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西方民俗研究学家◎
秦知襄回去后洗了个澡, 她洗得很痛快,路萍给她找出来衣服,然后在浴室门口等她。
中间,秦知襄大声喊了路萍, 让她进来帮忙。
路萍进去, 接过搓澡巾, 帮秦知襄搓澡。
“我不喜欢搓澡, ”秦知襄说:“好疼。”
并且她搓完澡之后, 整个人红红的,像一根火腿肠。
“但我好脏, 不搓一搓我受不了。”
秦知襄不穿衣服的时候, 身上的伤痕显而易见。
路萍看到了她的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脚腕处有块结疤的痕迹, 秦知襄注意到路萍搓澡的动作慢了,她看到了路萍的视线, 满不在乎:“虫子咬的, 看着吓人,没毒。”
路萍搓澡的动作不轻不重,让秦知襄很舒服。
泥垢被搓掉,露出了微红的皮肤, 地上落了小虫子一样的泥球球。
“我真脏啊。”秦知襄感叹。
“不脏, ”路萍说:“你是全天下第一最最好。”
她把之前秦知襄说给她的话,又说给秦知襄了。
路萍给她搓完了,也没走出去, 而是把浴室外的马桶盖盖上,她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浴室玻璃门上晃动的人影, 伴着水声,两个人说着话。
秦知襄把这一路简单说了说,她知道路萍担心她,所以不说艰难,只说有趣的地方。
她说遇到了巨人,遇到了血族,也看到了很可怜的魅魔。
“洗面奶呢?”秦知襄说到一半,大声问:“我没找到。”
“在左边的壁龛最后面。”
秦知襄找到了,她挤了一长条膏体,两手掌心揉出泡沫,然后继续说自己的经历了。
“那个魅魔叫亚拉,和你差不多高,年纪也和我们差不多,血族叫维宁,长着蝙蝠一样的翅膀,说实话挺丑的,但是让人喜欢。”
温热的水蒸气从浴室中飘出,将天花板打湿了。
水珠挂在头顶,垂垂欲滴。
路萍思维有些发散,她刚刚在给知襄找洗面奶,而现在,她们在说魅魔和血族。
这 个世界以自己的节奏流淌着,而以秦知襄为核心,在她周围充斥着合理和不合理的一切。
“我邀请了他们,”秦知襄的声音跟着水汽传出来:“虽然维宁拒绝了,但我觉得他们会来。”
秦知襄在那些不合理中,努力挣扎,试图创造出一个合理的世界。
路萍的手抓紧了衣角,知襄应该是创世神,那么自己作为创世神的奴仆,也应该是无所不能的神灵。
她应该,也能够做得更多更好。
秦知襄在给路萍讲这一路的时候,她也在整理思路。
她自然也发现了黑暗精灵的小算盘,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彼此不服气,但领头人应该只有一个。
如果黑暗精灵和光明精灵彼此独立、互相不服气的的话,那么之后的很多事情都很难做。
她更倾向于让羚望来管理全体的精灵,羚望性格平和,容易沟通,更重要的是,他发自内心地相信秦知襄。
如果羚望掌管了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的话,他十分愿意按照秦知襄的思路来做事,更方便一些。
但黑暗精灵应该不乐意。
秦知襄需要想个办法。
她擦干了头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路萍问她:“知襄,你需要休息吗?”
“不用。”
“杜辛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你不休息的话,可以去精灵族地,他定了三家饭店的菜,已经送过去了,有你爱吃的。”
“走吧,一块过去。”
秦知襄和路萍过去的时候,精灵们已经开始吃了,不过杜辛提前给她们两个留了饭出来。
在水车旁边,杜辛让精灵们建了一排小房子,上面有几扇大窗户,还用了塑料纸防潮。
这几间房是公共浴室。
精灵们全都洗过澡了,光明精灵们友善地提供了自己的衣服,黑暗精灵们穿上了没有破洞的衣服,柔软又漂亮。
现在又吃上了美味的食物。
原本还嘈杂的黑暗精灵,现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低头猛猛吃。
雪卷开心极了,她很爱吃调料味,但是之前羚翘只给了她半瓶。而现在,桌子上摆了十几瓶调料,雪卷给自己的面包哐哐加调料。
羚翘看到了她这种吃法,立刻扭头,装作没看见。
长马和魔法动物也被照顾得很好,精灵们也给它们准备了食物。
明枭吃上了苹果和香蕉,长马也吃上了新鲜的草,羚翘提醒杜辛拿来了几根能量棒,长马的尾巴用力地摇了起来。
祝兽和鳄龙跟大家一起吃烤全羊。
鳄龙吃得多,杜辛看了它一会儿,又下单了一只烤全羊。
秦知襄也在大口吃饭,她好久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了,现在吃着饭,几乎要热泪盈眶。
雷啸也在吃饭,他吃着人生中最好吃的食物,想念着留在黑山中的同族们,遗憾他们没能吃上这样的美味。
天有些晚了,族地里打开了灯,是LED的小灯,不是很明亮,远处几乎注意不到这团模糊的光晕,但对精灵们而言,很够用了。
雷啸更加意识到秦领主来自于一个多么高级的世界,而他越能理解这件事,便越发感到愧疚了。
他为之前自己对她的质疑感到不安。
能抛弃这么好的生活,去寻找他们,只为了将他们团结在一起,寻找一个不可能的生机。
这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雷啸觉得,她比绿人的至高神高贵得多。
因此,他为自己的小算盘而感到羞愧。
他不应该给她添麻烦了。
冰绽也是一样的想法。
饭后,黑暗精灵们坐在地上,目光有些涣散,他们的肚子微微有些发痛,不是受伤那种疼,而是一种奇异的、幸福的微微的疼痛。
冰绽轻声说:“我们吃撑了。”
雪卷有些惊讶地捂住了肚子,原来吃撑了是这种感觉吗?
光明精灵们站在一边,友善地看着他们。
尽管性格不合,但黑暗精灵们不远千里奔赴而来,那么他们就是兄弟姐妹了。
雷啸沉默了许久。
秦知襄也吃饱了,长马趴在她身边,将头放在她的腿上,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
像只小猫。
路萍慢慢地抚摸着长马的脖颈。
秦知襄想着,应该如何开口,让精灵们融为一个整体。
不再有光明精灵,黑暗精灵,他们全都为了一个目标,不再有种族的区别。
在她思考的时候,忽然间,雷啸站起来了。
他走到了秦知襄前面,严肃地看着她。
秦知襄也站起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之前我曾想过,绝不听从光明精灵的指令,黑暗精灵要保留我们的独立性。”
“但是现在我改变了这个主意。”
雷啸说:“因为我们吃到了很好的面包。”
秦知襄愣了愣,这是她想要的,但她没想到只是因为面包。
“只是因为面包?”
