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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后读了死对头的心声》古代言情小说_山野行月

    白刃里(七)


    桑黛如今一百三十二岁, 三岁觉醒灵根,被交给应衡教导。


    应衡是玄级灵根,在剑术一道上天赋很高,造诣颇深。


    他性情温柔, 为人处世像是一汪温水, 当初的桑黛不该被交给应衡教导, 彼时桑闻洲有意让她进入弟子堂,弟子堂长老严苛, 定会严加管教桑黛。


    她是剑宗未来最利的一柄剑,她必须要快速成长。


    是应衡主动向桑闻洲求的桑黛。


    几百年来应衡从未收过徒, 身为剑宗长老,是唯一没有弟子的人。


    他去找了桑闻洲, 请剑宗将桑黛交给他。


    起初桑闻洲很犹豫, 应衡的脾气实在太软, 对桑黛定是狠不下心教导, 但习剑必须吃苦。


    但这时候, 三岁的桑黛选择了应衡。


    她来到大殿中, 牵住应衡的手。


    桑黛成了应衡仙尊唯一的徒弟,应衡将所有的宠爱给了她,也传给了她自己的毕生所学。


    事实证明,当年应衡和她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桑黛被应衡教的很好, 剑心一直明确, 在剑术一道几乎无敌,身居高位却并未有丝毫的浮躁, 人虽话少冷漠, 却也心善,沉稳又强大。


    “所以宿玄, 你说我师父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屠杀苍梧道观,毁坏归墟灵脉的真凶吗?”


    桑黛靠在窗边,宿玄在她的一旁与她肩并着肩。


    距离很近,肩膀挨着彼此。


    宿玄问:“你觉得呢?”


    桑黛没说话。


    白刃里太黑,没有日光。


    但又太明亮,因为挂了满城的明灯。


    桑黛仰头去看夜幕中一盏盏燃起的明灯,眸光渐渐晕染。


    她没有回答宿玄的话,而是忽然开口:


    “宿玄,我曾经恨过师父。”


    宿玄问:“为何?”


    “我是剑宗大小姐,可桑闻洲和施夫人并不亲近我,师兄师姐们对我虽然照顾,但也疏远,我像是被隔绝在剑宗之外,永远融不进他们,只有师父陪着我。”


    “他说过不会丢下我。”桑黛深吸口气,“可是他没有做到,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应衡头也不回地走了,即使那一天的桑黛在大雨中跪在地上求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遍遍祈求他不要离开。


    “所以你恨他?”


    “曾经。”


    曾经恨过。


    桑黛轻叹,“我曾经恨过他,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为何师父会丢下我离开,我以为有些事情清者自清,证明清白便可,可他叛逃剑宗便是变相承认了这些事情,平白给自己添上污名。”


    “后来年纪大了些,也入了世,见过太多不公不平之事。”


    也慢慢明白了应衡的做法。


    清白这种东西,是做给自己看的,但旁人信与不信,依旧听天由命。


    而应衡在那时候已经是个死局了。


    桑黛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抬眸去看宿玄。


    “宿玄,我不知师父为何要隐瞒自己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身份,又为何会卷进归墟灵脉被毁的这件事中。但作为天级灵根觉醒者,我有责任查清楚归墟灵脉到底是因何被毁,苍梧道观被谁屠杀;而作为应衡的徒弟,我也必须要找到证据为他证清白。”


    宿玄与她对视,问:“倘若真是应衡做的呢?”


    桑黛沉默了许久,眉目依旧清淡,背对着窗外的万盏明灯,乌黑的发丝上浸染了光意。


    若真是应衡做的呢?


    若苍梧道观三千余人是应衡杀的,若归墟灵脉是应衡摧毁的呢?


    若真是应衡一直在欺骗她呢?


    桑黛长睫半敛,声音虽轻,却坚定:“那么我会亲手诛杀他。”


    宿玄的笑声清冽,眉目舒展开来,转过身学着桑黛的模样背靠窗台,胳膊肘懒懒搭在窗台上。


    “这才是本尊认识的桑黛。”


    桑黛重情,很在乎身边的人,对她好一点点,她都会十倍百倍报之。


    但桑黛也很冷静,明事理,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在绝对的对错面前,没有情分可言。


    宿玄垂首看她,道:“桑大小姐只是眼瞎了点,但心还未瞎。”


    桑黛弯唇轻笑,问:“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若不瞎,怎会被剑宗平白利用那么多年,连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出来?”


    宿玄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虽然眼瞎,但心如明镜。”


    桑黛兴许看错过人,却并未做错过事。


    执剑一百多载,所做的事情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黛黛,你真的很好很好。】


    两人对视之时,桑黛的识海中传来宿玄轻柔的声音。


    桑黛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些不能当面说的话,他会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


    桑黛心下一软,眼尾微微弯起,声音有些戏谑:“可是妖王大人,我的眼瞎现在好了,我可以看清曾经看不到的东西。”


    剑修实在笑得太过开心,也许是知道应衡未死,也许是他说的话逗笑了她,总之一贯清冷的人在他身边,眉目间皆是满满的笑意。


    像个小仙女,很好看。


    宿玄喉口干涩,目光一寸也挪不开,嗓音微哑:“你看清了什么?”


    桑黛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他的心口处。


    妖王喜欢穿黑袍,低调的颜色却绣上了张扬的金纹。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人心。”


    比如她这个死对头,其实不像四界传言那般凶残嗜杀,他脾气暴躁,但将妖界治理的很好。


    比如她这个死对头,也不像他表面那般讨厌她,他其实非常非常喜欢她。


    她这个死对头,其实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妖。


    宿玄的心跳很快很快,几乎要突破束缚跳出来。


    在那一刻他以为桑黛看出了他的心意。


    掩在宽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惊慌失措之时,桑黛忽然抬眸,他的慌乱尽数落进她的眼里。


    可桑黛并未戳穿他,而是道:“宿玄,虽然这话说过,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谢谢你。”


    “以及,对不起。”


    宿玄愣住:“……什么?”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对不起过去对你那般凶狠,当年我打你的伤……”


    桑黛看向他的肩头,她知道,那里有一道伤疤。


    桑黛刚入元婴境之时,宿玄一月来了剑宗三次,他这人说话太欠,桑黛脾气这般好的人也被他惹恼了一次,拔剑捅了他一剑。


    她没有下死手,本以为以宿玄的体质很快便能修复,但没想到落下了疤痕。


    之前在妖殿,因为她的经脉紊乱,宿玄有时候抱着她睡觉,桑黛某一天醒来时瞧见的。


    “我当时不是故意的……你那时候说话太欠了,还三天两头往剑宗跑,像是在故意找茬。”


    剑修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嘟嘟囔囔的意味。


    宿玄那点子紧张忽然消失不见,他看得心软,忍住想要揉揉她脑袋的冲动,又起了逗她的心。


    “那桑大小姐道歉就只是口头说说?本尊当时可是伤了好久。”


    桑黛眉心微拧:“这么严重吗?”


    宿玄一本正经:“很严重,命都快没了。”


    【那当然是骗你的啊,你又没下死手,当时被你捅伤还没来得及处理,王室那群人蠢蠢欲动,本尊便去杀了些人,耽搁了疗伤,后来索性没管,留了道疤痕,不过是黛黛留下的也就算了,本尊不生黛黛的气。】


    桑黛:“……”


    她张了张嘴。


    她沉默了。


    宿玄还在装模作样:“疼死了,本尊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桑黛点了点头,附和问:“那我再给你道个歉?”


    “不要,口头上的补偿不要,本尊要报复回来。”


    “那你也捅我一剑?”


    “本尊觉得可以,你别动。”


    宿玄弯腰,一缕银发自肩头垂下,长睫扑闪。


    桑黛果真没动,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宿玄伸出手,指腹抵在桑黛的额头上,轻轻戳了戳。


    “嗯,还回来了,本尊也打你一下。”


    说是打,实际上力道很轻很轻,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桑黛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宿玄的“报复”就算结束了。


    桑黛:“……这就完了?”


    宿玄唇角微扬:“那当然不是,剩下的算你欠本尊的,以后再报复回来。”


    他们的距离很近,九尾狐族滚烫的体温让桑黛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


    那双琉璃眸子会说话。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亲亲它,那样就不疼了。】


    亲亲她留给他的伤疤,那对他便不再是疤痕,日后他看到那道疤,就会想起来她。


    桑黛捂着额头,似乎还残留着宿玄的体温,果然是上古能操控神火的神兽。


    他的心声每天都在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第一次有人这么喜欢她。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桑黛的呼吸之间都是宿玄的气息,如今竟然能淡然接受他这些话了。


    她揉着额头笑了起来,“唔,那你报复的有些过于简单了吧?”


    宿玄眼底晕着浅淡的笑意,面上依旧冷淡,道:“桑大小姐还记得与本尊的约定吗?”


    “记得,等我重回巅峰,与你打上一架。”


    “等从白刃里回去,与本尊打架,本尊定会好好报复回来。”


    桑黛放下手,问:“可我是个剑修,我可以借你的青梧剑跟你打吗?”


    她的知雨剑断了。


    宿玄直起身子,高大的身体投下阴影,将桑黛全部笼罩在自己的范围内。


    “可以,但是。”他取出乾坤袋中的断剑:“桑黛,本尊更希望你用知雨剑。”


    桑黛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托着的断剑上,他特意让柳离雪带了回来。


    剑柄处的天虞石暗淡,其中的归墟灵力耗尽,那就是块普通的石头。


    桑黛唇角的笑缓缓收起。


    当时那一战,知雨因为她引了天雷,彻底是个断剑了。


    她以为自己会和知雨一起死去,可到最后,死去的只有知雨。


    桑黛抬手,想要去触碰知雨,可指腹隔着不远的距离,却怎么都落不到知雨剑身上。


    她在害怕,一个剑修竟然害怕触碰到自己的剑。


    桑黛细声:“宿玄,我……”


    “桑黛,你摸摸知雨。”


    温暖干燥的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宿玄牵着她触碰上知雨的剑身上。


    桑黛下意识想要退缩,可宿玄握得很紧,一点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桑黛,你感知它。”


    桑黛眨了眨眼:“……什么?”


    她的心跳微乱,敏锐觉察到宿玄话中另有含义。


    宿玄道:“知雨的剑灵。”


    有一瞬间桑黛听不懂宿玄在说什么。


    “……剑灵?”


    “对,你是知雨之主,你是最有可能唤醒它的人。”


    唤醒?


    桑黛回过神,主动收紧手握住知雨的剑柄,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她急忙闭上眼,在自己的识海中……


    果然找到了一抹莹亮。


    那光芒很微弱,就在长芒的器灵旁,在长芒耀眼的光亮下,知雨的剑灵太过虚弱,暗淡到几乎看不见那点光。


    但即使光亮微弱,也确确实实存在。


    那是知雨的剑灵。


    她以为知雨的剑灵彻底碎了。


    长芒似乎也刚刚发现自己身旁有个奇怪的存在,而且还能察觉出来一点点天级法器的气息。


    器灵欢快地在那个圆圆的小点周围游走,主动将自己的光亮分给它一些。


    桑黛才是知雨的主人,可最先发现知雨剑灵的,竟然是宿玄。


    “桑黛,天虞石中是最纯正的归墟灵力,知雨当初便是由天虞石锻造出的,剑灵与归墟灵力天生便可沟通,知雨的剑灵可以被归墟灵力重新唤醒,只要这一柄剑还在。”


    他松开了握着桑黛的手,将知雨完全交到了桑黛的手里。


    她抬眸与宿玄对视。


    “桑黛,知雨剑是天下第一名剑,只有它配得上你。”宿玄道:“所以本尊要你用知雨剑,跟本尊再打一次,就像过去百年间那样。”


    知雨剑出,邪祟尽除。


    掌心中的知雨剑柄在发烫,桑黛的识海中,长芒的器灵将知雨的剑灵围起来,似乎是知道这是主人的剑,长芒不断试图跟知雨对话唤醒它。


    那是知雨,那是跟了她百年的知雨。


    桑黛捧着知雨剑,在宿玄的目光下,鼻头微微酸涩,却骤然间展露笑颜。


    “好,宿玄。”


    她收起知雨剑,将窗台的青梧剑递给宿玄。


    “还是如过去百年那般,你执青梧,我用知雨,我们再打一次。”


    剑修好像又变成了之前的剑修,眉目间皆是意气与骄傲。


    宿玄坦然接过青梧:“好。”


    双目相对,本来颇为正经的画面,桑黛却听到识海激动的声音。


    【……好喜欢,可恶,怎么这么好看。】


    他分明没有表面表现的那般淡然。


    桑黛笑弯了颜,根本忍不住。


    【笑起来更好看了,眼睛弯弯的,像个小月牙,亲一亲。】


    桑黛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冲动涌上心头,竟然直接问宿玄:“宿玄,你觉得我很漂亮吗?”


    某只狐狸的耳根一烫,明明连尾巴尖都要粉透了,偏生就是绷着脸,目光淡淡扫了眼桑黛,漠然道:“尚可。”


    可桑黛听到的却还有别的。


    【漂亮漂亮漂亮死了!!!我的黛黛就是四界最漂亮的女修!嘬一口!!】


    桑黛含笑点头:“哦,那我知道了。”


    宿玄眼神躲闪,喉结滚动,别过头不看她。


    “夜深了,休息吧。”


    他瞧着很是淡定,实际上头还没转过去,唇角的笑就已经扯了起来。


    桑黛全都看到了。


    不仅如此,桑黛还瞧见他头上的两只耳朵又冒了出来,一颤一颤,毛茸茸的银白耳朵竖立在银发当中,她有些想摸一把。


    在将要出门的时候,宿玄停下来,没有回头。


    “桑黛,有一句话,本尊同样要说。”


    桑黛安静听他说话。


    宿玄沉声道:


    “本尊的对手一直都只有你。”


    房门被他带上,屋内只有她自己。


    窗户还没有关,没了宿玄这个天然的暖炉在场,风一吹,桑黛后知后觉感受到冷意。


    她转身去关窗。


    轩窗关上,隔绝了冷风。


    桑黛低头,左手腕间的缚绫跳跃进视线。


    她停顿了很久,忽然弯唇轻笑,摸了摸长芒。


    长芒亲昵贴着她。


    许久后,屋内响起剑修柔和的声音。


    “我也是。”


    ***


    天阙山,剑宗。


    仙界三宗六派,剑宗虽不是主事宗门,但毕竟占了个宗门的名称,并且修真界总共七个天级灵根,单剑宗便有三位。


    剑宗桑黛,剑宗沈辞玉,剑宗应衡仙君。


    即使应衡如今被围杀,可毕竟曾经在剑宗,剑宗的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兴许还有其他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有的多了,便也就不珍惜了。


    在别的宗门拿天级灵根觉醒者当成宝的时候,只有剑宗当成一柄剑。


    宽敞的大殿中,沈辞玉面色苍白,即使是跪着,脊背却也挺得笔直。


    沈烽坐在侧座,施夫人在高台主坐。


    “逆子,你是要违逆与剑宗的婚约?”


    沈烽将手中的茶杯扔掷在地,碎裂的瓷片划伤了沈辞玉的脸。


    他重伤未愈,脸色煞白,鲜血流出更显得明显。


    沈辞玉是桑闻洲的关门弟子,也是剑宗的大弟子,纵使施夫人如今也生气,瞧见后还是不免阻拦。


    “沈家主,辞玉身子还未好。”


    沈烽也只是做个样子,沈辞玉毕竟是沈家的少主,他不过是做给剑宗看。


    他希望沈辞玉能明事理一些,奈何沈辞玉一根筋。


    沈辞玉只是垂首,道:“辞玉一心向道,无心成家,恐拖累施窈师妹。”


    沈烽起的要起身踹他,被施夫人拦住。


    “沈兄莫气坏身子,孩子大了也不能打了。”


    施夫人的眼眶很红,面色苍白,明显能看出来精神疲乏,许是哭了许久。


    可沈烽当然生气。


    沈辞玉固然不明白,但是他们这些长辈却都清楚,施窈才是剑宗大小姐,即使桑黛是个天级灵根觉醒者,其实不过是剑宗的一柄剑,她一人的实力比上整个剑宗的背景,实在有些太过渺小。


    沈辞玉作为四界稀少的天级灵根觉醒者,自身天赋出众,若再有剑宗相助,日后九洲仙盟之主的位置就是他的。


    奈何这人一根筋,从知晓婚约那时就一直想着退婚,这么多年了铁了心要退婚。


    问就是一句话:“一心向道,无心成家。”


    作为沈辞玉的父亲,沈烽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所想。


    他看见沈辞玉顶着满身的伤,安静跪在那里,头上满是鲜血,一颗心又心疼又心痛。


    礼数尽忘,指着沈辞玉骂:“桑黛是个叛徒,你莫要再想她!”


    提起桑黛,施夫人脸色也沉了,大殿中的长老无一例外,全部冷着脸。


    沈辞玉终于有了反应,抬眸看了眼施夫人和沈烽。


    一个是他的师娘,一个是他的父亲。


    他忽然想到宿玄说的那句话:“你要再抛弃她一次吗?”


    其实宿玄说的不对吗?


    不仅是他,剑宗也一再抛弃桑黛。


    他垂下眼,道:“辞玉不喜欢桑师妹,此事与她无关,这桩婚事百年前辞玉便未答应,这些年也——”


    “混账!”


    沈烽又是一个茶杯砸了过来,在长老们和施夫人的惊呼中,重重砸在沈辞玉的额头上。


    他的眼前全部被鲜血蒙蔽,其实根本看不清东西。


    “此事你说了不算,这婚必须成!”


    沈辞玉依旧垂首:“辞玉还是那句话,辞玉不愿意。”


    施夫人的脸色深沉,眸底晦暗滑过。


    沈辞玉不喜欢施窈,施夫人曾经想过若是他不愿,就慢慢拖着等这两个孩子各自找到喜欢的人后,顺其自然退掉。


    总归施窈也能找到更好的,沈辞玉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即使没有剑宗的帮助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坐上仙盟之主的位置。


    可偏偏桑闻洲在这时候出了事。


    剑宗深陷归墟献祭一事,仙盟虽明面谴责桑黛,但还是多少怀疑了,暗中已经派人调查。


    如今剑宗没有主事之人,这些年只有一个沈家往来亲密些,剑宗有意想将宗主之位传给沈辞玉,如此也算是拉上沈家了,好歹有个盟友。


    而沈辞玉继任宗主的第一件事,也是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与施窈成婚。


    与剑宗有了婚事,关系便牢固不可分割,剑宗不必担心沈辞玉有异心,沈家也会竭尽全力帮助剑宗稳住地位,如此才能让沈辞玉日后成为仙盟之主。


    双赢的局面,奈何当事人不同意。


    沈烽当然也想了这些,怒骂沈辞玉:“你便当真这般糊涂?你还想着那个桑黛?”


    沈辞玉漠然回:“辞玉对桑师妹并无男女之谊,还请父亲莫要辱桑师妹的名声。”


    “逆子!”


    沈烽气得直喘气,刚要开口怒骂沈辞玉,便被施夫人打断。


    她站起身,眉目冷淡美艳,一身浅紫色华服端庄又威严。


    “辞玉,你与窈窈的婚约可稍后再议,但桑黛,日后必不能出现在你的话中。”


    施夫人下颌微扬,眉目间肃杀与恨意明显,音量忽高:“逆女桑黛,逐出剑宗,名讳从剑宗族谱划出,此后与剑宗再无本分关系,若剑宗弟子见到,当格杀勿论!”


    沈辞玉仰头,眼睛被血液蒙蔽。


    但施夫人的话和长老们附和的怒骂传到他的耳中,自己的父亲还在安抚剑宗,承诺会劝说沈辞玉应下这门婚事。


    为何忽然将已经许久未曾提过的婚事拿出来说,沈辞玉自然明白。


    沈家为了借剑宗的力让他当上下一任仙盟之主,剑宗为了借婚约拉拢沈家稳住地位。


    双方各有利益。


    沈辞玉忽然道:“辞玉其实无数次想问,天级灵根觉醒者,对你们到底意味什么呢?”


    他撑着地站起身,背上昨晚被沈烽拿藤条抽了百十鞭,动一下便撕扯伤口裂开。


    他全然不理,任由白衣被血染透。


    沈辞玉站起身,毫不在意擦去额上的血。


    “是宗门的未来,一面坚硬的盾;还是一柄利刃,当刃钝了便可以丢掉?”


    沈烽:“逆子,你住嘴!”


    沈辞玉道:“若可以,辞玉不想做这个天级灵根觉醒者。”


    世人艳羡的天级灵根,带给他荣誉,也带给他足以压垮他的责任。


    他垂眸,道:“若仙盟真的证实错在桑黛,师父死前说的都是对的,辞玉定会与剑宗一起诛杀叛徒。”


    “但若是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如桑黛所说那般。”沈辞玉抬眸,与一众长老对望,冷声道:“辞玉也会替天行道,还冤死之人一个公正。”


    剑宗十一位长老,被杀三位,还有八人未死。


    长老们一惊,心跳巨快,语无伦次骂道:“沈辞玉,你疯了吗!”


    沈烽一惊:“辞玉,你在胡说什么!”


    沈辞玉摇头,“辞玉还有事,先退下了。”


    他转身就走,任凭长老们如何骂、沈烽如何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殿中完全乱了,便连施夫人也稳不住面上的淡然,红着眼摔了面前的茶盏,礼数尽失。


    混乱的场面通过水镜传到另一边。


    施窈反而笑了,握着茶盏的手却越收越紧,茶杯碎裂,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汩汩涌出。


    她好像不知道疼一样,直到一旁的灵鹤化为个红衣少年,半蹲在身前掰开她的手,用灵力将瓷片取出来。


    “生气什么,那沈辞玉最后还是得娶了你,总归他也会死在归墟,忍忍便也就过去了。”


    少年郎半蹲在她身前,施窈任由他帮忙处理伤口。


    “毕方,我生气的从来不是沈辞玉,那傻子看不出来自己对桑黛动了心,我从很多年前就看出来了,你当我在乎吗?”


    毕方细心为她包扎,笑道:“大小姐不喜欢沈辞玉,我自然是知晓,你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这般气恼?”


    施窈在乎的从不是感情,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得到她要的东西。


    毕方握住她的手,抬起漂亮的眼睛看她:“大小姐,如今仙绒草被翎音给了桑黛,我们的第一步便走错了,如今想要挽救只有一条路可走。”


    “天级灵根,你必须拿到手,不可再失手,至于仙绒草,我自有办法。”


    “只要做些手脚,将桑黛与当年应衡一事牵扯上,其余的毕方来处理。”


    施窈抬起另一只手触碰上毕方的脸颊,少年莹白的脸光滑又温暖,她轻轻摩挲。


    “毕方,还好有你。”


    毕方贴了贴她的掌心,低眉顺目道:“能陪在大小姐身边,是毕方的荣幸。”


    看着眼前异常乖巧的神兽,施窈的眸底却没有温度。


    两人这般一坐一半蹲,过了许久后,施窈手上的玉牌一亮。


    她懒散抽出被毕方握住的那只手,取出玉牌。


    瞧见玉牌上传来的字,施窈微微眯眼,随后笑出了声。


    她越笑声音越大,头上的珠钗在抖,粉裙凌乱,清丽的模样竟让人瞧出一些疯狂。


    “毕方,来信了,你猜是什么”


    “什么信?”


    “仙盟的追杀令。”


    施窈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远处雾气弥漫的天阙山。


    毕方来到她身边,为她披上披风,道:“追杀令下的如此快,说明仙盟得了证据,看来那人瞧见桑黛未死,亲自出手了,大小姐可不必担心。”


    施窈笑得很开心,声音温软和善:“唔,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次那人亲自出手,是否可以杀了桑黛?”


    她偏头看毕方,笑盈盈说:“毕方,太多人想杀她了,天道要她死,她便不能活。”


    “那是自然,大小姐。”


    与此同时,其余两宗六派,凡金丹境以上,得了仙盟通讯玉牌的弟子,皆收到了同一条信。


    “叛徒桑黛,剑宗天级灵根觉醒者,凡仙门弟子,听令——”


    弟子们看到最后一个用血红的字,盖了仙盟独有的契印。


    “诛。”


    白刃里(八)


    桑黛刚出门, 便瞧见宿玄在屋外等候。


    他懒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听见桑黛开门的声音后朝她看了一眼。


    妖王大人今日换了身稍显低调的黑袍,比起之前华丽张扬的衣?*? 服,今日穿得倒是着实素气些。


    桑黛诧异:“今日要去做什么吗?”


    宿玄直起身朝楼下走, 道:“等会儿去一趟焚天境。”


    桑黛跟上他的步子, “那些人还未寻到天级灵根吗?”


    宿玄:“是。”


    这次只有剑宗和他们撤出了焚天境, 但是魔界和其他的宗门应当还未放弃天级灵根,此番应当还在焚天境之中。


    桑黛了然。


    她以为宿玄要直接去焚天境, 与他一起来到楼下,刚要径直往外面走, 却瞧见某只狐狸步子一转,在大厅角落施施然落座。


    桑黛:“……宿玄?”


    “桑姑娘, 快来坐啊!”


    一人朝她挥手。


    桑黛这才注意, 宿玄对面还坐着个穿张扬红衣的人, 赫然是柳离雪。


    他似乎吃得很开心, 一手拿个鸡腿, 一手捧着碗粥在喝。


    宿玄朝桑黛看来:“坐。”


    言简意赅。


    【黛黛肯定饿了, 不能空着肚子进焚天境,回到妖域就给黛黛做好吃的,只能让黛黛先在这里将就一下。】


    桑黛:“……”


    她无奈,其实修士辟谷后便不用进食, 进食多是为了饱口腹之欲。


    她刚要落座, 便瞧见宿玄将凳子拉到了他的身边。


    桑黛:“?”


    宿玄:“坐这里,你那个位置待会儿要上菜, 不方便。”


    桑黛:“……行。”


    宿玄将面前的粥默不作声往她身边推了推, 淡声道:“瞧见桑大小姐这般瘦,旁人还以为本尊虐待你了呢。”


    对面的柳离雪边吃边笑, 朝桑黛投过来戏谑的眼神,刚要开口逗人,就被宿玄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自家尊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柳离雪立马拿起包子,放下鸡腿,一手在嘴边划拉,示意自己闭嘴。


    桑黛看着面前的粥沉默。


    “不合胃口?”


    “……不是,挺好的。”她小声回应,“只是觉得,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吃饭。”


    在妖殿时候,不管再忙每天都会来找她一起吃饭。


    来了白刃里,还是一顿不落。


    宿玄:“……”


    柳离雪:“噗嗤。”


    他实在憋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而桑黛已经默默喝了小半碗粥,唇角微微牵起,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宿玄面色一僵,恶狠狠瞪了眼柳离雪,后者忍笑低头啃鸡腿。


    他别扭找补:“本尊那是陪你吃饭,你这般瘦,传出去莫要说我妖界虐待俘虏了。”


    桑黛点头:“好,知道了。”


    宿玄:“……”


    他看她分明就没听进去。


    妖王大人心里还在别扭的时候,剑修动了。


    一只鸡腿被夹进了他的碗里。


    宿玄:“……干什么?要本尊给你剥皮吗?”


    声音虽然是冷冷的,但话还没落地,身体已经被脑子反应快,他捏住鸡腿便要用筷子褪皮。


    桑黛小声阻止:“不是,不用褪皮。”


    宿玄:“……什么?”


    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不争气的肌肉反应,他的脸色又是一黑,将鸡腿丢进碗里。


    该死,在桑黛面前总是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桑黛将他面前的碗推了推,道:“给你夹个鸡腿,你多吃些。”


    她顿了顿又道,问:“狐狸不是喜欢吃鸡吗?”


    桑黛听说是这样的。


    九尾狐也是狐狸,应该也喜欢吃鸡肉?


    柳离雪彻底憋不住了,捧腹笑起来,声音格外响亮。


    庆幸这家客栈被宿玄包了,现在整栋楼就他们几人。


    换做以往宿玄可能会暴躁,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银发中两个耳朵陡然冒出来,一抖一抖格外兴奋,搭在桌上的手攥起。


    桑黛的识海里有一瞬间很安静,安静到她有些不适应。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宿玄,你不喜欢吃吗?不好意思,那我吃了吧。”


    说着,便要去将他碗里的鸡腿夹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筷子还未碰到,脑海里一阵高昂的声响回荡。


    【黛黛!!!】


    桑黛拿筷的手一抖。


    【黛黛给我夹鸡腿了,夹的这是鸡腿吗?这是黛黛的爱啊!】


    桑黛:“我……”


    【虽然本尊不喜欢吃鸡肉,但这不是普通的鸡,这是黛黛夹的!黛黛黛黛黛黛,好喜欢,亲一口!】


    桑黛别过头,脸颊燥热得不行,“我吃饭了,你不吃就扔了吧。”


    她埋头喝粥,全然不管宿玄,根本不敢看宿玄的眼睛,生怕他过一会儿脑回路又往那些难以启齿的方面去想。


    世界终于一片安静,只有对面的柳离雪忍笑的声音清晰。


    宿玄难得没搭理他,瞧着颇为冷淡拿起筷子。


    “本尊花了钱买的,为何要扔掉?桑大小姐不知道钱难挣,粮食珍贵吗?”


