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零二三」
◎“恭喜你通过试戏。”◎
接连两天的狂风骤雨似乎在这个早晨停止, 但公寓内部光线仍旧算不上亮,也十分寂静。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从沙发上撑坐起来,有些勉强。
出于一整夜的情绪消耗, 坐起来后,她扶着脸发了会呆, 才有些费力地掀开眼皮, 看向陈樾, “你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是没有听清陈樾的话。
公寓光影晦涩。
陈樾站在她面前,从她醒过来到现在,许久都没有动作,仍然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很久, 她像刚刚一样喊她, “小满。”
也像刚刚一样柔声细语的语气, “恭喜你通过试戏。”
迟小满揉眼睛的动作顿住。
她用掌心捂住眼睛。
很久,将手放下来,有些恍惚地抠紧膝盖, 笑,
“这么快?”
“陈樾, 你别哄我了。”
可能是刚醒过来, 第二句声音发软,腔调很轻, 像撒娇。
迟小满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便抿唇, 补充,“定角色哪有这么快?”
“怎么没有?”
陈樾没有离她更近, 隔着一步的距离垂眼瞥她, 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表情柔软,“当初定我的时候,我连试镜试戏都没有发。”
“你不一样。”迟小满下意识说。
“都是演员,有什么不一样?”
迟小满被一句话堵住。
这会再不清醒。也该明白陈樾说的是真话,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手足无措,只好在怀疑间看向陈樾,
“你……你说真的?”
陈樾望她,眼神似乎是想问“你为什么觉得这不是真的”。
但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最终不知道考虑到什么,对她笑,也还是选择给予她正面的肯定,“嗯,真的。”
迟小满呆呆地攥了攥手指。
想要开口。
但最终只是张了张肌肉不够放松的唇。
没能说出什么来。
睡觉之前她不敢去奢望睡醒后就能得到结果。可现在,睡醒之后她看见陈樾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像心软而善良的法官在审判结束后给予她很多支持,不仅让她在第一时间得到结果,还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你放心,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陈樾可能不希望她有所误会,对她进行详细说明,
“之前宝之打过电话和我交流过,她也很肯定你的试戏片段。现在她应该还去找了其她人来讨论这件事。你现在打开手机,或许能看到宝之和选角导演开过会之后发过来的消息。”
“她们都对你很满意,也基本都达成共识,觉得你才是最合适的小鱼。”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情绪消耗让她两只眼眶都很酸,也都发着胀,也让她无法讲话。
说实话她熬了一晚,现在依然思绪迟钝,听到陈樾仔仔细细把过程讲给自己,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才最合适。
可幸好。
第一个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陈樾。
陈樾不会因为她给不出好的反应就对她进行责怪。
陈樾是个很包容的人。
所以。
在她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无所适从期间。
陈樾再次慢慢走过来。
再次像刚刚她醒来那样。
用柔软的掌心拍了拍她的头。
之后,耐心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细语地和她讲,
“小满,你好棒。”-
不记得是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被划分为夸奖范畴里的一句话。
在这种情况下。
迟小满几乎难以与陈樾对视,也险些差点又要不争气地落下眼泪。
但由于这个夜晚,她耗费太多情感去演一段哭戏。
现在醒过来。
也没有太多可以属于自己的情绪流露。
所以当时。
她只是努力维持平直的嘴角,也努力去直视陈樾,没有笑,也没有掉眼泪,而是苍白而憔悴地说了一句,
“谢谢,谢谢。”
“不客气。”陈樾把手慢慢收回来,淡淡地冲她笑。
女人的影子慢慢离远。
迟小满在昏暗的光线中,非常隐秘而不坦然地舒出一口气——不是因为陈樾。
是因为她和从前相比的确有很大变化,不擅长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欲望、快乐和松弛,觉得欲望和快乐同时展露是羞耻,觉得快乐被看见就会很快消失。
“小满。”但陈樾喊她。
“什么事?”迟小满变得很紧张。
陈樾看她,“这句话我是替你自己说的。”
“什么?”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也站在灰色光线里看她。
迟小满愣住。
陈樾并没有走得太远。
只是走到一个不再让她那么绷紧的距离,就停下,
“因为你最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
她看她,没有笑,像是在诉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最应该在这个时候对你说‘不客气’的人……”
可声音被卷进阴影里,以至于听起来却有很多温情,
“其实也是你自己。”-
在这句话后迟小满沉默下来。
而陈樾也没有太刁难她,她没有一定要让她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去了厨房,似乎又打算为她做一份与昨天没有什么差别的早餐。
相比迟小满大而房间多的大平层,陈樾的公寓几乎一览无余。
厨房也是开放式厨房,并不会留出太多给迟小满躲避陈樾身影的空间。
但公寓主人都已经起床,她也不太好一直赖在沙发上。
迟小满去浴室,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因为这两天儿憔悴不堪的自己,整理好情绪。
走出来。
看到陈樾已经坐在餐桌上等她。
便走过去。
看着餐盘里与昨天早上如出一辙的面包,鸡蛋和番茄……
迟小满有些不知所措。
“先吃饭吧。”陈樾说。
迟小满张了张干燥的唇,“好。”
陈樾没有讲更多。
她似乎清楚昨夜的迟小满消耗太多,便只是安静地处理着食物——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说不上是太在意仪态优雅,还是因为从小教养好。而是好像觉得,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只是进食,所以对面前的食物不太在意。
但吃着吃着,陈樾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便喝了口牛奶,等迟小满把嘴巴里的都咽进去。
才犹豫开口,“昨天和今天都吃一样的,你会不会没有胃口?”
迟小满顿了顿。
“不会。”她摇摇头,对陈樾说。
“那就好。”陈樾点头。
也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与她攀谈,只是很安静地继续处理食物。
“那你呢?”吃了两口,迟小满忍不住问,“每天都吃一样的吗?”
陈樾停下来。
迟小满有些犹豫,“也没想过要请个会做饭的生活助理什么的?”
“我吃的东西差不多都一样。”陈樾想了想,对她笑笑,“也没有必要请助理。”
淡淡地说,“反正我口味就是这样。”
停了一会,“很久都不会变。”
这是实话。说到底陈樾就是一个对什么都欲望很低的人。迟小满从没见过她特别喜欢,特别想要什么东西。可能这一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也都没有变。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能管她太多的身份,便只是犹豫点点头,轻轻说,
“只是有时候,换一换口味,也会让身体的营养丰富一些。”
陈樾动作顿了顿。
迟小满怕她以为自己要说教,便又解释,“不过还是看你口味,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陈樾看上去没有因为她的多嘴生气,只是静了会,点头,说,“好。”
关于饮食口味的简单交流到此为止。
吃完不算太准时的早餐。
迟小满主动去收拾了餐盘,又在洗碗机工作完毕后,犹豫看了看窗外的天气——
台风似乎已经停了。
虽然空气和街道看起来都还是湿哒哒的,但她也没必要一直赖在陈樾这里。
饭后,陈樾没有马上进投影室看电影。
她拉开窗帘,坐在那把灰色椅子上,戴着那副板材眼镜,在看书,换了套棕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在不那么好的天气中,气质柔软,却又很矛盾地像一缕随时会飘走的烟。
迟小满走过去,“陈樾,谢谢你这几天这么照顾我。”
陈樾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将手中的书放到膝盖上,看向迟小满的眼神并不意外,“要走了吗?”
“嗯。”
说实话,在这个台风天刚刚来临时,迟小满完全没想到,台风结束后自己的生活会有如此大的改变,也没想过自己会和陈樾单独在室内相处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对迟小满自己来说,可能是好的转变,甚至让她争取到珍贵的机会。
但对陈樾来说,一定是打扰多过安静。迟小满知道她是个特别喜欢安静的人,也知道她是个容易心软,处事周到的人。
可能陈樾并不会承认她对她造成打扰。
但迟小满仍旧觉得抱歉,“我刚刚看好机票了,下午有一班可以飞回北京。”
她对陈樾说,“打扰你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天色饱和度仍然不算好,陈樾在窗边望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我下次来北京,你也会像这样收留我吗?”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又笑,“我开玩笑的。”
“你不要多想。”她声线柔柔地补充,把书放在旁边的小边几上,站起来,“我送你去机场吧。”
她靠近她两步,发觉迟小满似乎是想开口拒绝,便停下步子,轻声询问, “还是你要我喊宝之来接你?”
迟小满稀里糊涂的,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沈宝之。但还是下意识解释,“我没和她说我在你这里,她以为我前天就回去了。”
说着,她看向窗外湿漉漉的空气,补充,“等下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可能是错觉,解释过后,陈樾的声线变得正常,没像刚刚那样淡,“那我送你。”
迟小满还想说什么。
陈樾却很坚持,“你一个人打车不太方便。”
像是把她伪装的坚持看穿,“况且都已经麻烦我这么多了。”
轻轻地说,“再多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其实陈樾说得对。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迟小满明白,她和陈樾现在已经是要合作,还要搭戏的关系,整个电影拍摄过程中,相互麻烦的事情不会少。现在虽说离开机时间还剩几个月,但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几个月,看起来很长,其实也是说没就没。
她至少,也理应在陈樾面前表现自然些。
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电影的拍摄。
所以迟小满吸了口气。
决心向陈樾学习,忘掉她们那段旧的、不好的过往。
也笑着对陈樾说,
“好,谢谢你。”-
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只在一起一年,时间很短。只是因为夏天太热,才让人记忆深刻。
如果她们不是在这个圈子,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对方的消息……这样的话,再次见面,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会表现更好一些。
至少会大方些,也不会黏黏糊糊,在出不出演树,出不出演小鱼这两件事上,总是站在陈樾的对立面,与她有着诸多分歧。
或许那种情况下,迟小满会变成一个稳重、慷慨而得体的人。
不至于事事都需要陈樾带领,甚至耗费精力来与她对峙,对她进行劝导。
不过由于她们就是这样的情况,迟小满也就是这样的自己。
她只好将希望放在下次与陈樾见面,渴望那时自己的表现能够更好。
只是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去机场的车上。
迟小满查看沈宝之发过来的消息——对方似乎对她的表现真的十分满意,发来大量的、充满热情的、好的评价,仿佛有很多懊悔,没有更早发现——最适合的小鱼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平心而论。
迟小满羡慕沈宝之。
因为她永远是可以把话说得夸张,也勇于把话说得夸张的人。
相比之下,迟小满给她的回复要显得谨慎许多:
【谢谢,谢谢。】
【其实我们可以再参考你妈咪的意见。】
沈宝之觉得她奇怪:【为什么要参考我妈咪的意见?】
【她是经纪人,不是我们剧组的人。】
迟小满抿唇,看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陈樾,继续打字:
【她毕竟是陈老师的经纪人。】
【也可以。】沈宝之没有对此提出太多疑问,而是又和她讨论起试戏片段的细节来。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因为她是迟小满所以觉得满意,而是十分喜欢试戏片段里这位演员对最后一句台词的处理。
迟小满也因此觉得终于放松些。
车慢慢开向机场。
沈宝之像是有很多细节要和她讨论,突然打来视频电话。
那一秒钟迟小满手心发麻,匆促间看一眼正在开车的陈樾。
陈樾侧脸看她,对她笑笑,“没事,可以接。”
“不用。”迟小满还是挂断电话,一边打字和沈宝之解释,一边和陈樾解释,“是宝之打来的,我和她在微信上说就可以了。”
“好。”陈樾点头,停了几秒,又说,“你们要说什么?”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语气自然,柔柔轻轻,“这么不方便吗?”
迟小满愣住。
“我的意思是……”碰上红灯,陈樾低眼,“你可以接。我不会打扰你们。”
“我没有觉得你打扰我们。”迟小满怕陈樾误解自己很多事都只和沈宝之说,毕竟都在同一个剧组,最开始电影差点没办法立项的时候,也是陈樾一直在支持自己,区别对待也确实不会让人开心。她只好解释,“只是我怕打扰你。”
“为什么觉得会打扰我?”陈樾像是觉得她奇怪。
“你……”迟小满有些犹豫,“你不是这段时间在休息吗?”
陈樾点头,像是明白她的意思。隔了会,才慢慢地说,
“不会打扰我。”
迟小满刮了刮手机边缘,没说话。
“很多事你都可以发给我。”
陈樾对她说,“宝之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忙。”
她的态度和迟小满预料的相反。
不过陈樾想要更多参与这部电影的事情,迟小满也没想要反对。于是她点了点头,说,“好。”
“我以后会和你多说的。”
话落。
手心再次振动。
迟小满低头,发现是自己刚刚给沈宝之的解释没来得及发出去,而沈宝之又打了电话过来。
她看向陈樾。
陈樾没说什么,表情自然。
迟小满想了想,还是接听了沈宝之的电话。
“小满?”沈宝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怎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没什么。”不想影响陈樾开车,迟小满压低声音跟她解释,“我在车上。”
“好。”沈宝之舒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
“哪有这么容易出事?”迟小满笑。
“也是。”沈宝之笑了笑,然后又提起,“不过你声音怎么这么小?”
“声音小吗?”迟小满看一眼陈樾,不得不把音量稍微加大一些,“可能是收音不太好。”
“是吗?”沈宝之没有怀疑,又和她谈论起试戏片段中的细节,已经主演定下来之后其她演员的事情,说着说着,她像是打开试戏片段重新看,然后想起一件什么事,“咦”了声,有些犹豫,“小满……”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迟小满紧张起来。
“问题是没有。”沈宝之似乎在拖动试戏片段的进度条,好一会,像是觉得自己多想,笑了下,“应该是我看错了。”
她语气轻松地说,“还以为你家浴室背景在哪里见过。”
手机通话音量不大。迟小满也不确认,旁边的陈樾有没有听到这句。
她有些紧促地看了眼陈樾——
对方并没有产生任何表情变化,应该是没有听到。
于是,她沉默了一会,温和地笑着对沈宝之说,
“我没有在家里。”
“而且现在很多地方装修都很像,应该是你看错了。”
“应该是。”沈宝之没有怀疑,嘀咕着,“那可能是我之前去过的酒店?”
这通电话最后也没有持续很久,被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隐瞒,挂断电话后,她下意识看向陈樾——
陈樾不讲话。她安静注视着车前的街道指示牌,看上去并没有仔细去听她的通话内容,或者是听到了,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不快。
迟小满稍微放松下来,想起刚刚陈樾说的话,便对陈樾简单地概括刚刚的通话内容,“宝之说她和选角导演也商量过了,可以定我为小鱼的主演。”
“好。”陈樾语气温柔,和这通电话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迟小满想了想,继续说,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会把选角和场景都弄好,你放心,电影会准时开机。”
“好。”陈樾回答的速度和刚刚一样。
迟小满“嗯”了声,想要就此打住,却又觉得空气太安静,便又主动开口,
“开机前我们还需要筹备拍摄场地和器材,还要确认服化道这些,所以这几个月宝之可能都会一直在北京,但你可以先在香港休息一段时间,不急,我们的拍摄计划是开机之后先在北京拍出租屋部分,再转场去贵州拍公路部分,最后去香港……”
“迟小满。”陈樾打断她,喊的大名。
“嗯?”迟小满以为她有什么正式的事要说。
但陈樾把车停下来。
安静了一会。
手指刮着方向盘边缘,柔声问,“宝之去北京的话,你也会让她住在你家里吗?”