“因为面包,也不仅仅是面包。”雷啸说:“我们吃到了亚赫大陆最好的面包,我们穿上了之前从未穿过的好衣服。”
“甚至,”他的手指向了旁边:“这里还有这么好的房子。”
这些出乎他们的想象。
雷啸想到了自己从小以来得到的全部教育,其实都是为了活着。
为了食物。
而现在,他们拥有了这一切。
这一切不是他带来的。
他自然知道,这也不是光明精灵带来的。
这都是面前唯一的人族带来的。
她让他们吃饱,便是完成了精灵们一生追逐的最高目标。
她给了他们尊重,给他们自由,给了他们食物。
而现在,她又想带着他们去追求一些更高贵的东西了。
雷啸从没有进行过这么崇高的斗争,他一直都是为了食物而战。
那么,在自己不再合格的时候,是时候退位了。
“黑暗精灵,”雷啸说:“将会追随秦领主的意愿,为秦领主伟大的目标战至最后。”
黑暗精灵们站起来,跟着雷啸一起,他们的手放在胸口:“黑暗精灵永远追随秦领主。”
秦知襄肃穆地接受了他们的忠诚。
秦知襄看向了羚望:“那么,之后不再有光明精灵,也没有黑暗精灵。”
“只有精灵族。”
她宣布:“我们将建立安全的领地,请精灵族听从羚望的命令。”
羚望承诺:“每个精灵都是同等重要。”
至此,羚望成为了精灵族的族长。
三只魔法动物发出了叫声,声音悠长深沉,它们同样地宣誓了自己对秦领主和精灵族的忠诚。
秦知襄走到了雷啸面前,雷啸是有能力的,只是性格不稳重,秦知襄不准备放过他,他也应当承担责任。
“你是精灵族的副族长。”
“副族长?”雷啸没听过这个:“什么意思?”
芹菜拄了拐仗,到处走来走去,他有些躺乏了,现在很愿意和大家说话,听到了雷啸的疑问后,芹菜热情地解释:“就是说如果羚望死了,你就是族长了。”
“哦,我喜欢这个。”雷啸虔诚地说:“希望有那么一天。”
祝绒带着两个精灵,把芹菜拉走了。
之后,羚望带着精灵们去分房子。
雷啸拒绝了让新来的精灵们住新房子的提议,现在他们是一个整体了,他们不应该有优先权。
羚望同意了。
最后,所有精灵们在一起抽签,有些住到了地上地下两层的房子里,也有些住到了棚屋里。
秦知襄和路萍、杜辛在族地里走了两圈,记下了需要采购的东西。
又是一波大采购。
在检查过程中,秦知襄发现了一些和之前不同的地方。
老祭司住到了新的房子里,她的棚屋空了出来,棚屋被加固,成了放武器的地方。
里面有好几排架子,上面放满了各种武器,近攻和远攻的都有,并且造型很好看。
铠甲也有近百套。
“这么多?”秦知襄被惊住了。
“我们挣了很多钱,需要大量采购这些东西。”杜辛说:“但这种东西可不好买。”
秦知襄知道,所以她震惊。
“我不是有个朋友吗,就那个六哥。”
“我拜托他帮我定制武器铠甲,有多少要多少,但一定要好的,我给他提成。”
“现在六哥不混社会了,”杜辛有点骄傲:“他现在成了我们的外聘人员,只忙我们的事。”
秦知襄抽时间去见了下六哥。
他们情况特殊,有不少东西需要六哥那边买,只有他这种混过的才有杂七杂八的路子。
六哥在茶室见的秦知襄和杜辛,他穿着唐装,明明只是和杜辛一样的年纪,非得把自己打扮得老气横秋。
一看秦知襄和杜辛过来了,六哥立刻迎过来了:“哎呀,杜辛也没说秦总这么年轻啊。”
他责备杜辛:“我以为是个老企业家了,才穿的这衣服,想迎合秦总呢。秦总别见怪啊,我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说话,确实社会。
但六哥很明显地想和秦知襄处好关系,礼貌又讨好,不让人讨厌。秦知襄才不会怪罪:“六哥这么打扮好得很,稳重。”
几句话,他们便聊到了一起,对了脾气。
寒暄之后,秦知襄就把一张表给了六哥,让他帮忙采购。
六哥拿着表研究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开口:“有些东西……不好买。”
“只有大型化工厂才有。”
“是,不好买,”秦知襄说:“所以才找六哥。”
“至于干什么,六哥别管。”杜辛说:“你看你帮我们买的东西,出过问题吗?我是啥样的人,六哥也知道。”
“你就放心吧,全是干正事了。”
确实,这些东西合法,但难买,要是有坏念头,确实也能做坏事。
但怎么说呢,止疼片用法不对还能上瘾呢。六哥相信杜辛不会做坏事,他把单子折好,放进了兜里:“行,给我一周时间打听打听吧。”
正事说完了,就是闲话阶段。
六哥挺不避讳的:“我之前混的,名声不大好,只有辛子愿意借钱给我。身边朋友那么多,也就辛子是个正经朋友,但我对不住你。”
六哥不好意思一笑:“有的钱没还。”
“我家老头子有钱,但他小老婆多,生的也多,不在乎我。没人管我,我书都没读完,只能摸摸偏门。”
“辛子不嫌弃我,我知道怎么回事,也记得他恩情。”
杜辛点头:“因为我爸也不管我。”但杜辛比六哥强的是,他有杜女士,杜女士强悍地逼迫杜辛的爸爸签署了协议,不管以后几个孩子,杜辛都是唯一继承人。
但六哥没有妈妈了。
秦知襄叹口气:“六哥以后跟我们干正事吧。”
她做的事情,就需要一个办法多的人来帮忙。
要是六哥愿意,以后采购的事都交给他也行,这么些年来,六哥狐朋狗友那么多,一点红线不碰,可见还是个规矩的人。
六哥十分愿意被收编,秦知襄和他聊了聊工资,六哥没意见。
要是能挣正经钱,谁愿意去和乱七八糟的人勾搭啊。
采购的事有人处理,秦知襄他们又能轻松一点了。
和六哥分开后,杜辛和秦知襄说了精灵族地附近的情况。
精灵们找来了森林附近的高草,运到了族地附近,种起来,将族地掩盖起来。
就算之后山那边绿人来往多了,也很难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现在一共有647个精灵,房子刚好够住。
秦知襄想着黑山那边的精灵:“那边还有900多个精灵,如果都来了的话,我们这边就住不下了。”
“到时候还得往后面扩展面积,地方大了,就可能被发现了。”
“再说吧。”杜辛说:“还有时间呢。”
“到时候肯定有到时候的办法,”杜辛有了点思路:“如果真的人多了,面积大了,我在考虑在附近搞一圈全息投影,就假装这里是一片森林,把族地的情况藏住。”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了吗?”