    只是头顶的两个狐狸耳朵一抖一抖,看着很开心。


    桑黛:“…………”


    明明他一顿能吃上几千灵石,做一大桌丰盛的饭菜,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在宿玄嘴里听到这种话。


    桑黛无言以对。


    她沉默吃饭,宿玄在一旁默默解决了剑修给的“爱”。


    这顿饭吃得依旧很慢,桑黛吃饭一贯慢吞,连带着柳离雪和宿玄也放慢了速度。


    半个时辰后,桑黛将筷子放下,抽出锦帕擦了擦唇角。


    “现在去焚天境吗?”


    宿玄也放下筷子,“先去别的地方。”


    桑黛:“……哪里?”


    柳离雪打了个响指,道:“去找个熟人聊聊天。”


    桑黛:“熟人?”


    半个时辰后。


    站在大门外的桑黛仰头,看面前熟悉的铁门和门口战战兢兢的鬼修,又沉默了。


    她明白了宿玄的意图。


    “你要找浮幽问话?”


    “嗯。”


    桑黛此刻也想清楚了宿玄的打算。


    摄魂术对神魂损伤太大,尤其当宿玄迈入大乘境后,下的摄魂术更加强大,昨晚她没来得及问太多问题,寂苍便抗不住神魂上的损伤而昏厥,她再多的问题也问不出来了。


    但宿玄却问出了更多,他一直用灵力吊着浮幽的神魂,让他昏不得,只能醒着被他问话。


    仙绒草和天级灵根确实是浮幽和寂苍主动拿到白刃里拍卖的,但他们也是受人指示。


    宿玄道:“昨晚本尊为浮幽下了摄魂,他道,寂苍攻打仙界确实是为了空桑境,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就是仙绒草和天级灵根。”


    他垂眸去看身边的剑修,“但是并不是如我们所说那样,我们起初以为是应衡出现在空桑境,而寂苍去抽出了应衡的天级灵根和仙绒草。”


    桑黛回应:“所以,其实是有人先抽出了我师父的天级灵根,拿走了仙绒草,然后将仙绒草和天级灵根放在了空桑境,告知了寂苍和浮幽这件事?”


    宿玄点头:“嗯。”


    “那个平白出现的第三者,他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对。”


    但应该也只有那个人知道。


    桑黛有另一点想不太明白:“浮幽和寂苍为何将仙绒草和天级灵根拿出来拍卖,又为何会听命于那个幕后的人?毕竟这两人都是天级灵根,本也不需要这东西,何必因为这东西跟仙界开战死伤那么多人?”


    一旁的柳离雪附和:“桑姑娘,那便需要问问他们了。”


    他率先走进去,一身红衣大摇大摆,一旁的鬼修拦都不敢拦。


    宿玄道:“浮幽昨晚没抗住最后昏过去了,我们进去问问便知。”


    “好。”


    和宿玄一起进了浮幽的宅邸后,周围还未来得及重建的惨烈画面映入眼帘,倒塌的石墙、阁楼以及被烧坏的树木枝干,本来颇为静谧好看的府邸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般,处处残垣断壁。


    桑黛看在眼里,便知晓浮幽恐怕恨死宿玄了。


    他这人太爱财,被宿玄烧干净的东西可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修补。


    一路随宿玄来到了府邸最深处的小院,曾经那栋几层高的阁楼被轰塌,地面上还有业火烧过的痕迹,一人蹲在墙角,身后一个身着婢女服的鬼修惊恐望着他们。


    “城……城主……他他他他们……”


    柳离雪摇开折扇,笑眯眯问:“我我我我我们怎么了?我们来跟城主大人聊聊天,老友叙旧罢了。”


    婢女要哭了:“城主,他们又来了!”


    桑黛这才发现,蹲在墙角的是……


    浮幽。


    他的衣服破烂,价值几千上品灵石的衣衫被宿玄打得破败不堪,伤口处燃起了微弱的鬼火。


    而那位天级灵根觉醒者、鬼道大能、白刃里的城主大人,此刻正蹲在墙角一个碎裂的瓷缸面前,捧着一……


    一条鱼?


    毕竟烤鱼也算鱼。


    好像……是被宿玄昨晚那把业火烧的。


    桑黛一愣。


    空气中似乎还有人在说话,声音一阵一阵。


    桑黛拧眉,似乎听到了些。


    “银纹秋鲤……我的银纹秋鲤……我还没吃呢……”


    桑黛:“……”


    银纹秋鲤,比她吃过的南海冬鱼还贵,因为数量太过稀少,同时有增补修为的功能,渡劫前吃上一条会大有裨益,因此一度被卖到万颗上品灵石。


    那条被烤熟的鱼,赫然是浮幽买来的银纹秋鲤。


    宿玄没说话,漠然看着浮幽捧着条鱼默默落泪,模样看起来格外冷漠无情。


    柳离雪摇摇头,走上前来到浮幽身后,撩起袖子……


    取出了一瓶调料。


    他慢悠悠拧开盖子撒了把调味料,叹气,道:“刚好我们尊主在这里,趁刚死没多久还能吃,让他给你加个热,冷饭容易吃坏肚子。”


    浮幽:“……”


    他眼睁睁看自己的银纹秋鲤上被撒上了一把辣椒粉。


    柳离雪的爪子伸得很快,拿起鱼就来到了宿玄身边,递给宿玄。


    “尊主,桑姑娘,大补的东西,可贵了呢,来一口?”


    宿玄垂首:“冷了,不吃。”


    桑黛:“不好意思,我不吃辣。”


    柳离雪:“唉,那就只能委屈我了。”


    他刚要咬上一口,身后一阵冷风袭来,柳离雪飞快往旁边躲去。


    浮幽咬牙切齿:“死孔雀,你想死吗!!”


    柳离雪捧着鱼往宿玄后面躲:“你又不吃那不是浪费了吗?都这么有钱了干什么这么抠搜!尊主他打我,快拦他!”


    他求生欲颇强,将宿玄往身前推了推。


    浮幽气得头顶上蹭蹭冒鬼火,灵力幻化出鬼刃就要往柳离雪头上砍。


    “尊主!!!”


    桑黛无奈,刚要起身替柳离雪拦下这一刀,宿玄出手了。


    他翻转手心,一抹幽幽的业火在掌心翻转,跳跃的火焰似乎是什么梦魇一般,浮幽看上一眼便觉得身上疼得慌。


    昨晚被那业火烫的浑身都疼,身上的伤现在还没好,浮幽急忙后退。


    宿玄挡在柳离雪身前,俨然一副护短的模样。


    而那只死孔雀捧着他的银纹秋鲤咬了一口。


    浮幽的心哇哇碎了一地。


    某只孔雀却不识好歹狠狠皱眉,挑刺道:“啧,这鱼肉也就一般嘛,好腥,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东西,口味之独特让人难以苟同。”


    说罢,将手上的鱼往宿玄面前递:“尊主尊主。”


    要不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呢,柳离雪递个手,宿玄便颇为默契地燃起业火,一把将本就烤糊了的银纹秋鲤烧了个干净。


    骨灰被风吹散。


    柳离雪嘟嘟囔囔:“浪费我的辣椒粉,我阿娘磨的,我就带了那一瓶。”


    宿玄点头:“本尊闻着也难吃。”


    桑黛:“……”


    浮幽:“…………”


    几息工夫后,浮幽拔刀:“死孔雀,你爹今日要你狗命!!!”


    柳离雪:“尊主!”


    这次宿玄还未出手,桑黛看不下去了,拔出宿玄腰间的青梧剑迎了上去。


    浮幽昨晚被宿玄重伤,桑黛此刻只需一剑便将浮幽挡了回去,顺便挑落了他的鬼刀。


    剑修漠然收回剑,淡声道:“浮幽,我们毁了你一条烤——一条鱼,但你要的可是我的命。”


    浮幽自然知道,昨晚宿玄没有杀他,便是桑黛的意思,否则以某只狐狸的性格,定是要将他打死在这里。


    桑黛算是间接救了他一次,他不能对桑黛说狠话,只能恶狠狠瞪了眼躲在宿玄身后的孔雀。


    宿玄与柳离雪一起长大,柳离雪性子从小就跳跃,嘴也欠,这些年没少惹人,却没人敢伤他。


    一是因为他是孔雀一族的少主,二则是宿玄这人颇为护短。


    柳离雪这只孔雀,宿玄可以使唤,但旁人不能使唤,更不能伤他。


    两人说是主仆,更像是兄弟,当年宿玄夺位之时有多么惨烈,旁人不知道,浮幽这个白刃里之主自然是知晓的,当时陪在宿玄身边的只有一个柳离雪。


    生死之交,兄弟之情。


    敢伤这只孔雀一根羽毛翎,宿玄今日都得一把业火送他魂飞魄散。


    浮幽捡起鬼刀收回,问:“妖王大人昨夜才来过,怎么了,这是想本城主了?”


    宿玄眯了眯眼,冷声启唇:“你恶不恶心?”


    浮幽:“……”


    他忍!


    他揽了揽破烂的衣服,冷冷道:“说吧,还想干什么?”


    说到这里,生怕宿玄再给他下摄魂,浮幽补充道:“你应当也知道,我如今重伤,你若是再敢对我下摄魂,我的识海定严重受损,届时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宿玄知道,摄魂只是下下策,能问出来的东西定是没必要动用灵力。


    他慢条斯理来到一旁的石桌旁,拂去上面的灰尘,又顺手将一旁的石凳清理了下,铺上一张锦帕。


    宿玄道:“坐。”


    浮幽刚要坐,那只孔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揪出他的领口往后拖。


    柳离雪骂骂咧咧:“一把年纪了害不害臊,说的是你吗你就坐了?”


    浮幽:“?”


    却听见一旁安静的剑修应了声:“好。”


    她放下青梧剑,在宿玄身旁坐下,宿玄还体贴地铺了张锦帕,恐脏了自家剑修的衣裙。


    柳离雪自觉给自己也扫了个凳子,在宿玄的另一侧坐下。


    三人齐刷刷看向浮幽。


    浮幽:“……”


    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们真行。”


    早知道,他当初就该在白刃里大门口竖个牌子。


    ——“狗与妖殿之人不得入。”


    一旁的婢女吓得瑟缩,瞧见自己城主身上喷起鬼火,生怕他一个情绪失控把自己给烧了。


    婢女忙跑过去给浮幽收拾出来一个凳子,小声道:“城主,您坐。”


    浮幽坐下,下颌紧绷气得不行。


    宿玄怡然自得从乾坤袋中取出茶具和茶水,先给桑黛倒了一杯:“喝点水,刚才吸进灰尘了吗?”


    指的是那条被烧成灰的银纹秋鲤。


    桑黛接过茶:“多谢,我还好。”


    柳离雪捧着手,眼睛眨巴眨巴。


    宿玄白了他一眼,看在他刚才表现出色将浮幽气得冒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是将第二杯茶递给他。


    柳离雪激动:“好嘞谢谢尊主!”


    他也是有生之年喝上宿玄给倒的茶了!


    浮幽:“……你们有完没完?”


    宿玄抬眸:“不服?”


    浮幽高傲扬起下颌:“不——”


    宿玄淡淡收回眼:“不服憋着。”


    浮幽:“…………”


    “你们到底来干嘛的!!”他忍不住大声道:“没事就出门左拐下山去玩,别来我这里晃,我看得头疼!”


    桑黛道:“我们来找你问些事情。”


    浮幽:“我不想说。”


    宿玄抬眼。


    浮幽:“……有屁快放。”


    桑黛点点头,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暖手,问道:“将仙绒草和天级灵根交给你们的人,跟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浮幽:“……”


    他气笑了:“桑大小姐,你以为我会说?”


    桑黛真诚道:“可是你不说的话,宿玄会下摄魂的,所以我建议你说。”


    此话格外有理。


    浮幽又忍了。


    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寂苍那边我不知晓,但我这边,他答应……”


    浮幽说到这里,话却忽然停住。


    他攥紧了手,不知想到了什么,桑黛竟从他的眼底看出复杂的情绪。


    挣扎,后悔,痛恨……


    总之太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


    浮幽深吸口气,道:“他答应帮我救一人,只要你死了。”


    桑黛:“救人?救谁?”


    浮幽冷笑道:“桑大小姐,有些话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告诉别人,若你们还是不满意,那便来摄魂吧,大不了我自碎魂魄,你如今不想我死吧?”


    宿玄果断满足他,道:“行,那本尊便来摄魂。”


    桑黛急忙捂住他的眼睛:“不许!”


    剑修的手捂住他的眼,宿玄的视线被她遮挡,只能闻到她衣袖上清淡的香气,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和带着薄茧的指腹。


    他眨了眨眼,长睫扫在桑黛的掌心,有些痒,她骤然间收回了手。


    宿玄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剑修,喉结拼命滚动。


    柳离雪捧了一把瓜子,边笑边磕,还给一旁的浮幽递了递:“来一把不?”


    浮幽瞪他一眼:“你爹不吃,滚!”


    他恨不得一刀碎了这只孔雀。


    柳离雪伸出修长的手指了指他,痛心疾首问:“骂人会显得你很有文化吗?”


    说罢,他根本不给浮幽回应的机会,又指了指自己,严肃道:“不,这样只会显得我很有素质,我不跟你计较。”


    浮幽的拳头又硬了。


    桑黛尴尬地喝了杯水,不看身边的宿玄一眼,努力稳住声音道:“浮幽,你的私事我可以不问,但有些事情,我只能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她压根不敢看宿玄,想也能想出来如果跟宿玄对视会听到什么鬼话,他的眼睛就差长在她的身上了。


    桑黛努力让自己办正事,道:“浮幽,天级灵根到底在哪里?”


    浮幽抱胸道,嗤笑道:“不知道啊,藏品都是随便丢的,你自己去找。”


    宿玄看了他一眼。


    浮幽:“……我真不知道,你就算摄魂我也忘了我扔到焚天境的哪里了,天级灵根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宝,对我来说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我又不需要它。”


    “好,那我再问别的问题。”桑黛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问道:


    “翎音前辈在哪里?”


    浮幽的神色一僵,下唇紧紧抿着,瞳仁中跳跃出一抹暗淡的鬼火。


    桑黛毫不避讳与他对视:“翎音前辈在哪里?”


    浮幽勾唇道:“翎音?我怎么会知道,她一个渡劫境鬼修,连宿玄都能打得过,想去哪里自然就能去哪里,腿长在她身上。”


    桑黛摇头,否认:“不,你知道她在哪里。”


    浮幽冷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白刃里之主,修为也只是化神境。”


    桑黛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翎音出不了焚天境。”


    浮幽的瞳仁微微骤缩。


    桑黛道:“翎音前辈的脚被砍断了,不是吗?”


    她昨晚想了许久与翎音见面的那一次。


    翎音的裙摆很长,拖曳在地,桑黛看不清她的腿。


    但是当时她与翎音独处一室,不过一小段距离,翎音走过来却花了很久。


    她的头发拖曳在地,衣裙也拖在地上,像是平白矮了一小截。


    可她的上半身很修长高挑,看得出来身高与桑黛差不多。


    但站起身之时,却又生生比桑黛矮了一截。


    桑黛的声音微冷:“鬼修不同于人修,他们虽以鬼魂修行,但肉身会束缚他们,因此许多曝尸荒野的鬼修很容易成为神智错愕的孤魂野鬼,如果我没猜错,你将厉鬼困在焚天境,用的法子便是找到他们的真身,困在焚天境的某个地方,让他们的鬼魂也无法离开焚天境。”


    “六千年前,翎音前辈一个渡劫境修士,即使没了肉身化为厉鬼,也不是寻常人可以控制住的,因此是不是有人拿了她的肉身,布下禁术控制了她?”


    “你们砍断了她的双脚,将她困在焚天境?”


    桑黛的声音一句更比一句冷,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有温度。


    宿玄慢吞吞喝茶,瞧着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


    柳离雪沉沉叹气,也收起了不正经的样子。


    只有浮幽冷眼看着桑黛,对她对视。


    桑黛没再追问,安静等浮幽给答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到宿玄喝完了一壶茶,正要再取出一壶之时,浮幽忽然开口。


    “桑黛,不是我砍的,也不是我困住的她。”


    浮幽沉声道:


    “是她自己断了双脚,将自己困在了焚天境。”


    白刃里(九)


    周遭寂静, 浮幽说出这话的时候,就连宿玄都停了下来。


    他放下茶看过来。


    桑黛:“……什么?”


    浮幽道:“我说,翎音的双脚是她自己砍断的,是她不愿出焚天境。”


    桑黛张了张嘴, 可太过震惊, 也太过困惑, 她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离雪问:“什么叫她自己砍断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浮幽没有如刚才那样对他翻白眼,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一汪犹如沉水的死寂。


    “是。”


    这下柳离雪也说不出话了。


    桑黛想不明白, 一个渡劫境大能,就算成了厉鬼修为也还在, 渡劫境的厉鬼一样可以在修真界横行, 她为何要将自己困在焚天境中。


    焚天境, 连朵花都没有, 遍地都是被鬼火烧焦的黑土, 一片昏暗, 也没有白刃里的明灯。


    被关在那样的环境,有神智才是最恐怖的事情,清醒着看自己一点点发疯。


    “她……为何……”桑黛微抿唇,“你可知翎音前辈为何要断了自己的双脚?”


    浮幽冷声道:“我为何会知道?六千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浮幽比桑黛和宿玄也大不了多少, 在一位几千年前的老祖面前, 他们太过稚嫩,便是加起来都不够翎音的零头大。


    桑黛又问:“那你为何会与翎音相识?她当时可是听了你的话, 才将我的禁制打开的。”


    “她不是因为我才将你的禁制打开。”浮幽看向桑黛, “她是为了你,才打开了你的禁制。”


    宿玄没什么表情, 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柳离雪蹙眉。


    “什么意思啊?”柳离雪探头,“什么为了你,桑姑娘,你与翎音前辈认识?”


    桑黛摇头:“不认识。”


    那是第一次见面。


    她似乎明白浮幽的话了。


    “幕后跟你做交易那人让你去找了翎音,请她帮我打开被剑宗长老们合力封印的禁制,是吗?”


    浮幽沉默。


    “你的目的是想让我被围杀在那里,但翎音前辈的目的是想让我活下去,她打开我的禁制,却教给了我天虞石的使用方法,冒着被天道诛杀的风险暗示了我天命,翎音前辈想让我活着。”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杀桑黛。


    将她掳走是为了打开她的禁制,更是为了救她。


    告诉她当年那些事情,让她明白身边之人是多么凶恶,知道她最后的结局,重新择自己要走的路。


    最终做成的事情一样,但出发的目的点却截然不同。


    桑黛没什么情绪,神色平静又安宁,浮幽看在眼里,忽然嗤笑出声。


    “桑黛,其实你真的挺好命的。”


    宿玄冷眼看过去,浮幽此时却也不怕他那一身的业火了。


    浮幽站起身,衣衫破破烂烂,即使面色过去苍白,五官依旧俊美。


    天道赋予天级灵根觉醒者最完美的一切,包括外貌。


    他居高临下冷睨坐在石凳之上的桑黛,道:“很多人想杀你,但也有很多人想让你活,天道痛恨你,却又偏爱你。”


    这话云里雾里,桑黛听不太明白,但敏锐觉察出他话中的漏洞:“你说什么,什么天道痛恨我?”


    提起桑黛的事情,宿玄也皱了眉:“浮幽,说。”


    柳离雪听得一脸懵:“到底是什么啊,你们谁能跟我解释一下?”


    宿玄站起身,“浮幽,你口中的天命到底是什么?”


    摄魂之时,无论他们怎么问,到底幕后之人为何要杀桑黛,浮幽和寂苍只是一句话:


    “天命要你死。”


    宿玄微扬下颌,望向漆黑的天幕,白刃里没有阳光,只有明灯供来照明。


    “是祂吗?”


    天幕安安静静,沉寂无声。


    柳离雪蹙眉,也跟着抬头看去,只瞧见满天的黑。


    他很聪明,能隐约猜出来宿玄和桑黛到底指的是什么。


    “天道要杀桑姑娘吗?”


    这实在是有些惊骇,若换个人跟柳离雪这般说,他定是会摇着折扇大笑那人是个蠢货。


    那可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天道有多么钟爱桑黛众人都知。


    明明都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只有桑黛三岁就觉醒了天级灵根,便是宿玄都是七岁。


    觉醒灵根后隔天炼气,五岁筑基,十七岁便金丹了,百岁入化神,若非被剑宗的人下了毒,桑黛早就入了大乘境,会是当今修真界最早入大乘的修士,天赋比宿玄还要好上许多。


    这么一个天之骄子,天道有多偏爱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怎么可能会想杀她?


    可桑黛和宿玄的脸色却让柳离雪渐渐明白,事情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收起了不正经的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浮幽抱胸满不正经道:“呦,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柳离雪脸色很沉,问桑黛:“桑姑娘,到底谁要杀你?”


    一直沉默的桑黛终于有了动作,“柳公子,想杀我的人太多了,祂不过是其中一个。”


    她将天道当成普通人,不过是那些要杀她的芸芸众生其中一个,被一个人杀,还是被一群人杀,其实都一样。


    柳离雪惊骇看向自家尊主。


    宿玄的脸色阴沉,瞳仁俨然成了兽瞳,原先还算收敛的气压也阴沉得不像话。


    浮幽端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散漫道:“我并未想杀你,也只是受人命令,那人这般告诉我和寂苍的,给的理由便是你必须死,天命要你死,我也不知为何。”


    桑黛问:“因为归墟的预言?”


    浮幽:“或许是,或许不是,谁知道呢,没走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


    桑黛:“你不担心我真的会摧毁归墟,覆灭四界?”


    浮幽一口喝完茶水,随手擦了擦下颌的水:“你?”


    他笑道:“桑黛,这世间或许我,或许宿玄,或许寂苍,又或者是应衡,我们都可能会覆灭归墟葬送四界,唯独你不会。”


    “你足够强大,却又过于心软。”


    在乎的人太多,可以干脆利落诛杀养父,却不会将刃指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浮幽道:“我从来没觉得你会覆灭归墟。”


    桑黛说:“可是天命这般说。”


    浮幽笑了出来:“那就等天命应验吧,我倒想看看,最后是四界死在你的手中,还是你死在四界的手中。”


    桑黛一言不发,唯独握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因为在想事情,眉头下意识皱起。


    宿玄看了许久,他们四人无一人说话,都很沉默。


    直到许久后,宿玄忍不住了,牵起她将人拉起来,道:“不要皱眉。”


    桑黛:“……什么?”


    宿玄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头,道:“不要皱眉,不要担心这些,有本尊在,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他以为桑黛不说话是因为担心浮幽所说的那些事情。


    桑黛忽然反应过来宿玄在说些什么,低沉的心情荡然无存,瞧见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只觉得想笑。


    妖王大人自己都不知道,他板着脸的时候真的很凶,本就张扬极具攻击性的长相,一旦不笑就会让人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轻声喊:“宿玄。”


    “嗯。”


    “我不担心,我从来没怕过这些事情。”


    无论翎音是否说她是最后覆灭归墟的罪人,无论四界是否会追杀她,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害怕。


    “我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情,无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都坚信自己没有错。”桑黛道,“所以我不害怕,只有做了恶事心虚之人才会担惊受怕,可我没错。”


    宿玄面上的冰霜迅速消融,春风过境一般。


    望着剑修温柔又坚定的模样,心口处轰然塌陷。


    他“嗯”了声,可眼睛却寸步不离桑黛。


    柳离雪捧了把瓜子给浮幽:“吃不。”


    他边磕瓜子边笑着看那一人一妖,只觉得这两人格外般配。


    浮幽与他一起磕瓜子,问:“你家尊主真喜欢桑黛啊?”


    柳离雪白他一眼:“我以为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


    浮幽:“桑黛会喜欢你家尊主吗?她可是出了名的剑痴。”


    柳离雪不满,反驳道:“你放心,等我们妖界办合籍大典之时,我必定给城主发张请帖。”


    浮幽:“啧。”


    桑黛看过来的时候,刚好瞧见浮幽和柳离雪肩膀挨着肩膀,两人开开心心磕着瓜子。


    她狐疑道:“你们……父子成好友了?”


    柳离雪:“……”


    浮幽:“…………”


    他一把推开柳离雪,将手上的瓜子砸到他身上,恶狠狠道:“离你爹远点,我是你能挨着的人吗!”


    柳离雪撇嘴:“真没素质。”


    “死孔雀,今日我必要拔了你的羽翎做烧鸟!”


    “尊主!”


    桑黛扶额,有些不懂这两个一百多岁的人在?*? 一起到底是为何能这般幼稚。


    压抑的气氛陡然间消失,又如之前那般不正经起来。


    桑黛拦在两人之间,“都住手!”


    柳离雪缩在宿玄的身后,浮幽气得又开始冒鬼火。


    他还有些理智,自己气了一小会儿,头顶上的火就慢慢熄灭了。


    柳离雪擦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


    桑黛道:“浮幽,我们不久留,你告知我们翎音前辈在焚天境的哪里,我需要见她一面。”


    提起翎音,浮幽的怒气彻底消失,只是脸色却越发阴沉,似乎并不是气的,而是因为别的事情。


    桑黛便是神经再大条也察觉出了浮幽对翎音的不一样之处。


    她试探性问:“你与翎音前辈——”


    浮幽冷冽打断她:“她在焚天境,不一定在哪里,但可能在赤沙泉。”


    他的声音很沉。


    桑黛微微抿唇,道:“好,此番打扰了,多谢。”


    她看了眼宿玄和柳离雪,彼此了然,转身便要离开这里。


    浮幽忽然开口:“慢着。”


    桑黛回眸看他。


    浮幽的黑眸晦涩,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桑黛的目光下,他道:“桑黛,若可以,将她带出来,好吗?”


    桑黛怔然。


    浮幽道:“她的双脚就在焚天境赤沙泉,是她自己放在那里的,自己布下了禁制将自己困在焚天境。”


    他低声呢喃:“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不肯出来。”


    桑黛反问:“你想她出来吗?”


    浮幽没说话。


    桑黛其实心下知道他的答案,微微喟叹,启唇答应:“好。”


    “想。”


    与此同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桑黛这才意识到那是浮幽在说话。


    浮幽道:“将她带出来吧。”


    他转身,乌发披在身后,发尾旋出轻微的弧度。


    人渐行渐远,只剩下一句似有若无的话传了过来。


    “如果她愿意出来的话。”


    桑黛望着他的背影,从未在浮幽身上察觉过这种低沉又孤寂的气息,明明脊背挺得笔直,又好似生生被无形的力量压弯。


    一个渡劫境大能,到底为何斩断了自己的双脚,将自己困在焚天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宁愿守在荒芜森凉的焚天境,也不愿出来看看世间?


    ***


    桑黛和宿玄再一次踏进了焚天境,柳离雪抖着胳膊进去。


    “嘶,早知道多加件衣服了,这里面的鬼气真是森寒,你说浮幽这人就为了杀桑姑娘,把所有藏品都扔到焚天境,也是闲的了。”


    宿玄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出息。”


    话虽这般说,但柳离雪呵呵笑着伸手,宿玄还是慷慨地借了他一把业火。


    上古神兽的业火,温暖到足以他抵御焚天境的鬼气,柳离雪感动得哇哇哭。


    “尊主,桑姑娘来了后,你终于当个人了。”


    宿玄:“……”


    宿玄咬牙:“滚!”


    柳离雪抱着业火跑远:“好的呢!”


    桑黛看得直笑,以前只觉得宿玄和柳离雪是主仆关系,没想到更像是兄弟。


    毕竟两人一个是表面不正经,一个是心里不正经,也算是人以群分。


    宿玄熟练握着剑修的手腕,往她的经脉中打了簇业火。


    他的灵力如他这人一般灼热,桑黛如今有了灵力和完好的金丹,其实并不会觉得冷,但宿玄的灵力打进去后,她的经脉明显暖和起来。


    “你如今有灵力有修为,遇到厉鬼可以自保,但莫要太过拼命。”


    宿玄放下她的手,将腰间的青梧剑给她,道:“厉鬼太多,且不要命,只知道杀人,但你的命很重要,莫要如以往那般打起架来不要命,知雨如今还未重塑,你用本尊的青梧剑。”


    桑黛弯了弯眼,接过他递来的青梧剑,道:“宿玄,你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吗?”


    “什么?”