“你说什么?”迟小满发愣。
陈樾侧脸望她,笑了笑,没重复。
迟小满反应迟钝,“不会,我给她安排了其它地方住……”
“好。”陈樾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多变化,声线也依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让人如沐春风,“到机场了。”
这么一提醒。
迟小满才发觉,停车的地方已经是机场外。她隔着玻璃,看看窗外的天,又比较匆促地收回视线,摸了摸膝盖,看陈樾,“那我走了。”
“好。”陈樾看着她,“路上小心。”
“嗯。”迟小满解开安全带,发现自己也完全没带什么行李,便只是自己空空地坐在副驾驶,觉得自己应该在临走之前和陈樾说些什么。但因为在陈樾面前,她终究不够自然,所以只是比较苍白地喊了声陈樾的名字。
“嗯?”陈樾应她,语气柔和,“有什么忘带的吗?”
“没有。”迟小满低着头,回想起来这可能还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陈樾在香港进行如此普通的分别,觉得自己理应说些得体的、好听的话,“就是……”
“过几天等天气好点,其实你也可以稍微出一出门。”
迟小满直视着车窗前的街景。
掌心盖住膝盖,将这句话说得很慢,“不要总是待在家里。”
她想起这几天自己醒过来时看到的,把生活过得普通,总是安静,也总是在昏暗中独处的陈樾,便开口补充,
“晒不到阳光,人也不会太开心。”
“不过我也是随便说说。”但也因为自己如今也的确没有对陈樾生活指手画脚的机会,迟小满又解释,“看你自己就好。”
“好。”陈樾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手画脚觉得不满。
迟小满顿了顿,便点点头。
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也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台风天结束后,很普通的合作伙伴之间,发生在机场,很普通的一场道别,不需要握手,拥抱,或者是对视。
“那我走了。”
迟小满推开车门。
在下车之前,还是回头冲陈樾笑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开车回去要小心点。”
“好。”陈樾在她身后望她,“你也是。”
语气自然地补充,“到北京之后报个平安。”
迟小满答应下来。
没再多说。
她下了车。
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比较普通地结束了这场告别。
往机场里走。
可能是天气太凉,又可能是仍然对这座城市有着不好的印象。
这段路迟小满走得很慢。
低头走了一会后,她看见在她前方依依不舍进行道别的情侣——手握着手,拥抱,也在拥抱之后对视许久,仿佛有许多说不完的话,等不了一场飞行的时间,更没办法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向对方诉说。
说不清什么原因。
那时迟小满很想停下脚步,回头去望一眼陈樾。
可能是突然之间想起陈樾出发来机场之前问的那句,来北京是否会愿意接待她。
迟小满当时没有来得及回答。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可能会让陈樾不太开心,毕竟这两天,陈樾也是很周到地接待自己。
于是她停住脚步,想要转头。
也想要给陈樾一个好的,周全的答复。
可这时。
一位离她很近的路人似乎与她对上视线,就在两米不到的距离,露出怀疑的眼神,也低脸,想要来查看她的眼睛是否是自己熟悉的——
身后就是陈樾,被认出来可能还会让陈樾受到影响。
电光火石间迟小满只好低头,匆促避着路人的视线,在紧急之下她迅速踏进机场,低头躲开人群的目光,再将憔悴疲倦的自己混入人群。
最终没有机会回头去望。
没有机会像个普普通通的老朋友那样,笑着对陈樾说——
等你来北京,记得告诉我。我一定来机场接你,也一定好好招待你。
到最后登机飞行,迟小满时梦时醒,对这次留在香港的两天没有产生太多真实感。
没能睡得着。
也不是很清楚这天陈樾是在她身后注视她很久,还是在她下车后就驱车离开。
九年前不清楚。
九年后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二天[墨镜]
今天是微栓[墨镜]
第32章 「二零二三」
◎“小满,好久不见。”◎
电影开机已经是两个月后。
七月底, 也就是迟小满从香港回来后,两位主演彻底定下来,在某种程度上, 这解决了她们筹备过程中最大的两个难题,于是拍摄前的所有筹备计划, 也都在之后顺利推进。
剧本分镜细化, 改动和部分敏感议题的审核和讨论, 在八月份顺利收尾。
除主演之外的所有演员,也都八月份基本定下来。在这一部分,为了落实了她们最开始讨论的想法,开了好几次选角会议, 最终选用档期充足、也在试戏中表现令人耳目一新的新人演员。
场地、档期、服化道和拍摄计划, 在九月底彻底完备。
除此之外, 迟小满自身的经纪合约早已到期,合约期内的所有工作也基本都兑现完成。
十月。
正式开机前。
迟小满抽空去了一趟公司,原本是去处理些杂务, 却没能见到宋莺莺。这让她突然之间感到有些隐忧, 以及怅然。
说不上怅然从哪里来。
至于隐忧……不知是不是还念及对宋莺莺当年的知遇之恩, 她觉得宋莺莺可能还不至于那么坏, 合约顺利结束后还要没事做来给她惹麻烦。
毕竟宋莺莺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尽管手段并不够光明磊落, 立场也并不被迟小满所认可。但这个人向来利益为先,不值得浪费的时间绝对不浪费, 没有利益可图的人绝对不结交,现在她们合作关系结束, 就算她再来找她麻烦, 也没办法从她身上获取任何利益。这应该不是宋莺莺会做的事情。
更何况开机前, 每件事都像是滚带上的罐头,一罐一罐滚过来。
也都需要迟小满将每一罐亲自打开,检查,核对。
而她精力有限,只好将其全部用在值得关心的人和事上。
至于陈樾,她们没有再见过面。
就算是开机之前陈樾来北京拍定妆照那次,迟小满也因为要赶去处理场地的事情,没能和陈樾碰上面。
只在晚上结束。
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阳光房,看到微信群里面通知的所有演员定妆照拍摄结束,以及陈樾飞回香港的消息,也才收到服化组发来的定妆照照片。
当晚迟小满没有睡觉,而是戴上眼镜,拿着电脑坐在阳光房的台阶上,仔细将所有定妆照过过一遍,在每个造型后面给出自己的批注建议。
——这个造型显得她头发有点乱,也有点挡眼睛。刘树虽然生病,但气质也没有太阴郁,她很骄傲,绝对不会是让自己看起来丧气的性格。麻烦在开机后再改一下哦。
——她脚上那双帆布鞋左边那只看起来是不是不太舒服。陈老师那边有没有提过?她穿这种鞋子需要穿大一码。
她人好,可能不会主动提这些细节。你们有空的时候,最好还是可以去问一下。谢谢 ^_^。
——这次妆容很适合,很棒!特别是眉毛,很符合刘树的气质,谢谢啦。
——这个时期的刘树没有在生病,状态应该要好一些,所以唇色可以稍微红润一点,头发和衣服也都可以整齐一些。谢谢!
——不过这张,衬衫颜色是不是太老气了,而且感觉好像比别的码数偏大一码?袖口挽起来看着都往下掉——
打到这行字。
迟小满手指顿住。
在键盘上悬空。
一秒。
下落。
继续打字。
——还是……
——陈樾瘦了。
迟小满看着照片里沉默而眼尾挂笑的女人,十分安静地想。
不过这显然不够切题,而且还会显得她非常不专业,对组内演员产生不必要的关心。
手指下落。
匆促而理所当然地删除最后一句话。
迟小满抿唇,没有再对陈樾的现状作出任何评价。
专心致志看着照片里的刘树。
当然也不只是刘树。
还有其余拍定妆照的几位演员。
每一位,每个造型。
迟小满都给出批注建议。
之后用邮件的形式,设置好定时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再返送给服化组。
不过由于陈樾是主演。
所以等服化组打开所有邮件附件,发现迟小满在陈樾的定妆照上花费的时间最多,留下的字句最多最仔细……
大概也不会觉得她太奇怪-
十月二号,《霓虹》正式开机。
前一天。
所有剧组人员都已经在北京聚齐,被沈宝之和迟小满计划好,全部安排在拍摄地附近的酒店。
将开机时间定在这个时间。
迟小满觉得抱歉,原本想过要等到假期结束再开机。
但沈宝之查过黄历,认为十月二号最合适,再加上这个行业本就不讲究什么节假日,都是忙完一个项目再休假,况且一个剧组凑齐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不仅是演员,场景美术,每个小组这么多人……也很难协调时间。
最终将开机时间定在十月二日。
前一天晚上,剧组在酒店包场,举行开机宴。
迟小满去得早,和几名之前有过会见的演员,还有各个自己亲自去香港邀过来的组,都笑眯眯地打了招呼,没有喝酒,比较小心地端了杯白水,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开机仪式没有请媒体。所以这会开机宴也不算热闹。
比起从一开始就高调宣传,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迟小满希望整个电影拍摄过程,最好都能够低调进行。
比起她这个导演,沈宝之作为制片人,自然需要承担联系纽带的责任。
整个开机宴,她也没怎么闲下来,端着酒,扶着眼镜,笑眯眯地和各路投资商、演员和天南海北的工作组攀谈。
迟小满看着她转来转去,有些担心她喝太多酒,便也上去,把她手中的酒换成了几次水,可又看沈宝之喝得开心,便也没有多讲,自己端着水回到角落,慢慢翻着剧本,查看第二天要拍的戏份。
直到开机宴都快结束。
沈宝之才终于端着空掉的酒杯,找到迟小满,也在她身边坐下来,关切地问,“小满,你今天晚上怎么都没太讲话?不舒服吗?”
“我没事。”迟小满摇摇头。也就近给沈宝之倒了杯水,看着她因为酒精有些发红的脸,表示关心,“宝之,你还是不要喝多了。”
“放心,我有分寸。”沈宝之抿一口她倒过来的水,抬起头在四周很茫然地望了望,“陈老师还没有来?”
迟小满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她静了会,朝沈宝之笑,“可能是飞机晚了吧。”
“应该是。”沈宝之口干舌燥地喝了几口水,“陈老师一般不是会在这种场合迟到的人,可能被什么事耽误了。”
迟小满很轻地“嗯”了声,“其实迟一点也没关系。”
“也是。”沈宝之说,“其实陈老师本来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对了小满。”沈宝之像是又想到什么事。
端着水喝了一口,观察她一会,最终眯着眼下定结论,
“最近你看上去精神好像比之前好很多,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也还是一样柔软地朝她笑,“就是增了点肥。”
“增肥?”
“嗯。”
酒店宴会厅嘈杂,迟小满的声音很轻,“毕竟小鱼是很积极的一个人,虽然在北京的九年很辛苦,但她很坚韧,我认为她不会太瘦。”
于是在开机前的两个多月,除了处理电影筹备的事项之外,迟小满也在努力让自己在外在表现上接近小鱼。
包括但不限于请求方阿云在每天的餐食上多花些时间,也逼自己努力多吃一点。
偶尔抽时间去爬山,骑自行车,没有时间去上健身课程就请教练来练普拉提……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会是那种病态苍白的痩,最起码是一种健康一点的痩。
而最近这段时间,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练习眼神——这可能是她和小鱼差距最大的地方。
一部电影时间那么短,演员要让观众在很短的时间内相信她是那个角色,就必须通过改变自己的外在,在第一眼上就让人感觉出不同。
十年之后,迟小满在演戏方面没有太多精进,也仍然无法成为那种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让人入戏的演员,更明白当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每个人在脑海里产生的第一印象都会是——哦,迟小满。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她也没办法确定迟小满给人的印象到底是好更多,还是坏更多。可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把“迟小满”带到小鱼身上,于是她想要试着突破一次这个印象,便只好采取这种不太聪明的办法。
“这个方法是不是有点效果?”迟小满对沈宝之笑,
“毕竟这些天你和我见面机会那么多,都看出来了。”
沈宝之可能是喝了酒反应迟钝,好一会,才笑起来,
“很有效果。”
然后又说,“小满老师,其实你和陈樾老师很像。”
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
沈宝之喊她小满老师——尽管迟小满希望她不要那么客气,于是沈宝之只好再改口。但有时候,这句“小满老师”也会时不时冒出来。
这次听到。
迟小满下意识又想纠正她。
只是还没等开口。
她们身后这桌就有人站起身,很高兴地喊了句——
“陈老师,你总算来了。”
话落,沈宝之率先回了头,放下酒杯冲那边打了个招呼,
“陈老师,这边!”
迟小满不回头,低脸,举起自己面前盛着白水的杯子,微微抿了一口,再放下。
手指刮刮杯壁。
陈樾没有太快过来,她似乎被熟识的人拦住,在离她们这桌十米不到的地方和人说着话——
人太多,声音传到这边来听不太清,但听得出仍旧语气柔和,声线也始终让人如沐春风,合时宜地开了几句玩笑,让不少人都跟着笑起来。
“陈樾老师好像被拦住了。”沈宝之起身,“我去帮帮她。”
这几个月沈宝之应该和陈樾联系过,也在香港见过几次,但可能是陈樾姗姗来迟,再加上沈宝之这会有些高兴,也敢于表达自己对陈樾到来的高兴和欢迎,“小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用了。”迟小满对沈宝之笑笑,盯着水杯里的漩涡,轻轻说,“人这么多,我就先不去凑热闹了。”
“也好。”沈宝之没有继续劝她,“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
说完这句。
她拖开椅子,从迟小满身边离开,对着她身后十分高兴地喊了声,
“陈老师。”
声音慢慢离远。
迟小满安静地喝了口水,将水杯放下来,一秒,两秒,三秒……
等到上去和陈樾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让她无法从中分清哪道声线来自陈樾。
才小心回头。
看见陈樾。
和她两个多月没有见面的陈樾。
天气转冷,宴会厅热闹人气足,仍旧开了点冷气。
陈樾没有像姗姗来迟的大明星那样穿着高调,只穿很简单的墨绿开衫,依旧是平时不怎么会精心处理的黑色挽发,那副材质很厚的板材眼镜——看上去不像影后,反而比旁边的跟组编剧更像编剧,带点疲倦敏感的美,气质温情。
灯光明亮,女人皮肤看上去很白,比前两个月见面白很多,唇色自然,不太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飞机有些疲倦,脸色有种不明显的倦懒。也痩了,痩得颧骨下面的皮肤稍微凹陷下去。
为了更符合刘树生病的状态,陈樾似乎也对体型做出控制,不仅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还比不久之前定妆照上的状态,看上去更落寞疲倦。
说不清是入戏还是什么原因,迟小满遥遥注视着陈樾,忽然产生恍惚——
不太清楚是自己到底在看陈樾。
还是小鱼在看刘树。
以至于看着在对人笑着的陈樾,都无端产生很多心疼,怅然。
直到陈樾越过人群看向她。
迟小满陡然抽出思绪,下意识想要避,却又在要避时突然止住动作——这么多人看着,她和陈樾不合的传闻又一直流传至今,要是看一眼就避,不知道会让人怎么想。
想到这里,迟小满便舒展敛起的唇角,隔着稀稀散散的背影,朝陈樾笑了一下。
陈樾也对她笑。
灯影交错,女人的笑看起来有些模糊,却又十分清晰。
迟小满没有看她太久。
只冲她点点头。
便又收回视线。
舒一口气。
将自己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
继续去看自己这段时间随时随地都在翻看的纸质剧本。
明天就要拍第一场戏。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说对镜头没有压力是假的。
对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甚至是不少跟过来的代拍和媒体面前,和陈樾搭戏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是假的。
坦白来讲,迟小满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甚至想要在这个时候直接逃回房间,像那天晚上一样把明天的戏份一遍一遍捋好,才能够彻底安心。
可成年人的世界势必不会如此简单。不是她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准备为她明天的开机做出努力,必然不希望在这种关键时刻,还看到一位临阵出逃的导演。
再加上开机宴本就是聚齐所有人的破冰时刻,迟小满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提前离场,但也无法像沈宝之那样自如面对,只好选择在角落里当一只可以被所有人注视到的吉祥物,安静琢磨着明天的戏份。
剧本细细翻过一页。
有人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
带着一阵浅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不刺鼻,没有攻击性,在热闹嘈杂的酒气中。
像包容的树木为她展开枝丫。
“小满,好久不见。”
声线被嘈杂声响遮挡很多,模糊中似乎带有温情。
迟小满翻页的动作停住。
她抬脸。
陈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侧脸望她的目光很专注,脸庞在光影下闪闪发光。
说完这句,女人看她很久,眼尾才慢慢弥漫朦胧的笑意,“你是不是稍微胖了点?”