“肯定需要介质来投影,没那么简单。”
他们两个心都大,走一步看一步,总是有办法的。
秦知襄还去了趟服装厂,现在厂子里只有两台机器在工作,其他的机器已经被送到了新的更大的厂房里,还没安装好。
石杏在指挥,看到秦知襄来了,石杏小跑着过来:“秦总,您可算来了。”
石杏意气风发,她在网上有了些名气,不少人夸奖她,还有些地方邀请她去采访。
生活有奔头,她干活更积极了。
石杏和秦知襄说着现在的生意情况,秦知襄吃了一惊,她只是离开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网店的月销量已经破十万件了。
不时有人来找石杏问工作,石杏一边忙一边和秦知襄汇报:“路总说可以考虑再搞个其他线,比如更商务的,或者更运动的。”
“路总和我准备提拔个副总管,”石杏悄悄给秦知襄指了指在角落里干活的女孩:“那姑娘挺不错。”
秦知襄没意见。
她又待了会儿,路萍忙完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果园。
“你比我做得好,”秦知襄夸路萍:“当时骗你来搞果园,没想到你做什么都行。”
路萍抿嘴笑:“我才不是你骗来的,我是巴巴跟着你来的。”
她们两个都想到了刚毕业那一阵,来到果园里,四处是杂草,两个人的行李就放在门口,牵着手看着里面,对未来一片茫然。
然而,只是两年后,她们便拥有了当初不敢想象的一切。
“对不起啊,路萍,”秦知襄小声说:“我现在也没帮你什么。”
她的心思全放在亚赫大陆了,路萍和杜辛是她的坚定后援。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路萍说:“我们不差钱。”
杜辛也是一样的看法,钱,秦知襄随便用。这一切的起点是她,她在他们这里,永远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路萍晚上抱着被子,说想和秦知襄一起睡。
秦知襄自然是同意了,她们现在成了真正的秦总和路副总,但和贫穷时一样,挤在同一张床上,小声地说着话。
现在不是终点。
谁都不知道,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将来到底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她们只是,一直在路上。
秦知襄也花了些时间在杜辛身上,杜辛找来几个他游戏公司的员工,来到了果园里,在一楼会议室,开了个很长的会。
杜辛和几个员工手里拿着本子或者电脑,认真地记录下秦知襄说的内容。
“巨人,是有点冷硬的灰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像石头,比我们硬一些,皮肤纹理也比较简单。”
“他们长得像是没有完全进化的人类,说话声音很大,语速有点慢,听起来……不怎么聪明。”
秦知襄说着自己对巨人的印象,杜辛带着员工们将这些记下来。
有人画了幅简图,秦知襄看了看:“头发更短一些,他们头发更粗。”
说了巨人,她又说血族和魅魔。
血族的样子超出之前所有电影里的描述,画出血族的形象,花了些时间,秦知襄给了好几次意见,才终于画出了血族的样子。
杜辛的员工惊诧地看着笔下的画:“和之前吸血鬼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普通人很难想象出这样的生物。”
有人小声问杜辛:“杜总,这位是谁啊?”
杜辛早就编好了答案:“西方民俗研究学家。”
“哦哦,”员工敬畏地看了秦知襄一眼:“怪不得呢。”
秦知襄刚开始不太同意杜辛带这么多人来,但杜辛很坚持。
现在游戏内容已经很大了,玩家数量众多,公司里也有好几个部门,杜辛原来还自己建模,但现在,他根本忙不过来,模型太多太繁杂了。
一根草,一粒土壤,一片云,全都是工作量。
杜辛只能把工作下发下去。
这次秦知襄路上的所见所闻,对于游戏世界的塑造是很重要的开端,如果她只讲给杜辛自己听,杜辛再传递给员工的话,中途可能会有变化。
他想创造原汁原味的亚赫大陆世界,那么,只能让秦知襄自己讲给员工们听。
果然,效果很好。
秦知襄一边说,员工一边画草图。
秦知襄不断地修正图里的问题,最后的成果,秦知襄终于点了头:“是这样的。”
纸面上,巨人、血族、绿人和魅魔的样子栩栩如生。
员工们小声地讨论着,觉得这些形象和以往的不一样,但是在游戏的世界观下,又相当合理。
杜辛松了一口气:“颜色就按照秦专家说的来,上色完成之后,秦专家会再次提意见,到时候我们再修改。好了,散会吧。”
员工们离开了。
秦知襄又把一路上的经历和杜辛说了说。
有些不敢说给路萍听的,她也说给了杜辛,她想尽力支持杜辛的梦想。细细碎碎的,她说了路上的心路历程,她觉得这些都对杜辛有帮助。
杜辛也心疼她,但他不会哭,只是沉默着。
世界观在他心中更加完整,而角色也逐渐立体,他在心中为游戏的主角创造了一个团队。
他们来自各个种族,在艰难的大陆中求生。
与此同时,精灵族地进入了快速建设阶段。雷啸带来的精灵们身体都不错,他们在山间捕猎,看起来体型偏瘦,其实力量很大。
而现在他们吃饱了,因此有了更大的力气。
精灵们彻底融合在一起,不问来处,穿着一样的衣服,分散打乱,组成了各种小队。
有负责建房的,有负责种地的,也有的加入了羚翘的编织小组。
而那些身体残疾严重的精灵,原本在黑山没有了用处,他们活得很焦虑,现在也都派上了用场。
手能动的,就给编织小组分线。
脚能动的,就帮小精灵们踩脚踩工具,碾土。
还有一个全身几乎都不能动的,只有手指和嘴巴能动的精灵。他早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愿,但他只有手指能动,因此没有独自去死的能力。
而现在,他被分配了一个相当庄严的任务——秦知襄送给他一只手表,每天到了傍晚,他负责用手指按下手边的按钮,点亮族地的灯光。
这个精灵不再想死了,他每天都盼着天黑的时刻,盼着自己手指颤巍巍按下后,族地里响起的小小尖叫。
天蓝蓝那边也分到了几个精灵,她现在很擅长开挖掘机了,路萍把厚厚一本操作手册给了她,天蓝蓝不认字,但她能看图。
天蓝蓝每天都在研究那些图片,现在甚至能修理一些简单的机械问题了。
她开始教其他精灵们如何开挖掘机,成了挖掘机组的组长。
族地的建设如火如荼。
雷啸在建筑组,他忙得热火朝天,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他心里不安,一定要干最重的活才行。
服装厂,游戏公司,精灵族地……
一切都踏上了正轨。
第67章 ◎巨人的尸体◎
秦知襄一直担心的问题就是安全。
精灵们已经做了措施, 在族地附近移植了很多高草,伪装成一片密林。
杜辛也提出了使用全息投影的方法。
但这些方法都不够完美。
秦知襄思考着,精灵族地不能动,那么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将这片区域保护起来。起码在他们力量壮大之前, 不能被绿人发现。
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信心。
但这个信心的来源, 她无法对别人道出。
夜晚的那轮月亮, 似乎在说些什么。秦知襄竟然能明白它的意思。
它好像觉得抱歉。
亚赫大陆到了如今的境地, 人族灭绝,不是它想要的。
它是亚赫大陆的化身, 高高悬挂于天空, 旁观了两百年前的那场灾难,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它终于等来了唯一的那个人族。
这次, 它不再旁观。
月光均匀地照向亚赫大陆,整个世界所有生灵的行踪, 都在它的目光下无法隐藏。
秦知襄酣睡在卧室里, 亚赫大陆的月亮透过界门,悄悄地观察她的样子。
而在一处黑森林的边缘,正发生着其他的事情,两个身影靠在树上休息。很久之后, 他们摇摇晃晃地再次起身, 向着一个梦中的目的地出发了。
秦知襄什么都不知道。
精灵们在睡觉,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月亮,悲悯地看着这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 雷啸带来的300多个精灵,都有了新衣服,春天马上就到了, 因此羚望不止给他们准备了羽绒服,还有春天的毛衣。
每个精灵都分到了一件羽绒外套,还有两套内搭!