    “你像个送子女上学堂的老父亲,跟在身后一遍又一遍叮嘱,不要忘了带书本啊,不要上课睡觉啊,不要跟别人打架啊。”


    桑黛指了指耳朵:“这些话我都听了好多好多好多遍了。”


    为了叠加效果,她用了好几个“好多”,声音轻脆脆的,尾音上扬像是在撒娇。


    宿玄又不争气地看直了。


    【黛黛……好可爱。】


    桑黛叹气。


    【想亲。】


    桑黛白他一眼:“妖王大人,莫要再耽误时间啦。”


    【在撒娇吗?黛黛在跟我撒娇?再喊一声好吗,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嘬一口!】


    眼看着识海中的心声逐渐情绪不对劲,桑黛扭头就走。


    身后的狐狸屁颠颠跟上来,耳朵在银发中直挺竖立,唇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跟在剑修的身边,默不作声将自己往剑修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挨着彼此。


    她身上的衣服是他专门定做的,头上簪的发簪是他这些年存下的,没想到有一天都能在她身上出现。


    宿玄想将某只剑修养得漂漂亮亮,再不像在剑宗那般素气节俭。


    他看了眼身旁的剑修,可以看到她浓密卷翘的羽睫。


    真漂亮。


    他的黛黛值得一切最好的。


    桑黛自然是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比起宿玄,她要正经许多。


    焚天境明明应该有还未撤出的其余两界之人,可他们一路上除了一些魔修,并未见到仙界的人。


    难道是都走了?


    桑黛也看不出来,但焚天境中虽然少了仙界的人,厉鬼却一个不见少,依旧多到吓人。


    又是一个厉鬼冲上来,宿玄熟练挥出业火。


    桑黛沉默跟在他身边。


    柳离雪在前面走着,但因为后面是宿玄,凡是靠近他们的厉鬼都被烧成灰烬,他怡然自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般。


    桑黛问:“我们先去找天级灵根?”


    宿玄反问:“你可知天级灵根在哪里?”


    桑黛摇头:“不知。”


    宿玄道:“但有个人兴许知道。”


    桑黛只需想一下,便知道宿玄的意思:“翎音前辈。”


    宿玄挑眉。


    桑黛道:“先去找翎音前辈,焚天境这么大,没有目标漫无目的去找也只是碰运气,但翎音前辈或许知晓。”


    他们本就要去找翎音,翎音身上有太多未知,桑黛若想要查清楚当年的事情,翎音这条线也必须走通。


    翎音前辈看到的天命,是否与一百多年前归墟灵脉被毁一事有关?


    那她在天命之中,又是否看到了应衡?


    这些东西或许翎音可以给她答案。


    桑黛问:“赤沙泉在何处?”


    宿玄扬了扬下颌,示意桑黛看去:“瞧见那处了没有,焚天境越往里走厉鬼越多,鬼气越深,赤沙泉便是焚天境最深处。”


    桑黛:“厉鬼的老巢?”


    “自然。”


    柳离雪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道:“不仅是厉鬼的老巢,传言说焚天境深处的厉鬼可不同于咱们现在遇到的这些。”


    他侧身躲过一旁不知何处冲来的一只厉鬼,手上折扇反手一转,将这只厉鬼的头削掉,宿玄丢了把业火,不过转眼间便化为一滩飞烟。


    柳离雪接着道:“那些厉鬼呢,可都是惨死的大能化成的厉鬼,生前起码都得是元婴境,比如桑大小姐可听说一人,五百年前合欢派的游寒律,他因屠杀景阳县林家,被仙盟定罪,仙门追杀,最后死于万杀阵下,魂魄当时就化为了厉鬼,杀了一众长老。”


    桑黛听说过,毕竟是合欢派的掌门,听说长得很好看,喜欢他的女修数不清。


    “他呢,最后被仙门合力擒拿,就流放在焚天境中,说不定就在那赤沙泉,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修为可有精进?”


    被关进来前是元婴满境,或许现在都化神境了。


    柳离雪道:“我的意思就是说,赤沙泉可是有很多不同寻常的厉鬼,甚至有意识的也不少,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捉弄猎物。”


    “比如,让你断他有没有罪。”


    “比如,问你他长得好看吗?”


    “比如,让你帮他找肉身。”


    柳离雪转过身,挥了挥手,“不管你怎么回答,他都会杀了你的,遇到这种厉鬼只能拔剑,讲不得道理,偏生厉鬼还非常难杀。”


    “所以,希望我们不要遇到还有神智的厉鬼,实在是不好对付。”


    他摇开折扇颇为风流地给自己扇了扇。


    桑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宿玄道:“你如今化神满境,对付他们不成问题。”


    桑黛也没觉得害怕。


    她望向焚天境最深处,在周遭层层叠叠的鬼火之中,远处隐约可见的赤沙泉更加恐怖。


    只能看到一片燃起的绿火,旺盛的鬼火,昭示着那里的鬼气有多么强大,厉鬼有多少。


    翎音竟然在那里。


    桑黛心下感慨,握紧了青梧剑。


    事实证明,柳离雪说的确实对。


    他太乌鸦嘴了。


    桑黛刚进入赤沙泉的边界,一只厉鬼从上面倒吊下来,乱糟糟的头发垂下像片门帘,眼睛暗红。


    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桑黛心下一凉。


    糟糕,还真是遇上了个有意识的厉鬼。


    宿玄冷脸,握住桑黛的手,拽住柳离雪的衣领迅速后退。


    那只厉鬼不知勾着什么东西,竟然悬空倒吊,面色雪白。


    他看着桑黛,忽然舔了舔唇角,呢喃道:“姑娘,你好香啊……”


    桑黛:“……”


    柳离雪:“……”


    宿玄:“你找死!”


    手中燃起强雷的业火,势如破竹,一股脑丢在那只倒吊着的厉鬼身上。


    可那只厉鬼即使身上燃起了大火,却丝毫不管自己的命是否要没了,看着桑黛尖叫道:“你好香啊,你好香啊!”


    鬼火深处传来附和的声音。


    “好香好香,好香的血肉。”


    “小姑娘,我能吃掉你的胳膊吗?”


    “不不不,我可不要那么多,我不贪心,我只要一根手指,你分给我吧,你分给我吧!”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我要我要!”


    桑黛看到了几十双血红的眼睛,贪婪又恶寒。


    他们争先恐后说着话。


    “我缺一只胳膊,他们拿了我的胳膊,我出不去焚天境,我可以要你的胳膊吗?”


    “我缺了个头,他们也拿了我的头,我也出不去,我想要你的头颅。”


    “我缺了条腿,他们拿了我的腿,我好想出去啊,你给我好吗?”


    柳离雪一阵恶寒,破口大骂:“神经病啊!!”


    桑黛还算淡定,眉头微拧,刚要拔剑,便瞧见眼前黑影一闪而过。


    宿玄的身影快出残影,黑袍上的金纹在鬼火的照耀下发出幽暗的光,周身燃起比鬼火强大几倍的业火,将那浓郁森寒的鬼火压迫得节节败退。


    所过之处,业火燃烧上那些厉鬼的身体。


    无数扭曲的身体在业火中燃烧,他们一直看着桑黛,痛苦的嘶吼声中还有贪婪的渴望。


    “我要离开焚天境,我要离开!”


    “姑娘,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让我吃了你,让我吃了你!”


    柳离雪搓了搓胳膊,好看的脸上尽是恶心:“这都什么啊!!”


    桑黛却并未回应。


    柳离雪看去,发现她的目光似乎……在看什么。


    他循着桑黛的目光看去。


    宿玄的业火和厉鬼们的鬼火一起燃烧,整个赤沙泉火焰冲天,火焰中的厉鬼身影扭曲又痛苦,血眸却死死盯着桑黛,他们伸出手蹒跚着步伐,跌跌撞撞带着火焰,挣扎想要去够她,又被宿玄一掌直接劈碎。


    而火焰之后……


    一道人影安静伫立。


    一身白衣拖曳在地,火焰燎上她的衣摆,却并未烧毁衣衫半分。


    她的长发未束,不知留了多久的头发,发尾可以拖曳在地。


    一双眼睛并不是寻常厉鬼那般的血眸,而是温和的乌黑色,清丽的小脸上也并没有爬上狰狞的鬼纹。


    柳离雪磕磕巴巴:“翎翎翎翎翎——”


    桑黛淡声:“翎音前辈。”


    宿玄也停了下来,高挑的身形立在火焰之中,银发在热浪中翩飞。


    他看过去,可翎音并未看他,而是目不转睛看桑黛。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忽然冲桑黛笑了瞬:“姑娘,你敢进来吗?”


    桑黛反问:“进什么?”


    翎音与她对视,柔声道:“赤沙泉,你若是进来,会被厉鬼们分食。”


    分食。


    那些厉鬼都想吃了她。


    翎音还在问:“姑娘,你此番不是来找我的吗,我就在这里,你敢进来吗?”


    宿玄的心跳停了半拍,下意识朝桑黛走去:“桑黛,你不能进。”


    柳离雪惊骇:“桑姑娘,不可——”


    桑黛神色未变,在柳离雪的话说完之前,已经拔剑飞身瞬移上前。


    剑修清冷的声音传来:


    “自然敢。”


    白刃里(十)


    青梧剑光横劈下来, 桑黛的灵力加注在剑身上,莹亮的光在滚烫冲天的火焰中生生划出一道路来。


    蓝衣裙摆翩飞,肃杀的墨黑长剑在桑黛的手中,就好像是她自己的本命剑一般, 与她配合颇为默契, 剑修挽出利落的剑花, 在宿玄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影已经没入业火与鬼火之中。


    “黛黛!”


    “桑姑娘!”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因为桑黛的靠近, 那些在业火中尚未死去的厉鬼更加疯狂,与此同时, 从翎音的身后冲出来更多厉鬼。


    血眸残忍又贪婪,即使这里还有大乘境和元婴境的妖修, 可他们就是看也不看宿玄与柳离雪一眼, 径直朝桑黛而去。


    鬼修明明怕业火, 可桑黛对他们的吸引明显要大过这些火焰, 甚至比他们的性命还更值得。


    他们争先恐后伸手, 面上的鬼纹越发明显。


    宿玄比柳离雪快上许多, 冲进业火中便要将桑黛拽住来。


    就在此时——


    雷声轰鸣。


    昏暗的苍穹之下,骤然间凝聚出大片的浓云,苍穹被雷电撕破,电光游龙般在黑云中穿梭, 大片雷电从云层中砸下, 被引到青梧剑身之上。


    那柄黑色的长剑在宿玄的手中可引业火,然而此刻在桑黛的手里, 自剑柄处被天雷缠绕之上, 像是一条银蛇盘旋缠绕在剑身上。


    桑黛手腕下压,灵力倾泄而出, 强大的威压将一层层的衣裙卷起,身上披的薄纱在狂风中凌乱飞舞,发髻之上的银钗叮当作响。


    雷声如巨兽怒吼,雷电伴随着剑光横劈而下,将地面寸寸崩塌,尘土飞扬,碎石瓦砾。


    厉鬼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在剑光中被瓦解了身躯,碎肢落了满地,肮脏的血液泼墨般落下,被剑修的灵力阻挡在外。


    厉鬼只有业火能杀,那些碎肢落在地上却并未彻底死去,它们各自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血肉,下意识要重聚身体。


    桑黛低喝:“宿玄!”


    宿玄沉眸,瞬移至桑黛身边,反手将周围的业火加大,狂烈的火焰将满地碎肢烧了个干净。


    魂飞魄散。


    柳离雪:“……”


    他瞠目结舌。


    桑黛在他的心中一直是个很和善的人,面虽冷淡,但人很好,几乎没有脾气,柳离雪以为碎尸这种事情只有宿玄这种狂徒干得出来。


    即使眼前这些都是犯了大错、恶贯满盈化为厉鬼的鬼修,但直接用天雷把人劈到……这一块那一块的,也着实有些过于凶悍。


    将近百只厉鬼被桑黛斩杀,剑修收回剑,青梧剑激动地嗡嗡颤抖。


    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


    那雷电缠绕在它身上的时候,将它的剑意激发到最大,青梧剑的剑灵兴奋到上下乱窜,在宿玄的识海中疯狂尖叫。


    “主人主人,你夫人太强了,我喜欢她我喜欢她我好喜欢她啊啊啊!”


    “天雷,那可是九天玄雷啊!那是天道的恩赐啊!我竟然被九天玄雷摸了!!”


    “主人主人主人你能不能把我送给她,我要跟着她!”


    青梧剑在此刻彻底叛变。


    宿玄却并未生气,唇角微勾,懒散回青梧。


    “不行,你比不上知雨,配不上她。”


    青梧:“???”


    它不服:“就那柄破剑!”


    宿玄反驳:“那是天下第一名剑,剑主花了百年铸造的,凝结了最纯正的归墟灵力,岂是你一柄破剑可比的。”


    “我不是破剑!我是天!级!法!器!”


    宿玄没理会它,侧首去看身旁并肩而立的剑修。


    她的乌发被方才那阵风吹得有些乱,珠钗垂下的流苏也乱在一起。


    但还是很好看。


    好漂亮。


    桑黛没有察觉宿玄的目光,目光与对面不远处的翎音对视。


    “前辈,我进来了。”


    翎音唇角还挂着柔和的笑,无论何时,她见到桑黛之时好像都在笑,看她的目光也像极了在看一个晚辈,总有种莫名的祥和。


    而如今,那股目光中还带了些别的情绪。


    那是欣赏。


    桑黛朝她走去,踏过遍地血水。


    她来到了翎音的面前,目光微微下垂,与翎音对视。


    不是她的错觉,当两人都站起身的时候,翎音确实比她矮了一小截。


    “前辈。”桑黛默了瞬,道:“辛苦了。”


    翎音的笑意越发深,反问:“我如何辛苦了?”


    桑黛道:“觉得您很辛苦。”


    翎音轻叹,道:“你果然与我想的一样。”


    桑黛问:“您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翎音却笑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太宽泛的形容,好在哪里,又为何好,这些翎音都没有说。


    但桑黛明白她的意思。


    桑黛微微垂眼,道:“前辈,我们今日来多有冒犯,但确实需要见您一次。”


    “你确定要随我进去吗?”


    “确定。”


    “即使里面很凶险?”


    “是。”


    翎音伸出手,摩挲桑黛的侧脸,她的手太冷了,周身的鬼气浓重,那股森寒顺着桑黛的皮肤往身体里窜。


    桑黛并未动,任由翎音触碰,宿玄却皱了眉。


    渡劫境鬼修的鬼气不是桑黛可以长时间承受的,一炷香时间就足以让桑黛昏上几月。


    但翎音似乎也知晓这些,很快便收回了手,后退一步,离桑黛远了些。


    “姑娘,你若是敢进,便进来吧。”


    她转身,慢慢朝赤沙泉深处走去,青丝如瀑散落在身后,并未束发。


    桑黛看出来翎音走的很慢很慢,她宽大的衣裙遮住了全身,桑黛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


    桑黛神情微敛,正要跟着翎音进去,手腕被人握住。


    她回眸去看,宿玄就在她身后。


    他握着她的细腕,琉璃眼眸沉沉:“桑黛,里面不一定有什么东西。”


    【若翎音要动手,黛黛定是打不过的,里面也不知有多少厉鬼,不知他们为何这般痴迷黛黛的血肉,一人进去恐有危险。】


    桑黛全听了个干净,微微叹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背,淡声道:“宿玄,你相信我。”


    宿玄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在桑黛的注视下松开了手。


    “好,我与你一起进去。”


    柳离雪追上来:“我也去我也去!”


    他实在是怕了这里,鬼气又重又深,厉鬼根本数不清。


    翎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道:“既都来了,便都进来吧。”


    “你们想要的答案,我会给你们。”


    她转身,走进一片黑暗之中。


    桑黛追上前去,宿玄跟在她的身边。


    柳离雪抱紧了宿玄给的业火,调动灵力抵御鬼气,却还是能察觉到一丝隐隐的寒冷。


    心下不免觉得骇然,没想到这赤沙泉的鬼气竟然连宿玄的业火都难以抵抗。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只一眼,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鬼火不知何时又燃了起来,幽绿的火焰凝聚在一起,牢牢将进来的路给堵住。


    外人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柳离雪眸光微凝。


    不是他的错觉,这把重新燃起的鬼火不同于刚才。


    方才的鬼火更多是防御,为了阻拦外面的人进入赤沙泉,因此鬼火是从里往外扩散的。


    可方才被桑黛的天雷和宿玄的业火压下去那么多鬼火,如今的鬼火却不见微弱,而是更加强大了些,燃烧得越来越旺,呈包围模样将整个赤沙泉圈进去,从最外围一圈圈往里面燃。


    似乎……是在阻止旁人从里面出去。


    柳离雪心下一沉,回身去看前面一无所知的桑黛和宿玄,正要告知他们这件事,却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睛。


    在最前面走的翎音不知何时转过头,瞳仁变为深沉的黑,眼底笼罩了一层暗色,漠然望着柳离雪,唇角微微勾起,冲他……


    笑了一下。


    柳离雪跟着宿玄一百余年,宿玄当年夺位之时踩着数不清的尸身,柳离雪与他一起孤军奋战面对整个妖界,只要败了必定是死路一条,但也并未害怕过。


    他面上总是不正经,说着害怕,实际上心里从未起过惧意。


    孔雀一族的少主,宿玄最信任的挚友,怎会是胆小如鼠之人?


    可翎音只一眼,明明长得格外清丽,明明是在笑,可那一刻,柳离雪看到的并不是一个言灵术大能、温婉和善的女修。


    而是一个渡劫境厉鬼、煞气满身的鬼修。


    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脊背发寒。


    翎音却笑着说:“我们要进去了,在这里还有后悔的机会,几位,可要进啊?”


    都走到这里了,她问的问题也着实没意义。


    宿玄冷淡看她一眼,径直往里面走去。


    桑黛颔首:“进。”


    翎音浅笑应下:“好。”


    宿玄第一个进去,桑黛是第二个,这里只有翎音和柳离雪了。


    他冷脸与翎音对视,翎音还是那副笑意温婉的模样,冲他礼貌颔首。


    “这位公子,你可要进?”


    柳离雪只觉得她笑得格外瘆人:“若我不进会怎样?”


    翎音道:“会活。”


    “那若是进呢?”


    “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


    柳离雪平生最讨厌别人跟他打哑谜。


    他全然没了之前的不正经与散漫,手中的折扇顶端出现利刃,十几柄刀刃寒意毕露。


    翎音依旧从容,仿佛看不出来柳离雪周身的冷意。


    “公子,你要进来吗?”


    柳离雪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翎音身后那扇门并不像是寻常的门,周身笼罩了浓重的鬼气,透过鬼气什么都瞧不见,只能看到一片黑。


    他一咬牙,大步走了进去。


    宿玄和桑黛都进了,便是前面真的是断崖,柳离雪也得闷头往下跳。


    可进去后才发现,里面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焚天境处处是鬼火,荒芜又冷清,连根草都没有,只有遍地被鬼火烧焦的黑土,以及随处可见的厉鬼。


    赤沙泉作为焚天境的最深处,柳离雪以为会见到大片的厉鬼,又或者是更加强烈的鬼火。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里面没有鬼火,甚至看不出来鬼气,也不像外面那般昏暗。


    那是一处……花园。


    柳离雪看到遍地的花,各式各样的花,花瓣艳丽又夺目,丛生聚集,进来便是一阵交叠的花香。


    上方悬挂着千盏明灯,将整个园子照亮。


    园子很大,也很明亮,与焚天境格格不入。


    桑黛与宿玄对视,彼此的眼中都是凝重。


    焚天境之中怎可能出现花,这里的花是什么?


    答案尚未思索出来,猝不及防间,宿玄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身边拽了拽。


    桑黛反应也很快,拔剑回身砍去。


    那根藤蔓被斩断,在地上抽搐几下后化为一滩飞烟。


    方才便是这根藤蔓缠上了她的小腿,它的蔓身上还有尖刺,刚才偷偷摸摸将刺扎进桑黛的小腿中,速度很快,这藤蔓俨然开了灵识。


    这里太多花了,丛集在一起,挡住了这根藤蔓,宿玄和她竟然都没发现这根藤蔓何时出来的。


    宿玄蹲下身,撩起她的裙摆一脚,在剑修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将她的锦袜往下褪了褪,露出莹白的脚踝。


    他的手握上去。


    桑黛心下惊愕,被他的动作吓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捋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惊愕到连声音都稳不住。


    “宿玄!”


    “别动。”


    宿玄半蹲在她身前,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那枚扎进去的刺拔出,掌心覆盖住剑修脚踝的小伤口。


    桑黛的脸一阵红,他的体温高,她又体温偏低,两人这么一触碰,彼此的存在格外明晰。


    脚踝被他握在掌心,宿玄的手很大,一手可以包裹她整个脚踝。


    灵力侵入,将伤口中的余毒烧干净。


    桑黛慌乱看了一眼远处,瞧见翎音含笑的眼睛,而柳离雪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片花丛,他似乎在研究那些东西,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


    即使只有翎音一人看见,桑黛还是不适应,弯下身子推了推宿玄的肩膀,小声道:“可以了。”


    宿玄收回手,依旧半蹲着,抬眸与她对视。


    剑修的脸很红,乌眸中似乎有汪春水,透露出浓重的羞赧,连耳根都染上了绯意,她本就皮肤白,此刻看起来格外明显,一点羞都藏不住。


    本来只是帮她清个余毒,分明没有想歪,但明显,某只剑修似乎想歪了。


    她的脸太红了,桑黛一点情绪都藏不住,尤其害羞时候。


    宿玄喉结滚动,方才触碰过她足腕的地方似乎烧起了火,灼烫得不行。


    【黛黛……害羞了?】


    桑黛的脸更红了,不管不顾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你起来。”


    声音压低,似乎怕别人听到。


    宿玄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神情淡漠正经道:“怎么,本尊帮你疗伤还落得个不是?”


    可他分明就没这么正经,桑黛整个识海都是他的声音。


    【黛黛的脚踝好细,一手就能圈住,好白好可爱,不行不行,还是太瘦了,日后必须得多喂喂。】


    【……可是真的好可爱!黛黛黛黛,你怎么这么好看!】


    【眼睛大大的,睫毛弯弯翘翘,鼻尖也小巧,嘴唇……】


    桑黛捂住嘴,瞪大了眼。


    【好想亲。】


    【好想咬。】


    【想跟黛黛亲吻,早晨睡醒亲亲,白日见面时候亲亲,晚上沐浴后亲亲,做——】


    “宿玄!”


    桑黛终于忍不住了,狠狠打在了宿玄握住她腕子的手上,用的力气很大,宿玄的手背顿时一片红。


    声音响亮,便是柳离雪也听见动静看了过来。


    宿玄已经将桑黛的裙摆放下,柳离雪只看到自家尊主半蹲在桑黛面前,银白的长发如绸披在身后,微微仰头看桑黛。


    而桑黛的脸很红,眼睛中隐隐有水光,捂着嘴瞪着自家尊主,模样看起来既像是生气,但又更像是……


    害羞?


    他们刚才干什么了?


    桑黛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激烈,宿玄的手背红成一片,隐隐还能看到指印。


    她的羞赧消了些,一丝愧疚涌上心头,“你没事——”


    【黛黛的手好软。】


    桑黛:“?”


    【会不会打疼了?想帮黛黛亲亲,亲亲就不疼了。】


    桑黛急忙捂住手,生怕他站起身扒开她的手亲。


    “宿玄,你——我不想看见你!”


    剑修不会骂人,生气的时候也只会自以为凶地低声呵斥一句。


    寻常人兴许会看出来她生气了,但某人显然不是寻常人。


    【黛黛怎么又害羞了?我说什么了吗?】


    他不仅说了,他还做了呢!


    【可恶……害羞的时候更好看了,脸红红的好想亲啊!】


    “你起开啊!”


    桑黛憋不住了,迅速推开宿玄,越过他朝翎音那边走去。


    翎音坐在园子里的一个秋千上,捂着嘴笑个不停,连带着秋千都在微微摇晃。


    桑黛的脸更红了,心跳一快,经过这一遭心情再不是方才进来那般谨慎小心。


    翎音的额头轻轻抵在秋千的绳索上,歪着头笑眯眯看她:“姑娘,其实回头去看看,最好的永远都在身后守着你,不是吗?”


    桑黛当然听得出来她什么意思。


    心下那点子羞赧与气愤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她垂下眼。


    翎音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可以听见。


    “唔,我猜的不对吗?那公子的眼睛都要长在你身上了,我瞧着他分外喜欢你。”


    是喜欢。


    桑黛也知道。


    宿玄真的很喜欢她。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去看,正好撞上宿玄的视线。


    他好像真的很困惑,为何一贯好脾气的剑修会推开他,瞧着生气又害羞的模样。


    桑黛也不知该如何说。


    说自己可以听见宿玄的心声?


    他满脑子都是她,只要对视就黛黛黛黛叫个不停,桑黛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可他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些都是他心里的话,他并未说出来,所以在他看来,似乎就是他帮她解毒,可她却莫名其妙发了脾气。


    桑黛冷静下来,心下升起愧疚,小声想要道歉:“宿玄,抱—?*? —”


    【皱眉了……】


    桑黛眉头舒展,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皱眉了,她思索的时候有些自己的小习惯。


    刚要开口岔开话题——


    【还是好漂亮,亲亲,嘬一口黛黛。】


    桑黛:“……”


    她又不冷静了


    桑黛果断转身,冷脸问翎音:“前辈,我们可以单独聊吗,把他丢出去。”


    宿玄:“?”


    他问:“为何本尊不能听?”


    桑黛头也不回:“你不需要。”


    “本尊为何不需要,本尊不走。”


    “我不想看见你。”


    “不行,你必须看见本尊——不是,你必须在本尊身边。”


    “我就不。”


    “本尊就要!”


    “你说了不算。”


    “本尊不同意!”


    蹲在地上的柳离雪扶额。


    两个一百多岁的人了,说的话跟个三岁孩子一般,这俩人有时候在别的方面也算是有点相同之处了。


    他摊手问:“所以你们能不能先别吵,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能!”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柳离雪:“……”


    他委委屈屈:“不能就不能呗,这么凶做什么?”


    翎音笑出了声,声音清脆。


    桑黛陡然间回神,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在跟宿玄……斗嘴?


    她这辈子没跟人斗过嘴。


    桑黛的脸要烫熟了,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直接转身使劲推着宿玄的肩膀将他转过去。


    剑修很凶:“你不许转过来!”


    宿玄:“?”


    他下意识想转过身,“凭什——”


    便听到身后的剑修又是一句:“你敢转过来我就三天不和你说话。”


    宿玄:“……”


    行,绝杀。


    他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一句话没说,背对着桑黛一动不动。


    看着在生气,实则在服软。


    目睹一切的柳离雪神情复杂。


    他看了眼自家面壁思过的尊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真是窝囊。


    柳离雪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朝桑黛那边走去,捧着一朵花。


    “桑姑娘桑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手中的花蓝花白茎,小小一朵,瞧着倒是好看。


    桑黛深呼吸几下,让自己稳住呼吸,看了一眼后摇头道:“不知。”


    柳离雪激动道:“这是罗刹花,罗刹花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期待地眨眼看桑黛。


    桑黛真诚回答:“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道笑声传来。


    是某只狐狸在笑。


    柳离雪瞬间颓了:“罗刹花你都不知道是什么?!”


    桑黛摇头:“……不知。”


    一旁的宿玄解释道:“那是种压制经脉的仙草,早几百年就没了,竟然在这——”


    他说着便下意识要转过来。


    剑修淡声道:“转过去。”


    “嗤。”


    这次笑的是柳离雪。


    宿玄:“……”


    他果断转过去,咬紧了后槽牙。


    不知道剑修为何生气,但又不敢不听,他知道桑黛是真的会说到做到,他敢转过来,她一定三天不理他。


    宿玄背对着桑黛,咬牙道:“那玩意儿很贵,你最好薅几株带走,回去让柳离雪给你炼成丹药带着,那是日后疗伤的好东西,本尊给你付钱。”


    妖王大人觉得钱可以买到一切,给了钱就不算抢了。


    翎音点头:“当然可以带走了。”


    她笑眯眯指着远处的花丛:“方才扎你的是暹罗蔓,其实它的刺很值钱的,坚硬无比,锻造武器时候融一枚,武器的韧性会强大许多,但是呢……”


    翎音弯眼,笑得更加明媚:“它有毒,唔,它的毒是一种药的主要配方。”


    桑黛敏锐觉察到她话中的不对,余光瞧见柳离雪的神情更加复杂,心下有些不安。


    “……什么药?”


    “春药。”


    桑黛:“……”


    翎音又道:“不过没关系,宿公子已经帮你解了毒,你没事的。”


    桑黛麻木问:“为何要种这种东西?”


    翎音理所当然道:“好看啊。”


    她站起身,摘下一朵花给桑黛簪上,摸了摸她的头。


    “好看。”


    花好看,人也好看。


    只有柳离雪心痛:“呜呜呜那可是紫萝仙草,吊命用的好东西,外面卖十万灵石一株!”