两个多月不见,也没有太多联络。
迟小满觉得陈樾的声音听起来突然又陌生许多,也在看到陈樾毛衣开衫的厚度之后,忽然被凉风激出许多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这种生理感受很奇怪,实际上夏季其实早就过去,而她却突然之间因为看见陈樾穿毛衣,才对季节变换产生如此强烈的实感,觉得空气凉得让人心悸。
不过因为陈樾表现自然。
迟小满便只是稍微刮了刮纸质剧本的封面,没有让自己展现太多僵硬,“是稍微重了几斤。”
“多少?”
“七八斤。”
“嗯,看上去是比之前好很多了。”陈樾开口,声线低低又柔柔,“就算不是为了拍戏,这个样子平时也正合适。”
她似乎很明白迟小满是为了拍戏才这样做。就像迟小满看见她的第一眼,也明白她是为了让自己贴近刘树,才用了比较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的外表在两个月后看上去有那么大的变化。
可即便是这样,迟小满也忍不住开口,“你瘦了很多。”
“也还好。”陈樾笑,“毕竟刘树是个病人,我总不可能健健康康去演。”
“其实很多细节现在都可以通过化妆来处理,看上去也没什么差别……”迟小满下意识说。
不过话没说完,她就反应过来,沉默下去不再讲。
陈樾怎么可能选择这么做?而且对着任何一个努力去贴近角色的演员说可以化妆处理,可能都是一种不够尊重。
迟小满抿唇,“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没有解释更多。
因为不希望陈樾觉得她欲盖弥彰。
尽管陈樾可能会因此觉得她对待演员这份工作有太多的旁门左道。但这么多年发生在她身上需要去辩解,却无论怎么去辩解也没有用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迟小满面对误解的方式,也是习惯不过多去解释。
“小满。”
陈樾看着她。
“嗯?”迟小满手指刮刮剧本,应了声。
“生日快乐。”陈樾说。
迟小满愣了愣,在对上陈樾柔柔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后,笑了下,“你是不是记错了?”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她轻轻地说。
“我知道。”
陈樾说,“但今天是小鱼的生日。”
迟小满愣住。
人来人往,陈樾对她笑,垂落在桌边的手抬起,将手里的东西推给她,再次说,“生日快乐。”
迟小满低眼。
发现是一个钥匙扣。
上面挂着一条棕色的线条小鱼。
“你给小鱼写的人物小传我看过了。”陈樾看着她说,“之前浪浪的剧本的确不算完善,留下来的人物小传也很简洁,你在里面添了不少东西。”
原来是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在写那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时,自作主张给小鱼添加的生日,座右铭和感情观,还有很多剧本里只提过一句的细节扩充……也才想起因为陈樾之前的话,自己在和其余编剧讨论时,便顺手将改动的细节和分镜全部都抄送给陈樾邮箱……
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她的事务太多,很多时候抄送给陈樾也都只是下意识行为,仔细一想,发过去的文件都不知道有多少份……但陈樾竟然从中看到她为小鱼添的生日——
天秤座,资料显示这个星座的人爱打抱不平,充满好奇心,为人处事也相当热情。
迟小满沉默着,看了眼桌上的棕色小鱼钥匙扣,蜷了蜷手指,没有马上上手去拿,“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宴会厅嘈杂,人影绰绰。女人在角落里看她,声音低低又柔柔,“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分担的。”
“也没有很辛苦。”迟小满下意识否认,却又在与陈樾对视之后放轻声音,“大家都一样辛苦。”
陈樾没有否认这点。
她停了一会。
目光停留到她手上翻开的剧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迟小满手指捻了捻边页,下意识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稍微遮挡,又觉得没什么好挡的,便放开,侧脸冲陈樾笑了下,“临时抱一下佛脚。”
陈樾没有对她的行为做出评价,只说了声“好”,又看了她一会,轻轻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迟小满抿唇,想说“也不算什么打扰”。
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有人在身后喊了声“陈老师”,音量很高,像是要过来和她打招呼。
陈樾便主动将那条小鱼钥匙扣再推了过来,柔声说,
“别太担心。”
说完这句。
陈樾再次站起来,从她身边离开,也很体面地将想要上前来打招呼表达崇拜的演员带离她身边。
两个多月不见,她依然很周全地为迟小满留出独立空间,允许她不去克服自己不想被看到的努力羞耻,偷偷处理自己的畏惧和游移。
也为她留下那条小鱼钥匙扣。
充当鼓励。
等迟小满反应过来。
便发现陈樾已经被很多新人演员簇拥着表达对她过往作品的喜爱,只好盯那条嘴巴看起来很笨拙的小鱼钥匙扣看很久,吸了吸莫名发堵的鼻子。
把钥匙扣拿过来。
偷偷藏进手心。
说服自己现在是小鱼,可以被允许收下来自刘树的生日礼物。
并擅自戳了戳小鱼钥匙扣的笨嘴巴。
可能行为幼稚,被看到会让人产生迟小满对陈樾有很多不满的印象,因为她在合作期间对陈樾说话时语气和动作都十分怪异,也对陈樾送过来的小礼物都没有好脸色。
但因为她现在是小鱼。
所以暂时可以被允许自在一些。
可那个时候她做完这个动作,就反应过来产生懊悔,只好仓促间把小鱼钥匙扣藏进包里。
假装自己没有这样做。
并且为了掩饰,又很匆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于是也没有发现——
在她身后,陈樾隔着人影看她,在看到她小口小口地闷头喝着水时,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而站在陈樾面前,正在激情对陈樾表示这次合作很高兴的新人演员也因此愣住,“陈樾老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意思。”陈樾挪开目光。
将其重新落到自己面前的人身上,语气柔和,“是我走神了。”
对方愣了片刻,也笑了下,“陈老师,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嗯,我也是。”
对方并没有要求她解释为何突然走神,但说完这句,陈樾停了半晌,还是没有忍住解释,
“就是好久没来北京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去看那个侧对着自己的背影,仍然单薄的,却也仍然努力翻看着剧本的背影,注意到对方有时候蹙眉,有时候皱鼻的鲜活表情……
既感到高兴,却也在高兴之余发现好像自己靠得越近,就越无法将这份鲜活看得清晰,只好克制冲动,不再上前,遥遥地说,
“觉得天气看上去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很多。”
要是能再近一点,就好了-
这天晚上,迟小满待到了开机宴结束。
事实上整个开机宴也没有持续太久。差不多是在十点钟,大部队就都回酒店休息。
那个时候。
沈宝之喝得有点多,走路都有点站不稳。
迟小满想着先把她送回去,也想着不耽误其她人休息,便只好自己勉强撑着个子超过一米七的沈宝之,打算把她送回房间。
但她就算重了七八斤,人也还是痩,一个人撑着沈宝之走得踉踉跄跄。
没走几步。
有人从另一边,撑扶住了沈宝之的肩,让她稍微站得稳一些,没再整个人往迟小满身上倒。
“谢谢,谢谢。”
迟小满忙着把沈宝之扶起来,也忙着对帮忙的人说。
“不客气。”女人的声音从沈宝之另一边肩膀传过来。
迟小满抿唇,将沈宝之又扶起来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房间了。”
“没有,我上去放了点东西。”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又两个多月没见面,事情也太多,她感觉,自己和陈樾又变得生疏许多。
而就是这个状态,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需要和陈樾拍第一场戏。
想了想,迟小满主动开口,“你……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陈樾和她一起扶着沈宝之进电梯,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挺好的。”
声线柔和,
“没有工作,每天就是看剧本,吃得好,睡得好。”
听起来是真话。
但状态看上去不太像。
毕竟她看上去比前两个月痩了太多。
可迟小满自己也是演员,明白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多嘴的,那句“不要太瘦”便换成了,“陈樾,如果对剧务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说。”
“什么问题?”
电梯上行。
迟小满抿唇,沉默一会,开口,
“就是上次拍定妆照,你那双鞋看起来不太舒服……”
坦白来讲,其实陈樾并不是真的受委屈不去说的人。她不说,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并不在意。她不在意自己住的房子大不大,吃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够不够丰富,也不在意自己今天穿的这双鞋会不会有一点不合脚……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在多数人眼中看来比较虚无缥缈的事情。
比如会因为一个提问把自己关起来。比如会把一部电影反反复复看过几十遍。
可迟小满在意。尽管她不清楚这种在意是否还合乎身份。
电梯里,沈宝之晕晕乎乎,掀开眼皮看了眼,好像只看到迟小满,便下意识往她这边靠。
迟小满去扶她。
陈樾却将快要站不住的沈宝之突然接过去。也拉紧沈宝之的手臂不让她再靠迟小满,沉默一会,柔柔地说,“好,我会说的。”
迟小满没扶到沈宝之,手里空空,便“嗯”了一声,
“这些都没关系的。”
“要是不喜欢跟别人说,你可以和宝之说,或者……”
“可以和你说吗?”陈樾截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目光落到陈樾的开衫毛衣上,不知为何那些隐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泛了上来。
她觉得奇怪,却也无法在这种时候太过深究,便点头,说,“当然可以。”
“好。”陈樾点头,“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和你说的。”
话落。
电梯打开。
她们没再说话。
两个人撑扶着,把沈宝之一起送回房间。
剧组为演员安排的房间都在一层,没有太过区别对待。原因之一,是因为迟小满自己吃过这种苦,不希望自己也成为区别对待的人。其二,也是陈樾和她一样,不是高调的、对生活条件挑剔的人。
不过。在选择房间时,迟小满还是将陈樾的房间定在边角,最安静、最干净、最私密、隔音最好的一间,水压最合适,宽敞明亮,冰箱里还被她在今天偷偷塞满了生产日期足够新鲜的饼干面包水果,干净的、不同品牌的矿泉水,还配备眼罩耳塞。
可能说出去要被人讲不够公平。
但迟小满觉得,比起让陈樾睡得不好,让陈樾休息不好,这点非议自己还是承受得起。
“我的房间就在拐角。”这天晚上,和陈樾分别之前,迟小满特意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也对她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特意将自己的房间选在拐角,是不希望有人去打扰陈樾。
至少现在,有什么动静都能先经过她这里。
怕陈樾误会自己故意把房间和她安排得近,迟小满解释,
“上次我在香港你也照顾我这么多,现在在北京,我也想好好招待你。”
也算是对那个问题的回答。
“好。”陈樾站在门边回答。
“那我不打扰你了。”迟小满说,“好好休息。”
话落。
她转了身。
身后却隐隐传来一句,“小满。”
“什么事?”迟小满紧张转身,还以为陈樾觉得房间有问题。
但陈樾还没有进去房间。
她只是站在门口,脸庞隐在阴影中,很久,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
女人望她,声音柔柔轻轻,“睡个好觉。”
迟小满怔了会。
说实话今天晚上的会面,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好多次——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周到而没有边界感,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不会没有礼貌而足够体贴,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不是那个只会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倔强而不听话的迟小满……
但真正和陈樾再次见面,她在脑海中演练的那些全都失效。
仍然不够陈樾游刃有余。
没有办法随手拿出一个礼物说生日快乐,没有办法大大方方说出一句睡个好觉,更没有办法在陈樾面前隐藏自己对明天的担忧和畏惧……
“好。”迟小满攥着衣兜里的小鱼钥匙扣,冲站在门边的陈樾笑,“你也是。”
“要睡个好觉。”
至少这句祝愿还算是真心实意。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呆呆靠在门边想。
没有心思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回顾太多,她在门边发了会呆,看了眼时间,抿唇,原本明天开机,她最好真的像陈樾所说的,睡个好觉。
可她卸妆,洗干净脸,照镜子时看见自己微抿起来的唇角,却突然把发带拿下来,打开门走出去,下楼,吹着秋夜刺脸的风,戴着口罩和帽子,努力平缓自己的心情。
原本只是想下楼走一走。
可鬼使神差,她来到第二天的片场。
《霓虹》拍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阶段在北京。
她们需要拍摄的就单单只是小鱼和刘树之前在出租屋的片段。
而作为开机之后的第一场戏,也为了让两名对手戏演员迅速破冰,在和编剧和现场导演商议过后,迟小满选择的,也是一场在出租屋内情感冲突浓烈的戏份——
是一场背对背的哭戏,发生在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个夜晚。
最后还会有一个在床上的背后拥抱——
这可能是全片最亲密的一场戏份。
完全由小鱼主动。
说实话迟小满对这场戏完全没有信心,也对和陈樾搭戏没有信心。
待在房间里也是难以入眠。
她想自己提前来到片场,至少在开机之前多多熟悉环境,也不是什么坏事。
实际上,她也不希望将自己的私人感受在《霓虹》中融入太多,于是在出租屋的场地选择和搭景上,迟小满没有插手太多,甚至也没有给出什么建议。
可能是出于某种渴望自己能够分清戏里戏外的心理,迟小满不希望戏里的出租屋,和她们当年那间地下室太像,也不希望戏外的迟小满,影响太多戏里的李小鱼。
但提前来到片场,出租屋的布景还是让她感到恍惚——
实际上,李小鱼和刘树从来不是恋人关系。这也是浪浪十年之前就在剧本中想要表达的——女性情感,并不是只有爱情才动人。
所以尽管是一个窄小的出租屋,片场内布景也有两张床。
两张窄小的折叠单人床——
这可能是和她们当年那间出租屋内最相像的地方。
至于其它地方。
说像也像。
说不像也不像。
毕竟可能每个人记忆中,廉价出租屋里都会有相似的氛围和基调——
黏黏腻腻的调料瓶,塑料脸盆,没能从掉墙皮的墙上完全撕下来的海报,一扇朦胧不清没办法透太多气的窗户,会在晚上怎么修都滴滴答答滴水的水龙头……
迟小满走进去。
在床边很安静地坐了很久。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
她摸了摸被摆放整齐的道具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然后放到床上。
把翻得有些乱的剧本放在床头柜。
脱鞋。
躺了上去。
侧躺的姿势。
蜷缩着腰背。
抱着膝盖。
在黑暗中沉默吸气,吐息。
为了容纳那么多拍摄设备,片场是在一个大车库搭的景,所以从空间上来说,和九年之前她躺在床上都能觉得空气窒闷的出租屋不太像。
可迟小满躺在这里,反而比躺在酒店更加平静和自在。
她蜷缩着,躲在昏暗的光线中,反而比刚刚在开机宴上拿着剧本反复翻阅,感觉到更多安全。
可能也是脑海中时刻放不下那场戏,情绪慢慢酝酿。
她放慢呼吸节奏,慢慢地意识下沉,竟然在片场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不记得自己是做了噩梦还是好梦。醒过来时她觉得这个梦大概率不好,也觉得喘不过来气,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鬼怪。
而夜已经变深。
有人在这个深夜走进来。
像是不约而同,十月一日,《霓虹》开机前的夜晚,她与她做出相同选择。
却十分突兀地发现她躲在其中的胆小身影,于是站在她床尾怔了很久。
而迟小满向来触觉灵敏,在这个人走近的第一秒,就像某种带触角的动物有所察觉,也立刻屏住呼吸。
她背对着女人,面向墙壁紧闭着眼,掐紧掌心,心脏跳动很快,觉得懊恼,因为偏偏又是陈樾,又是在陈樾面前展露不安,又让陈樾觉得她不够可靠,却也努力屏住呼吸,做好准备——
以为陈樾会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房间里睡个好觉?为什么在开机之前这么没有信心?