不止如此,他们还分到了鞋子。
黑暗精灵们高兴极了,发衣服之前,光明精灵们给他们展示了羽绒服,他们羡慕极了。
当拿到手里之后,他们立刻就穿上了。温度还未升高,羽绒服还能再穿一段时间。
云一般轻薄,却又极其暖和,精灵们喜欢极了,他们和光明精灵们一样,不习惯称呼衣服为羽绒服,他们更愿意将衣服称为云服。
雷啸自然也是喜欢衣服的。
但比起衣服,他更喜欢鞋子。
之前秦知襄他们没钱,买东西只图便宜,买的都是便宜的布鞋,穿着不磨脚了,比精灵们自己编制的草鞋好多了。
但还是不够结实,踩在石子上,还是会有些不适。
现在他们挣了不少钱,秦知襄大手笔地买了很好的运动鞋。
鞋底坚韧,很适合在精灵族地附近满是石头的小路上行走。祝绒说,爬山也是合适的。
黑暗精灵们赶上了好时候,分到的第一双鞋就是运动鞋。
之前他们只是用布片包住脚而已,一下子穿上了运动鞋,简直是踏入了云端。
运动鞋使他们的跑跳更加便利,发起攻击时也不必再担心脚下受伤。
这里的生活让雷啸无法想象。
而25个行动不便的残疾精灵,也得到了助具,有几个受到了拐杖,还有几个坐上了轮椅,不用别人背了,自己就能去往各处。
他们能够帮忙了,不再是无用的。
那些精灵们脸上有了真切的笑意。
雷啸不止一次为了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
但他步入了和羚望之前一样的焦虑中。
他们得到了那么多,又能为秦领主做些什么呢?
雷啸带着精灵们努力干活,甚至,他不介意为秦领主去卖命了。打心眼里,他觉得为了秦领主去死,他心甘情愿。
而秦领主让他们做的事情,其实也是为了精灵们。
归根到底,雷啸做的事情,还是为了自己。
雷啸更加不好意思了……
他承担了精灵们的训练工作,每天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训练精灵们的战斗力。由于心里的那股子不得劲,他将精灵们训得很厉害,誓要做出来成绩给秦领主看一看。
精灵们大多是这个心态,他们对秦知襄忠心耿耿,愿意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
秦知襄并不知晓这些,她满心觉得自己和精灵们是平等的,是朋友。
但她没有那么穷过,没有那么饿过。
她不知道,她给予他们的太多,又是一片诚心,精灵们已经成为了她的精灵。
羚翘回来后,检查了编织小组的情况。代替她的副组长做得很好,这段时间里为服装厂稳定提供了设计图,卖得很好。
而假日店里,精灵手工做的礼服,也是定期上新,名气越来越大了。
很多品牌争相和路萍联络,想在下一款服装出来前,就先把版权买下来。
甚至还有些明星的工作室联系路萍了,想在参加活动时上穿店里的裙子。
路萍和石杏现在有了经验,将事情处理得很好。
编织小组工作做得这么好,羚翘觉得自己没有再回到编织小组的必要了。她知道秦领主在带领精灵们进行建设,正是缺人的时候。
羚翘和秦知襄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做些更有用的事情。”
秦知襄大喜:“我正想着这事呢,有事需要你做,又怕你没时间。”
她思路都想好了,就差人手了:“我们需要个医疗队,你看这一路上没什么大事,都有精灵受伤了,以后的事情不好说。”
“有些仪器我们能提供,但是医术需要你们自己学。”
羚翘同意,之前她跟路萍零零散散学了不少知识,而这些医疗知识果然派上了用处。
现在精灵数量多了,他们确实需要更多的会治疗的精灵了。
羚翘去各个组里挑了些人手,都是手巧的,最好劲大点。上次芹菜受伤,需要劲大的精灵才能按住。
雪卷在巡逻队里,穿着新的羽绒服,是黑色的,和她的箭比较搭配。
她现在两把弓箭,一把原来的是妈妈送的,还有一把是羚望分下来的。
雪卷看到羚翘在挑人,知道了是要组成医疗队,羚翘说要劲大的,雪卷立刻举手:“需要的时候可以找我!”
她大声说:“我劲特别大!上次芹菜受伤,就是我按住的!”
芹菜幽怨地看着她:“秦领主说过一句很智慧的话,不过我忘了。总而言之,下次我也会这样按住你。”
雪卷当机立断地转身走开了。
小精灵松铃头上带着毛绒绒的帽子,头顶还有一个小球。她崇拜秦领主,对秦领主的一切都相当痴迷,追问芹菜:“芹菜,秦领主说的哪句话?”