    竟然就这么随手摘了???


    桑黛:“这么贵吗?”


    宿玄道:“你也可以摘几株,让柳离雪炼成丹,本尊给钱。”


    翎音点头:“好呀,十万灵石。”


    柳离雪立刻冲到宿玄面前:“尊主给钱!!!”


    即使是给桑黛买的,但他能亲眼见到并且摸到已经很开心了好吗!


    宿玄像个只会吐金币的金蟾,爽快给灵石。


    翎音问:“还要什么吗?”


    柳离雪:“涅槃草!”


    “五万。”


    “白乌灵芽!”


    “七万。”


    “昆仑仙枣!”


    “这个要贵了,十五万哦。”


    桑黛看着柳离雪像只猴子一样这里窜来那里窜去,一会儿跑去摘仙草,一会儿跑去找宿玄拿钱,一会儿跑去找翎音交钱。


    可翎音分明不爱钱,拿着灵石随手往花丛里一放,笑着看柳离雪上窜下跳,分明就是在逗他们。


    桑黛闭眼,在柳离雪又要跑过来的时候拦住了他:“站住。”


    柳离雪激动:“你拦我干吗啊?桑姑娘你知道吗,这哪是什么焚天境啊,这分明就是我素未谋面的故乡啊!!”


    桑黛拽住他的衣领:“我不要了,你不要再买了。”


    话虽然是对着柳离雪说的,可话中的含义分明是在点宿玄。


    宿玄拧眉,道:“为何不要,这些东西对你的身体很好。”


    他说着便转过来,刚好瞧见剑修乌黑的眼。


    宿玄:“!”


    他又转了回去,速度快得吓人。


    “本尊没有转过去,你不能不理本尊。”


    桑黛:“……”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桑黛将一脸痛心的柳离雪拽过去,独步来到翎音面前,道:“前辈,能问你为何会种这些东西吗?”


    翎音还是笑盈盈道:“好看啊。”


    依旧是刚才的回答。


    这些在外界随便一株就能引起整个四界哄抢的仙植,在她这里只有一个作用——


    好看。


    桑黛不信,但从翎音的目光中得知,即使她问上千千万万遍,翎音也还是那个回答。


    “好,那晚辈还想问一个问题,为何这些仙植会出现在焚天境?”


    厉鬼聚集之处,鬼气会让这些仙植难以生长,这里也没有充沛的灵力,焚天境中的灵力稀少的可怜。


    那它们为何会生长出来?


    甚至很多仙植在外面早已绝迹。


    翎音的笑就没停下过,又慢吞吞往秋千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她道:“因为我啊。”


    桑黛:“……什么?”


    柳离雪也皱眉:“什么意思?”


    宿玄没说话,也没转过来。


    翎音依旧在笑:“因为它们种在我身上啊。”


    桑黛的瞳仁骤缩。


    柳离雪抱着的仙草轰然落地。


    宿玄转了过来。


    翎音指了指地面,道:“我将我的魂魄融进了赤沙泉,用我的魂力供养着这些仙草。”


    “上次你见到的是我的分神,其实我是离不开赤沙泉的。”


    她将自己困死在了赤沙泉。


    桑黛不可置信道:“魂魄……可以供养仙草?”


    翎音笑着说:“普通人当然不行,但是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天级灵根觉醒者,拥有四界最强大的生命力,他们的血肉、魂魄、乃至于一点魂力,都蕴含着难以比拟的生命力,但更厉害的,还得是——”


    翎音站起身,伸出手摸向桑黛的脖子,指腹沿着她的脖颈游走。


    宿玄拧眉,下意识要上前去拦。


    可翎音已经摸到了桑黛的后脊骨。


    她道:“天级灵根。”


    翎音与桑黛对视,道:“它可以使已死之物复生。”


    宿玄的脚步生生顿住。


    桑黛唇瓣翕动,从翎音含笑的眼睛中看到了太多东西。


    她与翎音对视,鬼气森寒,却让桑黛的大脑无比清楚。


    桑黛哑着嗓子道:“比如,归墟灵脉?”


    翎音点头,笑着道:


    “比如,归墟灵脉。”


    白刃里(十一)


    翎音收回手, 又坐回了秋千上。


    她道:“当年剑宗和妖界都选择了献祭灵根觉醒者去反过来唤醒归墟,这做法不无道理。”


    桑黛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翎音说:“修真界最先诞生的其实是归墟,接着才出现了人魔鬼妖四界,天玄地伪, 四种灵根即使境界不同, 却也都是归墟的恩赐。”


    “而天级灵根, 不仅是归墟的恩赐,更是天道的恩赐, 修真界几万年的时间,天级灵根觉醒者总共才不到百人, 这些人中除了十人战死,以及你们这新任的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 你们的先辈们全部都已飞升, 他们是天道亲自挑选出来的人。”


    “天道给予他们最好的一切, 天赋、修为、容貌, 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世人艳羡, 天道亲自留下的归墟也只承认天级灵根觉醒者, 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才可以使用归墟灵力,也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


    翎音的笑意越来越浓。


    “可以唤醒归墟。”


    所以剑宗和妖界当时献祭了那些玄级和地级灵根修士,其实方法是对的,但是选的人不对。


    归墟本来就只承认天级灵根, 甚至不允许别的灵根觉醒者进入归墟, 又怎会轻易被这些修士们唤醒?


    若当初选了个天级灵根觉醒者献祭,兴许便不一样了。


    可是天级灵根如今只有七人, 每个人身份都不一般。


    浮幽是白刃里之主, 冥界真正的主人,无人敢杀。


    寂苍是魔界之主, 也是上一任魔王最宠爱的孩子,无人敢杀。


    檀淮是禅宗少主,整个禅宗对他倾尽了心血,无人敢杀。


    沈辞玉是沈家少主,沈家掌握着仙界三分之一的灵脉,无人敢杀。


    桑黛是剑宗大小姐,因为是知雨剑主、修真界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备受关注,无人敢杀。


    应衡是剑宗仙尊,但当时已经被“围杀”,自然无人打他的注意。


    而宿玄——


    宿玄?


    桑黛陡然间回身,望着身后的宿玄。


    他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模样,完全不关心自己的过去,只是看着桑黛。


    桑黛试图从他的眼睛中找出来当年他经历的事情,可以往那些纷扰的心声在此刻荡然无存,宿玄根本没有去想那些事情。


    【黛黛……害怕了吗?】


    桑黛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他总是这样,担心她害怕什么?


    桑黛什么都不会怕。


    她看着宿玄的眼睛,走到他的身前,仰起头问他:“宿玄,告诉我,当年你被选中献祭给归墟灵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的距离很近,换做以前的时候,宿玄肯定满脑子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如今,剑修的脸上全无笑意,一双眼睛冷沉,安静看着他,等着他给答案。


    【黛黛……】


    桑黛问:“宿玄,我想知道。”


    柳离雪也收起了满不正经的态度,一贯爱仙植的他守着满园的珍稀仙草,却并无半分欢喜。


    他当然知道宿玄当年经历了什么。


    他也知道翎音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天级灵根真的可以救归墟,那么不仅是桑黛,这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都要遭到四界的围杀。


    不管身份多么重要,当触碰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被群起攻讦便是他们最后的结局。


    桑黛思索的时候会皱眉,宿玄看着她微拧的眉头,忽然伸出手,指腹触碰上她的眉心。


    “桑黛,不要皱眉。”


    九尾狐灼热的手指触碰到她,两人截然不同的体温太过清楚。


    “宿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经历了什么?”


    “已经过去了。”


    “你忽然夺位……是因为那件事吗?”


    “……是。”


    “……好,我知道了。”


    宿玄不愿意说,但仅凭这些,桑黛也能猜出来些经历。


    一人独自杀了十二殿长老,血洗王室,宿玄的经历不会好。


    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心里有些酸酸的,宿玄在她的心里一直都过得很好,妖界的王,天级灵根,生活奢侈又舒服,为人总是骄傲肆意的,她以为宿玄是绝对的天之骄子。


    她以为宿玄是妖界的皇子,妖界纵使不喜欢他,却也不会苛责他。


    可能将一个不大的少年逼到孤身一人与妖界为敌,妖界到底做了什么,宿玄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有人捏上了她的脸,轻轻掐了掐她脸颊的肉。


    力道很轻很轻,但滚烫的体温还是让桑黛明显察觉到。


    宿玄的眼睛含着笑:“桑黛,你在想本尊?”


    桑黛点头:“嗯。”


    她太实诚了,从不说假话。


    宿玄最喜欢这样的桑黛,很好猜,也很好。


    他捏了把剑修脸上的软肉,戳了戳她的鼻尖:“鼻子都红了,本尊没死呢,还当上妖王了,厉害吧。”


    “厉害。”


    “那你担心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桑黛这人没怎么入过世,曾经一门心思修行,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只是一本正经地在说。


    宿玄看着她的眼睛,一颗心很安宁。


    真奇怪,只要有桑黛在身边,过去的那些事情似乎都可以忘掉。


    他总能有无尽的安全感。


    “桑黛。”


    “嗯?”


    “我不辛苦。”


    【只要有你在,我可以有勇气做任何事情。】


    他的话与他心里的话一前一后传进桑黛的脑海中。


    桑黛的心跳好似露了半拍,接着是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心跳,快到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一般。


    宿玄直起身,揉了揉剑修的乌发,将她发髻上的珠钗戴正。


    “长得这般好看,不要总是皱眉,也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容易被骗。”


    宿玄虽然在替自家剑修戴珠钗,可是眼睛却盯着秋千上的翎音。


    她总是端着笑,即使被人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好似也根本不会在意。


    宿玄不知道翎音对桑黛是什么感情,她给人的感觉太过复杂。


    替剑修将发髻收拾好了后,宿玄将桑黛往身后扯去,高大的身形挡在她的身前,长睫半垂。


    “翎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翎音反问:“不是你们来找我的吗,为何会问我想干什么?”


    宿玄道:“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来找你吗?”


    他忽然间冷了脸:“翎音,你想杀桑黛,还是想救她?”


    翎音挑眉:“我为何要杀她?”


    “若不想杀,为何要将赤沙泉的路堵住?”


    柳离雪惊骇看向宿玄。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仅是宿玄,就连他身后的桑黛神情也格外平淡,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般。


    “你们……你们都知道?”


    宿玄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格外嫌弃,好像在说“我们不是傻子。”


    柳离雪:“……”


    早说他们知道啊!


    他还在想怎么才能越过翎音偷偷告诉他们呢!


    柳离雪摇开扇子,使劲给自己扇风。


    他收回不久前说的那句话,即使桑黛来了,宿玄依旧不当个人。


    桑黛从宿玄的身后走出,问:“前辈,为何要堵住赤沙泉的路,你不想我出去?”


    翎音摇头:“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那为何要这般做?”


    翎音问:“桑黛,你可知我为何要自断双脚将自己困在这里?”


    桑黛回答:“不知,前辈会说吗?”


    “你问,我就说。”


    桑黛道:“好,那前辈请告诉我们答案。”


    “因为我一旦出了赤沙泉,天道会杀了我,以及,我有不得不守在这里的理由,但这个我不能说,你迟早会知道。”


    宿玄反问:“因为当年你泄露的天机?”


    翎音第一次收起了笑,道:“是。”


    “那天机到底是什么?”


    “你猜。”


    宿玄又冷了脸:“翎音。”


    可翎音依旧坐在秋千上,面无情绪,双方无形对峙。


    桑黛忽然道:“前辈,晚辈斗胆猜一下,是否当年你窥见的天机出现了变故,所以前辈你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窥见的天机还会不会发生?”


    僵局被打破。


    翎音瞳仁一颤。


    桑黛接着道:“而那场变故是因为我。”


    翎音的眸底没有情绪,宛如冷冰。


    “我猜猜,前辈你窥见的天机中,与这四界的存亡有关,而能决定四界生存的,只有归墟。”


    周围安静,没有人说话。


    “归墟本该覆灭,这是你六千年前窥见的天机,对吗?”


    翎音没有说话。


    宿玄和柳离雪也保持沉默。


    桑黛还在说:“可现在这天机变了,而且是因为我。”


    宿玄拧眉,柳离雪听得云里雾里。


    翎音忽然笑了,柔声道:“你接着说。”


    “前辈,或许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会觉得很荒谬。”


    翎音温婉笑着,安静等桑黛说。


    “我应该死在两月前的那场大战中,是吗?”桑黛淡声道:“起码前辈你六千年前看到的天命中,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我是最早陨落的那一个。”


    翎音的笑彻底垮掉,一贯淡然的脸上也有了些惊诧。


    柳离雪瞪大了眼。


    “桑黛,你说什么?”宿玄握住她的手腕,不可置信问:“什么两月前你应该死去,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比起翎音和柳离雪的惊诧,宿玄似乎不一样。


    他只有担心。


    眼中的担忧浓重到几乎要溢出来,桑黛与他对视,能听到他不稳的心声。


    【你在胡说什么,为何会死在两月前的大战?】


    【黛黛,你怎么可能死呢?】


    【谁敢杀你,谁敢杀你?】


    他很激动,一想到桑黛会死的这个可能性,周身的低气压根本收敛不住,握着桑黛手腕的手也隐隐用力。


    她有些疼,但却没有挣扎。


    只是与宿玄对视,轻声道:“宿玄,或许是天命吧,你可以当做是我做了个梦,梦里的我死在了两月前,那梦太真实了。”


    而宿玄死在了她死后的第一百年。


    书中写,宿玄死在了剑宗,死在了后山。


    那是她住的地方。


    在天道和沈辞玉要联合杀他之时,他却孤身一人去了剑宗,独身在后山陨落。


    “桑黛。”宿玄的声音在抖,咬牙道:“你不会死的,本尊不可能让你死。”


    只是想到桑黛会死的这个可能性,宿玄便红了眼。


    那书里她死后,宿玄是怎样的?


    这世间只有一人会为她的死落泪。


    只会是他。


    宿玄不想相信桑黛的话,可翎音异常的反应又告诉他,桑黛说的是真的。


    在翎音六千年前窥见的天命之中,没有桑黛的身影。


    这世间的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桑黛应该是最早陨落的那一个,毕竟应衡未死。


    那她便是最早死去的那位。


    可现在,六千年后,桑黛并未死。


    宿玄的脊背好像被打折了,腰身微弯,呼吸间便是一道道冷风刮着心肺。


    若他没有提前出关,桑黛是否真的会死?


    当时只要再晚上一刻钟,她便无力回天了。


    她会死。


    桑黛会死。


    桑黛本该死去。


    这简直是噩梦。


    宿玄忽然扑上前,将毫不设防的剑修抱进怀里。


    他长得高,桑黛像是牢牢被禁锢在怀里,整个人埋在他的怀中,从柳离雪和翎音这个角度竟然看不到桑黛这个人的存在。


    “桑黛,不会的,你相信我。”


    宿玄像是在安抚桑黛,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他一遍遍呢喃:“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绝对不可能死的。”


    桑黛安静在他怀里,任由宿玄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中,他灼烫的呼吸喷涂在她的耳根,像个火炉一样将她整个人暖热。


    她终于知晓原书中她死后,那段关于宿玄的文字记载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宿玄疯了。


    明明是个不好战的君主,却主动与仙界开战,整整一百年将剑宗打到分崩离析,杀了桑闻洲和施夫人,因此遭到了沈辞玉的报复,沈辞玉一门心思要杀他。


    在她死后的第一百年,宿玄入了渡劫境,孤身前往了仙界,去了剑宗后山,那时的剑宗早已没人在住,是个空山。


    [宿玄坐在山顶,端着一壶酒慢吞吞喝,眺望着远处早已破败的竹屋,而此时,浓云遍布,雷声轰鸣,沈辞玉孤身前来,身后是强大的天雷。]


    [六月十三日,妖界之主宿玄,陨落于沈辞玉和天道之手,修真界再无战争,四界安宁。]


    这是原书中宿玄的结局。


    两段文字,写了他的结局。


    那一天,是桑黛的忌日,她死了整整一百年。


    宿玄根本就没想活了。


    他不是打不过,他是算好了,要死在那一天。


    他给了自己一百年的时间为桑黛复仇,瓦解了剑宗,重创了仙界。


    又将千年万年的余生给了早已死去的她,陪她走上了黄泉路。


    可那时候的桑黛,活着的那些年从未给过宿玄一个笑脸,她何至于他付出到这种地步?


    宿玄身上的草木香一阵阵萦绕在鼻息和鼻翼,桑黛的手慢慢揪紧了他的衣袖,而宿玄越抱越紧。


    不在乎是否会泄露自己的心意,也不在乎翎音和柳离雪还在这里。


    他要确保她还在。


    桑黛吸了吸他身上的草木香,嗓音沉闷:“宿玄,我还活着。”


    “你不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


    他说一句,桑黛回了一句。


    他们抱在一起,换做以往,柳离雪定是会为宿玄高兴。


    可如今只有满腔的酸涩。


    柳离雪又望向翎音,她坐在秋千上,明明在看宿玄和桑黛,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目光好像有情绪,又好像空洞到毫无波澜。


    她的反应足以说明桑黛说的都是对的。


    柳离雪不敢想,若真的按照原先的天命走下去,桑黛死了,那么宿玄也算完了。


    他只是想想便一阵后怕。


    翎音忽然开了口:“你说的都是对的,在两月前的六月十三日,我看到了新的天命。”


    桑黛推了推宿玄,从宿玄的怀里退出来。


    他直起身后便迅速转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桑黛,她除了他的满头银发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宿玄哭了。


    刚才落在她脖颈上的灼烫,是他的呼吸,也是他的眼泪。


    桑黛唇角微抿,没有戳穿宿玄,转身去看翎音。


    “那一天我应该死去,但我没死,所以天命改变了,前辈看到的新天命,是我毁了归墟仙境,被四界围杀在归墟,是吗?”


    翎音颔首:“对。”


    桑黛道:“可是天命可以改变,前辈六千年前看到的不也改变了?”


    “所以,我不想看你走到那样的结局。”翎音站起身,朝桑黛走去,触碰上她的侧脸,“这么多年我看过的天命只会应验从未改变,唯一的变故便是你,我姑且可以认为,是否你是转机?”


    “所以你要救我?”


    “我必须救你,幕后有人要杀你。”


    “前辈知道是谁吗?”


    “我不知。”翎音道:“但那人的身份,绝对不是你可以应付的。”


    桑黛仰头望向苍穹。


    “他与天道有关,是吗?”


    “是。”


    桑黛很冷静,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


    柳离雪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淡定,即使听到天道要杀她,依旧眉目平淡。


    桑黛却问:“前辈,你想我做什么?”


    “我?”翎音笑道:“我想你破釜沉舟,去争一次。”


    桑黛:“……什么?”


    话刚落地,翎音的笑容忽然消失,冰冷的手攥住桑黛的手腕,带着她瞬间消失。


    柳离雪眨了眨眼,寒意侵上心头:“桑……桑姑娘……”


    这实在太快了,宿玄回头之时桑黛已经被翎音拖走,整个赤沙泉只有他和柳离雪两人。


    “黛黛!”


    赶到赤沙泉口瞧见那层层燃起的鬼火后,他们终于明白了这鬼火的意思。


    这是用来困他们的,仅仅针对他们两个。


    从始至终,翎音的目的只有将宿玄困住,带走桑黛。


    ***


    桑黛被翎音带到了一座山上。


    她并未感觉到慌乱,落地之时面色平淡,将被风吹乱的珠钗挪正,转过身看着翎音。


    “前辈,您要做什么?”


    翎音的面色很冷:“桑黛,你可知晓仙盟下了追杀令?”


    “已经下了?”


    “已经下了。”


    桑黛点头:“嗯,还挺快。”


    翎音反问:“你是否能扛过去仙盟的追杀?凡金丹境以上的修士,除出任务的人,其余人都赶往了白刃里,你能应付吗?”


    “这一次扛过去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若是仙界请出了闭关隐世的两位大乘境老祖,你又能扛过去吗?”


    “桑黛,你能吗?”


    桑黛望着远处的林间,她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压,来者是个化神境。


    与她一样。


    她淡声道:“前辈,您想让我今日在此渡劫吗?可我中了毒,修为停滞不前。”


    她看出了翎音的用意,她将桑黛带出赤沙泉,将宿玄和柳离雪困在里面。


    翎音知道仙盟派人来追杀了,她想让桑黛在此处渡劫。


    “桑黛,你早该渡劫了,若你今日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证明你有能力,那么应衡的天级灵根我自会交给你。”


    森寒的灵力被打入她的后背,桑黛承受不住,跪地吐血不止,不断咳嗽着。


    可那股灵力从她的后脊骨一路窜进去,越过四通八达的经脉,最终汇聚在她的灵根四周。


    翎音的脸很冷,眼眸沉沉,丝毫不顾桑黛的吐血,一股脑将她已经被剑宗剥离了一些的灵根重新融进经脉中。


    很痛,像是一把刀在脊骨中剜着,将她被毒素侵蚀的灵根剜干净,又重新按进去融合进周围的经脉之中。


    她不断咳着血,地面星星点点都是血迹,带动发钗凌乱摇晃。


    翎音毫不留情,不怜惜桑黛的痛苦,面色沉重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鬼气很冷,冷到桑黛的眉峰出现了霜花,浑身发白像是从冰天雪地捞出来一般。


    她没有动,咬牙死死扛着,任由翎音帮她削毒重新融合灵根。


    翎音在帮她,桑黛知道。


    鲜血从紧闭的齿关中不断溢出,剑修身上干净的蓝衣早已被染成血色。


    远处的那位化神境还在不断逼近她,随着他越来越近,桑黛察觉到,翎音的动作也越来越狠厉。


    直到她将桑黛的最后一段灵根剜干净,一股脑按进她的身体中,桑黛吐出大口的黑血。


    血液呈现暗黑色,看着便不对劲。


    她的面色惨白,额上汗水细细密密。


    翎音道:“你在化神满境停顿了二十年,我助你清毒,桑姑娘,大乘境的劫雷待会儿便会落下,不过我想,你需要先应付来者。”


    她说完这句话便消失不见,高耸的山顶上,鬼气浓重又寒冷,吹拂林间带动一阵阵似恶鬼哭嚎的声响。


    桑黛几乎将心肺中的血都咳了出来,面前已经有一大滩黑血,那些都是这些年残留在她身体中的毒素。


    一人施施然落地。


    化神满境的威压骇人,剑宗的剑法太过肃杀,让人难以忽略。


    桑黛艰难抬眸,与来者对视。


    剑修一身白衣,衣领处绣了剑宗的纹路,马尾用银冠高束,乌发被风扬起,眉眼清俊出尘,是格外出挑的长相。


    他们其实才几天没见。


    桑黛压住咳嗽,哑着声音道:“你入化神满境了?”


    沈辞玉并未应声,神情复杂望着她。


    桑黛站起身,随手擦了擦唇角的血,道:“恭喜。”


    果然是男主,如果她没记错,原书中的沈辞玉是在几十年后才入了化神满境,如今竟然提前了这么多年。


    看来她没死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东西。


    沈辞玉看到了满地的血,以及桑黛苍白的脸。


    “你受伤了?”


    桑黛轻笑:“那可不是伤,那些啊,是剑宗给我下的毒。”


    沈辞玉愕然:“……什么?”


    桑黛收起了笑,“沈辞玉,你什么都不知道。”


    像把利刃狠狠扎进沈辞玉的心口。


    他看着桑黛苍白的脸,凌乱的发,毫无感情的眼眸,握剑的手忍不住抖。


    “……桑黛,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只是剑宗的一柄剑,我不是剑宗的大小姐,真正的大小姐是施窈?”


    “告诉你,剑宗给我下了毒,为了剥离我的灵根换给施窈,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


    “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告诉你后,你又能做什么呢?”桑黛冷眼看沈辞玉腰间的玉牌,眸底嘲讽一闪而过:“仙盟派你来追杀我的,对吗?”


    沈辞玉呼吸不稳:“那些事情不可能是你做的,跟我一起找证据,我定会护住——”


    “你护不住。”桑黛拒绝,“你拿什么护住?”


    沈辞玉脸色煞白,挺拔的身形摇摇欲坠,似乎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桑黛……”


    “当年我师父被仙盟定罪,我也不信,我也想他找到证据证明清白,你如今就像是当年的我,一样的愚蠢,一样的天真。”


    因为有些事情,清白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结果就是,桑黛必须死。


    无论她是否有罪。


    桑黛召出青梧剑,狂风扬起她的发丝。


    “沈辞玉,你若是要打,便拔剑。”


    拔剑。


    身为剑修?*? ,沈辞玉自小天赋出众,于剑术一道上如鱼得水,直到见到了桑黛。


    天之骄子见到了更强大的人,她执剑的手无比稳,剑意肃杀却又温柔,清冷的容貌下是一颗很软很软的心,软到让她一步步被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他曾经以为,桑黛会是四界最强大的修士。


    仰慕她,尊重她,希望她能更加强大,希望她可以在仙途长长久久。


    他一直将她当成自己要追赶的目标。


    可仙盟要他杀掉她。


    “桑黛……我怎可能对你动手……”


    桑黛并未收回剑,一双眼依旧冷淡:“拔剑,沈辞玉。”


    他是剑宗最为正直的大弟子,是桑闻洲的亲传弟子,是仙界九州公认的未来仙盟之主,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最适合铲除叛徒的那个人选。


    为宗门诛叛徒,为亡师斩凶手,为自己成为仙盟之主再铺一块最高的落脚砖。


    可沈辞玉握不住剑了。


    他扔了手中的剑,闭上眼,一滴泪水坠落:“你走吧。”


    桑黛道:“若放我走,剑宗不会放过你,九州仙盟之主你再也当不得。”


    沈辞玉知晓。


    他睁开眼,眼底的情绪破碎。


    “桑黛,我做不到。”


    他动不了手。


    当看见桑黛的那一刻,他执剑的手便再也不稳了,剑心动荡,杀意四散。


    可桑黛却越过他的身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勾唇嗤笑:“原来仙界也不相信你啊。”


    沈辞玉长睫微微颤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忽然转身回头看去。


    偌大的天幕,十几艘芥子舟并排伫立,芥子舟上人影伫立。


    狂风吹起他们的衣服,各式各样的衣衫,腰间却都戴着一样的玉牌。


    最前面的一人穿一身华服,乌发高束,是仙盟的一位执事,桑黛曾经见过他许多次。


    那人单手握着一柄长刀,眉眼冷漠包含杀意。


    “叛徒桑黛,残杀亲父,斩剑宗三位长老,与其师父应衡合谋摧毁归墟灵脉,妄图覆灭归墟仙境,作孽深重,仙盟已判,下诛杀令。”


    “仙门弟子,见之——”


    仙盟执事横劈长刀,肃杀的刀光朝山顶的桑黛席卷而来。


    “诛!”


    白刃里(十二)


    凛然的剑光打来, 沈辞玉下意识召回长剑便要迎上,桑黛一把推开了他。


    剑修单手执青梧剑,横剑劈下将仙盟长老挥来的刀光尽数拦下。


    剑光与刀光相撞,杀意四散, 罡风切割过桑黛的发梢, 一缕乌发幽幽落地。


    而芥子舟上还来了位剑宗长老, 他厉声道:“沈辞玉,还不动手!”


    十几艘芥子舟上还有沈家的人, 不少人望着自家的少主,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动手, 否则日后仙盟必定要拿此事说话。


    桑黛动也未动,单手握剑立在山头, 斜后方站着沈辞玉。


    “沈辞玉!”


    他缓缓抬眸, 余光看到桑黛冷静的侧脸, 即使面对围杀也不觉得恐惧。


    沈辞玉第一次觉得手中的剑这般烫手。


    他看了许久, 在剑宗长老又一次喊他之时, 闭上眼, 长叹一声。


    与桑黛并肩而立。


    “此事存疑,仙盟的追杀令不可下。”


    长老瞪大了眼,芥子舟上的沈家人惊慌。


    “少主!你是糊涂了吗!”


    在场这么多弟子,他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可沈辞玉这人一贯一根筋, 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糊涂, 此事太多疑点,请仙盟驳回追杀令, 再审一次。”


    剑宗长老的脸色晦暗。


    不行, 再审一次势必会将献祭一事查出来,桑黛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他低喝道:“勿听废话, 先诛杀——”


    话音未落,雷声先行。


    足以囊括整个焚天境的浓云骤然间出现,快到只是一瞬间。


    强大的威压让不少人咳血不止。


    沈辞玉站在她身边,最先察觉到桑黛身上的威压。


    “雷劫……”沈辞玉厉声:“桑黛,你要在此处渡大乘境的劫雷?”


    弟子们心头骇然。


    “这是雷劫,这是大乘的雷劫……”


    “桑黛……桑黛要渡劫了?”


    “不可让她成功渡劫,否则我们都要——”


    轰!