可陈樾很久都不讲话。她站在她身后,不询问她来到这里的理由,不对她奇怪的举动进行评判,更不在她落寞时对她进行令她感到难为情的宽慰。
不问——迟小满,你是不是在害怕?
不说——迟小满,你不可以害怕。因为你是那个最不可以害怕的人。
这个夜晚,她只是看她很久,最终很安静地躺到另外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简单地和她背对背,也简单地陪同她一起迎接下一个黎明。
像刘树愿意陪伴小鱼。
也像陈樾愿意陪伴迟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三天[墨镜]
忙碌周一,大家来了嘛[眼镜]
第33章 「二零一三」
◎“陈童~童~童~童~”◎
“啪——”
夏夜, 气温升腾,迟小满干巴巴地拍了下腿上的蚊子。
她背对着陈童,整个人像粒害羞的、直不起腰的毛毛虫, 闷头躲在被子里,抱着腿, 看着车库墙壁上的裂痕, 发呆。或者是说……
回味。
啪——
脑海中冒出这个词。
迟小满非常恶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小腿。
怎么能算是回味, 这个词不好,显得她很……很肉麻。
只能说是惊讶!
惊讶!
迟小满努力劝服自己。
也搓着自己被拍红的手掌心。
非常理直气壮地想——明明就是陈童突然亲人!
却又很小心翼翼地。
背对着陈童,面对着墙壁。
反着手。
她想要用这种怪异的方式,去拿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一眼时间。
可就算单人床很窄, 这种背对着去拿东西的姿势也令她太为难。
够了一会。
迟小满没够到。
反而因为姿势怪异而闷出一头汗。
便蜷了蜷手指, 想要把手收回来。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个圆圆冰冰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里。
塞过来的人手指擦过她的腕心,隐隐约约,触感柔软。
迟小满双眼瞪大。
身后的女人慢慢收回手, 声音像是在笑, 又像是没有,
“是要拿这个吗?”
“是, 是。”迟小满飞速把手收回来,也飞速地把自己那台旧按键机打开看了眼时间, 然后飞速地扔开。
接着便紧张兮兮地抱着自己的两只手。
睁着眼睛,瞪着墙壁上因为老化而产生的裂痕, 不讲话。
彼时。
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日,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不知道是多少分钟以前, 迟小满突然和身后这个和自己背对背的女人, 接了第一个吻。
但在这个持续不到两分钟的吻之后。
迟小满很迷茫地睁开眼睛。
也很一本正经地伸手。
软绵绵地推开这个女人。
自己像只中了迷魂药的小虫子那样, 晕晕乎乎地钻到被子里面。
曲着腰,闷着脸。
一句话不讲。
口渴得要命。
也不敢下床喝水。偷偷决定等陈童睡着了,自己再去偷偷喝水。
以免让陈童误会,觉得自己是因为亲了嘴才口渴得要命。
这会显得她很没有本领。
迟小满不喜欢让人觉得自己没有本领。
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有本领。
在脑子里来了段绕口令。
迟小满往被子里钻了钻,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又立马停住。
然后埋头捂着自己烫到快要像是直接融化的脸,稀里糊涂地想——
可是陈童为什么不讲话?
为什么突然亲人一句解释也没有?为什么刚刚递手机给她的时候还要笑她?为什么现在又一句话都不跟她讲?为什么被她推开也没有生气?
陈童现在是在看她还是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陈童是那种喜欢随随便便就亲人的女人?开心了就随便抓身边的人亲一口?
想到这里,迟小满闷闷不乐地抱了抱自己。
又觉得天气好热。
让人心烦气躁。
她口干舌燥,有点睡不住,便在被子里面胡乱蹬了蹬腿。
却又在发现声音很大后——
立马停住动作不敢再动。
还是算了。
迟小满想。一边抿着被陈童刚刚亲过的嘴巴,一边想——
陈童本来就睡不好,她还是不要太吵。
万一陈童本来还想亲她,但就因为她太吵了所以没找到机会呢?
但如果陈童还要过来亲她的话,她还要推开她吗?如果要推的话,是要等多久才推?
一分钟合适吗?
还是再久一点?如果不推的话,陈童会不会觉得她很没有本领?
对了。
会不会因为她刚刚推开她了,陈童伤心了就不再来亲她了?
迟小满略带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但是陈童就是不讲话,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于是这个晚上。
迟小满觉得好热好安静,而且明明累了一天都不是很能睡得着,又觉得奇怪,还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忧郁……
好像有好几个小人在她脑子里打架,还吵吵闹闹的,每个人都要跑过来说几句,然后让她当法官觉得哪个合理……
但法官迟小满努力瞪着离自己鼻尖很近的墙壁裂缝,说不出个好歹来——因为被告陈童好像并没有要认罪或澄清的想法,而且还生着一双像是融着糖汁的眼睛,让法官迟小满不太敢回头去瞪她。
怕一回头,就什么理直气壮的审判词也讲不出来。
于是到最后,迟小满努力撑起来的眼皮到底也没撑多久。
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间很晚,太阳已经晒到眼皮子上。
迟小满迷迷糊糊。
下意识摸到手机看了眼。
今天她不需要去火锅店地推,便砸巴了下嘴,眯着眼睛继续睡。
没睡三秒。
迟小满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瞪大眼睛看着旁边空空的床铺——
陈童不在。
什么时候走的?
都不和她讲?
也不和她解释解释昨天晚上的事。
迟小满蛮不高兴。
但仔细一想。
她觉得陈童可能是怕她醒来尴尬,就先走了。
也合理。
只是想起这件事,迟小满摸摸自己早上起来很干燥的嘴巴,不是很能继续睡着,便赖了会,就下床,洗漱,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牙齿,吐泡沫的时候,她皱着脸,很谨慎地摆出橡皮人的姿势,对着镜子伸出舌头检查了一遍——色泽健康,没有锯齿,怎么看也是不会让人亲了之后就马上后悔的。
不过嘴巴确实干。
这都怪北京天气太干。
干得她嘴巴都起皮了!
但这个人怎么这么坏,怎么能因为她嘴巴起皮就嫌弃她呢……如果愿意亲亲她的话,不应该给她买只唇膏,然后很温柔地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涂一涂吗!
迟小满很是惆怅地想。
洗漱完。
她看着两张空空的床铺叹了口气,便拖着拖鞋,很紧张地在大夏天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慢慢在床尾踱步,也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要是浪浪看见,可能会捂着脸大叫着说——迟小满,你在装模作样什么!
但因为浪浪不在。
所以迟小满可以装作自己是个正在拍电影的优雅女主角,小口小口地喝完热水。
然后。
坐在床边上。
很矜持地并拢膝盖。
拿起那本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演员自我修养》,端正坐姿,一页一页看起来。
再然后。
她睡着了。
靠在床头,歪七扭八的、还让自己腰酸背痛的姿势。
不过看过书以后。
过了二十岁生日才谈第一场恋爱的恋爱大师迟小满,一边睡觉,一边在脑子里慢慢恍然大悟,也因此得出一个结论——
谈恋爱和交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最起码她永远都不会和浪浪接吻。
当然。
既然现在接了吻。
这也就说明——陈童现在是不是就已经是她女朋友了?
迟小满颇为郑重其事地,将后脑勺歪在床头上想。
然后再醒过来。
她迷迷怔怔。
就看见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女朋友陈童,正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看她——
这天天气很好,窗户很小,也稍微透过那些胶纸晒了些进来,流到陈童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很模糊,却也仍旧美丽动人。
于是迟小满揉揉眼睛,又红着耳朵,很是骄傲地想——她女朋友可真漂亮。
不过陈童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所以迟小满觉得自己要找个合适的,显得自己不那么没有本领的方式告诉她。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陈童看着她慢慢睁开眼,似乎是觉得她有趣,语气关切中带着笑意,“怎么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
迟小满摇摇头,很简单地控诉事实,“我醒过来你不在。”
但可能是刚醒,她的声音听起来发软,很像撒娇。
以至于话落。
陈童愣了会。
然后又朝她弯起眼睛笑,解释,“我怕你不太好意思。”
“小满——”
说着。
女人站起来,似乎是想要靠近。
于是同一时间——迟小满也很紧张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嘭——
碰撞因此产生。
她的额头撞到陈童的下巴。
噼里啪啦的一阵风刮响窗户。
迟小满捂着钝痛的额头,很慌乱地挪开。
陈童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捂着下巴倒吸了口凉气,但看得出有处皮肤还是瞬间发起了红——
“不好意思。”陈童捂着下巴说。可能是撞得比较严重,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也在这之后离迟小满远了些,像是怕她被撞到,语气仍旧关切,“小满,你没事吧?”
迟小满额头红红地眨了眨眼。
抿唇。
坐起来。
很端庄的姿势。
对捂着下巴疼得暂时没办法说太多的陈童,说,
“好意思。”
陈童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好意思,你要好意思。”迟小满有点委屈,瓮声瓮气地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像只姿势端正的小羊,坐在床边,挺直着背。
以至于陈童笑出声来。
但可能是因为下巴太痛。
她笑了声就不得不停下。
然后用那种昨夜柔柔轻轻的眼神,望迟小满。
阳光从玻璃窗外晒进来,仍旧是像霓虹的光。迟小满抿唇,但下一秒,又觉得这个动作在这个环境下很有暗示性。
但她没有暗示,也觉得不能稀里糊涂就亲起来,她觉得这是一场正式谈话,便不抿了,改成不是很理直气壮的那种问罪,
“陈童,你是不是平时就喜欢随便亲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很严肃的对话。但陈童还是在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不好意思?”迟小满质问。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好意思。”陈童解释。
“好吧。”迟小满用鞋尖撞撞鞋尖,“那你是因为什么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陈童说。
停了一会。
似乎是为了显得正式一些,加了她的大名,继续说,“迟小满,这是我的初吻。”
“哦,好吧。”
坦白来讲,后来回忆起这天,迟小满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像那种被亲了一口一下子就乱了程序的机器人,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个性格。
说出去的每句话在陈童听起来可能都脾气不是很好,在迟小满自己看起来也觉得很诡异。
“谁不是呢?”她甚至还有点委屈。
以至于在问过之后,陈童犹豫,“小满,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没有。
心里头那个软绵绵的迟小满偷偷说。
才不是。
心里头那个很要面子的迟小满偷偷说。
而被陈童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很没有骨气、也很没有本领的那个迟小满最后这样子说——
“你好意思,我就不生气。”
陈童又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受不了,想躲,也不敢去看陈童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笑!”
说实话她觉得有点委屈,一时之间很想像昨天晚上那样闷头躲着。可继续躲在床上,真的会显得她很小家子气。
所以她决定躲出去。
可出去的路被陈童拦着。
迟小满只勉强动了下拖鞋,就不动了。
她犹犹豫豫看陈童,希望陈童能够给她让一点路。
陈童也看她。不讲更多话。
迟小满抿唇,想开口请陈童让一让。
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开口声音就很抖——“陈童~童~童~童~”
于是陈童突然靠近过来。
低脸,第二次吻她的嘴唇。
在白天,现在不可以找晚上脑子不太清醒的借口了。
迟小满双眼瞪大。
一秒钟过后。她看着女人在亲吻时略微颤动的睫毛,下意识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说不清对这个吻有什么太多想法,只默默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唯一的心理活动是——
幸好刚刚刷牙齿的时候很勤快,还喝了很多热水,应该会算好亲吧。
不过因为两个人都不是太熟练。迟小满也没办法去评价陈童的吻技算好还是不好。
只觉得,在接吻的时候自己脑袋轻飘飘的,脚反而重重的扎在地上抬不起来。
简直像是在倒立一样。
那是不是每次倒立,是不是也可以算是她在提前为接吻练习?
说实话迟小满慌里慌张,走神得厉害。
一分钟内脑子里转了很多个稀奇古怪的想法。
于是在这个吻结束。
在陈童的黑长发丝与她毛躁躁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在陈童用柔软掌心捧着她的脸,和她慢慢分开,垂着睫毛,柔情似水地瞥她的嘴唇时——
她被陈童看得很不好意思,紧促间瞥见陈童刚刚被她撞到、还在发红的下巴,突然说,“陈童,你亲我的时候下巴不痛吗?”