松铃想了想:“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松铃有个小本本,上面记满了秦领主的名人名言,这是她的传家宝,打算以后传给松岚。
虽然两个小精灵是一样的年纪,但她们庄重地认可了这个继承关系。
“不是,”芹菜说:“我想起来了,是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这不是秦领主说的,这是杜辛说的。
松铃没听说过,她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小本本上了。
路萍很忙,虽然她表示很乐意负责采购工作,但是秦知襄仍然把这件事交给了六哥。
六哥见过的世面也多,秦知襄说让他去帮忙采购些医疗器具来,贵点特殊点的都要,六哥想到的,比路萍想到的更多一些。
“B超机器要不要?”六哥不理解秦知襄的爱好,但他见多识广,尊重每一种需求。
“要。”秦知襄觉得这仪器挺实用的,她思维发散:“能不能再买个CT机?”
下次要是有精灵摔伤,拍个CT就知道他们伤没伤到骨头了。
六哥盯着秦知襄:“这不行,之前我有兄弟搞这个。很麻烦,得先搞证书,什么医疗设备配置许可证,还需要资质,这玩意有辐射,秦总,我知道你生意大,但是你这果林,怎么说都不能满足那个放射医疗的资质。”
“我只搞钱,不犯事。”六哥说明了自己的原则。
秦知襄有些遗憾:“那算了,其他能买到的先买一些吧。”
“行,医疗仪器都比较贵,”六哥说:“但我有路子,有朋友能联系到倒闭的私立医院,我去谈谈价,说不定价格低点能搞来八九成新的。”
秦知襄敬佩地看着六哥,觉得真是捡到宝了。
秦知襄现在不差钱,六哥那边一说有消息,秦知襄立刻把钱打过去了。
不到一周,果园门口就来了一辆大车,送来了不少医疗仪器。
有些仪器放在小推车上,晚点等送货的走了,就送到精灵族地去。
秦知襄又拜托六哥找了几个退休的老医生,给人钱,请人过来讲课。
听课的自然不是秦知襄,而是羚翘带着的精灵医疗小队。
医生看不到精灵,自然不能让人对着空屋子讲,秦知襄只能充当学生。挺煎熬的,她有点听不下去。
她只能一边听,一边拿着电脑做其他的事情。
老师们很不满意,觉得她相当不认真,但她钱给的不少,课下态度也好,一口一个老专家的,老师们也就忍了。
老师们看不到,在秦知襄的身侧坐了很多精灵,他们拿着小本本,认真地记录着每一句话。
羚翘有些地方没学明白,她毕竟没接受过基础教育,有些医疗原理很难理解。但她也不强求,现在只要学会基础的治疗方法和一些仪器的使用方法就行。
之后,她可以慢慢研究。
羚翘没学明白的,就告诉秦知襄,秦知襄再问老师们。
老师们挺惊讶,以为这个秦总没听呢,没想到问的还挺细致。
六哥站在门口,看着秦知襄,实在不懂这位秦总到底在做什么。
一天武器,一天医疗的,什么都感点兴趣。
不过,武器、医疗,这俩词放在一起,怎么让六哥觉得有点不妙呢。
医生讲完了,六哥开车带医生离开的时候,他看着秦知襄,严肃地说:“秦总,咱们可是好人啊。”
秦知襄一愣,明白了他误解了。
她和六哥熟了,作势要抽他一顿:“还用得着你这个混过的说这话!好人,放心吧!我这是拯救世界呢!”
果不其然,六哥没信。
秦知襄转头和羚翘抱怨:“只有你们懂我。”
她又说起正事:“那个B超怎么用学会了吗?没学会我再请医生来讲一次。”
羚翘的小本本记满了,她是个相当认真的好学生:“学会了。 ”
“输液方法也学会了。”羚翘说:“输血我都学会了。”
秦知襄在小楼的一楼布置了个无菌房间,里面设施齐全,精灵那边做不了的,这里可以做。
秦知襄点点头:“学会了就行,但我觉得啊,输血这事应该用不上,你了解了就够了,你们先研究其他的吧。”
羚翘也这么觉得,精灵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在无菌房间里研究了一会儿,便出来了。他们也觉得这里应该用不上。
现在日子平和,用不着做什么大手术。
但事情不会总是按照构想前进。
无菌房间被关上的第四天,门被匆匆开了。
一个形态有些奇怪的身体被穿白大褂的精灵抱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病床上……
羚翘已经做好了准备,口罩下,她面容严肃,准备开始人生中第一场手术……
时间回溯,那本来只是普通的一天,精灵们如常起来忙碌了。
羚望坐在会议室里,处理报上来的各种问题。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比较大的棚屋,因为房子比较多,这个棚屋空出来了,稍微整理了下,放了些桌椅,族里的事情一半都在这里讨论解决。
他们学会了秦知襄的说法,将这里称为会议室。
羚望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各个小组时常有问题报上来,他和老祭司就在这里见各个组的族长,解决问题。
如果问题解决不了的话,他就记下来,一起拿给秦知襄商量。
祝绒和雪卷一起,负责巡逻,一人带一队,轮流巡逻。
冰绽本来也负责巡逻的,但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人,她对武器挺感兴趣,羚望把武器库分给她管理。
早上,是祝绒去巡逻。
武器不够,一般都放在武器库中,巡逻前大家统一来领取。
祝绒过来领武器的时候,和冰绽聊了两句。
秦领主说她那边科技相当发达,能做出来栩栩如生的假肢。最近她正在联络做假肢的机构。
祝绒和冰绽充满了期待。
冰绽说:“我都忘了有两只手的感觉了。”
祝绒也说:“我也习惯了三根手指。”
话虽这么说,看上去豁达又随性,其实还是迫不得已。
若是能选的话,她们还是想有完整的肢体。
她们是战士,完整的肢体能使她们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她们闲聊了两句,便去工作了。
祝绒带着十个精灵,按照以往的路线前进,他们会一直走到森林边缘,观察远处有无异样。
这一路都很平常,巡逻队安安静静的,甚至有队员有闲心揪了一条高草,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小小的发带。
祝绒没有阻止他。
他们到了森林边缘,需要沿着森林走上三公里,记录下这里的情况,和到达的时间,便可以回去了。
上一次是雪卷带人巡逻的,前面的草有些倒塌。这可不行,祝绒想着,不是告诉过雪卷了吗?走过的路,一定要避免踩草,也要把倒下的草扶起来。
雪卷点头说记下来了。
虽然性格有些过于粗糙,但事关族群的时候,雪卷是个很可靠的精灵。
这次怎么忘记把倒下的草扶起来了呢?