    第一道劫雷穿梭在云层之中,冷然的风卷起衣衫翩飞,桑黛的乌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那股狂风甚至将空中的芥子舟吹得摇晃,许多弟子险些掉下来。


    桑黛并未抬头去看云层中的劫雷,冷眼与芥子舟上的弟子们对视。


    沈辞玉觉得她疯了:“大乘劫雷不是寻常人可以过的,你如今没有法器,没有仙丹吊命,如何能过大乘?”


    桑黛一把推开了他,拽着衣袖将人扔去了芥子舟:“那便不劳你费心了,你若是死在这里,沈家人要找我麻烦了。”


    她的动作太快,沈辞玉甚至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桑黛推着远离了她。


    芥子舟上的弟子连忙接住沈辞玉。


    沈辞玉意识到什么,不管不顾要跳下芥子舟:“桑黛!!”


    桑黛看也未看他一眼,从头到尾面色平淡。


    而芥子舟的长老们怒吼:“撤退到焚天境口,不可在此处,那是大乘劫雷!!”


    单单只是威压便足以骇人,有许多弟子们已经快扛不住了,在场修为最高的也就一个沈辞玉化神满境修士,大多都是些金丹和元婴境,即使人多,却也难以应付大乘雷劫。


    芥子舟迅速撤退,而桑黛抬眸看向虚空,天地一片昏暗,方圆数十里的厉鬼在大乘的劫雷威压下被劈了个干净。


    一片幽深的天幕之中,雷光乍闪。


    雷声轰鸣,而她岿然不动,狂风未曾让她的身形摇晃一分,即使手中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本命剑,即使只有一个长芒作为法器,即使没有护体的仙草灵丹,她立于天道赐予的大乘劫雷之下,依旧没有半分恐惧。


    她在狂风中看到了翎音。


    她就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白衣在风中飞舞,披散的乌发将面容遮挡。


    她很安静,也很平淡,似乎是要看完这场大战,看桑黛究竟能否抗住大乘的劫雷,看桑黛是否可以一人对抗整个仙界。


    看桑黛,到底是不是这场天命的转机。


    桑黛忽然抬眸,望着厚重的云层。


    她对雷很亲切,也从不怕天雷,每次的雷劫后都会感受到自己强大了许多。


    曾经的天雷是天道对她的恩赐,那么如今,这天雷带了数不尽的杀意。


    桑黛道:“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一个公正,若连天道都不能给我的话,那我只能自己去讨了。”


    一人面对整个仙界和天道,无异于蜉蝣撼树。


    但桑黛,从不怕死。


    雷声更加狂躁。


    第一道劫雷在此刻轰然落下,狠狠劈在桑黛的身上。


    巨石被击成粉末,山头生生削平。


    远处的赤沙泉,宿玄顿住。


    柳离雪不解:“尊主,怎么了?”


    “……有雷声。”


    “什么?”柳离雪惊讶,“我并未听到啊。”


    赤沙泉被这股鬼火包围,实际上这不仅是鬼火,更是翎音亲自布下的结界,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


    这里不是寻常的鬼火,单靠宿玄的业火压不下去,必须找到破阵的法子才能出去,否则他们很难出去。


    柳离雪拧眉,以为宿玄太过心急而幻听了,就看见眼前黑影消失。


    狐啸声震耳欲聋。


    而宿玄化为九尾狐……冲进了鬼火中。


    他要以上古神兽的真身,用魂力抵御,生扛翎音的鬼火,不找阵眼强行破阵!


    柳离雪的心跳骤停:“尊主!”


    而桑黛已经生扛了三道劫雷。


    大乘虽然只有九道劫雷,是来自于四十九天的玄雷,与桑黛引的九天玄雷还不一样。


    上界分为八十一重天,在大乘前的雷劫降下的都是九天玄雷,而一旦要入大乘,便是质的跨越。


    大乘九道劫雷,乃上界四十九重天玄雷。


    渡劫七道劫雷,乃上界八十一重天玄雷。


    那是天道亲自赐下的。


    而她的劫雷要杀她。


    桑黛咽下喉中的血,灵力汹涌澎湃,调动周身灵力逆行,长芒护在她的周身,像是为她披上一层绫罗。


    “你为何要杀我,我从未行差踏错,我无错!”


    又一道劫雷劈下。


    山头又被砍去一截。


    “我只不过想要公正,我何错之有!”


    第五道劫雷劈下。


    “无论你劈我千千万万遍,我还是那句话,我无错!”


    天道仿佛在发泄怒火,一道又一道劫雷降下,丝毫不给桑黛喘息的机会。


    远处的芥子舟,众人惊骇。


    寻常修士过雷劫,那劫雷劈下一道定是会停一阵子再劈下一道,雷劫从不是为了诛杀修士,而是为了助修士炼体。


    可桑黛的大乘雷劫完全不一样。


    几乎是转瞬便劈下下一道,根本不给她缓和的机会,将她周身的灵力防护罩尽数击碎。


    远处的山头早已被灰尘覆盖,每劈下一道劫雷,便会听见一阵碎石塌陷的声音,高耸的山会下沉数十丈。


    每一道劫雷都传来了天道的旨意。


    ——你该死。


    “我不会死。”


    ——你必须死。


    “我绝不会死。”


    ——我要你死。


    “那我便杀了你。”


    桑黛抬手握剑,莹白的手背上满是乌黑的血痕,珠钗早已碎裂,只剩下一根发带松松垮垮束发。


    青梧剑嗡嗡作响,在天道的威压下,浑身的杀意被激发。


    磅礴的灵力汹涌,桑黛摇摇晃晃站起身。


    鲜血顺着下颌淌下,她的眼睛乌黑深沉,望着酝酿最后一道劫雷的天幕。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正,你不给,那我便杀去八十一重天,亲自找你讨!”


    她压下手腕,调动浑身灵力逆行,剑光化为巨大的剑影,几乎遮天蔽日,冷冽的剑意让人双腿发软。


    “青梧,斩!”


    轰!


    四十九重天的最后一道大乘劫雷压下,暴躁又肃杀,好像要不顾一切将她劈成齑粉。


    天雷与剑光相撞!


    芥子舟上的弟子们不约而同齐齐吐血,长老们齐心结阵,生生抗住大乘最后一道劫雷的威压。


    高耸的山塌陷进地面,整座山被移平,巨石摞起,尘土飞扬,残留的余波一股一股向外扩散,将芥子舟吹得不稳。


    沈辞玉双腿无力,艰难撑住自己的身体,一颗心跳的很快,目不转睛望着塌成一片废墟的地方。


    “桑黛……桑黛……”


    煞白的雷光终于归于平静,乌云盘旋许久,隐约还有泪光,似乎是在确定桑黛死了没。


    所有人都看向那倒塌的废墟处。


    一直等了很长时间,将近有一刻钟,也并未有什么动静。


    弟子们窃窃私语:


    “难道是……死了?”


    “桑黛……死了吗?”


    “怎么没动静啊?”


    大乘劫雷已过,雷云即使再不甘心,也只能慢慢消散,而那倒塌的山峦处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沈辞玉心下慌张,不管不顾便要翻身下去找桑黛。


    “桑黛,桑黛你不能死……”


    就在此刻,狐啸声几乎刺穿耳膜,地面恍若在摇晃,银白的身影奔跑迅速,芥子舟里的沈辞玉对上一双琉璃色的偌大兽眸。


    明明他们在芥子舟上,可那双兽眸却能与他们平视。


    那是……


    一只真体堪比小山的九尾狐!


    锃亮的剑光霎时破晓,从已经塌成废墟的小山中破开,碎石被威压击飞,有些砸在了芥子舟上,被砸中的弟子们顿时昏厥。


    长老们急忙结阵,沈辞玉上前几步来到芥子舟边,目不转睛望着远处。


    蓝影裹挟着满地灰尘腾飞而出,她的乌发只有一根发带束在身后,莹白的脸上布满了灰尘,眼眸清透又明亮。


    “宿玄!”


    一声熟悉的呼唤。


    九尾狐恍若得了召唤,奔跑而去,蓝衣剑修一举跃到这只上古神兽的身上。


    她一手握着青梧剑,墨黑长剑嗡鸣,杀意缠绕在上。


    另一只腕子上缠绕着长芒,那根天级法器像九天仙女的绫罗般随风飞舞。


    九尾狐转过身,兽瞳与芥子舟上的仙门弟子对视,冷漠又肃杀,周身的业火强大灼烫。


    而狐身上站立的剑修,眉目清冷,缓缓抬起剑,直指芥子舟上的弟子。


    “要杀我,那便来战。”


    这简直是荒谬,弟子们根本不敢相信,她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过了这大乘的劫雷?


    那劫雷分明不想她活,可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天道让她死,她竟然没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仙盟长老道:“你……你怎敢……仙界叛徒,你好大的口气?!”


    九尾狐周身的业火骤然加大,腾起的热浪险些将芥子舟掀翻。


    剑修抬手摸了摸某只狐狸的耳朵,小手放在他的耳朵尖尖揉了揉。


    “宿玄,不要生气,你生气时候凶凶的。”


    宿玄:“……”


    他慢吞吞收回了业火,一根尾巴蹭到桑黛的身边,桑黛顺手撸了一把。


    某只狐狸顿时多云转晴,连带着周身的业火也温和许多。


    芥子舟上的弟子们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仙界的叛徒竟然与妖王关系这般亲密。


    长老哆嗦道:“宿玄,你可知此举便是与仙界作对,你要护一个仙盟要杀的人?”


    九尾狐冷眼看他:“本尊若是偏要护呢?你敢与妖界开战吗?”


    敢吗?


    自然是不敢的。


    仙界与魔界这些年开战兵力损失不少,但妖界自从宿玄即位后大肆整顿,宿玄也不好战,这些年守着妖界从未与其他三界开过战,兵力强盛。


    长老气得直喘气:“你……你……”


    有胆大的弟子哆嗦道:“她……可是桑黛是归墟灵脉覆灭的帮凶,她是四界的罪人……”


    桑黛只觉得可笑。


    这些弟子们太过年轻,大多都是玄级灵根,修行到金丹或者元婴不易,若在妖界,宿玄定是会着力栽培,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很惜才。


    可惜他们跟了个愚昧的领头人,空有一腔为仙界舍生忘死的忠心,却被人当成利刃。


    桑黛道:“事实我已说明,剑宗枉杀弟子献祭归墟,此事属实,若你们还是不信——”


    她又摸了摸宿玄的耳朵,某只狐狸的尾巴尖尖翘了起来。


    桑黛笑了声,道:“宿玄,上次你来晚了,我已经将剑宗宗主和几位知情的长老斩杀,可今天不一样,这不是还有剑宗的知情人在吗?”


    她望向沈辞玉身后的剑宗戒律堂长老,“比如,这位长老,他便知晓。”


    那被盯着的长老脊背一寒,对上宿玄琉璃色的眼眸,亲眼看到那双好看的兽瞳中绽开一朵朵莲花花瓣。


    金光旋绕,长老忽然想起。


    九尾狐族,伴业火而生,天赋是——


    摄魂。


    沈辞玉没来得及出手,那位长老已经被夺了神智。


    九尾狐垂眸冷睨他,道:“归墟献祭一事,说。”


    仙界弟子们屏息凝气,不约而同看向那个被摄了魂的长老。


    长老眼神空洞,声音放慢:“归墟献祭……乃剑宗宗主桑闻洲提议,十一位长老与之合谋。”


    一片寂静过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呢?”


    “挑选玄级和地级灵根觉醒者……抽去灵根,献祭归墟,以此唤醒归墟……如此,归墟灵脉才有救……”


    “桑黛可有参与此事?”


    “……并无。”


    “桑黛可有与应衡合谋覆灭归墟灵脉?”


    “……并无。”


    “这一切,桑黛可有错?”


    “……并无。”


    并无。


    并无错


    沈辞玉手中的剑轰然落地。


    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剑了。


    他抬眸望向九尾狐身上的剑修,那双眼睛一直清清淡淡,无论是知晓自己被仙盟定罪时,无论是看到仙盟要来追杀她时,无论是听到剑宗长老当面为她证了清白时,她好像都不在乎。


    与她对视的时候,沈辞玉明白了。


    因为桑黛无错。


    她没有做错事情,因此她不心虚,因此她不害怕。


    错的是他信任的仙盟。


    那他这手中的剑,护的到底是谁?


    沈辞玉不懂。


    而桑黛冷淡收回视线,摸了摸九尾狐的毛发,道:“宿玄,我们走吧。”


    阴谋揭露,剑宗也完了,剩下的会有人处理。


    宿玄应了声,带着剑修转身离开。


    沈辞玉望着远处离开的九尾狐身影,剑修坐在九尾狐的身上,飘逸的银色毛发周围伴随着业火,将剑修护在其中。


    明明是仙界的人,可最为珍视她的却是妖界,一直坚定相信她、与她并肩的也是妖界。


    身后的芥子舟已经哄乱,剑宗的弟子们面如死灰,不敢相信自己的宗门是这样的,不少人颓然跪坐在地,抱头羞愧痛哭。


    其他宗门疯狂指责他们,骂的极其难听,以弟子献祭归墟,没有任何一个宗门可以容忍。


    而沈辞玉只是看着桑黛离开的方向。


    她再一次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仙界让她太过于失望。


    而剑宗,也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仙盟不会放过剑宗的。


    ***


    山头之上,翎音眯了眯眼,望着头顶上逐渐拢出的浓云。


    “我就出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你便察觉到我了?你还真是……不就是当初说了个天机吗,至于一直追杀我吗?”


    她笑了下,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嘟嘟囔囔听着有些嗔意。


    翎音叹了口气,在天雷即将锁定她的位置劈下来之时,果断转身消失在山头。


    再一转眼,已经出现在一众鬼火之中。


    鬼火燃烧得格外旺盛,一抹红影在其中乱窜:“尊主尊主,你快回来啊!!!”


    宿玄留下的结界已经快要破碎,柳离雪拍了拍被一缕鬼火烧起的衣摆,鬼哭狼嚎的模样逗笑了翎音。


    她一挥手将鬼火收起。


    柳离雪朝自己被烫伤的掌心上呼呼吹气:“疼疼疼疼疼死我了!”


    翎音笑呵呵道:“公子,我早就说了,进来可能会死,你偏要进来。”


    柳离雪这才发现翎音回来了。


    可只有她一人回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冷脸问:“我家尊主和桑姑娘呢?”


    翎音“唔”了声,道:“不知道,应该在后面走着吧,我是瞬移过来的,他们又不是。”


    柳离雪蹙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翎音歪了歪头,道:“想帮你们。”


    “帮我们的方法就是一再掳走桑姑娘?”


    翎音叹气:“虽然方法是野蛮了些,但你看,结果是好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带动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翎音又叹了口气:“你家尊主知道自己体型大,能不能进来时候化为人身啊,我这赤沙泉要被轰塌了。”


    阴影自上而下投下来,柳离雪瞧见一只小山般大小的九尾狐走来,额上金色花纹庄严,琉璃色的眼眸居高临下睨着他。


    柳离雪呜呜咽咽:“尊主啊!!!”


    他飞奔过去抱住九尾狐的腿,单是一只小腿便是他环抱不住的,人身在九尾狐面前太过矮小。


    柳离雪一把鼻涕一把泪:“短短半个时辰您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宿玄眉头一抽,压低声音:“给本尊滚开。”


    柳离雪摇头:“我不我不我不!!!”


    桑黛从上方探出头,对柳离雪打了个招呼:“柳公子。”


    柳离雪含泪去看自家尊主的小心肝。


    只看了一眼,泪水被自己果断收起,化为满腔惊愕。


    “你大乘了???”


    桑黛不好意思笑笑:“是这样的没错……”


    柳离雪又问一遍:“你真的大乘了???”


    “……对。”


    “…………”


    柳离雪松开宿玄的腿,某只狐狸抖了抖毛发,一脸嫌弃将他留下的泪水抖开。


    柳离雪要跪了:“谁还敢说天道不偏爱你啊!!!”


    他走过去:“你三岁就觉醒灵根了,都被剑宗下了那么严重的毒,便是我家尊主都解不了的毒,你的修为本该停留在化神满境再难突破,结果就进来了一趟焚天境你就解毒了??”


    柳离雪又走过来:“解了毒也就算了,刚解了毒,拖着羸弱的身体你竟然就渡劫了??”


    他不可置信:“才半个时辰,我家尊主当时渡大乘雷劫用了三天!怎么半个时辰你就渡完了!”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天道想杀她,所以根本不给她缓和的机会,一道接着一道劫雷劈,劈得又快又准。


    柳离雪面如土色:“你们是天道造出来的宠儿,我就是个打杂的。”


    他掩面痛哭。


    翎音看得笑呵呵,捂住嘴笑个不停,道:“柳公子当真有趣。”


    桑黛爬到宿玄的脑袋上,揉了揉他的耳朵:“放我下来,宿玄。”


    某只狐狸懒懒应了声,身形缩小弯下身子,将桑黛放了下来。


    她站直身体,宿玄变成一只一人高的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刚好在桑黛的脸旁边。


    她又摸了摸,轻柔给他顺毛,某只狐狸被摸出了舒服的呼噜声,尖尖的狐狸喙下意识蹭了蹭桑黛的脸颊。


    等看到柳离雪复杂的神色、翎音含笑的眼,以及桑黛温和的眸光时,九尾狐愣住,从尾巴尖一路僵到脑袋。


    桑黛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去再摸,我们先说正事。”


    宿玄撇过头,冷哼一声,“你做梦呢,本尊才不让你摸。”


    桑黛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只有当看向翎音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朝翎音颔首:“多谢前辈。”


    翎音笑眯眯:“谢我什么?”


    “您帮我解毒,让我入了大乘。”


    “你入大乘可是你自己扛过去的雷劫,你若抗不过去可就死了,这个跟我又没关系。”


    “可还是要谢谢您。”桑黛坚持,“您帮了我很多。”


    翎音将宿玄和柳离雪困在这里,目的就是为了让桑黛可以破釜沉舟去渡劫。


    若是宿玄在她身边,是绝对不会允许翎音以那般凶残的方式帮她解毒,也绝不会同意桑黛在没有任何防护和准备的情况下强行渡劫,因此她干脆将宿玄和柳离雪困在这里,先斩后奏,将桑黛逼到一个无路可走的地步,只能硬着头皮去渡劫。


    而她也做到了。


    宿玄和柳离雪也是在得知桑黛入大乘后才想明白的。


    翎音看桑黛的眼神中全是欣赏:“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想看你是否真的不一样,事实上,你确实如我期望的那般,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


    “桑黛,你或许真是这场天命的转机,你是四界最后的希望。”


    桑黛没应声,这责任实在太大了,她也担不起。


    翎音反手,一个木盒出现在她的掌心。


    桑黛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天级木系灵根。


    “师父……”


    翎音扔过去,动作随意到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天级灵根,而是一个普通的小物件。


    桑黛急忙接住。


    “此物被浮幽投入焚天境,是我专门去找回来的,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翎音的面上没有了笑意,只有平静,“桑黛,你师父的灵根被砍成了几段,幕后人交给浮幽和寂苍的只有一段,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知。”


    她仰头看了眼空旷的赤沙泉,这里的厉鬼太多,只有厉鬼哭嚎声伴随着她度过这么多年。


    有厉鬼从林间冒出来想要来咬桑黛,被翎音的鬼气镇压,渡劫境鬼修的威压太过强大。


    她怅然道:“在这里待了六千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桑黛握紧了手上的木盒:“前辈……”


    翎音转身,慢慢走远。


    “桑姑娘,天道不让我走,我离不开这里,但或许,我可以等到你来接我。”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桑黛却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前辈,若我查清楚一切,你可以出来吗?浮幽他……他很想你出来……”


    翎音没有回头,慢慢隐入黑暗。


    当最后一抹白影被鬼气吞噬之时,她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等你来接我。”


    桑黛大声道:“前辈,你等着我!”


    可这次翎音没有应声。


    桑黛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到手中的木盒上。


    即使隔着一层器物,木系灵根那种温和醇厚的气息也格外清楚,她与应衡师徒七年,怎会察觉不出这是应衡的气息?


    桑黛的手在抖,搭在旋钮上,却怎么都不敢打开。


    身旁的人狐狸不知何时化为了人身,修长的手握在她的手背上,用了一些力道,牵着她一起拧开了暗扣。


    木盒被缓缓打开。


    便是柳离雪也凑上前来。


    一个很朴素的盒子,放置灵根的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是天级灵根,用了一个桑黛摸着甚至有些粗糙的盒子去盛放它。


    那一根骨头晶莹剔透,只有一根小拇指般大小,但周身散发着莹莹光亮。


    “只是一小段……”柳离雪喃喃:“应衡的灵根被分成了……三段吗?”


    看起来应该是三段,灵根总共也不长。


    桑黛完全说不出话。


    她看着盒子里的灵根,满脑子都是应衡的脸。


    那张温和清俊的面容,教她练剑之时总是笑盈盈的,抓到她偷懒也只会戳戳她的脑门,帮她一起躲避桑闻洲和施夫人每日的检查功课。


    他的灵根被抽了,那他的人呢?


    搭在手背上的手握紧了她,桑黛回神。


    宿玄的眸子沉沉看她:“桑黛,会找到他的,没死就能找到。”


    柳离雪也安抚:“是啊桑姑娘,他没有死,甚至灵根也还有活性,找齐灵根后可以请翎音前辈帮忙为应衡仙君融合灵根,一切都会变好的。”


    桑黛深呼吸,忍住鼻尖的酸涩,嘴角牵出笑意:“嗯,好。”


    应衡还没死,这对她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桑黛收起木盒,将它小心安放至乾坤袋中。


    “我们回妖界吧,该回家了。”


    “好,回家。”


    三人消失在焚天境,这里又只剩下厉鬼哭嚎声。


    两道暗色身影显露在焚天境中,同为鬼修,厉鬼们对他毫无兴趣,漠视而过。


    “城主,见到翎音姑娘了,该回了。”


    浮幽负手而立,望着翎音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幽深的鬼气。


    可她住在这里。


    他看了许久,一旁的下属不敢说话,只能安静陪着他。


    一直到很久后,浮幽低声开口。


    “我以为是她自己不愿出去的……”


    下属自然听到了方才的话,也看到了翎音在山头上险些被雷劈到的时候。


    他们其实都看明白了,不是翎音不愿出,是有人在威胁她。


    浮幽扬起下颌,望着昏暗的苍穹,神色阴冷淡漠,身上的鬼气越发幽深,化神境鬼修的杀意凛然又冷冽。


    一旁的下属心下叹息。


    看来这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已经有三位背叛了天道。


    桑黛,宿玄,浮幽。


    ***


    不过才离开了妖界半个月,桑黛却觉得好似过了半年一般。


    再次看到妖界后,心下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畅快淋漓地泡了个澡,翠芍帮她上了些药,其实伤得不重,都是渡劫必须过的坎儿,但某只狐狸很担心。


    桑黛睡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天色昏暗后,她才觉得身体的疲乏缓解了些。


    刚起身开门,便瞧见一人抬起的手,似乎正要敲门。


    桑黛与宿玄对视。


    “宿玄?”


    他换了身衣服,又换回了自己高调奢侈的华服,一头银发仅用木簪半挽,那簪子太过素气,与他的衣服格格不入。


    但打扮得倒是格外好看,他本就长得好看,稍微收拾一下便格外俊美。


    宿玄恍若无事收回手,淡声道:“今日是中秋。”


    桑黛:“……昂,我知道啊。”


    宿玄拧眉,又道:“今日是中秋。”


    桑黛:“……我知道啊。”


    宿玄气得要炸毛了。


    【今天是中秋中秋中秋啊!妖界有晚宴,你快说想去看看啊!快说想和本尊一起过中秋!本尊衣服都换好了!!】


    桑黛终于笑了,眼尾上扬,唇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他今日穿得这般好看。


    桑黛挑眉,佯装恍然大悟:“啊,今天是中秋啊,你看我这个脑子才反应过来。”


    宿玄冷哼一声。


    桑黛眨眨眼,问:“妖王大人,我想去妖界看看,听说中秋之时妖界会举行很盛大的晚宴,仙界没有这般规矩,你可否带我去看看?”


    宿玄的尾巴尖尖都要粉透了。


    唇角抑制不住上扬,但还是端着高冷:“妖界对俘虏一向宽容,可不像你们仙界,本尊今日无事,陪你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黛黛!!和黛黛一起过中秋了!!!】


    桑黛越笑声音越大。


    宿玄转过身,将乾坤袋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桑黛:“拿着。”


    桑黛接过:“什么啊?”


    宿玄冷声:“随手买的衣服。”


    桑黛:“随手买的啊?”


    “不然呢,难道还花重金给你定做个?桑大小姐又不是本尊的妖后,本尊只会给自己的夫人买衣服。”


    桑黛看着手上的蓬莱霓裳陷入了沉默。


    宿玄已经转过身了:“快去换,盒子里有珠钗,让翠芍给你簪上。”


    某位剑修只会梳简单的发髻,那些精致的发髻大多都是翠芍盘的。


    翠芍跟着?*? 桑黛进去。


    宿玄站在院中,望着满园的桂花树,忽然便笑了。


    他的眉眼间都是笑意,消融了所有的冰霜。


    剑修出来后,某只狐狸彻底成了不值钱的模样。


    蓬莱的霓裳十年一匹,他特意去买的,花了万颗灵石,或许旁人都觉得不值,但当这身霓裳穿在心心念念的人身上,蓝色的华服轻盈,裙摆一层一层却不显臃肿,一片片薄纱堆叠在一起,走动间仿佛能荡开花。


    翠芍很喜欢打扮某位剑修,因为知道尊主对桑姑娘的喜欢,今日特意给桑黛盘了格外复杂的发髻,簪了许多宿玄专门打的发饰。


    她还为剑修点了妆,额上画了精致的花钿,薄粉敷面,淡扫峨眉,漂亮到夺目。


    桑黛本就容貌出众,天级灵根觉醒者无论哪方面都是极受天道宠爱的。


    可桑黛第一次在宿玄的面前带妆,有些不适应,瞧见宿玄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安。


    她摸了摸额上的花钿,殷红的唇轻启:“宿玄,很奇怪吗?”


    翠芍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家尊主。


    不是他之前嘱咐过,桑黛在妖殿之时,要尽心服侍桑黛,吃的用的穿的尽可向他说,一切都给最好的?


    她又看了眼桑姑娘,很漂亮啊,清冷的剑修美的像是九天仙女,翠芍看得都有些痴了。


    那自家尊主这是——


    翠芍转过头,正好瞧见宿玄额头上冒出的耳朵。


    两个耳朵一点一点,似乎兴奋到极点。


    翠芍:“……”


    而桑黛的脑子里:


    【黛黛!!!】


    【本尊就知道这霓裳买的不亏,才十万灵石?不,这就让柳离雪再去补十万!!】


    【下一次的霓裳也给本尊预订了,这也太好看了!!!这哪是什么人啊,这分明就是仙女!!】


    桑黛:“……”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住嘴眉开眼笑。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本尊还给黛黛准备了礼物,黛黛一定会喜欢,今夜是和黛黛的第一个中秋!!】


    原来还有礼物呢。


    翠芍早已含笑退下,将这里留给宿玄和桑黛。


    桑黛提裙走下台阶,来到他身前,仰头看他:“宿玄,我好看吗?”


    某只狐狸垂眸看她,冷声:“……还行。”


    长芒:“……”


    要不要把自己那不值钱的笑收起来再说话。


    而桑黛弯眸:“谢谢你送的衣服和首饰,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宿玄垂下的手攥紧,喉结艰难滚动,满脑子都是想抱抱她的冲动。


    他哑着嗓子开口:“什么礼物?”


    桑黛道:


    “一个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礼物。”


    度春秋(一)


    礼物。


    宿玄第一次收到桑黛的礼物, 是他的黛黛送的礼物。


    他弯下腰,望着她的眼睛,与她对视道:“桑黛,你给的什么?”


    桑黛拍了拍他的脑袋, 笑弯了眼睛:“保密, 但你一定喜欢。”


    剑修的声音脆脆的, 眼中的笑意分外清晰,这么近的距离, 他可以看到她的黑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桑黛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宿玄恨不得吃了她。


    太喜欢了。


    【喜欢。】


    【喜欢黛黛。】


    【喜欢我的黛黛。】


    桑黛轻叹, 顺手捏了捏宿玄头顶冒出的耳朵,然后飞快收回手。


    “妖王大人现在可以带我去看晚宴了吗?”