陈童还是看着她,嘴唇润润的,湿湿的。
因为迟小满可能不是很会亲人。接吻的时候没有章法,让女人亲过她的嘴巴看起来有点肿。
迟小满更不好意思。
红着耳朵,说,
“陈童,等我们过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你给我买只唇膏吧。”
不过主动开口要礼物会显得她很没有礼貌,所以说出口之后,迟小满又匆匆忙忙地解释,“其实你不送也可以,我也不是非要你给我买,我自己买——”
没等她说完。
陈童再次过来吻住她的嘴唇。
迟小满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变成黏黏糊糊的糖汁,在口腔里流动。
这个吻比前两个都要久一些。
结束之后。
陈童嘴巴红红,也看起来更肿了。
迟小满闭紧嘴巴,脸蛋红红,看一眼陈童,又低头看自己的拖鞋尖尖,舔了舔唇,不好再讲话。
因为她觉得陈童可能随时会继续亲。
亲嘴的时候讲话很没有礼貌。
但等了会。
陈童也没有继续亲了。
于是迟小满只好装作很不在意地抬脸,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自己发红的脸,看到女人被亲得乱乱的口红,嘴唇边缘都红红肿肿的……
想去帮忙擦一下,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适,便把手很老实地放在膝盖上,很有礼貌地说,“我的嘴巴是不是很干?不好意思哦。”
陈童笑着看她。
她很多时候都这样看她,一句话也不说。明明是一双很忧郁的眼睛,却因为很爱笑,总是弯弯的,让人觉得她像高高的月亮,也觉得她像水,温顺,多情。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那我们现在是合法接吻的关系吗?”
陈童笑起来,点头,“不合法,但合理。”
“合什么理?”迟小满问得直接且谨慎。
“你说呢?”陈童直直看她。
女人把托着她脸的手慢慢收回来。
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声音很轻,“你希望和我合什么理?”
讲实话陈童应该是那种很不喜欢主动的人。
迟小满眨眨眼睛,不再追究陈童把话说得委婉,“好吧。”
“那陈童姐姐,你先让一下。”她小声说。
二十岁的迟小满到今天才开始谈第一场恋爱,不太清楚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才发现——
原来和影视剧里那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柔情似水地诉说些深情的台词不太一样。真正的喜欢,是会让她语无伦次,让她想要逃开她的眼睛,是会让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迟小满。
仓皇间迟小满只好找了个借口,觉得自己得先离开案发现场稍微平复一下,便对陈童说,
“我得去和浪浪说一声,让她以后过来找我们一定记得敲门。”
等下她动不动过来,哪天看见我们在亲嘴就不好了——迟小满没有很直白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确实不是很方便。
但陈童没有让。
她看着她,把腿横在她们的两张小床中间,拦住迟小满。
迟小满摸了摸脸。
动腿也不好动。
夏天穿得少。
皮肤贴皮肤的,容易热。
“小满。”陈童看她很久,喊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迟小满觉得肉麻的,却又在肉麻中多了更多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啊?”迟小满看向陈童,不知道为什么,亲过几次后,她一看陈童的脸,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都谈恋爱了,她还是要对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有耐心一点,不要显得自己很不会谈一样,“什么事?”
陈童不讲话,她不擦那些乱掉的口红,但也不让她走。
就那样歪头看她。
眼尾弥漫的笑意像阳光下的灰尘那般漂亮。
迟小满很木讷地转了转眼睛,“还是你要继续亲一会?”
陈童又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今天也很奇怪,迟小满说一句话,她就笑一次。
等慢慢笑完了。
便又柔柔望着她的眼睛,表现得很直接,“要。”
迟小满瞪大眼睛。
原本只是开玩笑,以为陈童听了只会笑一下就让开。
但没想到。
陈童笑了,也喊她的名字,“小满。”
“啊?”迟小满很茫然。
女人却微微蹙眉,像是在犹豫,要在她面前做一个宽宏大量的女朋友,还是一个会斤斤计较的女朋友。
最后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用手指挠挠她的掌心,声音很轻,却提出要求,
“你可不可以也来亲一下我?”
可不可以。
咬字清晰,音量很轻,听上去有一点任性。
但迟小满想了一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好的好的。”
她对陈童说。
然后。
便很局促地靠近。
缩着肩膀。
舔了舔嘴巴。
在快要靠近时,突然停住,很有礼貌地对陈童说,
“我要来亲了哦。”
陈童笑,但也很配合地闭着眼,在阳光下温温柔柔地说,“好。”
迟小满屏住呼吸靠近。
但还是怕陈童觉得她嘴巴太干。
所以她还是端起那个空掉的热水杯,抿了抿,把自己的嘴唇勉强润湿了些。
再次靠近。
半眯着眼。
观察陈童的表情。
然后。
一鼓作气吻了下去。
但因为迟小满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说亲,她也只是很简单地把嘴唇贴上去,就干巴巴地不再动。
两只手也都很本分地放在自己腿上,整个人也像个稻草人在田里赶害鸟一样一动不动。
于是最后。
也是陈童主动将这个吻继续。
也在第数不清多少个吻之后,她与她分开,过来抱了抱她,两只手臂都搭在她肩膀上,脸和鼻尖离她很近,目光也很近,在晒得让人发晕的日光下,久久注视着她,黏腻的皮肤贴着她的脸。
拥抱。
始终是比其它亲密举动都更能让迟小满感觉到,自己在谈恋爱的事情。
适当的僵硬,适当的软绵。
因为发生在夏季,会很热很黏腻,存在感很高,能让人记很久。
可能那个时候她还不擅长接吻,看见陈童被自己咬肿的嘴巴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她更愿意拥抱。
不用面对面。
不会被陈童看到她通红的脸,和慌忙的表情。
不会显得她不懂事,对恋爱这回事有很多的不擅长。
也不嫌热。
面对面抱了一会。
迟小满很勉强地伸着手,去打开在床尾摆着的电风扇——这是一台从房东那里搬来的旧电风扇,铁丝网,吹起来的时候咯吱咯吱的,像个小老太太,摇头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思考一下,再继续。
电风扇咯吱咯吱地吹着。
把她们的头发吹着缠绕在一起,将燥热的空气慢慢吹着,在这个拥抱里缓缓流动。
迟小满不记得那天,和陈童在出租屋里抱了到底有多久,只觉得后来自己就像是一个热热的、快要融化的雪人,要去外面走一走,散一散热,洗一遍澡,干干净净,再继续回来抱,然后反反复复,像两个从生下来起就只会和对方拥抱的人。
那天气温很高,车库里很热很热。迟小满出了很多汗,可能后面整件T恤都不得不重新洗过一遍。
一整天的时间也都被她浪费很多。陈童可能没想过她会和她抱那么久都不分开,便给她擦了擦汗,又贴在她耳边,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去上班。
热风从墙壁洇进车库。
气温慢慢升高,迟小满很没有事业心地摇头,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和你再抱一会。”
因为这天火锅店不开门,没有地推,电影院值班的时间也还没有到。不过迟小满甚至也没有写广告稿中的一个字。
只是在当时很简单地,拿起自己的按键机看了眼时间——
七月三十日。
迟小满觉得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纪念日。
便打算很当一回事的,为自己放一天假。
之后迟小满放下手机,很青涩地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晚点去电影院,再给你带爆米花回来好不好?”
又觉得只带爆米花太小气,便又很紧张地对自己的约定进行加码,
“还有钵仔糕炸年糕蛋挞炸鲜奶双皮奶陈皮红豆沙……”
念了一通。
她发现自己说的全都是听起来很便宜的小吃。
便干巴巴地闭紧嘴巴不再讲。
而陈童笑起来,也在黏腻体温中,很宽容地拍了拍她的背,对此进行答非所问,“小满,等一个月后纪念日,我给你买只唇膏吧。”
真奇怪。亲都亲了好几次了,陈童才来说这句话。
真奇怪。亲都亲了好几次了。迟小满还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冒汗,本来应该叉着腰问——为什么要等一个月?
但想到因为是自己主动说的一个月,陈童可能只是顺着说,便也不好意思再要。
迟小满进行自我反思,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一整天表现都不算好,竟然还很糟糕地要在刚亲完之后说自己要去找浪浪。
反省一会,她觉得陈童搞不好要生气,便很紧张地解释,“陈童姐姐,你不要误会,我刚刚说去找浪浪,不是因为我和浪浪关系更好,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嗯。”陈童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发现她犹犹豫豫没说下去之后才慢条斯理开口,也像是真的为此在意,并且直接地、颇为计较地问了,“那是为什么?”
迟小满愣住。
她看不到陈童的眼睛,但能看到女人耳后的一颗小痣——黑色的,可能是因为出了汗,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性感。
发了会呆,迟小满稀里糊涂地想——毕竟自己年纪小,要有担当,可以去做那个胆子大一点,大气一些,也不计较谁先亲谁,谁先表白的人。
于是她反应一会,想去亲一亲陈童耳朵后面的那颗小痣,但又很不好意思,便只是像只小动物表达亲密和喜欢那样,很小心、很生涩地用自己的脸贴了贴陈童的脸,最后很小声地说,“因为喜欢你。”
也在女人呼吸因此变轻,被她搂住的肩背颤了颤,停了很久,低着声音犹豫着喊她“小满”的时候——
尤其认真地进行强调,
“陈童姐姐,我喜欢你。”
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日,迟小满在这天谈了这辈子谈过的第一场恋爱,也像个完全不懂恋爱的人一样,在本应该忙碌的夏天什么事也不做,单纯和陈童拥抱很久,并且认定,恋爱要从非常郑重其事的一句“我喜欢你”开始。
很久以后她会知道这是唯一一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四天[眼镜]
今天是可爱的小满猫猫和可爱的青涩童姐嘿嘿嘿(所以墨镜换成眼镜儿咯
第34章 「二零一三」
◎“我也想试着去拍电影了。”◎
初恋。
当天晚上,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恋爱大师迟小满躲在电影院的柜台里面,穿着制服戴着帽子,在改那一天被打下来的广告稿时。
也不知道是走火入魔还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缩着手指,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打下了这个词语。
简直莫名其妙。
迟小满抿紧唇, 手指按在键盘上, 很重很重地将这两个字删掉。
然后。
又盯着空空的电脑屏幕。
觉得手心冒汗, 心跳狂跳,脸和耳朵都发烫得厉害。
于是。
她不得不放下那台很重的笔记本电脑,给自己打了一杯加满冰的可乐,两只手在玻璃杯杯壁捧了一会, 沾上冰凉凉的水汽, 再去摸自己发烫的脸, 捏自己烫得简直快要缩起来的耳朵——
然后。
盯着可乐杯里的气泡。
她很突然地嘿嘿笑了起来。
她们第一次吃麻辣烫那天,好像也是有一瓶冰可乐来着……
难道陈童从那天就开始喜欢她了?
一见钟情。
不能吧?
还是比那天更早啊?
不会吧?
工作日,深夜的电影院大厅几乎没有顾客, 播放器里在放一首她今天听到之后马上加到歌单的老歌, 歌手在非常充满希望, 且甜蜜地唱着“SAYONARAO SAYONARAO”。[1]
迟小满听不懂歌词, 不懂歌手其实是在唱离别,可能就算知道, 她也会觉得这场离别十分甜蜜。
她捏着耳朵,慢慢滑落, 坐到柜台下面,然后很害羞地捂着脸, 咯咯地笑起来。
真是的。
迟小满拍了拍自己的脸, 带着凉意的水珠拍到脸上, 她有些惆怅地揉着自己笑得肌肉都有点酸了的腮帮子,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便很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总是忍不住向上扬的唇角拉下去,再呼出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躲在柜台后面,开始报自己之前在食堂包子铺倒背如流的菜名。
是在报到“芥菜牛肉包子”的时候。
她站起来,很谨慎地整理自己的制服,丸子头上的帽子,领结。
再很严谨地找了个最大的杯子。
跟着在反复播放的那首老歌哼唱着,洗干净,擦干净,装满冰块,在那台饮料机里面打满冒泡的可乐,给自己打单买了个最大的爆米花桶,从里面装了世界上最满的爆米花小山。
之后。
她便像只被关起来的人偶娃娃那样,很拘谨地挂着微笑,等在柜台后面。
夜班。
凌晨。
没什么人来看电影。
但有人要来看她。
因为她的女朋友失眠得很厉害。
一般睡到这个时间睡不着。
就会在外面走一走,偶尔就会走到这边来找一找她。
迟小满时间掐得很准,爆米花没融,可乐气泡没消。
她就看见她的女朋友,穿着件很随便但很好看的黑色T恤。
挽着头发,戴着那副墨绿色的板材眼镜,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这里!”迟小满探出上半身去朝她挥手。
“SAYONARAO SAYONARAO”——歌曲播放到副歌,曲调复古,节奏明快,旋律轻盈。
女人走过来,到她面前还是笑眯眯的,但应该是出了汗,所以鼻尖和下颌都亮晶晶的。
“怎么每次都要和我挥手?”陈童在柜台前站定。透明柜台下面有暖黄色的光打上来,很不合理的角度,但她笑盈盈地看她,看起来还是很美,“又不是第一次来。”
迟小满嘿嘿笑,“习惯了嘛。”
她把自己打好的可乐和爆米花都推过去。
笑嘻嘻地看着陈童,“陈童姐姐,今天先请你吃这些。”
可能那杯可乐和那桶爆米花真的很大。陈童低头看了眼,有些为难,“怎么这么多?”
“哎呀,我不小心打多了!”
迟小满装模作样地说,然后又摸着下巴,去看陈童的脸色,补充,“吃不完也没关系。”
说着,她掀开柜台侧边的挡板。
很体贴地把一只手伸出去,接陈童。
陈童因为她格外正式的动作笑得不行,却也很配合地把手放到她发着热发着软的手心里,“怎么今天这么正式?”
手心相贴。
柜台中间到侧边需要绕一个圈。
“第一天嘛!”迟小满笑眯眯地说,“总是要有些仪式感。”
她牵着陈童的手。
眼睛弯成两串月牙。
注视着女人慢慢绕圈,走近自己的身边。
自己因为手不够长。
后面只能微微踮着脚,在暖洋洋的灯光下把陈童牵进柜台。
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完成一个简单动作。
像公主牵着她的公主。
跳一支最简单的舞。
等陈童走进来。
迟小满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挡板,却没有松开陈童的手,而是就这样热热乎乎地牵着。
两个人一起在柜台里面,肩并着肩坐下来。
下面是迟小满早就准备好的,用很多旧报纸旧海报折起来,叠起来的简易小垫板。
面前是一条红色塑料板凳,上面摆放着一台看起来很笨重的笔记本电脑,界面暂停在电影开始前的那一帧。
七月三十一日。
恋爱第二天。
凌晨。
迟小满邀请她的初恋陈童,在散发着甜蜜爆米花香气的柜台后,肩膀凑着肩膀,头挨着头,一起很亲密地观看她最喜爱的那部老电影。
当然。
考虑到陈童可能会觉得她小气。
迟小满特意在后天请了一整天假,买了两张三十块的电影票偷偷放在兜里,准备明天再邀请陈童去看新的电影,之后再一起去吃一百三十九块一位的自助。
也因为迟小满可能真的是个没有什么本领的女朋友,她为第一次约会日制定的计划,就需要用掉她那头小猪里的四张钞票,她一周的存款。
不过没有关系。
因为迟小满相信自己以后会很有本领,说不定都能请陈童吃三四百块一位的自助!