祝绒一边和精灵们一起把草扶起来,一边心里想着,回去还得在和雪卷说一下这事。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精灵顿住了,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祝绒大步走上去。
“这里……”那个精灵的声音有些颤抖。
祝绒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脸瞬间变得冷凝。
那是一滴血。
祝绒将精灵掩在身后,她抽出手里的长剑,矮下身子,弓步悄悄向前走去。
不止是一滴血。
她再向前,便看到血迹变得连绵,几乎成了一条血线了。
这不对劲!
祝绒立刻意识到问题,雪卷的巡逻队回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这血并不来自于精灵。
那么,这是谁的血?
祝绒轻轻挥手,用完好的那只手,向身后做了个手势,最后面的精灵明白她的意思,悄悄转身,向身后族地跑去了。
祝绒带着其他精灵继续上前,他们屏住呼吸,循着血线向森林里走去。
精灵们全身紧绷,手中紧紧握着各种武器,防备着前方的情况。
这个森林祝绒比较熟悉,她来过很多次,在这里博斗过,也失去了手指和脚趾。
这一片还算安全,但是再向前就危险了。
但血线一直向里面延申,她只能继续向前。
前面有个深坑,她知道,绕过前方的树,便是那个深坑了。
她绕过树,面前出现的情况,令她有些不敢相信。
在那个快乐的精灵之夜里,她和杜辛聊过天,她说自己见过巨人的尸体。
那是在银辉城不远处,死去的巨人被抛弃,尸体就在银辉城不远的森林边。应该还没死多久,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但是过不了多久,他的尸体就会被周围的一切瓜分。
精灵们很饿,但他们并不是那么恶心的生物,会去分食另一个智慧生物的尸体。
祝绒他们路过了那个巨人的尸体,默默在他身旁,放了一朵小小的蓝花。
而现在,在祝绒面前的,是一具比当时还要更新鲜的巨人尸体。
他躺在深坑中,本就破烂的衣服现在几乎成了条状。他蜷缩在坑中,手紧紧护在胸前,似乎在保护自己的心脏。
虽然面目还鲜活,脸上是痛苦的表情,但他应该是死了。
巨人的皮肤应该是灰白色的,而这个巨人,他皮肤的灰白色之中泛出了不吉的青紫。
而他身上满是伤痕,胳膊上有条硕大的裂口,伤口全部溃烂。
祝绒倾听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
这个巨人,不知从何而来,他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走过了很多的路,到了这里。
祝绒不知道他在找寻什么,也许是找寻一条逃离死亡的路。
他似乎没有找到。
孤零零地倒在了安静的森林中。
不久之后,他的命运会和之前祝绒见过的巨人一样,被分食,他的尸体会用来供养这座森林。
生前,没有一点愉悦,死去,他的痛苦也不会有人知晓。
精灵们听秦领主说过其他种族的生活情况,他们感到了悲伤。
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巨人,他们十分难过。
一个精灵去旁边找到了一朵蓝花,这是亚赫大陆最常见的花,它诞生于曾有过死亡的地方。
在人族的那场屠杀后,这种蓝花随处可见。
它寄托了生者的哀思与死者的不甘。
那个精灵滑下了深坑,他站在巨人胸口旁边,努力踮着脚,伸手试图将蓝花放到巨人的手中。
巨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精灵的动作有点困难,他只能更努力地贴近巨人的身体。
那个精灵的头贴近了巨人的胸口,他的目光扫向了巨人的怀中,瞬间,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精灵高高举起手,示意这里有异常。
祝绒利落地跳下坑里,她扒开了巨人护在胸前的两只手。
巨人护得太严实了,祝绒只能使了些力气。
她终于扒开了一只手,看到了巨人怀中的情况。
祝绒同样感到了不可置信的惊讶。
那是一只魅魔。
巨人并不是在保护自己的心脏,他是在保护一只魅魔。
那只魅魔应该也死了。
她趴伏在巨人的胸口,脸上没有血色。魅魔的骨骼本就脆弱,而她的肢体呈现出不协调,很明显,生前伤得很厉害。
即使伤的那么厉害,她的裙子少了一大块。
那一块布料被绑在了巨人的胳膊上。
一个巨人,一个魅魔,以相互保护的姿态,倒在这里。
没有人能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祝绒盯着他们,为他们感到了难过。
阳光通过树顶的缝隙照射进来,那个魅魔紧握的手,指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祝绒轻轻拉开了她的手。
瞬间,祝绒的眼睛睁大了。
“亚拉!”祝绒大喊:“这是秦领主说过的亚拉!”
魅魔安静地躺着,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打火机。
其实,她已经忘了这个珍贵的礼物的名字。
秦知襄只来了一个晚上,也只说了一次这个礼物的名字。
亚拉很快就把它的名字忘记了。
但亚拉十分喜欢这个礼物,于是,她给这个礼物起了个新名字,叫“希望”。
她将她的希望藏在床底,与小时候盖过的那条最干净的被子放在一起。那里还有一小块风干的蛋糕胚。
那是维宁给她的。
还有两撮红色的头发,来自她的父母。
这就是亚拉最珍贵的所有东西了。
秦领主走后,亚拉的生活与以前无异。
痛苦,无尽的痛苦。
她被粗鲁地扔到床上,身体各处都是疼痛。
亚拉的眼睛和其他魅魔一样,全是痛苦麻木。
她努力不去想那些疼痛,她去想自己的希望,去想一些幸福的事情。
现在的痛苦,和她想象中的幸福极致矛盾。
她搞不清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现实。
她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她可能要疯了。
她可能会成为妈妈,和妈妈一样疯了。亚拉记得那一天,妈妈的房间忽然响起了令她胆寒的尖叫声。
继而,便是血,从门缝中流出来。
那天之后,妈妈消失了。
他们说,妈妈疯了,攻击了客人,客人将她杀了。
这并不是罕见的事情。
隔几年,总有魅魔疯狂。
亚拉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和妈妈一样疯狂,或者和爸爸一样被打死。
但她有了机会,踏上了逃亡的路。
大概会死,但她仍然想逃。
逃跑的路上,她只拿了她的希望。
祝绒本就有些难受,现在知道了这是亚拉,这个魅魔有了名字,她的死亡便变得具体。
她的痛苦更加真实。
祝绒心里撕扯一般的难受。
若是精灵们还过着艰难的日子,那么她的悲伤也会有限。
而现在,精灵们过着这么好的日子。
祝绒的痛苦便更加庞大。
她沉默片刻,将手放在了亚拉的手上,她想将亚拉拉下来,将他们分开,掩盖在这里。
他们值得一个完整的坟墓。
祝绒的手扯住了亚拉的手,她的手指搭在了亚拉的手腕上,因此,她感受到亚拉脉搏中几乎不可察的微弱跳动。
祝绒猛然睁大眼睛:“她还活着!”