    宿玄直起身子, 慢悠悠道:“可以。”


    实际脑袋上的两个毛茸茸的耳朵还竖立着, 看他这样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毕竟注意力全在桑黛身上。


    “走吧。”


    妖王大人此次并未动用灵力瞬移, 而是带着桑黛走了出去。


    妖殿很大, 其实桑黛并未完全逛完, 之前在妖界住的那一个月只是在主殿附近走走转转,那里也有花园和水榭亭台,她没必要去太远的地方。


    这算是第一次真正知晓妖殿的全貌长什么模样。


    很大,也很宽敞, 更加漂亮。


    桑黛曾经以为妖殿是寸草不生, 毕竟仙界那边传言如此,妖王脾气不好, 喜欢杀人, 妖殿挂了很多骷髅头,妖界的妖都很畏惧宿玄。


    可事实上完全不是如此。


    妖殿没有骷髅头, 只有数不清的花花草草和水榭亭台。


    而宿玄是脾气暴躁,但不会滥杀,他不是嗜杀之人,也没有仙界传闻的那般奇怪。


    宿玄也很惜才,即使嘴上欠欠的,但会努力搜寻灵脉供妖修们修行,每年拿不少钱开设学宫帮助他们修炼,也不好战,自他即位以来从未主动开战过,在其余三界经常发生战乱之时,只有妖界是一方净土。


    身为妖王,妖界的血妖塔明明都是历届妖殿执事看管,但因执事柳离雪不喜血妖塔,几乎每次血妖塔动荡都是宿玄亲自去平。


    妖界的妖畏惧宿玄,只是单纯的畏惧强者,而他们比起畏惧,更加尊敬他,忠心于他。


    如今桑黛想起来两月前在妖殿醒来的那天,因为翠芍那句话,宿玄喊了十三要处理翠芍,其实根本就没有想杀她,只是想把她带下去。


    只是她当时也以为宿玄是个凶残的主。


    “在想什么?”


    察觉到身边的剑修在走神,某只狐狸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桑黛回神,侧首去看他。


    妖王的侧脸挺拔,生了一副格外张扬俊美的脸,果真是九尾狐,当真是个狐狸精。


    桑黛问:“宿玄,其实当时你没想杀翠芍是吗?”


    宿玄一愣,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他的神情一僵,别扭找补:“本尊不过是想让十三将她拖下去而已,她又没做错事,缘何要杀她?”


    桑黛的眸底浮现笑意。


    宿玄道:“你觉得本尊性情便这般凶残?”


    桑黛诚实开口:“仙界传的,更何况你之前经常找我打架,我总觉得你脾气不好。”


    哪有脾气好的人三天两头去找她茬?


    宿玄被她噎了一下:“我……”


    桑黛听到他委委屈屈的心声:【我不是打架,是想你了想去看看,你老是以为我找茬,我去给你送个礼物你都觉得我居心不安。】


    礼物。


    桑黛想起来那次宿玄来送礼物了。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送的是一条纱裙,可是那种颜色和款式的纱裙在仙界是求娶的意思,桑黛以为宿玄有意辱她,气得一剑划烂了那条纱裙。


    当时他们的年纪都还太小,少年少女,彼时的桑黛怎么都不会相信宿玄喜欢她。


    若非能够听到宿玄的心声,就算她被宿玄救了,也会信了他那套说辞——“只是拿你当个俘虏。”


    某只狐狸实在不会追姑娘。


    桑黛停了下来,转过身对宿玄道:“抱歉,我过去误会你太多。”


    剑修被应衡教得很好,从小就很懂礼貌,道歉的时候很真诚,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小星星般。


    宿玄垂眸看她,仰着头的剑修实在好看。


    眼神交汇的时候,宿玄的心软成一汪春水,她只是站在那里都能掀动他的心动。


    “……哼,你态度挺好,本尊原谅你了。”


    可实际上,桑黛还听到了别的。


    【黛黛,你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桑黛眼睫弯弯,长叹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宿玄追上来,问:“为何叹气?”


    桑黛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之前真的做错了不少事情。”


    比如,眼瞎。


    错信不该信的人,错对真正对她好的人。


    宿玄:“桑大小姐倒是实诚。”


    虽然声音是冷冷的,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但桑黛知晓他从来不会对她有这种情绪。


    宿玄一直很尊重她。


    也很喜欢她。


    一直走到妖殿大门,那里仍旧站了许多守卫。


    妖殿的人基本都认识桑黛,当初妖王抱着浑身是血的桑黛冲进妖殿之时,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妖殿的人记了许久,也将宿玄怀中的人记得清楚。


    妖殿执事柳离雪在妖殿待了一整个月,妖王也亲自守了桑黛一月,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便是自家尊主心上放着的那个心肝宝贝。


    毕竟妖王三天两头买些衣裙锦纱,花重金去打各式各样的首饰,还去拍卖会拍下许多藏品,但妖殿又没有女主人,他总是将那些东西放在偏殿,这些年攒了一屋子,每日都得有人去定期清理打扫,像是有钱烧的。


    每年的发情期,妖王大人也总是自己往后山一缩便是一月,忍着发情期也不找个夫人,自成年后这么多次发情期,次次都是自己熬过去的。


    历任妖王成年后便会娶妻,此后会与妖后诞下王族子嗣,尤其发情期之时,情.欲旺盛,熬是很难熬过去的,妖后和妖王会放下所有事务,单独在洞府中度过。


    像宿玄这种一把年纪还单着,不仅没有小狐狸崽崽,连个夫人都没的,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不少被王族诟病,以为他有什么隐疾。


    只有妖殿的人知道自家尊主实在冤枉,明明发情期之时被情.欲折磨到连人形都稳不住,甚至灵力四泄轰塌过一次妖殿,足以证明他有欲望,渴望情事。


    但就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开荤,着实寡王一个。


    再结合他那些奇怪的行为,于是乎所有人都猜出妖王有个喜欢的姑娘。


    但是单相思,且没追到手,人家姑娘压根不理自家尊主,似乎还经常跟自家尊主打架。


    而此刻见到妖王身边的那个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妖王将人打扮的漂漂亮亮,两人站在一起,对眼睛观感极好。


    而那姑娘头上的簪子……


    门口的妖侍连忙弯身行礼:“见过尊主,尊主夫人。”


    桑黛:“?”


    宿玄:“嗯,起来吧。”


    桑黛下意识要解释:“不是,你们误会了。”


    可妖侍们抬起头,却望向了桑黛发髻上的主簪。


    通体银色,在日光下似乎能发光,垂下的流苏叮当作响。


    那是历届妖后才能戴的九缳簪,象征着妖后的身份,见到佩戴此簪的人,需以最高的礼仪对待,尽心竭力保护,不可怠慢。


    妖侍们激动,自家寡了一百多年的尊主终于有夫人了!


    妖侍们又弯下身恭敬行礼:“夫人安好!!有吩咐尽管招呼!”


    宿玄唇角的笑就没压下去。


    妖侍们瞧见,知晓这月的赏金有着落了。


    这不仅是夫人,更是财神爷!


    “夫人安好!”


    桑黛:“……”


    某只得到满足的狐狸已经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压根没有解释的觉悟。


    桑黛勉强一笑,追上了宿玄。


    她犹犹豫豫问:“宿玄,为何不解释一下?”


    宿玄一脸理所当然:“误会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本尊一个个都要亲自解释一遍?”


    桑黛:“……所以他们为何会误会?”


    宿玄看她一眼。


    桑黛坦然任由他看。


    狐狸的目光在她的发髻上飞快游走一瞬,又落在了桑黛的脸上。


    “或许你住在妖殿吧,妖殿只有妖王和妖后可以住。”


    【因为九缳簪啊,那可是妖后才能戴的,整个妖界都得认识这根簪子,见者便如见妖王,这样黛黛在妖界可以随意走动,不会有人敢伤害黛黛,也会有不少人暗中保护黛黛,本尊安心。】


    桑黛:“……”


    她瞬间就觉得头上的簪子有些烫头皮了。


    桑黛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垂下的流苏微微摇晃,刚好拨在发丝上。


    她还未动手拨开,便闻到一股清淡的草木香,宿玄已经伸手替她将流苏拨正,又将那根簪子紧了紧。


    桑黛小声:“这根簪子……”


    宿玄一本正经:“路边随便买的,几十颗灵石,也不贵。”


    桑黛:“……真的吗?”


    宿玄冷笑:“不然呢,难不成给桑大小姐买个金子做的?”


    【金子才配不上我的黛黛,俗里俗气的,我们黛黛就得戴明珠!戴宝石!戴上好的珠钗!穿几万灵石的衣服!】


    桑黛扭头就走。


    宿玄:“?”


    他干什么了,她怎么生气了?


    桑黛并未生气,事实上,她的脸红到可以清楚看见绯意。


    头上的发饰,身上穿的霓裳,以及往来的妖投来的目光,那些都让桑黛有些不适应。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好过,格外的重视,因为重视,所以让整个妖界都予她最高的礼仪,生怕在吃穿用度上怠慢她,又生怕她受到委屈。


    宿玄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桑黛还能看见他投下的阴影,刚好拢在她的脚下。


    两人走在路上,她能听到远处城区的热闹。


    妖界实在太安宁了,没有战乱,没有那么多邪祟,没有每日练不完的剑、除不完的邪祟。


    宿玄是个很好的君主。


    她也很喜欢妖界。


    身后的人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灼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腕间,桑黛骤然间回神。


    “怎么了?”


    “来这边,这边热闹。”


    宿玄拽着她的手腕朝主城区走去。


    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千盏明灯漂浮在护城河之上,星辰落月尽数倒映在河面。


    “大小姐会做河灯吗?”


    “河灯?”


    “对。”宿玄回头看她,“仙界中秋如何过?”


    桑黛抿唇,道:“我不太清楚,师父在时我们只是吃个饭,后来……我就没有再过过节日。”


    无论什么节日,她不是在外面历练,就是在剑宗后山练剑。


    宿玄下颌紧绷,沉沉看她一眼,眼底情绪复杂。


    他转头,牵着桑黛朝里走去:“你们仙界当真无趣,中秋可不是这般过法。”


    “妖界的中秋会赏桂、挂灯笼、放河灯、观潮、燃烟花,总之比你们仙界好玩多了。”


    桑黛不好意思笑笑:“确实是,你要带我去玩吗?”


    “才不是带你去玩,只是本尊想看看,恰好带你出来了而已。”


    桑黛早就习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


    她附和道:“是是是,那我陪你去玩?”


    “嗯,也可。”


    那还真是委屈他了。


    桑黛捂着嘴笑。


    来往的妖几乎都能认出来走在前面的是自家妖王,那头银色的长发以及身上的华服,象征着妖王的身份。


    而妖王牵着的女子,身上穿的衣服走动间有流光闪烁,一看便价值不菲。


    头上的簪子……


    看来他们妖界要有妖后了。


    妖族们暗自笑,也没有朝两人行礼,这是宿玄的规矩,平民若在妖殿外见到他,可不必行礼。


    宿玄不喜欢走一路被人喊一路。


    桑黛最终被宿玄牵到了一处街摊,摊边围了不少人,但瞧见妖王来了后,还是默契地为妖王让了一条路。


    宿玄半蹲下身,银发垂下一缕在身前,他捏起摊边摆的藤条,似乎正在挑选东西。


    桑黛站着等他,尴尬面对周围含笑的眼神。


    太明显了,因为妖王和“妖后”在这里,他们身边瞬时间围了许多人。


    桑黛从未受到过这么多注视。


    她扯了扯宿玄的衣摆,小声问:“我们要在这里做河灯吗?”


    宿玄回头看她一眼,“那不然呢?”


    桑黛:“……可以买回去,在妖殿编的。”


    宿玄终于瞧见某只剑修红透的脸,再结合周围围了一群妖,兴致勃勃看着自家剑修,总算明白她别扭在何处。


    心下有些想笑,他挑眉道:“怎么了,我们妖界子民看得你不舒服了?”


    桑黛急忙摇头:“没有没有,他们很好。”


    身边的妖族们:“!”


    夫人夸他们好!


    妖族们:“妖后也好!!”


    桑黛:“…………”


    “夫人真漂亮,像个仙女一样,皮肤好白。”


    宿玄点头。


    “这霓裳穿在夫人身上简直绝了,做衣服的人真是好眼光。”


    宿玄又点头。


    “尊主与夫人真般配,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一定长长久久。”


    宿玄激动点头。


    桑黛的脑海:


    【这么会说话?赏!本尊大赏特赏!!】


    【会说多说!本尊都有赏!】


    【赶紧夸啊!我的黛黛就是最好的!】


    群妖与妖王对视。


    妖族们:明白了!!!


    “夫人真是太美了!””美?你有没有点文化,一个单独的‘美’怎么可以用来形容我们夫人,太过敷衍了,这简直是绝代佳人仙姿玉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生丽质啊!”


    “仙女,这一定是仙女!我说为什么天上没有仙女,原来在我们妖界啊!”


    “今日我的眼睛得到了净化,这是上天对妖界的馈赠,让我的灵魂得到洗礼和升华!”


    做灯笼的摊主急忙将竹条分给那些妖族,道:“庆祝妖后来了我们妖界,今日大家都做河灯,共同为我们的妖后祈福!”


    “好!!!”


    摊主捧着一箩筐的灵石要幸福哭了。


    周围围了数不清的妖,各个手中都抱着个藤条编河灯。


    桑黛:“……宿玄,你要不解释——”


    宿玄淡淡收回眼:“本尊嗓子不舒服,想来是在焚天境被鬼气侵袭了。”


    桑黛:“……”


    还得是他。


    她蹲在宿玄身边,看某只狐狸选了个韧性好的藤条,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修长的手熟练处理着那根藤条。


    摊主为桑黛搬了个凳子:“夫人坐。”


    桑黛:“……多谢。”


    桑黛不会这种东西,从来没有放过这些,但周围的妖们好像都会,手上动作利落。


    不仅是他们,宿玄也会。


    她看着那根深色的藤条在宿玄的手上弯出各种形状,被他熟练固定,取出花纸剪裁出合适的形状,黏贴在上面后,又干净利落画上花纹。


    是株桂花树。


    桑黛问:“为何是桂花。”


    宿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随后又继续处理着手上的河灯。


    他应了一声:“随手画的。”


    “……好吧。”


    桑黛捧着下颌看他的动作,一个栩栩如生的河灯很快便在他的手上做好。


    而那些妖族们还在继续做灯,似乎在比谁做的多。


    桑黛已经看到那个摊主拿着玉牌在跟谁说话:“东西再拿来点,不不不,把后院的东西全部给我搬过来。”


    “太多了?多什么多,今夜绝对能卖完!”


    “让你拿你就拿!”


    桑黛叹息。


    宿玄将河灯递到她的面前,问:“可看会了?”


    桑黛勉强点头:“应该?”


    宿玄将藤条递给她:“试试。”


    桑黛回忆着宿玄方才的动作,小心将藤条弯成合适的角度,拿着胶动作生涩地粘好,因为第一次尝试动作不熟练,米胶弄到手上,惹得宿玄一阵笑。


    她的侧脸滚烫,没有看他。


    桑黛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专心,很快就投入状态,即使编得歪歪扭扭,但态度倒是端正又认真,侧脸安宁,一旁的狐狸目不转睛盯着看。


    在别人已经做好几个河灯,桑黛的第一个河灯才终于成型。


    她拿起画笔,却又犹豫。


    宿玄问:“想画什么?”


    桑黛:“……我不太会丹青。”


    宿玄挑眉:“大小姐平时在剑宗干什么?”


    “练剑,除邪。”


    宿玄的唇角一抿,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一旁的摊主察觉到冷淡的气氛,急忙上前找补:“夫人可以想想自己平日见过什么,灵兽啊,绿植啊,这些都可以。”


    桑黛想了会儿,忽然抬眸盯着宿玄看。


    宿玄:“想好画什么了?”


    桑黛点头:“嗯。”


    她低下头,安静又耐心,小心拿着画笔在河灯上勾勒形状。


    宿玄很喜欢剑修这幅模样,干什么都很专心,她无论在待人还是做事方面,都格外真诚又温柔。


    他撑着侧脸看桑黛,周围的妖族低声笑。


    枯木逢春,当真是一发不可收拾,眼睛都快长在夫人身上了。


    桑黛终于画好了她手上的河灯,兴冲冲举到宿玄面前:“你看看怎么样?”


    宿玄垂眸看去。


    沉默。


    他神色复杂:“这是……”


    桑黛道:“九尾狐啊,我画的你。”


    宿玄看着那既不像狗,也不像老虎豹子,更不像什么九尾狐的四不像产品陷入了沉默。


    摊主微笑着探头来看。


    又来一个沉默的。


    桑黛握紧了河灯的提手,小心问:“要不我再画一个吧?”


    宿玄一把抢过:“你不是没学过丹青吗?怎么画的还挺有神。”


    桑黛星星眼:“真的吗?”


    “真的。”


    宿玄看了眼那摊主。


    摊主:“神,夫人的画作简直是传神了!这是新手吗?不,这简直就是画神转世,我学了这些年的丹青竟不如夫人随手一画,挂出去定是能卖上十万颗灵石!!!”


    宿玄咬牙给他传音:太浮夸了,收敛点!


    摊主:“……夫人其实画的真的很不错。”


    桑黛也听明白了,这是宿玄和摊主在合伙哄她,实际上她这幅画确实不太好看。


    她不觉得伤心,只觉得想笑,眼睛弯弯当真笑了起来。


    妖族们:“夫人太好看了!!!”


    妖界鲜少有这般气质清冷出尘的妖修,妖族肆意爽朗,不如仙界规矩多,大多妖族都很开朗,很少见到腼腆又容易害羞的人。


    见到桑黛后,不仅因为她是妖后,更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很温和的气息,让人看了就喜欢。


    桑黛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眸弯成月牙。


    宿玄的心跳很快,抱着的河灯仿佛烫了起来。


    【怎么这么好看……像个小仙女。】


    桑黛收起手,笑着问:“宿玄,我们放河灯吧。”


    这是她第一次放河灯。


    宿玄喉口干涩,只觉得移不开眼,在桑黛等了会儿,才艰难别过头,淡淡应了声:“嗯。”


    他拿起桑黛的那盏河灯:“既是画的本尊,那本尊便要这个了,你拿本尊那个。”


    剑修爽快点头:“好呀。”


    宿玄唇角的笑根本收不住,却还是端着声音道:“河灯是用来许愿的,写下你的愿望,河神会实现的。”


    桑黛拿起河灯点头:“好。”


    她站起身,沉思片刻,写下一行字。


    很专注,也很用心。


    宿玄勾唇轻笑,也执起一根笔,安静在桑黛做的河灯上写下字。


    周围一时安静,妖族们将自己做好的河灯写下愿望,与自己的妖王和妖后一起放入妖界的护城河。


    千盏河灯同时飘向远方,灯火氤氲,若天宫星盘。


    护城河的尽头,打捞河灯的人捡起一盏盏河灯。


    上面的字还未晕染。


    “希望夫人平平安安。”


    “希望夫人喜欢妖界,生活顺遂。”


    “希望夫人与尊主白头偕老,一起治理妖界,妖界繁荣昌盛。”


    千盏明灯,几乎每盏明灯上都写了“夫人”两字。


    打捞河灯的人自言自语:“尊主娶妻了吗?哪里来的夫人呢?”


    直到最后被收起的两盏河灯。


    放在一起对比实在过于鲜明,一盏河灯画了精致的桂花树,另一盏则画的……


    那人努力辨认那是个什么东西,最终沉默。


    想来造河灯的人丹青学的不怎么样。


    但这两盏河灯上的字迹倒是格外好看,一盏秀丽端正,一盏遒劲有力。


    两盏河灯,似乎也是在为人祈福。


    “希望宿玄活下去,长长久久活下去。”


    “希望黛黛日日都笑,寿元长久,仙途坦荡。”


    ***


    夜已深厚,桑黛走在最前面。


    而宿玄则跟在她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桑黛回头冲他一笑:“去拿给你的礼物。”


    宿玄:!!!


    【终于要到本尊了吗?可是本尊还没送礼物呢!】


    桑黛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跑,裙摆荡出一朵朵浪花。


    宿玄没有动,安静站在那里等着桑黛回来。


    活了这些年了,第一次对一件事情有了期待。


    他在期待桑黛的礼物。


    重点不是礼物,而是桑黛的礼物。


    可过了一会儿,剑修空手跑了回来。


    宿玄:“?”


    他不可置信道:“本尊的礼物呢?”


    【黛黛!我的礼物呢!!】


    桑黛被吵得捂了捂耳朵,拽着他往一旁的城墙边跑。


    “等会儿等会儿。”


    妖界主城的城墙很高,足有百丈高,桑黛与宿玄瞬移到上面,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大半个妖界。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她取出两个垫子坐下,递给宿玄一个:“坐。”


    剑修忙忙碌碌的,从乾坤袋中取出小桌和吃食,还有小壶酒。


    宿玄看得想笑,但也颇为听话在她身边坐下,还顺手将她摆出来的东西归好。


    “所以本尊的礼物呢?”


    桑黛嗔了他一眼:“你不要急嘛。”


    宿玄无形的尾巴一僵。


    【……在撒娇?】


    桑黛:“……”


    【黛黛在撒娇?好好听!刚刚应该拿出留音石录下来!】


    桑黛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剥了个橘子。


    她的双腿悬空在城墙上,夜风吹拂两人的发丝,青丝与银发相互纠缠,珠钗上的流苏被拨的叮当作响。


    她的小脸微微仰起,仰头安静看月。


    宿玄看了会儿剑修,最终笑着收回视线仰头望月。


    中秋的月亮很圆,也很近,近到他们坐在城墙上,似乎身后就能触摸到月亮。


    一直到圆月旁最后一丝雾霭散去,桑黛忽然开口:“宿玄,你不要眨眼。”


    宿玄:“什么?”


    桑黛手指苍穹:“你看。”


    烟花在此刻冲天而去,在夜幕中爆开,五色火星坠落,拖长的烟尾蜿蜒出奇异的弧度,似骊珠倒挂,燃空更比昼明。


    也不知买了多少烟花让人家去放,整个主城上方一道接着一道烟花冲天,绽开后点亮夜幕。


    妖族们簇集在一起,仰头去看夜幕中绽开的烟花。


    桑黛道:“我送你的礼物。”


    宿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紧绷,握住酒杯的手一紧,侧首与她对视。


    他的眼里情绪复杂,蕴着潮涌,比夜色浓郁。


    两人对视许久。


    宿玄嗓音喑哑,薄唇轻启:


    “桑黛,你想起来了?”


    话语中掩藏了多少情绪,兴许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明白。


    而桑黛笑着道:“嗯,我想起来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整整一月的时光,很久很久之前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只有他自己记得。


    桑黛的眼底微微一红:“抱歉,我忘记了那一个月的事情。”


    她牵起笑意,道:“可是宿玄,如今我都想起来了。”


    解完毒后,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宿玄觉得自己的心彻底乱了,他做好了这辈子都会被她遗忘的准备,可没想到她真的想起来了。


    他忽然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桑黛扯向自己的身边,俯身凑近她,琉璃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距离近到低头便能亲上她。


    他的声音沙哑又克制,几乎一字一句问:


    “桑黛,告诉我,我是谁?”


    度春秋(二)


    他是谁?


    若是以往桑黛只会有一个答案, 他是宿玄。


    他是妖界的王,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她的死对头。


    是宿玄。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剑宗下的毒被翎音剜去, 桑黛吐出了那口黑血, 过去丢失的记忆尽数回归, 整整一月,在妖殿之前, 她和宿玄曾经在一起相处过三十天。


    “桑黛,我是谁, 你告诉我?”


    没有得到剑修的回答,宿玄再次问了一遍, 声音沉闷且急。


    桑黛终于有了反应, 望着这张比起记忆中长开不少的脸。


    她轻声道:“你是小狐狸。”


    宿玄的眼眶顿时便红了。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


    “有关系,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生气了。”


    “对不起, 宿玄。”


    宿玄别过头, 呼吸不稳,夜幕中的烟花还在放着,桑黛就坐在他的身边。


    他还扣着她的手腕,手在抖, 身子也在抖, 月辉扫在银发之上,五彩缤纷的烟花也为其增添了一些光亮。


    “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他的声音颤抖, 有无尽的委屈。


    桑黛没有挣扎, 任由他紧紧攥住她的细腕。


    她闭上眼,长叹一声。


    “对不起, 宿玄。”


    有多久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了。


    她忘了他这么多年,只有宿玄一人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记得桑黛与他的相识。


    桑黛十岁那年,应衡丢下她叛逃剑宗。


    几年后,叛逃的应衡被“诛杀”在妖域。


    世人都在拍桌叫好叛徒已除之时,只有桑黛躲在竹屋里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她收拾好一切,依旧是剑宗那个清冷高洁的大小姐。


    桑黛以入世历练为由,实际下山后便独自前去妖域要替应衡收尸。


    可应衡早已魂飞魄散,别说尸骸了,桑黛寻了整整半月,到最后只捡到了一块碎布。


    上面残留着应衡的气息。


    茫茫大雪之中,她拿着那块碎布,那场罕见的大雪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过的雪,她茫然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那时的桑黛还未学会掩盖情绪,意识到应衡或许真的死了,她跪在地上,崩溃痛哭,哭声绝望似困兽,大雪落在身上,又飘进心间。


    “师父……师父……”


    大雪覆盖了她,从远处看像是一座冰雕。


    桑黛哭了整整半天,到最后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上厚重的雪和脸上的泪痕见证了她的绝望。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昏暗的苍穹下,宽阔无垠的妖域边境只有她一人。


    腰间的传令玉牌在响,桑黛麻木接起。


    “鼎?*? 南城有邪祟,你在那附近吗?”


    桑黛嗓音微哑:“离那里不远。”


    “那去除邪吧。”


    “嗯。”


    甚至没有告诉她邪祟的境界,剑宗一贯对她放心,当时的桑黛甚至还未金丹,但跨境斩杀过金丹的魔修。


    她收起布料,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彼时还不会瞬移,只能御剑。


    “知雨。”


    知雨剑横亘而出。


    “走,去鼎南城。”


    可知雨剑却并未动弹。


    一贯听话的知雨剑伫立在原地嗡嗡作响,剑柄直指某个方向,桑黛顿时便拧了眉。


    “你说这里有天级灵根觉醒者?”


    知雨:“嗯,并且重伤似乎快死了。”


    桑黛的心忽的便提了起来,天级灵根觉醒者整个四界只有七个,这都是各个门派尽力呵护教导的人,四界谁敢杀他们。


    她拿出玉牌:“沈师兄,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沈辞玉那边回的很快:“你说。”


    “鼎南城有邪祟,但我目前有事去不了,你可以替我去一趟吗?”


    “好,我离那边不远,我现在就过去。”


    “麻烦了,多谢。”


    桑黛干脆利落挂断了玉牌,跳到知雨剑身之上:“知雨,走!”


    知雨剑穿梭在鹅毛大雪之中,这里离空桑境太大,而空桑境近来的灵脉波动,导致妖域边界也受了影响,大雪已经下了十几天。


    知雨剑最终停在一处洞穴附近,桑黛望着门口的禁制,柳眉紧紧拧起。


    “你说,那位天级灵根觉醒者被关在里面?”


    知雨:“对,并且,这里有……”


    桑黛的脸彻底冷了:“这里有灵脉。”


    洞穴里面,是庞大的灵脉波动,那是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灵脉,供四界修行。


    因为是归墟灵脉衍生出的灵脉,所以一样亲昵天级灵根觉醒者,门口的禁制对桑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轻易便能进去。


    在迈进禁制之后,那股天级灵根醇厚的气息便格外清楚,尽数往桑黛身边涌来。


    “天级……火系灵根?”


    天级火系灵根,是妖界皇子,宿玄。


    桑黛茫然无措,灵根像是在自救一般,来到桑黛的身后催着她往前走,缓缓进入妖界的灵脉之境。


    归墟灵脉衍生出的灵脉不如归墟灵脉庞大,但数千根灵脉交织在一起,金光璀璨,宛若流星。


    灵脉供养了妖界数千万子民修行,像是条暗河一般流淌过整个妖界。


    但桑黛却觉得浑身发寒。


    她看向那交织成巨树的灵脉前。


    一人被吊着跪在地上,宽大的锁链从他的肩胛骨穿过,打通他的手腕,而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被划开了无数道伤口,每一个细小的伤口中都有几根金线连同他身后的灵脉,殷红的血液顺着金线涌向他身后的灵脉。


    像是寄生在他的身上。


    他垂着头,身形修长,上半身没有穿衣服,银白的长发披散下来挡住肌肉线条流畅的身体,可从身形来看,也不像是个成年人,那是个少年。


    桑黛喘着气,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唤醒了那低垂着头生死不知的少年。


    他缓缓抬起头,像是许久没有动过,动作僵硬,一动便牵起锁链摇晃,更多的血坠落,又被从灵脉中探出的金线吸收。


    一双琉璃色的眼眸,眼底毫无情绪,冷漠又肃杀,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淡淡启唇:“天级灵根觉醒者,还是雷系灵根,你是剑宗桑黛。”


    认出她的身份不难,桑黛也可以认出来他。


    “妖界皇子……宿玄?”