但这个晚上,她也因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场景,觉得有些忐忑,在电影播映期间,总是很不安地去看陈童的表情。
很怕陈童觉得不舒服。
也很怕陈童觉得,和她谈恋爱会很辛苦。
不喜欢陈童不舒服。
不喜欢陈童辛苦。
但很喜欢陈童。
不明白为什么。
但应该是很喜欢。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看向陈童的表情。
陈童像是早就注意到她今天晚上一直在看自己,很耐心地询问,
“小满,你怎么一直看我?”
真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可以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迟小满却没有从前那么大方了,声音变得很小,“因为你好漂亮。”
陈童愣住。
然后笑。
电影大厅柜台后面的空间很小,她的笑很多,像淌进来的水,摇摇晃晃,飘飘悠悠。
等笑完了。
她过来伸手摸摸迟小满的头,然后歪头看她,停顿片刻,像是在考虑是否要问,但最后还是问出口,“小满,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自己喜欢我?”
迟小满瞪大眼睛。
挠挠下巴,“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郑重其事的问题。
于是迟小满问完。
便把电影按下了暂停,“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问?”
陈童看她。
眼神还是那样温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嘴角也仍然挂笑,“没什么。”
说着。
她就想去继续按开电影。
迟小满拦住她的手,不让她按,然后抿紧唇看她,
“有什么。”
陈童不讲话,像是有些无奈,“小满。”
“有什么有什么。”迟小满不依不饶,然后很严肃地讲一个道理,
“恋爱第一天就吵架,这不行的。”
“这也算吵架吗?”陈童跑题。
“当然。”迟小满很肯定地点点头,“你虽然不说,但你等下要生闷气,生闷气就会在心里默默给我扣分,扣分就是吵架,吵架就会分手。”
陈童不讲话。她似乎也是那种不怎么擅长恋爱的人,所以听完之后,先是低脸,挠了挠迟小满的手,很久,才慢慢说,
“我只是觉得,本来今天晚上你很开心,我突然提这件事……”
仍然有些犹豫,“不太合适。”
“不提就更不合适。”迟小满晃晃她的手,催促,“快说快说。”
陈童看她,很久,“其实也没什么。”
最后像是没办法,“好吧。”
她像是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也觉得自己把气氛弄得很糟糕,有些愧疚,再次开口的声音很轻,
“如果昨天晚上亲你的不是我,你也会喜欢她吗?”
迟小满双眼瞪大。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倒。
陈童说完,并没有觉得迟小满的反应奇怪。平心而论——相比于现在,她觉得从那个吻发生到现在,迟小满给出的每一个反应,才更奇怪。
就这么坦诚,大方,并且算是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并且还快速地计划好她们的约会日,很诚挚地对她说喜欢她……
并非是陈童不够相信迟小满的真诚。
而是这件事与想象中并不一样,似乎缺少某种她所设想的必要步骤,陈童为此感到困惑,甚至在很多个瞬间都不免觉得——是否是因为迟小满懵懵懂懂,对这件事并不开窍,导致在接受她的亲吻时,把仓皇之下的生理感受,错当成喜欢。
不过尽管对这件事存在怀疑。
陈童也并不想主动提出困惑。
因为迟小满接受她的亲吻,也愿意主动吻她。
她既觉得迟小满可能还没想清楚,又宁愿迟小满一直不去想清楚,想要用一个又一个的吻,阻止迟小满去发现自己错把仓皇当喜欢的误会。
并且为此感到庆幸。
因为她是第一个去亲迟小满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那么简单就获得靠近迟小满的机会,也那么轻而易举就获得她足够大方的“爱”。
陈童祈祷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哪怕此时此刻,迟小满给出她好的回应,可能只是因为出自于对她毫不设防。
“咦——”
迟小满摸着下巴,脸色很严肃地琢磨着,“陈童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知道——”
她看向她,眼睛里装满好奇,“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亲我啊?”
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那双眼睛看起来有多明亮,有多好看,有多像……
“霓虹。”
陈童说,“因为霓虹。”
“霓虹?”迟小满歪头,“什么霓虹?”
刚问完。
她自己就反应过来,“哦,那些贴在窗户上的胶纸。”
像是想通了,恍然大悟,进行一番逻辑很直白的推理,
“所以陈童姐姐,你突然亲我,喜欢我其实也只是因为一些胶纸?”
虽然这句话说起来不算错。
但前因后果却很怪。
也省去很多细节。
陈童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迟小满解释清楚。
但迟小满又“咦”了一声,说,“那我岂不是还好一点,起码我还是因为你亲我才喜欢你的。”
“而且——”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耳朵红了红。
“而且什么?”陈童问。
“而且……”迟小满抿了抿唇,声音变得小小的,耳朵在灯光下红红的,“而且我觉得——和你亲嘴儿,还挺舒服的。”
陈童张了张唇,无法说话。
迟小满捂了捂脸,又像那天晚上那样,变成一只缩起来的小猫,用两只手捏着自己小小的、看起来很红很烫地耳朵尖尖,讲,“想亲嘴儿还不能说是喜欢吗?”
好吧。
这的确是陈童无法反驳的逻辑。
但她生来性格内敛,不太习惯将这种话直白说出。
也无法像迟小满那样,大大方方说……
不过迟小满却像是对此并没有太多在意,她呼出一口气。
脸蛋在灯光下红红,耳朵也仍旧红红,然后缩着自己,两只手努力捏着耳朵,又像一只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的小老鼠,很小声地说,
“而且我刚刚想象了一下,觉得我长到这么大,认识过这么多人……”
她看她一眼。
躲躲闪闪,语气干巴巴地说,“我都只想和你亲嘴儿。”
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完全讲出来。迟小满很不好意思,讲完之后,就把自己的两只手掌心拱成小山,变成两座小山峰去很努力地挡自己的脸,也在察觉到陈童安静的呼吸后,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很含糊地说,
“哎呀,反正,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的嘛~”
尾音拖长。
像撒娇。
其实迟小满并不是一个爱撒娇的人。因为她认为自己坚强,独立,勇敢,也很有本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陈童面前,她就变得很爱撒娇。
这让她觉得奇怪。
但也恍然大悟——这可能也是她喜欢陈童的证据。
想去讲给陈童听。
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便只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那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这么说着。
迟小满便把脸上的手掌心轻轻抬起,两只手像两把小扇子那样挡在脸的两边。
自己就像是躲在只可以框得住脸的小窗户里的年画娃娃。
板着脸。
瞪着暂停下来的电影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听到陈童变轻的呼吸靠近,听到陈童轻轻地说,
“小满,我可以亲你吗?”
“啊?”
迟小满对陈童的请求感到意外,但又没有抗拒,反而期待,便很僵硬地用两只手放在侧脸,很板正地转头,去看了眼旁边注视着她的女人。
“好吧。”
她说。
然后。
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拘谨地收着,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看着女人在五彩缤纷的灯光下慢慢靠近。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之前表现不好,才让陈童误会。
便抿紧唇。
鼓足勇气。
自己害羞而大胆地凑过去。
在陈童闭眼睛之前。
微微抬着下巴。
先亲了上去。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主动,下意识睁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而迟小满仍然不太擅长,便主动地、也干巴巴地舔了舔她的唇,
“我们快点……快点亲。”
“亲完……要……把电……影……看完。”
吻覆上来。
迟小满坚持将这句话说完。
也坚持。
在亲完之后。
面红耳赤地,端着那杯冰可乐送给陈童,让她喝一口,自己再低头,看着上面粘上的一点口红,用同一根吸管,小小地喝一口,觉得今天的可乐比之前都要甜蜜很多。
然后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之前都没和别人用同一根吸管喝过饮料的。”
屏幕上的电影按下播映键,粤语台词模模糊糊地传出。
陈童静了很久,过来靠她挺得很直的肩膀。
很久,声音轻轻地说,
“好,我知道了。”
事实上,迟小满不太清楚自己的回答,有没有打消陈童的疑虑,但她后来进行反思,仍然觉得自己的逻辑很清晰——都想和一个人亲嘴了,怎么不是喜欢呢?
不是因为喜欢的话,怎么能亲嘴呢?
所以。
她也从不怀疑,陈童突然亲她是因为一时兴起。
如果有人要向她灌输这样的歪理。
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义正言辞声明——陈童不是那种人。
这天夜里,法官迟小满做出自己人生爱情历史上最为严正的一次判决:
陈童喜欢迟小满。
迟小满也喜欢陈童。
这件事,没有任何律师可以进行辩护-
不过这天晚上。
陈童又提出第二件让迟小满觉得意外的事。
是在这部电影看到结尾。
字幕开始一条一条滚上来的时候。
迟小满坚持要把片尾字幕全都看完,并且看得很认真,期间并不和陈童讲话。
于是陈童问她,“之前不是都看过了吗?为什么每次看都要看到末尾?”
“因为每部电影都很珍贵。”电脑快要没电,电影滚完最后一条字幕,迟小满把电脑合上,很珍重地装进电脑包,“每个镜头很珍贵,片尾的每个名字也很珍贵。”
“但是有很多人都不看。我们当然不能去责怪那些不看的观众,因为她们的时间也很宝贵,要去做自己生活中更珍贵更值得去花时间的事情。”
“不过因为我生活中最珍贵的事就是电影……”说到这里,迟小满看一眼肩膀上的陈童,很谨慎地开口,“不是,不是。”
“嗯?”陈童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又不是?”
“现在不一样!”迟小满这天晚上很兴奋,笑嘻嘻地强调,“现在是电影和你嘛。”
陈童愣了一会,然后倒在她肩膀上轻轻笑,“我现在就能比得上电影在你心里的位置了吗?”
“当然。”迟小满抬抬下巴,“谈恋爱嘛,就要和拍电影一样,认认真真去谈,也认认真真去经历。”
况且还是第一次谈恋爱。
陈童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看她。
“总之。”迟小满耸耸自己有些发痒的鼻尖,“因为这是我最宝贵的事情之一,所以我想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也可以替那些有更多事去做的观众多看几遍,这样的话,每个珍贵的人也可以被多看到几遍。”
“嗯,说得对。”陈童在她肩膀上轻轻点头。
迟小满侧脸看她——
女人没有说更多话,只是盯着合起来的电脑屏幕,睫毛被柜台里面的暖光映着,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迟小满问她。
陈童摇摇头,把她的手牵起来,慢慢十指相扣,语气还是一样温柔,“没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迟小满会对此时此刻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有更多了解,会明白这个女人身上有更多没有和自己说的事情,会清楚这个女人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情绪,怀疑,和忧虑,也从来不喜欢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还会发现无论过多久,自己都无法改变这个女人,也一直不会太能搞懂陈童的想法。
不过。
不管她有没有发现,不管她搞不搞得懂,不管这种情况,后来会在她们这段恋爱关系中发生一百次还是一亿次。
迟小满都还是会依然选择一遍又一遍地问,
“在想什么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陈童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像只很吵闹的鸟,以陈童为圆心,转着圈吵吵嚷嚷。
以至于陈童每次都会笑起来,像是觉得很没有办法,像哄她,像希望她不要再问,便过来贴贴她的脸,“迟小满,你好吵。”
“哎呀哎呀——”那种时候,迟小满就会在她身边绕圈圈,眨着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问,“陈童姐姐你得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呢?”
“帮我?”
但今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她们才开始谈恋爱,不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陈童像是还对迟小满的啰里八嗦有点不习惯,怔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为什么要帮我?”
说出这句后,她像是怕她觉得难过,便柔着声音及时解释,“小满,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迟小满打断她的话,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可能以前习惯了嘛。”
“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自己扛着,也可能不太相信别人……”
说了几句。
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对陈童做人物分析,便“咦”了声,停下来,觉得这很不好,因为陈童是她的女朋友,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角色。她应该去了解更多,也去接触更多,才对她进行评价。
于是她动了动下巴。
把话换成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谈恋爱嘛,就是把一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
“就是你帮着扛我的,我也帮着扛一扛你的。然后两个人扛着扛着,一起走很远的路嘛。”
讲道理,迟小满第一次谈恋爱,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很多理论可以讲。她也不知道这些理论对不对,总之就一股脑儿地讲了。
讲完之后。
她很耐心地看着陈童,说,
“不过你现在不想说也可以。”
“反正我们应该会谈蛮久的。”
她故意留了个话口,想等到陈童问她为什么觉得会谈蛮久的时候,就很肤浅地说——因为你好漂亮嘛,又是第一次谈恋爱,不谈久一点,好可惜哦。
让陈童可以因为这句话在她面前稍微轻松些。
但陈童没有问,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再开口的时候,声线很柔,“小满,你好漂亮啊。”
怎么突然把她要讲的话说了?
迟小满很讶异,转头去看陈童。
刚想开口。
而陈童却又轻声细语地喊她,“小满。”
“嗯,我在呢。”迟小满把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回答。
电影院光线温暖,爆米花香气弥漫。
陈童靠过来,隔着柜台里弥漫开来的暖黄灯光,眼睛和她的眼睛很近,鼻尖也和她的鼻尖很近,像是透过一层不存在的玻璃望她。
也像是要观察她的表情,检验她是否足够可靠,让自己愿意说出真心话。
以至于迟小满觉得痒,差点就要捂着鼻子打喷嚏。
而在这之前,陈童突然摸摸她的耳朵,
“我也想试着去拍电影了。”
柔柔说,
“你觉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五天[眼镜]
[1]这首歌是黎明的《我的亲爱》,大家可以去听一下,我觉得节奏和旋律很适配这章嘿嘿嘿。
第35章 「二零一三」
◎《霓虹》◎
冷静下来审视, 陈童认为,自己绝对不算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二十三岁以前,她过普通的、从不做梦的生活, 说不可爱的话,做无趣的事, 把陈小萍的目标当成自己的目标, 把陈小萍的渴望当成自己的渴望。
不过算下来, 她的稀里糊涂也并非全部都与陈小萍有关。大部分时候,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不善捕捉、以及表达个人意愿,只擅长模仿和观察。
二十三岁以后,她在一个月内做出了这辈子最随心所欲的两个决定。
一个, 是辞职来到一个之前从未想要参与过的剧组。另一个, 是突然想要当演员。
一个, 让她遇见迟小满。另一个,让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迟小满。
不过在那个当下。陈童也无法说清,自己突然生出想当演员的想法, 有多大程度是受迟小满的影响, 有多少是出自于对迟小满身上那种闪闪发光的特质的好奇、被吸引、迷恋, 甚至是想要占有。
也无法分辨这种欲望程度到底有多深, 是否能达到让她开口向人诉说的地步。
所以在尚未确定以前,陈童不想太早将其坦诚公布, 也有部分的难以启齿。
但这天晚上,迟小满说,
“好啊,怎么不好?”
