“小满导演,每天都睡个好觉。”
这句话让迟小满怔了片刻。她似乎是不太敢来看陈樾的眼睛,偏了一下脸,过了几秒,再转过来看她,眼睛有点发红,“好,快上车吧。”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上了车。
迟小满站在车外面,比较拘谨地将双手交叉在小腹面前。
“陈老师身体可能还没有完全好。”迟小满对小棋说,
“到了香港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再带她去检查一遍。”
“好。”小棋应下,之后自己也打开车门想要上车。大概是看迟小满还在雪地里站着,便关切地说,“迟老师,你快点回去吧,别受凉了。”
“好。”迟小满点头,对她笑笑,“放心,我穿了很多。”
小棋便也笑笑,上了车,回头对她说,“但也要小心嘛。”
迟小满对她弯了弯眼睛,没说更多话。
停了几秒。
她又来看车里的陈樾。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也坚持着看了她一会,最后像是无法再看,便低下视线。
车开动起来。迟小满站在雪地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小棋,等一下!”迟小满忽然面露焦急,跟在车后面追了几步。
发动的车子紧急停下来。
小棋探头出去问,“怎么了迟老师?”
“我有东西忘记给陈老师了。”迟小满解释。
然后。
她看向陈樾,走过来,站在车边,隔着玻璃看她。
很久。
陈樾降下车窗,低着声音,说,“迟小满,下次不要追车。”
“好。”迟小满在车窗边很乖地点头,“下次不会了。”
说完。
她把一个在兜里的东西从车窗里递过来,
“之前芳姐给我说,吃了糖,就要把委屈都说给对方听——”
陈樾接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面是一颗糖果——塑料包装上印着线条卡通画,大概是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所以还残留着迟小满的体温。
“巧克力牛奶味。”迟小满把手收回去,在车边解释,“我猜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口味。”
陈樾抬头。
雪白世界里,迟小满静静站着,又对她很柔软地笑,
“陈童姐姐。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把自己的委屈讲给我听,我也很高兴。虽然我还是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是什么,但我想,就算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太多关系……”
声线有些涩,却因为自带的软和显得很轻,
“这是你把委屈讲出来的奖励。”
小棋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坐在前面,像没有听见迟小满的话。
陈樾也没有说话。
她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在得到糖果之后可以说什么。
但迟小满不会要求她回应。
迟小满只是很简单地把糖果递过来,就退后一步,提醒她,
“把窗户关好,不要吹风。”
陈樾不得不把玻璃升上去。
她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才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木偶人。
而等她把车玻璃升上去,迟小满便很放心地在领口蹭了蹭下巴,又对小棋挥了挥手,说,“可以了,快点走吧。”
车窗玻璃是灰色的,陈樾看不太清迟小满的脸,但她看着迟小满在原地挥手的动作,攥着手里的糖果,忽然明白——
其实在迟小满这里,永远都会是——
说了委屈会有奖励。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没有关系。
也因为陈樾迟迟没有开口。
那边迟小满已经不再说话,一直在做催促她们离开的手势。
小棋便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樾一眼,然后,试探着,发动了车——
车慢慢开起来。
黑色轿车像一串蚂蚁那样恋恋不舍地离开白色雪地。
陈樾在车里回头。
隔着后排的灰色玻璃。
她看见迟小满穿着绿色棉袄,和她刚刚堆起来的雪人一起站在原地。
可能注意到她回头。
迟小满再次抬手,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车窗玻璃渐渐被气雾模糊。
陈樾回头,很努力地去看独自留下来的迟小满。
白色雪地里,人群嘈杂,迟小满是鲜绿色的,像一朵脆弱的、被风吹得飘摇的小苗,也好像很快就会散落,可她一直在朝她挥手。
直到车拐进一个弯。
视角慢慢变偏,迟小满便被留在车后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角落彻底消失之前。
她和身后的雪人一起,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最后一次手。
好像回到二零一三。
陈樾还被叫作陈童,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出最正确、最理智的选择,登上一辆不断往前奔去的公交车,也是这样,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冬天的北京。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六天[墨镜][墨镜]
我宣布!本章是一个巨大的call back[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