    长时间的囚禁和无时无刻的折磨让宿玄看起来完全不像个皇子,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银发上也沾了血水,白色的裤子早已被留下的血染红,他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


    无数根金线在吸食他的血液,反哺给身后的灵脉,供微微衰弱的灵脉吸收,借以让整个妖界的修士们可以继续走上修行之路。


    宿玄冷嗤:“劝你尽早滚,妖界的人每日都会来,你还未结丹吧,十二殿的那群狗最喜欢你这种又弱但又灵根充沛的修士了。”


    桑黛的剑轰然落地。


    她看明白了。


    归墟灵脉被毁,修真界由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灵脉都在渐渐衰弱,妖界十二殿长老喜战,这些年妖界兵力损失太多,灵脉也几近枯竭,偏偏妖界还未寻新的灵脉,这样下去迟早会彻底枯竭。


    而天级灵根觉醒者的灵根是归墟赐予的,血肉……竟然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激活供养妖界的灵脉。


    妖界在用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血肉供给妖界灵脉,让妖界灵脉不至于枯竭,永远都有生命力。


    妖修们修行的灵力,来自于宿玄的血肉。


    桑黛与他对视,看到了他眼里灰败又冷漠的情绪。


    明明与她一样,是个只有十几岁的人。


    知雨在识海中告诉她:“他快死了,身上的血已经快被吸干了,起码被关了两年。”


    两年,刚好是归墟灵脉被毁的时间。


    桑黛几乎是扑上前的,一剑斩断了所有从宿玄身上穿过的金线。


    那两根锁链是玄铁所做,但在天下第一名剑知雨的剑光下应声而碎。


    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宿玄颓然向前栽去,桑黛跪在地上接住了他,少年的下颌重重砸在她的肩膀处,牵动浑身的伤,疼得闷哼了一声。


    即使是个少年郎,但九尾狐一族自小身高便出众,他比她高上许多,也沉重很多,桑黛几乎是用了蛮力才扛住的他。


    宿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闻着少女身上的清香,恶狠狠道:“放开我,滚开!”


    桑黛咬牙扛起他:“天级灵根混成你这样,也是难见,待在这里你会死的。”


    “要你管?”


    “你甘心吗?”


    少年沉默。


    桑黛侧过头,剑修的眼睛通红,明显看出来是哭过很久。


    她的神情清冷,道:“你甘心吗,明明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明明可以成为四界大能,却被关在这里,他们划开你的身体,用你的血肉供那些妖修们修行,又带着这些妖修去征战,妖界死伤惨重,而你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这一生都在被利用。”


    “宿玄,你甘心吗?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是归墟给于这世间的恩赐,没有人有资格这么对待你。”


    他甘心吗?


    他不甘心。


    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只有一根根金线吸食他的血液,只有一次次的利刃划开身体,那些人唾骂他,洗脑他,告诉他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就该为了四界牺牲。


    可她说,他是恩赐。


    宿玄没有挣扎,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少女一次次试图扛起他,可又碍于他浑身的伤无法下手。


    一直到很久后,宿玄忽然开口:“带着我逃走,你会被妖界追杀。”


    桑黛的身上都是他的血,冷眼看他:“那不是还有其他三界吗,不行我就带你去仙界,我们仙界可不会拿修士去献祭。”


    彼时的她最信任仙界。


    宿玄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在桑黛又一次试图扛起他而失败后,主动缩小了身体,成为一只幼崽大小般的九尾狐。


    桑黛承诺:“我会带你离开的。”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干净的衣服,将九尾狐包在衣服中,抱着幼小的狐狸御剑狂奔。


    血水不断从宿玄的身体中涌出,染红了她的衣服,宿玄想,这么漂亮的衣服被他给弄脏了,若有机会,他会补偿给她。


    宿玄不喜欢欠别人的。


    在宿玄被救走不久后,前来探查的十二殿人发现了,十二殿长老惊慌又震怒,派兵追杀他们。


    宿玄漠然道:“把我放下来,我会自己逃,你回仙界吧。”


    桑黛咬牙看向怀里的九尾狐:“我说这只小狐狸,你能不能闭嘴,你不知道你张嘴就在吐血吗?”


    宿玄被噎了一下。


    可桑黛的面容依旧淡定,又换了件新衣服将他抱起。


    宿玄别扭道:“不用新衣服,你的衣服都脏了。”


    桑黛一边朝仙界跑,一边道:“我是没钱,也不至于连件衣服都买不起。”


    他们不敢走大道,桑黛只能带着他绕弯跑山路,不断留下错误的迹象来误导十二殿长老。


    桑黛太聪明了,她留下的错标让十二殿那群长老跑了好几次空,也给他们争取了很多时间。


    彼时的他们都未结丹,没办法瞬移,还必须绕路,原先只有十天便能到的仙界,却要用上更长的时间。


    剑修对小狐狸很好,给他最好的丹药,每日为他擦拭血迹,从始至终都没有丢下过小狐狸。


    宿玄很多次都说:“把我放下来,你自己可以走。”


    桑黛总是凶凶道:“请你闭嘴,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朋友。


    桑黛一直这样说。


    小狐狸是剑修的第一个朋友。


    最初的桑黛抱着小狐狸跑,后来小狐狸的伤慢慢自愈,成为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郎。


    光裸的上半身线条流畅,披散的银发如绸,被剑修养了小半个月,连发丝都光亮许多,伤口大多都已结痂,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自愈能力也异于常人。


    桑黛红着脸将自己的衣服丢给他:“你,你穿上——”


    宿玄气笑了,逼近她几步:“我穿上你的?你觉得我哪里能穿上?”


    桑黛别过头,耳根都是红的,察觉他的靠近下意识推他:“我给你买衣服去!”


    少女的掌心贴在少年的胸膛处,刚好按在他的心口上,能明显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和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两人都愣了。


    桑黛:“我不是故意的!”


    她骤然收回手,打开窗子竟然直接从三楼跳了出去。


    “桑黛!”


    宿玄吓得魂都要没了,急忙扒在窗子口看,却瞧见那抹身影已经隐入人群跑远,跟个兔子一样撒腿就跑。


    没事,没事就好。


    他松了口气,被冷风一吹,这才察觉到自己心口处紊乱的心跳,以及——


    头顶上冒出来的两个银色耳朵。


    小狐狸想,剑修可真是……


    可爱。


    剑修给小狐狸买了少年人穿的衣服,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银发用发带束成马尾,俊美张扬的样貌不容忽视。


    真好看啊。


    桑黛一口气灌了一壶水,而宿玄似乎没察觉到剑修的害羞,在她身边坐下。


    小狐狸别别扭扭道:“妖界的人还未追来这里,如今我的灵力恢复许多,可以与你一起作战,你……你可以放心休息,以后我来守夜。”


    剑修将自己塞进被窝里,闷闷回应:“若有异动,你要叫醒我。”


    小狐狸喝了口水应下:“嗯。”


    剑修默了会儿,又道:“晚安,小狐狸。”


    小狐狸:“……晚安。”


    少年看了眼榻上凸起的锦被,在许久后,忽然低头勾唇。


    声音很轻:


    “桑黛。”


    晚安。


    清晨后,剑修和小狐狸又踏上了逃亡的路。


    去仙界的路实在太远太远,小狐狸便化身成为大狐狸,将剑修驼在背上。


    “你可睡觉,我来带你回家。”


    桑黛抱紧了他的尾巴,安心道:“好,那你累了喊醒我,我御剑带你。”


    “好。”


    事实上,宿玄从未喊醒过桑黛,无论是夜晚守夜,还是白日赶路。


    回家的路太长了,但庆幸的是,妖界的人始终未曾追来。


    他们并未觉得奇怪,只以为自己甩开了追兵,因此感到庆幸。


    当时的他们都太小了,不懂何为心机,不懂何为——


    守株待兔。


    剑修与小狐狸相伴一路,彼此生涩又细心地照顾对方。


    第三十天,他们终于踏进了仙界的地界。


    桑黛望着远处高耸的山,雾气皑皑,激动到几乎落泪。


    “你快看,那是天阙山,是剑宗的地界,我是剑宗大小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住你!”


    “仙盟很明事理,你并未参与妖界与仙界的战争,还是天级灵根觉醒者,献祭灵脉一事天下不容,他们也一定会护着你的。”


    “等你入了剑宗,我们就可以一起除邪,我希望这世间再也没有战乱,你们妖界也不会再跟我们仙界作战了。”


    一切都很美好


    在那一个月里,宿玄听她说了无数次仙盟有多么公正,剑宗的师兄师姐们对她有多好。


    他也信任仙界。


    桑黛牵着他的手来到了山脚下的客栈,将他安顿好道:“剑宗有护山阵法,你以妖身难入,你等我回去向爹娘禀告,一月后是中秋,那时候我们一起去过中秋好吗?”


    宿玄抱胸看着神采飞扬的剑修,唇角的笑也压不住,道:“我们妖界中秋会放烟花,一起去看烟花?”


    桑黛笑着点头:“好!”


    她转身离开,将要跨出客栈大门之时,少年喊住了她。


    剑修回眸,眉目清丽。


    少年的心跳很快,冲她柔声道:“黛黛,我等你。”


    他喊她,黛黛。


    桑黛含笑回应:“小狐狸,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小狐狸坐在窗栏上,望着远处高耸巍峨的山,等啊等,等到月亮升空,等到夜晚到来。


    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少年的唇角笑意牵起。


    他觉得,自己等到了独属于他的仙女。


    “黛黛,你来了——”


    未说完的话被穿胸而过的长枪截断。


    少年从窗户上跌落,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血窟窿剧烈咳嗽,猩红的眼望着朝他走来的十二殿长老。


    各个都是元婴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你拿什么斗?”


    他战至浑身经脉寸断,连喘息的力气都没,剑修为他买的衣服被鲜血染红,少年被扛走的时候挣扎看向窗外的高山。


    山上住着他的剑修。


    “黛黛……”


    在又一次被关进地穴之时,锁链再次从他的身体中穿过,金线吸食他的血肉反哺给妖界的灵脉,浑浑噩噩的那一年,他想着,桑黛若是回到客栈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傻到独闯妖界来救他?


    他觉得桑黛会这样做,他一边不想她来,一边又渴望再见她一面。


    等啊等,一年过去了。


    没有等到自己的剑修。


    等来的是妖界要抽去他的灵根,献祭给归墟仙境的消息。


    在执刀的人朝他走来之时,一年来一直低着头没有动作的人忽然抬眸,眸底尽是杀意。


    他想,他不能死。


    即使要死,他也要爬出去,再见她最后一次。


    他还没和她一起看烟花,还没将损坏的衣裙赔给她。


    还没跟她回家。


    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剑修同样经历了绝望。


    桑黛兴冲冲跑回山上,告诉爹娘这件事,可桑闻洲和施夫人端坐高台,一脸冷漠。


    他们道:“妖界早已派人来了仙界,这是妖界的事情,剑宗勿要插手。”


    “什么……”


    桑黛惊恐意识到什么,拔剑便要往山下狂奔。


    桑闻洲一掌劈向她的后心,桑黛跌倒在地,看着自己的爹娘端着碗药走过来。


    “这一月你一直在外面,经脉毒素还未清,来人,为大小姐放血。”


    利刃划开她的手腕,放了满满一碗血,桑黛浑身无力挣扎想要去救宿玄,可施夫人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嘴,将那碗剥离灵根的毒药灌了进去。


    施夫人抱着喝完药意识糊涂的桑黛,侧脸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黛黛,乖,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修行,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是剑宗的骄傲。”


    可桑黛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小狐狸,快跑。


    剑宗给她下了软骨散,无法动弹的那半个月,她绝望又崩溃,可等来的只有施夫人端来的一碗药。


    “黛黛,你近来神智糊涂,阿娘为你包了药,喝了它,喝了就没事了。”


    那是让她忘记宿玄的毒。


    忘忧草,彼时世间只剩下那一株,剑宗花重金买了回来,给她下了毒,随后长老们搜了她的魂,将识海中属于宿玄的记忆尽数清除,让她忘记了那一月的事情。


    桑黛被灌了那碗毒药,昏睡了整整半月。


    再次醒来的那天,是中秋佳节。


    阿娘告诉她,她前一段时间被厉鬼夺了舍,忘记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桑黛信以为真。


    只是穿好衣服,望着窗外的圆月之时,又觉得茫然。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她走出竹屋,无意识往外走。


    来看望她的沈辞玉惊骇,瞧见她失了神智已经站在了山顶边的模样,以为厉鬼又夺了舍,吓得急忙拦住她。


    “桑黛?”


    桑黛无意识抬眸:“沈师兄?”


    沈辞玉松了口气,问:“你要去做什么?”


    桑黛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的雾气,眨了眨眼。


    “我……我要去做什么?”


    桑黛呢喃道:


    “我要去……见一个人,看烟花。”


    “见谁?”


    “……不知。”


    在她遗忘的那一百二十年,只有宿玄自己记得这件事。


    只有他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剑宗,而是在妖界。


    他当上妖王后兴冲冲带着精心准备的衣裙来到了剑宗,可剑修忘记了他,以为他在辱她,一剑划烂了他送的裙衫。


    彼时的剑修冷脸执剑,对无措的少年道:


    “天阙山境内,妖邪禁行。”


    她都忘了。


    转眼间,一百二十年。


    桑黛捂住眼睛,无声哭泣。


    剑修就连哭的时候也很安静。


    烟花还在放着,她买下了整个主城的烟花,为他放了一场迟到了百年的烟火。


    眼泪顺着下颌落下,她哑着嗓子道:“宿玄,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剑宗的。”


    她被剑宗蒙蔽,她以为剑宗会与她站在一处。


    却没想到,她对于剑宗的价值,与彼时的宿玄对于妖界一般。


    只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宿玄闭上眼,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回身,将桑黛拥入怀中:“你不需要道歉,桑黛,你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他不知道桑黛经历了这些,他以为,桑黛只是忘了他。


    却未曾想到,他的剑修也曾拼了命想来救他。


    “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我当上了妖王,杀了十二殿长老,再未与仙界开战过,桑黛,当年你希望的那些事情,我都做到了。”


    桑黛希望,宿玄活下去。


    桑黛希望,妖界不要再与仙界开战,百姓们能够生活安宁。


    宿玄都做到了。


    外面的烟花还在燃着,城墙下的妖修们瞧见了城墙上的两人。


    “这是……尊主为夫人放的烟花吗?”


    “什么啊,我刚才看到夫人跑前跑后买了许多铺子的烟花,让他们在乌云散去之时放出来。”


    “夫人为尊主放的?”


    “当然啦!”


    妖修们双手捧成喇叭状:


    “夫人好美!烟花好漂亮!”


    “尊主要好好对待夫人!夫人是妖界最美的女修!”


    “我喜欢夫人!!”


    “我也喜欢夫人!!”


    “我也超级喜欢夫人!!”


    桑黛在宿玄的怀中闷声笑了起来,眼泪蹭在他的衣衫上,她不好意思用衣袖擦了擦。


    “抱歉,脏了你的衣服。”


    某只狐狸快速别过头,将眼角的泪花擦去,“你赔我。”


    桑黛失笑,哄着他道:“好,我赔你。”


    宿玄站起身,朝桑黛伸出手:“陪我去做件事,便当成你赔我的衣服了。”


    桑黛仰头,问:“什么事情?”


    宿玄淡声道:“现在不说,这便是你的赔礼了。”


    可与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对视,桑黛听到了最真实的想法。


    【送黛黛的礼物,迟到了百年的礼物。】


    在她送了他迟到百年的烟花之时,他也将自己藏了百年的礼物赠予她。


    桑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宿玄将她拉起来。


    “桑黛,跟我走吗?”


    “好,跟你走。”


    宿玄送她的礼物,她很期待。


    度春秋(三)


    桑黛一路上在想, 宿玄会给她什么礼物呢?


    是同样精美的服饰,还是昂贵的珠钗,又或者是其他的珍品,某只狐狸送她的礼物似乎一贯都是这些东西。


    可宿玄却带着她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站在高耸的山顶之上, 下面是一座城池, 围墙外有强大的结界, 能看出来是宿玄的灵力布下的。


    今夜是中秋,城池上方不断有烟花绽放, 整座城灯火通明。


    “……宿玄,这是什么?”


    宿玄道:“瑶山郡。”


    “什么?”


    宿玄回头看了她一眼, 道:“你曾经说,希望四界无战。”


    【所以本尊送你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


    桑黛喉口微微干哑, 垂眸去看山脚下的城镇。


    这座城在妖界的最深处, 是保护最严密的地方, 桑黛感受到了许多不同的气息, 人族、妖族、魔族和鬼修。


    他走在前面, 带着桑黛往山下走。


    “大多都是逃来的, 仙界与魔界经常开战,冥界又因为灵脉全部集中在白刃里,导致其他地方的鬼修为了修行起了不少内斗,很多人没了地方去, 在妖界边缘时常游走, 本尊看着心烦索性把他们都弄来了这里。”


    他说着心烦,可桑黛望向瑶山郡外面的结界, 又觉得宿玄说的不对。


    他分明是在保护他们。


    某只狐狸太过死鸭子嘴硬, 实际上心肠软得不得了。


    桑黛跟着他一路下山,听宿玄为她介绍瑶山郡。


    到了城门口, 守卫朝他们行礼。


    “尊主,夫人。”


    看来不仅是主城的人,整个妖界都认识她头上的九缳簪。


    宿玄应了声,没有否认,带着桑黛走了进去。


    瑶山郡不小,相反,很大很宽敞,她刚进去便瞧见了几层高的阁楼伫立。


    桑黛问:“这座城有多大?”


    宿玄道:“瑶山郡后方也是妖界疆土。”


    意思就是,人太多了就把围墙打了往后再扩扩。


    桑黛沉默了,好朴实又好有用的做法。


    一路上认识宿玄的人不少,他这人太过张扬,衣服和头发都格外引人注目,偏生身边还跟了个长的格外好看的剑修,身上的气质清冷又温和,与臭着脸的宿玄站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


    瑶山郡的人其实都知晓这地方是宿玄默认让他们居住的,他没有管别的,没有太多的规矩,唯一的规矩便是进来不能杀人,因此这里安排了妖兵驻守。


    宿玄提供给他们住的地方,实际上他本人很少来这里,大多时候来只是为了加强结界,结界加固完转身就走,一句也不多废话。


    这让瑶山郡本来胆战心惊,以为妖王会不会对他们有图谋的人也渐渐安下心了。


    瑶山郡建立已经九十年,边界在逐渐扩大,住户也越来越多,这里很安静,没有杀戮,没有战乱。


    不至于所有人都相处和善,毕竟人魔妖鬼生活习性不同,例如人族喜欢阳光,而鬼修不能见日光,魔修脾气容易暴躁,因此所有人和和睦睦相处也着实不太现实,所以瑶山郡中分派倒是清楚明晰。


    东西南北四个地方,住了不同的人。


    但从来没有起过争斗和战乱。


    桑黛跟在他身后,问:“你要我来陪你做什么?”


    “做点事。”


    “什么事?”


    “见几个人。”


    一刻钟后,桑黛总算明白宿玄的意思是什么了。


    他带着她来了城郊,此时是深夜,烟花一阵接着一阵,偌大的小院里笑声清脆。


    宿玄推门进去,蹲在院中带孩子们编灯笼的女修抬眸。


    “……尊主?”


    虽然喊着尊主,却是个人修。


    “嗯。”


    桑黛完全愣了,不可置信看着满院的孩子。


    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与当年的她和宿玄一般大小,而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


    “宿玄?”


    “进来吧。”


    兴许是宿玄总是冷着脸,不笑的时候其实有点凶,加之九尾狐身形高大,在一众孩子面前太过威严,原先还笑声清脆的院里顿时安静如鸡。


    负责看管的女修起身,朝宿玄行礼:“尊主。”


    宿玄只来过两次,还是之前妖界大寒,他来布了御寒的法阵,此后只有每月的灵石和吃食定期由人送来,他本人是不常出现的,因此今夜忽然前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桑黛正好与一个孩子对视,那是个小魔修,身上的魔气还不算浓重,一双血红的眼睛安静看着她。


    桑黛从来没有被魔修用这种眼光盯过,过去遇见的魔修大多都想杀她,可这只小魔修兴许是在这里长大的,身上没有那种杀气,只有如千万孩童一般的澄澈。


    她朝他温和一笑,小魔修的脸一红,抱着女修的腰躲在了她的身后,但一只眼睛悄悄探出来,似乎在偷瞄她。


    “这是负责照顾孩子的华盈。”宿玄淡声向桑黛解释,又对着华盈道:“今夜中秋,我来带个人陪他们过中秋。”


    华盈一愣,看向桑黛。


    “这是……夫人?”


    桑黛:“……呃,这个……”


    “见过夫人!”


    华盈行礼,声音响亮。


    有孩子玩心重,也学着一起弯腰行了个不标准的礼,脆生生道:“见过夫人!”


    桑黛的脸颊滚烫,勉强解释:“别,别行礼了,我不是你们的——”


    宿玄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上前从那位女修的怀里抱过襁褓中的孩童,直接递给了桑黛。


    “抱。”


    桑黛:“……”


    华盈:“……”


    襁褓中的孩子睁开小眼,对上一双冷淡的琉璃色眼眸。


    片刻的寂静后,爆发响亮的哭声。


    桑黛像是端着个火药,急匆匆问:“她怎么哭了!”


    宿玄似乎也很茫然,手忙脚乱招呼华盈:“还愣着干什么,快哄她啊!”


    华盈眼角抽搐,上前来接过孩子,熟练抱着轻拍,不过一会儿便将人重新哄好。


    桑黛不好意思道:“抱歉,是我没抱好她。”


    剑修实在太有礼貌,与华盈对视一眼,后者将目光看向了宿玄。


    华盈嘀嘀咕咕:“夫人,其实不是你弄哭的……”


    桑黛:“啊……是吗?”


    宿玄:“……”


    他咬牙切齿,“小白眼狼,白养了。”


    桑黛只觉得好笑。


    她在华盈的指导下接过那个孩子,这次她没有哭,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咬着手指看她,手上都是自己的口水。


    宿玄没有过去,兴许是怕再次吓到那孩子,他自顾自往院子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


    有胆大的孩子看他,宿玄一手敲着石桌,一边问:“怎么,本尊长得好看吗?”


    一个孩子诚实点头:“好看。”


    宿玄笑出声,嗔怒瞪了眼远处的剑修,低声道:“叫你们觉得好看算什么,让她觉得好看才算真本事。”


    可剑修一来就被吸引了目光,抱着孩子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唇角含笑逗着怀里的婴孩,与一旁的华盈聊的不亦乐乎,将某只狐狸遗忘的一干二净。


    宿玄不觉得生气,相反,心底软乎乎的。


    他笑了声,朝一旁的孩子们招了招手。


    “过来,带你们编灯笼。”


    与柳离雪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个上山摘果下河摸鱼的主,连带着宿玄也学会了很多东西,编灯笼、做花灯、织草蚂蚱几乎都会,藤条在莹白的手中熟练绕过,一个精美的灯笼很快做成。


    一片惊呼声。


    有孩子问:“哇,尊主做的灯笼好大,为什么藤条没有折啊?”


    宿玄微扬下颌,傲娇道:“秘诀,勉强教你一下。”


    桑黛听到动静回头去看。


    角落的石桌旁围了一群孩子,一身宽大黑袍的青年端坐在旁边,桌子上摆了许多藤条,他垂下眼安静又熟练将藤条弯曲固定。


    一贯冷淡的人如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但周身的气息温和,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平易许多。


    他的身边围了一群孩子,小孩子不懂什么叫距离,也不知晓尊主这个身份代表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人带他们玩,就如同这些女修一样是专门照顾他们的。


    有人扒着宿玄的胳膊探头去看,有人趴在他的腿上将脑袋伸进宿玄的怀中看,总之从桑黛这个角度,宿玄像是被一群孩子被包围了般。


    若换成旁人,宿玄早将人一脚踹出妖界,让人飞个几天都飞不回来。


    但他此刻神情安宁,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任由那些孩子或趴在他身上,或围在他周围。


    怀里的婴孩举起小手,将口水蹭在桑黛的脸上,她顿时回神。


    一旁的华盈连忙道歉:“抱歉夫人,这孩子太小了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便要接过孩子。


    桑黛笑着躲过,将婴孩往怀里托了托:“没事的,她还太小。”


    可余光却又看向了远处的人。


    她其实很少在宿玄身上见到这种温柔的情绪,不是温柔的心声,是一个温柔的人。


    华盈道:“尊主其实很少来这里,也不常来瑶山郡,但每月的灵石和物资总是定期送来,只多不少,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外面的妖兵们捡回来的,也有自己跑来妖界边境流浪被尊主送过来的,夫人你怀中的孩子,是两月前仙魔战争的时候,妖族去清理战场之时捡到的,彼时就剩一口气了。”


    两月前,是魔界与仙界开战那次,桑黛也出战了。


    很明显,这孩子的亲?*? 生父母应当都战死了,否则她不会单独出现在战场上。


    桑黛垂眸,看着怀里还在吐口水的孩子。


    华盈笑着道:“我也没想到,我一个仙界的人,最后来了妖界照看这些孩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襁褓中的孩子,对桑黛道:“可是我的夫君战死了,我的孩子也胎死腹中,那时的我疯疯癫癫,是尊主问我,愿意来这里照顾这些孩子吗?”


    桑黛看向她。


    华盈红了眼,道:“我来了,一来便是九十年,许多孩子长大成人自立门户,但每月都会回来带这些小孩子们玩,帮我做些事情,我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是很多人的阿娘。”


    她抬起头,落了一滴泪:“这里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份活计,尊主每月给我发很高的俸禄,似乎是担心我走了就没人照顾这些孩子,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也不会走的。”


    “这么多年了,只有妖界没有打过仗,只有在这里,我和他们才能活下去。”


    华盈俯身,亲了亲襁褓中昏昏欲睡的孩子。


    桑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宿玄是个很好的君主,也知道他即位以来从未开过战,但却不知晓,宿玄在妖界开了座城,用来收留一些根本不是妖族的百姓。


    宿玄不仅是个好的君主,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妖。


    猝不及防间,她与宿玄对视。


    她抱着孩子,而他身边围了一群孩子。


    夜幕中的烟花一阵接着一阵,院子里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本尊送你的礼物,黛黛。】


    少女时期的她厌恶战乱,因为她要出战,她没有自己的时间,她的身体很累。


    长大成人的她厌恶战乱,因为她见了太多死亡,失去了太多伙伴,她的心很累。


    所以宿玄送她的,是桑黛少时最想要的礼物,时至今日,已经长大成人的她依旧初心如旧。


    一个没有战乱、没有死亡、安宁又安心的世界。


    她不用不断练剑、频繁出战,也不会再因为作战失去伙伴、亲人。


    桑黛弯起眼,对宿玄展露笑容。


    华盈道:“夫人,我们都想好好活着。”


    桑黛笑着点头:“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与这些孩子们玩了小半夜,当中秋彻底过去,后半夜之时,孩子们睡下,桑黛和宿玄走出小院。


    他们并肩走在小路上,已经后半夜了,除了守夜的侍卫,街上的人比起前半夜少了许多。


    桑黛忽然道:“宿玄,我很喜欢。”


    宿玄回首,长身玉立负手看她。


    桑黛又道:“我很喜欢。”


    宿玄反问:“喜欢什么?”


    “喜欢妖界。”


    “那仙界呢?”


    “唔,仙界可不如妖界这般安宁,没有一个如你一般好的君主。”


    某只狐狸的笑根本藏不住:“是吗?”


    桑黛走近他,道:“宿玄,我喜欢的是你治理出来的妖界,没有战乱,没有死亡,没有勾心斗角与家破人亡,所以,未来的路,我会和你一起走,四界绝对不会灭亡,就算我死——”


    宿玄捂住她的嘴,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唇瓣,将她的话堵回去。


    她闻到他身上清淡的草木香,很好闻的气息,似乎从很早时候宿玄的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桑黛,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剑修只露出一双眼睛,懵懂乖巧地看着他。


    宿玄喉结滚动,眼睫轻颤,将堵住她唇瓣的手收回,在脸上捏了一把。


    剑修的脸上没什么肉,但皮肤很滑很白,宿玄不敢用劲。


    他收回手,道:“你不会死,归墟也不会覆灭,四界会好好的,你想去查的事情也尽可去查,妖界在你身后,你不是孤立无援。”


    【所以黛黛,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


    桑黛眼眶一酸,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大:“宿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宿玄冷声:“是挺傻。”


    【傻乎乎的,还眼瞎。】


    桑黛又笑了,道:“唔,我指的是另一方面。”


    她道:“如今我的清白已经证明,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我可以安静在妖界过一辈子,不去管归墟灵脉,不去管这四界,不去管我师父的事情,只要躲着归墟走,这样我就可以安全过一辈子,远离一切。”


    “但我偏要去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偏要为我师父证清白,即使知道了翎音前辈口中的天命,我还是要跟归墟扯上关系,很可能真的走到翎音前辈口中的境地,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


    宿玄沉沉盯着她,将剑修微红的眼睛尽数收入眼底。


    夜风将剑修的乌发吹乱,带动珠钗垂下的流苏摇晃。


    他忽然抬手,替剑修捋开遮住面容的头发。


    “桑黛,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很顽强的,你可以独当一面,也可以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本尊认识的桑黛只会朝前走,永远不会后退。”


    桑黛是尚未结丹之时便敢带着同样没有结丹的宿玄,冒着被妖界追杀的风险也要拼死一试争取自由的人。


    桑黛是敢独自一人以半碎的金丹生抗万杀阵,毫无防护与准备的情况下,拖着刚解毒的身体硬刚大乘雷劫的人。


    桑黛在宿玄的眼里一直都很勇敢,也很坚韧。


    宿玄喜欢这样的桑黛。


    所有人都会喜欢桑黛。


    “世人多愚昧,是是非非,真真假假,或许你我也分不清,不走到最后,谁知道自己走的路对错与否?”