那时天还没亮, 电影院的光开得特别明亮, 迟小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也特别特别敞亮。
以至于陈童失笑,“为什么觉得好?”
事实上,在前一半人生中,她一直在被陈小萍、以及老师、学校教导某个为人处事的基本原则——做每件事都需要成本和代价,而她在她们眼中十分优秀,时间自然十分宝贵,更不应该将成本和时间浪费在希望渺茫的事情上。
然而现在。
陈童自认为自己生出的这个想法,都无法被称作希望渺茫。因为这甚至都无法算作是一个成熟的、想要去实现、去做的想法。
“不觉得奇怪吗?”她轻着声音问迟小满。
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不讲话,像反而她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但大概过了几十秒钟,迟小满弯起眼睛,很不在意地朝她笑,
“那陈童姐姐,你觉得我奇怪吗?”
陈童怔住。
迟小满看上去笑嘻嘻的,但语气听起来有点算是语重心长,
“我呢,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女孩,没本事,没条件,没钱,也没艺考,从小也没学过什么本领,只看着电视机里觉着这些演员都很厉害,就敢一个人偷偷跑到北京来学广告,说自己想当演员,实际上也没怎么学过表演,每天打三份工,但还是想拍电影,还到处跟人说我想当大明星……”
说到这里。
她看向陈童,眼神特别真诚,仿佛是真的在认真问,
“我呢?我不奇怪吗?”
坦白来讲,陈童不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迟小满这样的人。
但在这些人中,只有迟小满一个,对这件事从不避讳,从不畏惧,看起来也基本从来不会被生活现状打击。
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挫折存在过的痕迹。可事实上,发生在她身上的很多事,都不能说是风平浪静的。
陈童动了动唇,想让迟小满不要生气而说“不奇怪”,但最后还是说出真心话,“奇怪。”
因为迟小满根本不会生气。
也果然,听了之后,她反而继续笑起来,“这才对咯!”
她继续说,“奇怪有什么不好?”
“奇怪就正好说明我们很珍贵!”
“独一无二!”
说到这个词。
迟小满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可能是熬了一夜,刚打过哈欠,眼睛有点润润的,红红的,却还是很像是在发光。
“好。”陈童望着她。
她去摸摸她歪在帽子外面的、摇摇晃晃的那颗小丸子头。迟小满的发质柔软,但发量多,所以散几根头发下来就有些乱,也让她看上去像未经过驯服的某种野生动物。
“你最独一无二。”陈童说。
“才不。”迟小满被她摸得头发毛绒绒的,但也不恼,而是皱着鼻子,特别郑重其事地强调,“陈童姐姐,你要觉得自己最珍贵,最独一无二。”
陈童发怔。
但下一秒,也笑,跟着她说,“好,我最珍贵,最独一无二。”
她语气柔软,听上去像是在哄迟小满。
于是迟小满便皱皱脸,“好吧。”
她思考了一会。
比较认真地对陈童说,“那我们先试试好了。”
“试什么?”陈童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对上迟小满的眼神。
又觉得她真的把自己说的这句话当真,所以感到意外,“小满,其实我还没想好——”
“不。”迟小满的反驳很有力,“这种事情光靠想是没办法想出来的,你要自己去做,做了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语气也十分铿锵有力。
就好像是——
判断一件事要不要去做的最大前提,是喜不喜欢。
这不符合陈童过往的处事原则。
但迟小满很利落。
她像是在陈童陷入诧异的短暂两分钟内,就在脑子里自动生成某个计划。
她把收好的电脑重新从电脑包里拿出来。
像只旋转小陀螺一样。
在柜台里面稀里糊涂地转着圈圈。
找插座。
找到了。
把线牵过来。
电脑重新打开。
找到一部新的电影。
坐到她旁边。
神情很专注地调着窗口大小,音量。
最后。迟小满对她说,
“我们先再来看看这部电影,你看的过程里有什么感受都可以告诉我。不要再像刚刚一样,一句话不讲,也不要害羞,不要不好意思。”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
说起这件事,迟小满好像很骄傲,她侧着脸强调,“嘴儿都亲了,你现在什么话,好的坏的,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都得和我说。”
陈童稀里糊涂,看她跑上跑下,听她乱七八糟地说着,又想笑,却又不太想要笑,便从头到尾都只是眼神柔和地注视着她。
迟小满对此有所察觉。
叹了口气。
把她一直看着她的脸掰过去,看向电脑屏幕,然后又用抱怨的语气,讲,
“我知道我很漂亮,但你也不要一直盯着看嘛。”
她看她一眼,声音小了下去,“等下电影没看几眼,又要亲嘴儿咯。”
陈童笑得不行。
但还是看到迟小满抿紧的唇角后,很听话地看向了电脑屏幕。
这是一部很长的电影。
超过两小时。
这次看完。
天色已经大亮。
迟小满的夜班时间也快要结束。
早上电影院有排场,她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把排场顾客送进去,换下制服,也和赶过来的同事换了班,然后去拍拍坐在大厅椅子上一边等她一边睡觉的陈童,
“陈童陈童,我们要回去咯。”
“嗯?”陈童平时很难睡好觉。
这天又一晚上都没回去。
这会可能有点迷糊,半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应下,“好。”
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但很乖。
迟小满觉得她可爱。
便蹲下来,抱着膝盖,很搞怪地从下面和她垂着的眼睛对视。
陈童眯了会,大概是睁眼看到她在用这种奇怪的姿势看她,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眯起来。
看起来比平时更生动,更像是个活生生的、在阳光下有烟火气的人。
迟小满也跟着她笑。
两个人对着笑了会。
迟小满站起来,像只小乌龟一样蹲在陈童的座椅前面,讲,“我背你回去。”
“嗯?”陈童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我自己走就好了。”
“不。”迟小满很倔强。
并且不给理由。
一副不背就不走的样子。
陈童看着她细窄的肩,看着她白皙的脖子,看着她洗褪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背上。
没有办法。
陈童趴到她背上。
还是有点困。
便低声喊她“小满”,又柔着声音说,“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迟小满等她趴稳,才起身站起来。
出乎意料,她虽然痩,但是很有力气,把陈童背起来也站得很稳。
也没有急着走。
迟小满在原地调整了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姿势,才慢慢走,也慢慢说,
“我这样就算对你好吗?”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这都是最应该做的。”迟小满说。
“才怪。”大概是人犯困,陈童也染上了迟小满的语气,说完之后也无厘头地没有后续。
于是迟小满便咯咯笑了声,但也因为不敢吵到她休息,便没有笑太久,把笑声憋回去,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去。
从电影院,到幸福路。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平时迟小满为了省公交费,会自己走路回去。
现在因为背着陈童。
她没有省公交费。她带着在早晨昏昏沉沉的她,花四块钱,坐了两站很珍贵的公交。
下了车。
又继续背她。
把她带回家。
放到小床上。
然后自己又打着哈欠。
在外面吹着清早会稍微有点凉的风,在车库门外面写今天要写的广告稿。
或许是看了两遍重复的电影。陈童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去拍电影,对着镜头演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戏,收到很多掌声、目光和荣誉。最后,她站在领奖台上说感谢词,底下很多人对着她笑,对她露出赞扬的眼神,却没有一个迟小满在看她。
她的感谢词很长,里面也没有提到迟小满这个名字。
这很奇怪。
以至于醒来之后。
陈童稍微靠在床边发了会怔——
既觉得梦见自己真的去拍电影、到最后还拿了奖这件事很荒诞。又觉得,感谢词里没有迟小满,很不切实际。
不过这两件事的荒诞程度基本等同。
陈童没有想太多。
觉得头疼。
便下床。
走出去。
看见在门口抱着电脑,栽瞌睡的迟小满。
电脑屏幕上有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她回来之后写的一篇广告稿。
陈童看她一会,想把电脑拿过来。
但迟小满很谨慎。
她才稍微伸手过去。
迟小满就很敏感地掀开眼皮,看清是她之后,嘿嘿笑了一下,前言不搭后语地讲,“没那么容易咯。”
陈童笑起来。
她觉得迟小满好可爱,也觉得她在阳光下的脸庞有种生机勃勃的漂亮,还觉得这种可爱,这种漂亮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才好,又觉得不好。
因为她还是希望迟小满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希望她以后可以成为大演员,大明星,让很多人看到她的可爱,来爱她。
但不要对她的天真、横冲直撞、敏感和有些时候太满的热情,有太多责怪和挑剔。因为这些小事情也很珍贵,是陈童希望她可以永远保留下去的。
这天她看着迟小满,很安静地想了些很远的事情。
也想她昨天晚上和迟小满说的那些话,看的那两部电影。
事实上,后来看第二遍。
陈童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想法。她活到二十三岁,从未涉及过这个领域,也不太懂得,什么样的表演才算好,什么样的电影才算精彩。
于是当时,也没能对着迟小满认真的脸说出什么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又看了一遍。
不过迟小满可能是觉得她很困,便也没追问。
而到现在,睡了一会醒过来。
陈童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可笑,也太不切实际。
或许是从小到大几个星探塞来的名片,以及那天浪浪第一次见面就问她想不想拍电影,还有迟小满对这件事情的相信……这些事情给了她一定程度上的错觉,让她觉得可以。
可实际上。
陈童的性格十分庸俗,平凡,并不具备拍电影的这种创作能力。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有什么问题,只能说明她不够独特。
陈童并不对此有太多不忿,也心平气和接受这一点。
但是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过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下巴,很好奇地盯着她看,问她,
“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陈童柔声转移话题,“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不要。”迟小满说。
然后又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如果陈童是个足够合格的恋人,那么她理应把自己的脆弱、忐忑和不安,全都事无巨细地讲给迟小满听。不过由于这还是她们恋爱的第二天,而陈童并不擅长这件事,也不喜欢这么快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是个胆子很小、庸俗平凡、没有天赋,也完全和她不一样的人。
所以她笑了笑,躲开迟小满的眼睛,不讲话。
迟小满看了她一会,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也没有像在电影院的时候那样追问了,而是半眯着眼吹了会风,抬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嗯——我们等会晚点去找浪浪吃饭,把这两件事都告诉她吧。”
“好。”陈童答应,却又反应过来,“两件事?”
“嗯呐。”
迟小满撑着下巴说,“第一件,我们谈恋爱了。”
看她一眼,笑起来,“第二件,你也想当演员了。”
两句话,仍然像最开始那样笃定。
让陈童无法承认,自己在不到五个小时后就后悔。她看着迟小满,很久开口,“小满——”
“陈童姐姐,你相信我。”迟小满突然截断她的话,“浪浪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童愣住。
迟小满困困地打了个哈欠,又笑,
“现在她要有两位电影女主角咯!”
说完之后。
她也没给陈童反驳的机会。
便低着下巴。
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时朝阳上浮,金光灿灿。
陈童看她很久,最终也没有办法,无法把困睡过去的迟小满吵醒,对她说——
其实我后悔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并没有像你以为得那么坚定,因为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也绝对不会有你做得那么好。
她只能把睡过去的迟小满,很是为难地搬进去睡觉。
也就没有注意到——
在像只小绵羊那样跟着她滚到床上后,迟小满悄悄睁开的眼睛,以及悄悄吐出的一口气。
因为迟小满想法幼稚,做事冲动,不够理性,但也始终认为——
这种时候最需要有人推一把。可能只要多一个人支持,结果都会不一样-
和浪浪在幸福面馆约见的方式很直接。
是在晚上。
迟小满结束地推工作,从火锅店赶过来,洗了个澡,头发才吹个半干,便兴冲冲地站在两栋楼的中间,朝浪浪住处的窗户,扔了块石头,在下面喊,
“浪浪!浪浪!”
浪浪便推开窗户,懒洋洋地趴着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她们,“什么事?”
“我有事情告诉你!”迟小满在下面很兴奋地喊。
“快说快说。”浪浪像是感冒还没好,身上还包着被子,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没力气。
“嘿嘿。”迟小满牵起陈童的手。
像举着奖杯一样把她们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说,
“第一件事,我们在一起了!”
说实话这很高调,周围住户也不少推开窗户来看的。
陈童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事。
可那个瞬间。
她看着迟小满笑眯眯的眼睛,也看着迟小满脸上亮晶晶的汗水。
最终没有躲闪,而是忍不住跟着笑。
再去看二楼的浪浪。
浪浪用手撑着下巴。
“啧”了声,
“知道你们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动作还是快。”
迟小满“咦”一声。
把她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放下来,“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吗?”
浪浪翻了个白眼,关上窗户。
然后慢吞吞地从楼上走到楼下,看到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从第一天就开始眉来眼去好不好。”
“啊?”迟小满眼睛瞪大,像是自己觉得意外,“有吗?”
“有啊。”浪浪懒洋洋地说。
这阵子她的头发在慢慢长,黑色发根的部分变得更多了,但是也一直没有补染,发尾那一点枯黄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所以还有什么事?”
她似乎和迟小满真的关系很亲近,很了解迟小满的兴奋程度不只是这一件事。
——陈童很安静地想。
但这并非出自某种对她们两个关系的误会。她明白她们两个关系特殊,认识的时间很久,算是在这一路互相扶持,但绝对无关暧昧和爱情。
这种安静,只能算是一种……对自己的不满。如果可以,陈童希望自己可以是最了解迟小满的人。
“你怎么又知道?”迟小满嘀咕着,但还是很正儿八经,清了清嗓子,说,“恭喜你,现在有两位电影女主角了!”
尾音上扬,语气骄傲。
仿佛她们的电影明天就要上映。
而话落之后。
浪浪也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看向陈童,很吃惊地问,
“真假?”
可能是那一刻,这两个人都同时用一种相差无几的眼神望她。
陈童无法否认,便点点头,犹豫着、很没有办法地说,“算是可以这么说吧。”
“太好了!”
浪浪转了转眼珠,“那我们现在来试试第一场戏?”
这显然太超出陈童的预期。
她十分诧异。
却也没来得及提出反对。
迟小满就说,“不行,我们先去吃饭。不能让我女朋友饿着来。”
“也行。”浪浪没有反对,点点头,突然又跑上去,跑下来,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她们面前,手上拿着之前那台旧DV,“我们吃了饭再开始。”
说实话。
这一整个夏天的事情,都超乎陈童的预料。
辞去工作,来到一个剧组,遇见迟小满,和她成为室友,被她吸引,鬼迷心窍地在霓虹下吻住她的嘴唇,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就和她确认关系,获得她坚定且坦荡的爱,再不到二十四小时后,袒露自己迷恋她的想法,被她推动着,说出一个又一个在内心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想法。
最后在口头约定上,成为某部不知道可不可以被拍出的电影的女主角之一。
第一次。
第一次陈童说出“想”这个字眼。
就立刻去做。
并且这种立刻,不是概念上、决心上的立刻。
是时间上的立刻。
这让陈童觉得匪夷所思。
等回过神来。
她们已经坐在幸福面馆外面的桌子上。
那时已经是傍晚,黄昏一点点落幕,幸福面馆点了盏看起来很温暖的灯,灯下有飞虫,外面空气依然很热。
点完单。
迟小满为人热情,看到旁边桌的小女孩哭闹着不肯吃饭,便自告奋勇,跑到别人桌上,拿着小碗,笑眯眯地,软言软语地给小女孩喂煮烂了的白面条。
陈童看着她,分不清楚是脸上挂着泪珠的小女孩更可爱,还是手舞足蹈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更可爱。
看了会。
陈童转头,看见浪浪正在看自己。
一种聚精会神的打量,思考,似乎是在考虑要在哪个角度给她架机位比较合适。
说实话。
其实陈童很少和浪浪单独相处。她们两个大部分的联系,也都是来自迟小满。
但迟小满走开。
桌子上就暂且只有她们两个。
陈童不觉得拘谨,但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于是浪浪朝她笑了笑,喝了口放凉的水,突然很好奇地问她,
“陈童,你是不是好奇,我和小满关系为什么那样好?”