精灵们立刻行动起来,祝绒随身带了水和食物,她克制力度,按压亚拉的胸口。
其他精灵向亚拉的口中喂水。
亚拉出现了轻微的吞咽反应。
祝绒不再犹豫,背上亚拉,向着族地跑去了……
第68章 ◎小逃亡◎
秦知襄正在和路萍整理近期的采购单, 零零散散的,她们又买了不少东西。
她认真看着单子,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
羚跃站在门口喘气:“秦领主!秦领主!”
他大喊:“亚拉!我们找到亚拉了!”
秦知襄霍然起身,她向精灵族地冲过去, 路萍跟在她身后。
秦知襄到的时候, 亚拉已经被送到了羚翘的治疗组。
治疗组分到了一套新房子, 下层摆着各种药品和医疗器具, 上层有几张病床。
羚翘将亚拉接过去, 将她放在了病床上,先根据之前学会的治疗方法, 给亚拉输液。
生理盐水之类的药物都是前不久收到的, 保存得很好。
同时,她检查了亚拉的身体状态。
很糟糕。
多处陈年旧伤, 现在还有多处新的断裂痕迹。
亚拉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的骨头了, 能支撑到这里, 已经是一个奇迹。
羚翘带人给亚拉做了紧急处理,亚拉仍然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下来。
秦知襄到的时候,羚望正在和治疗小组讨论方案。
“得做手术。”羚翘说:“她之前有些旧伤, 看着不对劲, 待会做个B超检查下,我觉得应该有骨头碎片嵌到肉里了。需要手术取出来。”
路萍听到了:“用无菌手术室吧。”
她们预期中不会很快使用的手术室,立刻就要用上了。
羚翘心里不断会想着专家讲课的内容, 她心里有点担心,但脸上没有一点畏惧。
她是这里最好的医生,她是曼拿教出来的, 她是伟大的秦领主的精灵,她是最适合做这场手术的精灵。
亚拉仍然在输液,秦知襄把之前准备好的带轮子的手术床推了过来,亚拉被小心地放到了床上。但在界门的位置,亚拉卡住了。
她无法通过界门。
羚望立刻想到了原因,这个界门属于秦领主和精灵。
亚拉是魅魔,要通过界门进入秦领主的世界,她必须属于精灵族才可以。
羚望趴下来,在亚拉的耳边轻声说:“亚拉,你是否愿意加入精灵族,成为秦领主最忠实的朋友?”
亚拉没有回应。
秦知襄走到了亚拉另一侧,看到亚拉现在的情况,她有些想哭。
亚拉手中仍然握着打火机,她握得太紧了,谁都取不下来。
祝绒不敢太使力,怕把亚拉已经扭曲的手再次弄伤。
秦知襄轻轻趴在亚拉耳朵,就像那一晚一样,她们两个靠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度过了一个夜晚。
秦知襄小声说:“亚拉,是我。”
亚拉没有动静,但她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听到了她更加具体的希望,于是愿意放下手中的希望了。
打火机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秦知襄的泪落了下来:“你找到我了。”
“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秦知襄说:“我很想你。”
“亚拉,你是否愿意加入精灵族,成为我永远的朋友?”
亚拉昏迷着,她红色的头发垂在病床上,脸上有青紫的痕迹,而她的喉咙也是肿胀的。
亚拉在极致的痛苦中,努力地发出了一点声响。
她说:“嗯。”
界门向魅魔打开,亚拉被推向了手术室。
路萍跟着过去了,她联系了六哥,六哥立刻联系到一名专家,路萍的电话与那名专家接通了。
路萍盯着手术室的情况,若有羚翘解决不了的问题,路萍立刻就在电话里询问专家,多做一层保障。
而祝绒那边,他们将亚拉送回来后,祝绒心里总是放不下那个巨人。
她和雪卷带人又回去了一趟。
这次,她们细细检查了巨人的身体,雪卷在事关生死的时候,很是细心,她用刀划破了巨人的伤口,刀口深入到腐肉之下。
雪卷发现鲜红的血缓慢地流了出来。
祝绒将自己的长剑放在了巨人的鼻子下方,观察了片刻,发现剑身上,慢慢有了一点轻微的水汽。
“他应该还活着!”雪卷说。
尽管很微弱,但他确实还有点生命的迹象。
精灵们回去推了六辆小推车,天蓝蓝带着机械组,开来了几辆挖掘机和拖车。
小推车被整齐排好,精灵们费劲地将巨人放到了小推车上。
小推车绑了绳子,鳄龙也来了,绳子前端被绑在鳄龙、挖掘机和拖车上,他们一起用力,将巨人拉回了精灵族地。
医疗组匀出了三个精灵,来处理巨人。
巨人的主要问题,不是骨头,他是身体多处受伤,伤口没有被好好地护理,多处腐烂发炎,引起了全身多处不良反应。
另外,他是饿的。
巨人身体还在发热,体型也大,对他的治疗是一项很庞大的工作。
秦知襄得知巨人也活着,她从手术室旁边过来了,看到巨人的时候,她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是达鲁。”
精灵们在切割达鲁身上的腐肉,同时,在他的手脚插入了四根输液针,同时输入消炎药水和营养液。
达鲁消耗药品的速度很快,秦知襄看了一眼药品仓库,立刻联系了六哥,让六哥再进些货来。
药水输入速度很快,达鲁的身体慢慢有了反应。
之前过于轻微,以至于让祝绒忽略的呼吸声慢慢清晰了起来。
在精灵们切割腐肉的时候,原本一动不动的达鲁开始微微皱眉。
医疗组副组长看了一眼达鲁的脸:“先不用麻醉,疼痛更容易使他清醒。”
达鲁很明显地好起来,秦知襄的心情也好了一些,有心情和六哥多说两句了:“药多来点,急需。”
六哥摸不清头脑:“秦总,这是在家喝药水玩呢?”