    宿玄将歪扭的珠钗拔出,又替她重新簪上,神情平静:“所以,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你择的道永远不会错。”


    即使知道翎音口中的天命,宿玄也从未劝过桑黛放弃这一切事情,安静与他在妖界过一辈子。


    因为桑黛不会这样做,桑黛永远不会停下。


    他想她活着,但若是她选择了一条死路,他也不会去拦她。


    “桑黛,走你自己的路。”


    【无论仙途还是黄泉,我都会陪你一起。】


    桑黛忽然低下头,捂住眼睛揉了揉。


    剑修的声音很轻:“啊,风太大了,有些迷眼了。”


    宿玄一急,低下头便要去看她的眼睛:“严重吗,我给你吹吹?”


    桑黛抬起眼,眼里还有水光闪烁,眼眶周围很红。


    “不严重,我已经把灰尘揉出来了。”


    【黛黛……】


    桑黛深吸口气,重新挂上笑,问:“宿玄,我还想看妖界,我们今晚不睡觉吧。”


    宿玄直起身子,垂眸问:“不困?”


    “我们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很顽强的。”


    她在学他刚才的话。


    宿玄忽然笑出了声:“那你这么顽强,不如跟我去做点别的事情?”


    他俯下身,凑近她,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桑黛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草木香,夜风将他的银发吹拂而起,一缕扫在桑黛的脸上,很滑又很凉。


    她与他的眼睛对视。


    【想亲。】


    桑黛握紧了拳:“我……”


    宿玄突然笑了,戳了戳她的鼻尖:“笨蛋。”


    面前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发蓬松流畅的九尾狐。


    他缩小了些身体,但依旧比桑黛要高上许多。


    九尾狐居高临下看她,道:“上来。”


    桑黛笑盈盈点头:“好!”


    九尾狐微微俯身,剑修利落跳到他的背上。


    他转身,飞快跃上一旁的山壁,高大的九尾狐身体却格外轻盈矫健,在山壁上迅速奔跑。


    桑黛抱着他的脖子,揉了揉毛茸茸的耳朵。


    九尾狐的速度太快,冷风如刃一般切割在脸上,桑黛默默布下灵力防护罩为自己和宿玄隔绝冷风。


    “桑黛,妖界便是这样。”


    点点光亮如星罗棋盘,宽阔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妖界上方有强大的结界,九尾狐伫立在高山之巅,背上的剑修直起身子去看远处的妖界。


    “桑黛,你要去哪里?”


    桑黛指着东南方向:“先去那里。”


    “好。”


    九尾狐又跃下山峰,奔跑在林间,妖修们瞧见一抹银色的影子快速跑过,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便已经寻不到踪迹。


    桑黛将脸贴在他蓬松的毛发间,夜风太冷,宿玄加大了周围的业火。


    长芒变大化为披风,披在剑修的身上。


    她觉得很暖和。


    “宿玄,谢谢你。”


    声音很低很低,她以为宿玄听不见。


    可九尾狐动作一顿,只是微微停滞一瞬,随后继续朝目的地跑去。


    桑黛指哪里,宿玄便去哪里。


    上古神兽的真体可瞬移千里,他的速度快,一夜几乎带着桑黛看了大半个妖界。


    一直到天蒙蒙亮,九尾狐放慢了速度,行走在林间。


    妖殿就在远处,再往前走走便能回家了。


    宿玄停下来,狐首侧过身看了眼搭在他脖颈处的桑黛。


    剑修已经睡着了。


    九尾狐的身影消失,黑袍青年背着沉睡的剑修,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颈窝处推了推,侧脸贴着剑修的侧脸,他忽然想笑。


    “还顽强呢。”


    还未看完整个妖界便累得睡着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宿玄却安稳背着剑修朝妖殿走去。


    门口的侍卫要行礼,他率先开口:“别吵她睡觉。”


    妖侍们果断闭嘴。


    一直将人放进了主殿,宿玄脱下她的鞋子和外袍,将剑修往被窝里放去。


    他看过很多次她睡着的模样,在妖殿养伤的那一个月,他也抱着她睡过很多次。


    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一颗心安静得不行,他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剑修的侧脸。


    剑修毫无动静。


    宿玄勾起笑,牵起剑修的手。


    “黛黛,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谢你,存在于世上。


    他为她的诞生感到无比的幸福与欣喜。


    宿玄俯身,轻轻亲了亲剑修的手背。


    一触即离。


    “黛黛,我只能再忍一段时间。”


    所以,快些快些接受他吧。


    他的发情期快要来了,一百三十三岁这年,能不能娶到夫人呢?


    宿玄戳了戳她的额头,将她的鬓发拂开。


    “真喜欢你啊。”


    度春秋(四)


    桑黛睡醒后, 已经过了正午。


    她其实不需要怎么休息,但自从来了妖界之后,宿玄的作息太过规律,几乎到点就吃到点就睡, 以至于桑黛也跟着规律了许多。


    偌大的主殿只剩下她自己, 宿玄应当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似乎每日都挺忙的。


    桑黛望着宽阔的主殿有些恍惚,自从她来了之后都是在这里睡的, 也不知道宿玄他平时睡在哪里。


    她揉了揉眉心,想着等宿玄回来一定要跟他商量一下, 再给她挪个地方住,这毕竟是他的主殿。


    桑黛起身, 翠芍已经为她准备好新的衣服, 就放在枕头边。


    她拿起衣服去看, 果然还是蓝色。


    远天蓝、云水蓝、秋波蓝、蔚蓝、天蓝、酒蓝, 宿玄似乎为她做的衣服都是这种颜色, 不一样的款式却是统一的颜色, 他知道桑黛喜欢蓝色。


    他这人倒是也挺专一,比如宿玄只穿黑袍,且都必须统一绣金纹,低调的颜色却做成高调的款式, 如他这个人一样收敛不了一点。


    桑黛轻叹, 拿起衣服换上。


    刚来妖界的时候穿的衣服腰身有些大,现在的衣服似乎都是改过尺码的, 穿着不大不小正好合身, 应当是宿玄特意吩咐过了。


    桑黛出门的时候,翠芍刚好抱着个箱子过来。


    瞧见剑修起身后, 她连忙将箱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朝桑黛走来,“夫人,您可需要用膳?”


    桑黛:“……我真不是夫人。”


    翠芍惊诧:“可是尊主都将九缳簪赠予您了,如今整个妖界都知道您是妖界的夫人,昨夜见过您的人也有很多。”


    桑黛:“……”


    她尴尬一笑,翠芍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在了石椅之上。


    “夫人,刚好您起身了,来试试尊主新送来的发簪,奴婢为您挽发,您先喝杯茶等候。”


    桑黛:“啊?不用不用。”


    翠芍不容她拒绝,已经利落将倒好的茶水递到她的手里,又将桌上的木箱打开,桑黛顿时被一阵光亮晃了眼。


    目光落在木箱中琳琅满目的发饰上,桑黛望着里面摆放有序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首饰沉默。


    翠芍瞧着很开心的样子,将桑黛随意挽起的发髻散开,重新为她挽发。


    “夫人,主殿旁边便是偏殿,您或许从未过去那边,整个偏殿放的都是尊主这些年做的衣服和买的首饰,攒了好几十年呢,日日都有人料理。”


    即使这些年宿玄从未送出去过,但还是喜欢买,盼望着有一天剑修可以住进妖殿,没想到真的将她带来了这里,这些东西终于可以用上。


    桑黛抿唇,目光落在一旁的箱子上。


    里面的东西收纳的很整齐,做工精美,桑黛毕竟是剑宗的大小姐,好东西也见过不少,知晓这些东西的昂贵。


    她身上穿的衣服……是宿玄特意定做的吗?


    一百多年前带着宿玄逃跑的时候,他说过很多次会赔她新的衣裙,因此他当上妖王来找她之时,送的衣服便是一件昂贵的裙衫。


    其实是很漂亮的衣服,但是那时的桑黛忘记了一切,根本不认识宿玄,一个陌生人忽然赠她仙界用来求娶的衣裙,这个陌生人还是妖界新任的妖主,桑黛以为宿玄有意辱她。


    那件衣服被桑黛一剑划烂,她至今仍记得宿玄的神情。


    他很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下意识道歉,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款式?


    桑黛觉得奇怪,只冷着脸回了一句:“天阙山境内,妖邪禁行。”


    她竟然将宿玄说成妖邪。


    桑黛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神情有些怔然,一直到身后的声音唤回了她怔愣的神识。


    “怎么了,不喜欢吗?”


    清冽低沉的声音,明明没有情绪,但好像又带了旁的情绪,总之桑黛听出来了满满的柔意。


    她刚要转过头去看,温暖的手扶住她的脸颊阻止她的动作。


    “别动,挽发呢。”


    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莫名带了嗔意。


    桑黛觉得,某只狐狸其实挺喜欢撒娇的,尤其是他的心声。


    她的唇角牵起,默不作声笑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穿梭在女子的乌发之中,撩起青丝熟练盘成精致繁琐的发髻,桑黛觉得有些奇怪。


    “宿玄,你为何会挽女子的发髻?”


    身后的狐狸冷声:“这不有手就行?”


    桑黛:“我……”


    她哑口无言。


    好吧,唯一不会的只有她。


    应衡在时会为她挽出漂亮的发髻,但是应衡走后桑黛被收进弟子堂,自己也没有学过那些,为了方便,经常是利落的马尾,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便是一根木簪。


    桑黛平时也疏忽打扮自己,一颗心全放在自己的剑身上了,有点灵石也都喂给了知雨。


    “要簪哪根簪子?”


    宿玄忽然问。


    “啊?”桑黛回神,望向一旁的箱子,看着满满一箱子的首饰有些头大,随意指了一个:“这个吧。”


    宿玄替她簪上,又觉得单调,自顾自挑选了其他的。


    桑黛被盘成了精致的发髻,簪上了某只狐狸特意准备的发饰,流苏和珠钗相互呼应,让本就好看的脸更加出彩夺目。


    宿玄将她转过来,越看越满意,捏了捏她的脸。


    “真漂亮。”


    下意识开口说出的话。


    远处的翠芍憋笑,桑黛的耳根一红,目光躲闪,宿玄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神情僵硬,若无其事收回手,明明耳根连带着脖子都红得不行,欲盖弥彰解释:“本尊没有说你,说的头饰罢了。”


    翠芍“噗嗤”笑出了声。


    宿玄冷眼看去,她立马憋笑。


    “抱歉尊主,奴婢鼻子痒打了个喷嚏。”


    宿玄又收回眼看自家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剑修。


    【真好看,我的黛黛就是四界最漂亮的女修。】


    【珠钗也好看,绒花也好看,本尊眼光真好,让柳离雪去溢香阁再定一箱,都给我们黛黛簪上。】


    【黛黛黛黛黛黛,亲一口!】


    桑黛叹气,但还是担心宿玄多花太多钱,忍不住开口劝:“宿玄,我不需要太多首饰,不要破费了。”


    某只狐狸嗤笑:“谁说给你买的,本尊喜欢而已。”


    桑黛看着一箱子女子的首饰沉默。


    她真诚问:“那我给你簪上?”


    翠芍:“噗嗤。”


    宿玄:“……”


    他冷冷扫了眼翠芍:“你若是得了风寒一直喷嚏不断,那便去找柳离雪给你看看,他正好在妖殿。”


    翠芍忍笑福身:“好的尊主,奴婢告退。”


    这点眼力见她是有的!


    碍事的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某只狐狸和他的小剑修。


    宿玄施施然坐下,将箱子合上,自顾自端起茶水喝了个干净,又问剑修:“刚醒吗,睡得还好吗?”


    桑黛一脸复杂盯着宿玄的手。


    宿玄:“……你看什么?”


    他看了眼手上的杯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想喝茶自己不会倒啊?”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手上动作却是熟练,端起茶取出茶杯给桑黛倒了一杯茶。


    茶水被放在桑黛的桌上,宿玄道:“喝吧,还是热的呢。”


    看来翠芍确实将自家剑修照顾的不错,宿玄点头表示满意,决定下去就让柳离雪赏她。


    桑黛却张了张唇,似乎下定决心一般,指了指宿玄手里的茶盏,道:“宿玄,你拿的是我的杯子。”


    宿玄:“……什么?”


    “你手中的杯子,我的。”桑黛小声说:“我刚才喝了一半了。”


    宿玄:“……”


    他若无其事放下手中的茶盏:“哦,你的啊,本尊用了,怎么了,你这都不舍得?”


    说的话格外正经,好像只是单纯用个杯子而已。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当着桑黛的面喝了干净,喝完还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本尊用了,怎么了?


    桑黛觉得,妖王大人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他不嫌弃,那她无话可说。


    桑黛点头,抬手示意:“您喝,您随便喝。”


    说罢,她端起宿玄倒的茶,有一下没一下轻抿,只是脸上依旧觉得有些热。


    宿玄看得心软,只觉得她哪里都长在了心头上,好看得不得了。


    桑黛只是随意一抬眼,刚好撞上他的视线。


    【吃什么长大的,皮肤怎么这么白?】


    桑黛:“……”


    【头发又黑又亮,摸着跟绸缎一样,还香香的,黛黛用什么洗的,以后要给黛黛都备上。】


    桑黛:“…………”


    【眼睛大大的,睫毛弯弯长长的,鼻子又小又挺,嘴唇红红的,怎么一张脸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看,简直完美,黛黛黛黛亲一口。】


    桑黛:“………………”


    她握紧了杯子,开口打断:“宿玄,妖殿的事务你处理好了?”


    宿玄一愣,心下那点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戛然而止,桑黛的耳朵边终于清净。


    他坐直身体,轻抿口茶,“嗯”了声。


    桑黛:“那你来看我?”


    宿玄:“……路过。”


    【那当然是来看你的啊,顺便说个事情而已,也不知道黛黛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桑黛挑眉,听他这个心声应该是要说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而且似乎还和她有关。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宿玄开口:“本尊有件事要和你说。”


    桑黛点头:“你说。”


    宿玄沉沉看她,放下手中的茶,态度明显严肃起来。


    桑黛瞧见他这幅反应,原先轻快的心情也沉了些,两人都正经许多。


    “第二段灵根找到了。”


    桑黛只觉得耳朵一阵嗡嗡的,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般,第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宿玄又说了一遍:“第二段灵根,本尊派出去的人得到了消息,它的踪迹曾经出现在春秋楼,就在两月前,想来那人在拿到你师父的灵根后便将它碎成了三段投放到各个地方,目的便是为了引你出来,即使你未死在白刃里,还会有别的地方在等着你。”


    桑黛:“……消息可真?”


    “嗯,应该真。”


    她的一切举动都映入宿玄的眼里,桑黛并未有别的情绪,起码面上依旧沉静,只有一点惊愕。


    宿玄道:“桑黛,他一直不出现,躲在幕后操控着一切,但我们若是要查清楚当年的事情,即使知道这是他布下的陷阱,依旧得往里跳,你需要尽快将知雨剑唤醒。”


    桑黛茫然:“他如果要杀我,为何不直接来杀,而是引导我去一个又一个地方,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有别的目的。”


    矛盾又诡异。


    仙盟下追杀令一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能瞒过仙盟、让浮幽和寂苍与他做交易的人,怎么会是等闲之辈,他明明可以直接来杀了她的。


    要说畏惧宿玄和妖界的话,在白刃里之时桑黛不是没有落单过,他完全可以直接出手杀了她。


    等到她如今都大乘境了,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能,即使本命剑断裂,用青梧剑也足够自保,除非那人是个渡劫境,否则根本杀不了她,他到底为何要拖这么长时间。


    宿玄忽然开口:“以及,他为何要将灵根放在春秋楼附近,那地方方圆千里可都是荒漠。”


    桑黛也想不明白。


    宿玄又道:“你近些时日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就动身去春秋楼,春秋楼主前几日刚出关,迈入化神境,设宴款待以庆佳事,他人缘挺好的,想来去的人也不少。”


    一提起春秋楼主,桑黛忽然想到什么。


    “宿玄……”


    “嗯。”


    “那个,春秋楼主不是说过,他的楼只让有情人进吗?”


    “对啊。”


    “必须得是道侣。”


    “本尊知道。”


    “那我们……”


    宿玄勾唇轻笑:“唔,你不是本尊的道侣吗?”


    桑黛:“……”


    桑黛沉默。


    桑黛又开口:“你是妖王,他又不是认不出你,你娶没娶妻他不知晓吗?”


    宿玄点头:“他知晓啊。”


    桑黛无奈:“对啊,他知道你没娶——”


    “如今四界都知道本尊有了夫人,本尊的夫人还给本尊放了一晚的烟花。”


    桑黛:“……什么?”


    宿玄勾唇轻笑:“你昨晚那场烟花实在太热烈了,我们妖界子民性情爽朗自是藏不住话,恐怕如今消息都传到了最远的仙界了,四界应当都知道本尊有了个夫人。”


    “本尊的夫人很疼本尊,给本尊放了一晚的烟花,我们感情很好,本尊也好爱她啊。”


    桑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过敏感,宿玄的话分明就带了调侃的意味,眼底的戏谑浓重。最后那句话放轻语气,听着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倒灌进去一般。


    宿玄闷声笑了几下,站起身笑着道:“夫人,本尊还有事,晚上回来陪你。”


    某人转身就走,刚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身。


    桑夫人:“……你又有什么事?”


    宿玄认真道:“大事。”


    他大步走回来,捏了捏桑黛的脸,意犹未尽收回手。


    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果断又干脆。


    桑夫人:“…………”


    她摸了摸侧脸,烫得像个火炉。


    桑黛长呼口气,只觉得脸上的热意一直在蔓延,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浑身燥热。


    她端起茶一口喝了好几杯,终于觉得那股热意稍微压下去些。


    翠芍拿过来的箱子还放在桌子上,面前放了一杯水,那是方才宿玄喝过的杯子。


    她也喝过。


    桑黛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


    他还说晚上回来陪她,明知道有故意逗她的意思,但桑黛还是觉得有些……


    羞赧。


    桑黛闭了闭眼,将一壶水喝完,还是觉得心烦意乱,索性起身朝后山走去。


    知雨剑灵如今被长芒保护着,随着桑黛步入大乘越来越强大后,剑灵似乎也多了些活力,光亮比之前更加强大。


    桑黛很有可能唤醒它,她必须唤醒它。


    她来到后山竹林里打坐,这里有一根宿玄专门放置的灵脉,用来供给妖殿的结界,灵力充沛,很适合修炼。


    桑黛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静下心,在识海中找到知雨的剑灵。


    断剑悬浮在虚空,灵力缠绕在剑身上面。


    她找到了知雨的剑灵,一点点用与知雨的契约之力试图唤醒它,即使只是一点。


    长芒悬浮在周围为她护法。


    周围一时寂静,唯有剑修端坐在巨石上,身前一柄断剑,周身缠绕着浅蓝色的缚绫,气息安宁又温和。


    ***


    夜幕降临,繁星点了满天。


    翠芍拿着托盘正要下去端膳食,刚好瞧见从后山回来的桑黛。


    “夫人。”


    桑黛:“……叫我桑姑娘吧。”


    翠芍下意识应:“好的夫人。”


    桑黛:“……没事了,你去端膳食吧。”


    她坐在院中,望向主殿旁的水房,里面还燃着灯,能隐约听到水声,应当是有人在沐浴。


    能在主殿沐浴的,除了她只有宿玄了。


    他白日说的晚上回来陪她……还真的回来了,不是在逗她?


    桑黛的脸又一阵燥。


    屋内却传来声音:“翠芍,将本尊的衣服拿过来,搁置在屏风外,你不必进。”


    桑黛:“……”


    她看了眼外面,翠芍的身影还未出现。


    不是端个膳吗,为何还未回来?


    一直没得到回应,里面的狐狸不耐烦了:“翠芍。”


    桑黛咬牙,反正他都说了不必进,放在屏风外面就行。


    她放下剑起身,小心推开水房的门。


    宿玄这人过惯了奢侈日子,仅仅只是一个沐浴的水房也宽敞辽阔,一面厚重巨大的屏风将水房分成两部分,外面是换衣的地方,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汤池,桑黛曾经泡过许多次。


    水房中热气缭绕,桑黛刚一进来,脸便被熏得热乎乎。


    屏风后的狐狸听到动静,并未睁眼,淡声道:“放在屏风外便可,你不必进来。”


    可进来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将衣服放在了屏风外,沉默的样子让宿玄眉头一皱。


    这连个声都不应一下?


    他发那么高的俸禄是干什么的?


    宿玄回头,瞧见了屏风下摆隐约露出的裙摆。


    裙摆拖曳在地,一层又一层轻纱堆叠,绣了精致的花纹。


    那是他亲自找人定做的,桑黛的每件衣服他都记得。


    宿玄挑眉,看来翠芍没叫来,叫来了他的小心肝。


    瞧见某只剑修将衣服放下后转身便要溜,宿玄心下笑她真窝囊,可嘴上却开口留人。


    “站住。”


    桑黛仿佛被捏住了后脖颈,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哦,本尊不想动,你帮本尊把衣服拿过来吧。”


    桑黛:“!”


    她记得之前宿玄沐浴从来不让外人进的,放衣服都只让放到屏风后面,不允许任何人在他沐浴的时候越过屏风。


    某只狐狸对隐私看得极为重要,便是寝殿都只能在固定的时间进来打扫,没有他传唤不得擅进。


    那他今日这是……


    “翠芍?你不想干了?”


    桑黛握拳,咬牙。


    她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来是谁。


    宿玄瞧见她这幅窝囊样子更想笑了,偏偏还懒洋洋逗弄着剑修。


    “过来。”


    桑黛抱起衣服,后退着慢慢往屏风后面退。


    她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宿玄趴在汤池边,单手撑着下颌,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连个头都不回,窝囊成什么样子了。


    “衣服呢,本尊怎么摸不到?”


    桑黛慢慢后退,闭着眼不敢回头看,生怕看到什么别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后挪。


    宿玄看她越退越近,喉结微微滚动,眼底那点子慵懒渐渐消失。


    桑黛估摸着到了地方,小心蹲下身触摸着汤池旁边的小桌,她在这里沐浴过许多次,记得这个位置是有个小桌的。


    可闭着眼的桑黛并不知道,那张小桌方才就被某只狐狸推开了。


    宿玄看着她胡乱摸来摸去的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只剩下最为原始的渴望。


    对她的渴望。


    他向前一步,桑黛的手如愿触碰上了他的脸。


    桑黛:“!”


    掌心下的触感柔软又温暖,还带了水珠,桑黛反应很快,意识到什么后急忙收回手,起身便要跑。


    手腕被人攥住,宿玄只需要轻轻用力便抓住了心心念念的人,本意只是想留住她,却不料汤池边湿滑,桑黛脚底一滑,身子后仰往水池跌去。


    “宿玄!”


    情急之下喊出来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桑黛并?*? 未被呛到,还未来得及感受泉水,便已经被人掐着胳膊肘抱了起来。


    他像是提小孩一样把她托起来,将人放在汤池边坐着。


    桑黛大口大口喘气,衣服被热水浸湿贴在身上。


    脸上的水被宿玄擦去,他的掌心中有薄茧,即使没有用力,桑黛的脸上还是有些红意。


    但细看,那些红更像是因为别的。


    “小笨蛋。”宿玄轻声道,瞧见她脸上的水后,却又话锋一转问:“呛到了没?”


    桑黛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银发披散在身后,有几缕挡在身前,发根还在往下滴水,长睫上挂了细细密密的水珠,明明面无表情,可眼神恨不得要吃了她一样。


    他长得很高,即使她坐在汤池边,宿玄站在汤池中也难以跟她视线齐平,隐隐比她高上一些。


    裙衫沾了水,他自觉分开她的双腿挤进她的腿间,箍着人的后腰把她往他的身前拖了拖,这个角度像极了桑黛的腿盘在他的腰上。


    桑黛的脸要烫掉皮了,呼吸急促,眼神不敢看他:“我真不是故意的,翠芍不在,我只是来给你送个衣服!”


    她后退着想要跑,但宿玄只需要一掌就能攥住她的腰,桑黛的腿被卡在他的腰身两侧,便是连起身的动作都难。


    “跑什么,来都来了不多留会儿,本尊便那般吓人?”


    留什么留啊!


    桑黛根本不敢看他,侧过头紧紧闭眼:“我……我重新给你拿衣服,你先放开!”


    宿玄把人往怀里抱了抱,声音含笑,瞧见她的样子就想逗她:


    “本尊不想放,桑大小姐能不能有点事业心,既然要去春秋楼假扮夫妻,自然是要提前练习一下。”


    桑黛:“什么?练习什么啊,你先放开我。”


    “夫妻啊。”宿玄凑近,笑着贴近她的耳朵:“夫妻夫妻,一起吃饭,一起出行,一起睡觉,一起……洗个鸳鸯浴啊。”


    他轻轻啄了啄桑黛红透的耳根,动作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桑黛还是感觉到了,一张脸顿时爆红:“宿玄!”


    耳根上落下的吻让她像是被扎了一下,心跳剧烈,骤然间睁开眼。


    泉水热气腾腾看不见腰身以下,但腰身以上,宽阔的胸膛,线条清晰流畅的腹肌尽数可见。


    桑黛又闭上了眼:“宿玄,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桑大小姐这话说的,你沐浴穿衣服啊?”


    “你——那你穿上啊!”


    “可是你将本尊的衣服落进了汤池中,都湿了该怎么穿?”


    桑黛又睁开了眼,狠狠拍了他一下:“还不是怨你!”


    宿玄的肩头顿时便红了一片。


    他捂住肩膀皱眉,嗔道:“嘶,疼,扯到旧伤了。”


    桑黛顿时急了,主动凑近他去看:“我打到你的旧伤了吗,哪里疼我看看?”


    她既然主动往怀里凑,某只狐狸自然照单全收,爪子如愿揽上桑黛的脊背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他们的距离近到低头就能亲上彼此。


    桑黛可以清楚闻到宿玄身上的草木香。


    宿玄喉结滚动,声音喑哑:“桑黛,你看我。”


    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一双琉璃色的眼睛。


    这么近的距离,她可以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上挂着的水珠,瞳仁周围一圈圈隐含流光的纹路,倒映出她红透的小脸。


    宿玄离她越来越近,问:“桑黛,我好看吗?”


    桑黛喉口干涩,难以说话。


    宿玄又问一遍:“我好看吗?”


    他好看吗?


    他当然好看。


    九尾狐族相貌出众是四界出了名的,宿玄更是出挑,一张脸俊美逼人,轮廓完美到如精雕细刻,天道对他的偏爱也有目共睹。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位死对头很有姿色,以至于即使十几年不见,他的脸在她的记忆中依旧清楚。


    “桑黛,回答我。”


    “……好看。”


    “那你喜欢这张脸吗?”


    宿玄拉着她的手,触碰上他的脸颊,半强迫半诱哄般握着她的手,从眉峰开始往下摸索。


    修挺的眉峰,鸦羽般的长睫,高挺的鼻梁,再往下,她的手触碰上他的唇,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喜欢的话,给你好不好?”


    桑黛眨了眨眼,呼吸都在抖:“给……给我?”


    宿玄拖着她的腰把她抱下了汤池,桑黛被他抵在水池边,身后是坚硬的青砖,身前是他滚烫的身躯。


    “换种给法,只有你可以碰,想怎么碰都可以,好不好?”


    “宿玄……”


    “春秋楼需要夫妻才能进。”宿玄凑近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沙哑低沉:“不如,假戏成真,不做假夫妻。”


    “……那做什么?”


    “做真夫妻。”


    桑黛无意识攥紧他的臂弯:“宿玄……”


    宿玄的手指触碰上她的下唇,在唇瓣上轻碾辗转,盯着她的唇瓣,目光晦暗:


    “黛黛,本尊的发情期快到了,今年本尊不想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