没想到刚刚的失神被发现。陈童有一瞬间的讶异,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一点歉意。不过她的确不够坦诚,便没有承认,只是笑一笑,“是有一点。”
“其实呢。”可能是因为生病,浪浪今天晚上有点咳嗽,咳了好一会,才抑制住自己的咳嗽,慢慢地说,
“我和她也真就是学姐学妹的关系。”
“正好一拍即合,两个女孩嘛,在北京都是外地人,也都不容易,互相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所以也就慢慢到现在了。”
这的确是她看到的事实。陈童点头,“我知道。”
浪浪“嗯”了声。
然后——她看到迟小满在瞪着眼睛吓唬隔壁桌的小男孩,便又笑起来,“其实我有个妹妹来的。”
这倒是没听迟小满提过。陈童也回头,看了会迟小满,眉眼不禁弯起来,然后又注意到浪浪看自己的眼神,便收回视线,朝浪浪笑一笑,发出疑问,“你妹妹和小满很像吗?”
“不像。”浪浪摇头,“她胆子小,不敢在人前说话,经常躲起来哭,也没有迟小满那么咋呼。”
陈童点点头。
“不过她死了。”浪浪突然说。也在陈童突然停住之后笑了笑,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平常,
“要是长到现在,应该和小满一样大。”
浪浪低低地说,
“你知道我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想象。所以我有时候想象她长大以后的样子,说不清楚是觉得,还是希望,总之,在我的想象里,她也会像小满一样,积极,乐观,开朗,对什么事都不害怕……”
她没有说太多,喝了口水,抬头,扶扶眼镜,冲陈童笑一笑,
“但最好不要像她吃那么多苦了。”
说不清楚对浪浪主动的自我袒露是什么感觉。但后来,陈童只要想起浪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晚上——
幸福面馆的灯一闪一闪,迟小满在旁边逗两个小孩玩。
三十九度的气温,浪浪身上还裹着件运动拉链外套。
说完这句。
她像是看透陈童所有肤浅且不够光明正大的考虑,却又十分宽容,并不对她这种想法进行批判,而是很随意地解决她的忧虑,
“可能我就是特别爱给人当姐姐吧。”
在面端上来后,浪浪吃了一口。
看她这碗没加什么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几块给她,
“多吃点,你别信那些外面说的,当演员不能太瘦了,要多吃肉,身体才会好,才能撑得住。”
陈童不讲话。说实话她觉得在浪浪和迟小满面前,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坦诚的人。而这两个人永远能看透她,却也永远都不会介意她的不坦诚。
很久,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很慢地说,“谢谢。”
“不用客气。”浪浪说,“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是个编剧,可能看过很多电影,接触过很多作品,也接触过很多现实。
但在这个现代社会。
她似乎仍然也很奇怪,也始终很有侠气的人,很大方地对她说,
“毕竟从今天开始,你也算是我的妹妹了。”
陈童突然无法说话。
浪浪便又笑笑,
“不是吧?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明年就三十了吧?”
陈童很是讶异,“你看起来完全不像。”
浪浪“啧”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是在夸你。”陈童笑。
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你比小满大那么多届,是怎么认识的?”
“我之前就还在学校旁边租那种很便宜的合租房住。”浪浪眯着眼。
像是在回忆和迟小满的相识,“然后有一天走夜路,总觉得有人尾随我,迟小满吧,那时候就背着她那个双肩包,骑着辆自行车哼哧哼哧地在赶学校门禁,我就冲过去,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她自行车后座了。”
陈童笑出声,“然后呢?”
虽然这么问,但她似乎也能想象到那时迟小满的反应——应该是先吓一跳,然后很紧张地握紧车把,很用力地踩着自行车带浪浪离开现场。
“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
浪浪也笑起来,
“然后她回头,冲那个男的大吼一句——嘿你干什么呢!”
陈童笑了,点头,“嗯,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确实。”浪浪也昂了昂下巴,表示赞同,然后就看向和她们隔了一桌,在给陌生小孩喂面条还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笑了一下,“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有情有义。陈童脑海中浮现这个词语,然后看向浪浪在这个夏夜有些苍白的脸,轻轻地说,“其实你也一样。”
“我?”浪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自己,有点诧异,却也没有反对,便点头同意,“当然咯,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嘛。”
转了转眼珠子,补充,
“还发掘了全世界最有出息的两名女演员。”
头一次。陈童心里没有生出反驳的想法。她笑出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像刚刚一样,因为浪浪和迟小满之间的联系而有任何隐隐约约的不满。
因为这种联系十分纯粹,也并不排外,反而对外来者陈童有很多包容。
只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是二十三岁的、贫瘠的、缺乏想象力的陈童,从这两个人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
“迟小满,快过来吃饭!”浪浪突然大声喊。
陈童抽出思绪,去看另一桌的迟小满。
“啊?”迟小满在灯光下扭过头,看见她们两个都在看着她。
便也笑了笑。
放下那碗喂了大半的面,捏了捏小孩的脸,应声,
“来咯!”-
幸福面馆,一盏老灯,一张泛着油光的老桌,很多只飞虫,三碗吃到一半的面。
三个人。
在三个方向,面面相觑。
浪浪把旧DV从底下拿起来。
摸着下巴。
给她们讲了这个剧本里的第一场戏,也很利落地给她们安排好了角色。
迟小满演小鱼。
陈童演树。
迟小满从幸福面馆隔壁的麻辣烫店,找老板借了个瓦楞纸板,剪开,用刚刚隔壁桌小孩的水彩画笔,在瓦楞纸板上写——
第一场第一镜。
日期,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编剧:浪浪。
主演:陈童,小满。
写到名字的时候。
迟小满犯难,问,“所以你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浪浪摸着下巴,很严肃地摇摇头,“还没取名字。”
“叫幸福面馆,叫幸福面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生意,幸福面馆老板人好,借给她们场地。原本在里面写作业的小孩,搬了条板凳抻着头看,也起哄,“都给你们借地方了,就给我们家打个广告呗!”
老板拿着饭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多嘴。”
又朝她们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继续创作。”
迟小满也朝老板笑笑,“好嘞。”
笑完之后。
她摸了摸旁边等着拿水彩笔回去的小女孩的头,接着便很为难地把自己的头凑到桌子中间,问,“难道要现取?”
浪浪也把头凑过去,“现取的话谁来取?”
话落。
这两个人像是想到什么。同时向陈童看过来,眼神疑惑,好像是在问——就缺你了,怎么不过来一起?
陈童没有办法,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却也只好配合把头凑过去,慢慢地说,“都可以。”
“嗯——”迟小满拖长声音,摸着下巴,“要不就叫小满浪浪陈童?”
浪浪“啧”一声,“还特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前面。”
“哎真的是哦——”迟小满像是才意识到这点,也咯咯笑起来,等笑完了,又才皱着鼻子解释,“我就是觉得这样比较顺口一些嘛。”
也当即举起手掌,恶狠狠地做了个发誓的样子,“总之谁抢番位谁天打雷劈!”
“好吧。”浪浪用手比了个话筒的样子凑到她嘴边,“那么请问您的创作是体现了什么核心内容?”
“体现这部电影的原创,是小满浪浪陈童,缺一不可。”迟小满很理直气壮地说。
陈童在旁边笑。
浪浪便又转头问她,“那你也取一个。”
“我?”陈童失笑,“我不擅长这些。”
“这有什么。”
迟小满昂昂下巴,“我还不是取了小满浪浪陈童。”
“实在不知道那就叫幸福面馆呗。”小孩又插嘴。
浪浪努了努嘴,“放心,我觉得你怎么取都比这两个名字好。”
“好吧。”陈童没有再推辞,看着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看着自己的、在灯光下都各自发亮、各自炯炯的眼睛,也看着瓦楞板上的红色字迹,还有那一排在桌上摊开的水彩笔,思考了一会,说,
“要不叫《霓虹》?”
话落。
幸福面馆老板拿起饭勺的动作停住。她看她。
写作业的小孩也看她。
等着把水彩笔拿回去的小小孩看她。
迟小满和浪浪也看她。
陈童以为她们都觉得这个名字不好,也觉得自己太脱口而出,便安静地喝了口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随口说的。
但下一秒。
迟小满突然转身,和自己旁边的小女孩击掌,然后说,“我觉得很好啊!”
“同意。”浪浪点头,“比刚刚那两个好多了。”
“要不叫《幸福霓虹》呢?”写作业的小孩继续插嘴,“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话落。
老板从里面喊她,“郑可欣,别整天给我丢人现眼!”
迟小满笑嘻嘻地回头,“下次,下次。”
也笑嘻嘻地,在瓦楞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部电影的片名:
《霓虹》。
之后。
她很骄傲地把瓦楞纸板竖起来给她们看,“怎么样?我们的试戏开机板?”
“挺好的,字挺好。”浪浪拍拍瓦楞纸板,然后把DV举起来,对着她们拍了拍,“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试。”
这几个人节奏真的很快。
也没有给陈童犹豫的机会。
看到DV对着自己,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迟小满在旁边“哎”一声。
说,“陈童姐姐,你别怕,以后你要习惯镜头的。”
她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从此就不管不顾认定她是名演员。
不过因为那天天气太热。陈童觉得现在反对也太迟,只好抬头,很没有办法地看向浪浪的镜头,犹豫地说,
“这样可以吗?”
“当然。”浪浪举着DV对准她。
说,
“当我的演员你可以放松点,永远是镜头找你,不是你找镜头。”
“一般演电影,演员也最好不要直视镜头。”迟小满在旁边插嘴,
“只要习惯它的存在,习惯到它慢慢变得不存在,然后把自己当成这个角色,去演就好了。”
迟小满把这件事说得很轻松。
陈童迟疑点头,“好,我知道了。”
却也还是没忍住。
下一秒,她看了眼浪浪的DV,“你现在就拍了吗?”
“没有。”浪浪说,“虽然我们不算正式,但最起码也得有个打板。”
迟小满把瓦楞纸板举起来,左右看了看,看幸福面馆的小孩已经写完了作业,便笑眯眯地问,“郑可欣小同学,你愿不愿意来给我们打板?”
“行吧。”郑可欣很是大方地站起来,走过来,对着瓦楞纸研究一会,“我只要喊一声就可以了是吧?”
“对。”迟小满开始教她等会怎么说。
教完以后。
她也没有顾此失彼,把水彩笔还给旁边的小女孩,又笑眯眯地说,“那你来当导演好不好?”
小女孩眼睛肿肿地点头。
布置好这一切。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导演,编剧兼摄影师,演员,场务,摄影师,都到场了。”
正式开机试戏之前。
她特意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得现在可以不可以?”
又在她犹豫时,很紧张地凑过来,补充,“还是我们要先多准备一下?”
说的是“我们”。因为不想要陈童独自感觉到压力。
又好像她们真的身处某场严肃的开机仪式。而陈童是其中最为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名演员。
面对着四双眼睛。
陈童似乎没有再临阵脱逃的机会。
况且这也只是试一试。
陈童说服自己,也点了点头,“好。”
“OK!”浪浪举着DV站远,“摄影师已就位。”
叫作郑可欣的小孩乖乖走到浪浪旁边,“我等会在这里打板就好了是吧?”
导演被迟小满抱到另外一张板凳上,在家长笑眯眯的目光下眼泪汪汪,准备喊开机。
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
陈童。
和始终注视着陈童的迟小满。
“别担心。”她笑眯眯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就当在过家家好了。”
按照迟小满对演戏这件事的上心程度,把这件事说成过家家,已经是在尽量安抚陈童。
陈童没有退路。
她与迟小满在昏昏黄黄的灯光下对视,良久,轻声说,
“好。”
“OK,各部门确认一遍已经就位哈。”浪浪很正式地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但她还是看着她,目光炯炯,似乎对她有很多相信。
郑可欣匆匆跑到她们桌子旁边,拿起瓦楞纸板,很僵硬地开合一下,小声嘟囔着说,“其实我还是觉得《郑可欣的霓虹》更好听……”
头顶是幸福面馆一闪一闪的灯,陈童很安静地屏住呼吸,忽然感觉到自己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跳动着——不过这种感受在她整个人生中都绝无仅有,以至于在那个短暂而漫长的夏夜,她无法分辨,这种心动加速,究竟是因为背后有镜头,还是因为迟小满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而在心跳缓缓加速中。
她只好努力去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找迟小满的眼睛,找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东西。即便这种安全,也会让她的心跳继续失控。
幸好这种失控并没有维持很久,也并没有让她在这么多人眼前表露出不安和狼狈。
因为那个时候,迟小满突然挠了挠她的手指,而后对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看起来金光灿灿。
也让她像是在飘摇迷茫的太空旅行中,在疲倦中再次找到那个可以自己沉静下来的锚点。
陈童因此失神。
不知道这种失神和晕眩持续多久,她觉得灯光下迟小满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蒙上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是始终望着她没有离远的。
她紧了紧手指,便听见身后有几道声音,嘈杂而整齐地出现——
“《霓虹》,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
“小满。”
陈童下意识脱口而出。
于是那一瞬间。
她在令人晕眩的光晕中猛然睁开眼,发现阳光普照。
而迟小满坐在她面前的床沿上,端坐在床边的样子看上去很疲累,脸色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她的脸庞上仍旧投着饱和度不同的光,很年轻,有很多的、珍贵的可爱。
她在快要满掉的阳光下面坐着,仍然穿着件很普通的T恤,不过码数要比从前小,领口松松垮垮,应该也穿了很久,像是洗褪了色。但她突然之间变瘦很多,下巴很尖,脊骨突出,脸颊上的肉全都凹陷进去。样子有了很大变化。
她皮肤很白,显得人更瘦,看上去身体里面已经并没有那么多快乐,也不会突然风风火火地站起来,喊她——陈童陈童,我们去试试这场戏。
因为看见她醒过来。
迟小满的第一反应不是弯起眼睛笑。而是发了一会呆,再用很轻的声音喊她,
“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六天[墨镜]
我最爱的转场又来咯嘿嘿嘿[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