“闭嘴,都说了,拯救世界呢。”
羚翘的手术做得不错,其中并没有遇到问题。她动作不快,认真清理了所有的骨骼碎片。
在手术过程中,她一个问题都没有让路萍帮忙问。
羚翘独立,做完了这场手术。
路萍和老专家挂电话的时候,老专家满头雾水,不知道这个电话的意义是什么。根本没用到他啊。
但六哥那边是出了钱的,红包金额很不错,这种又不用干活,还有钱拿的好事,不嫌多。
老专家态度很好地和路萍道了别,并说以后有需要还可以找他。
亚拉的伤口被缝合好了,输着液,她再次陷入了昏迷中。
但这次,她的脸色好了很多,比起之前的紧张,现在舒缓了很多。
而达鲁的伤口已经基本清理干净,用纱布包扎好了,但体温还是很高,也得继续输液。
达鲁的体型实在太大了,根本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他,只能暂时用多余的防雨布铺在地上,让达鲁躺在上面。
杜辛匆匆赶来的时候,精灵们已经忙完了。
杜辛站在手术室窗外,盯着亚拉看了一会儿。他一言不发,又去看了达鲁。
他脸上挂着如梦如幻的表情,像是人生圆满。
杜辛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了口:“啊,是这样,应该就是这样的。”
“巨人是这样,魅魔也是这样。他们就应该是这样。”他嘴里颠三倒四,秦知襄尊重了他的激动。
杜辛激动了一会儿,便也忙了起来。
他发现了巨人的困境,很快想到了办法。
“给达鲁专门盖房子太难了,时间上来不及。”杜辛说:“但我担心最近下雨,他高烧着,不能淋雨,我先去买点工地那种板房,组装一下,就能给他住。”
“就是被子、床,还有碗筷之类的用品,很麻烦,”杜辛说:“我看看能不能定制。”
“没有做不到的事,”他很有信心:“这不是有六哥吗。”
六哥那边刚接到了秦知襄采购药品的活,他忙了好一阵,屁股刚坐到椅子上,准备喝口水,又接到了杜辛的电话。
“哥,假设有个人身高四五米。”杜辛说。
六哥直接打断了杜辛的话:“瞎扯,哪有四五米的人。”
“哎,你就想象,想象你总知道吧,哥,”杜辛说:“就这个人真四五米高,他也得生活吧。那他睡的床,盖的被子,用的杯子、碗筷啥的,你给我整一套呗。”
“也不只局限我刚说的东西,你想到什么我们常用的,你都按这个规格搞一套。”
六哥想象力不足,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能想象出这么个人。
“你要这玩意做什么?”
“你别管,秦总那边出钱。”
六哥满脑子浆糊,这事不违规,但他真的理解不了啊。
“辛子啊,你说句实话,咱们秦总到底是做什么的?”
杜辛解释不了:“反正好人。”
他把六哥糊弄过去了。六哥说这些玩意基本买不到,只能去工艺品厂定制。
六哥勉强把自己说服了,认为秦总是用来收藏的。
杜辛觉得挺对不起六哥的,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和六哥说清真相了。
这样的世界,他想让六哥也看看。
到了下午的时候,达鲁的体温慢慢降了下去。亚拉的生命体征更加平稳。
羚翘往亚拉嘴里小心喂了些流食,亚拉昏迷着,吞咽得很慢,但总算吃下去了。达鲁那边也是,喂了流食。
达鲁更好喂一些,他嘴大。
但是喂得也多,几个精灵排队去喂,喂下去不少东西。
吃了点食物后,亚拉的脸色看起来更好了,达鲁的呼吸声也更有力了。
羚翘说:“估计明天他们两个都能清醒了。”
秦知襄没回办公室,她留在精灵族地办公了,她心里放不下,过一会儿,就去看看亚拉和达鲁。
看到他们的情况越来越好,秦知襄终于慢慢放心了。
她有好多事情想问他们,心中满是问题。
怎么跑出来的?
为什么会跑过来?
发生了什么?
其他巨人和魅魔怎么样了?
维宁呢?
维宁和他们一起逃出来了吗?
维宁……还活着吗……
达鲁醒来比较早一些。
杜辛定的板房自然是没到的,达鲁睡在防雨布上,身上盖的也是精灵们临时缝起来的几床被子。
达鲁醒来的时候,看到了身边有两个精灵,正在缝衣服。
那个衣服非常大,达鲁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样式,但是他确定,这是给他做的。
因为衣服太大了,精灵坐在衣服上缝。
达鲁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有点痛。
但这个痛意,让他安心。
在此之前,他的胳膊是麻木的,整条胳膊都已经没有知觉了。
族长说,要给达鲁把胳膊切下来。
但达鲁知道,如果切下来的话,他可能会死。就算活下来了,一个失去了胳膊的巨奴,也是无法生存的。
所以他拒绝了族长的提议,选择了自我毁灭。
他看着伤口的肉发白,腐烂。看着青白蔓延,看着死亡逐渐将他捕获。
而现在,他的胳膊开始疼了。
死亡与他擦肩而过。
他的胳膊被很好地包扎了起来,白色的洁净的纱布缠绕他的胳膊,上面打了个漂亮的结。
达鲁吸了下鼻子,他知道,自己被照顾得很好。
他躺在防雨布上,微微歪头,看到不远处有精灵走来走去。他明白自己到达了目的地。
而他被好好地对待了。
一种从没有过的安全感从心中升起来,达鲁瓮声瓮气地说:“我饿了。”
巨人的嗓门很大,正在缝衣服的精灵被吓了一跳。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活,一个精灵将衣服收起来,跑去族地里汇报这个消息了。
另一个精灵走过来,踮脚试图触碰达鲁的额头。
精灵有点够不着,达鲁歪了歪头,让她能碰到。
“不发烧了。”那个精灵说:“你很棒。”
精灵们学会了秦知襄的说话方法,他们也喜欢夸奖。
这个精灵夸奖达鲁:“你很厉害,恢复得很快。”
达鲁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话,绿人们总是凶狠地对待他们。
而族人们光是生活已经费劲了所有的力气,他们没有余力来说这么甜蜜的话。
达鲁的心酸酸的,他觉得有些快乐,又有些难受。
食物已经被送过来了,一群精灵围在他身边,友善地看着他。雷啸喊:“快吃吧,面包有好多。”
达鲁不犹豫了,他坐在地上,开始吃面包。雷啸从秦知襄的办公室拿来了大瓶矿泉水,防止达鲁噎到。
雷啸的担心有些多余,达鲁的嗓子和嘴一样大,他吃得相当流利。
一边吃,他一边流泪了。
“怎么了?”羚望关心地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达鲁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抽了抽鼻子:“我们吃的多,绿人不给我们好的食物,我们吃的都是他们的剩饭。”
精灵们沉默地看着他,他们是精灵,而他是巨人。
但他们都是被压迫的一方,他们是同族。
达鲁的遭遇,让精灵们很难受。
达鲁就是另一种命运的精灵,精灵们仿佛再次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他们有了新的感悟。
若是之前,他们只会感到悲伤和绝望。而他们和秦领主相处久了,听她说了很多的话,也了解了她的世界。
精灵们开始有了不同的想法,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就要受苦啊?
也许力量有限,但他们总要试一试,把颠倒的世界再次正过来!
他们不是生来受苦的!
杜辛来了一趟,他知道达鲁醒了,立刻跑过来了。达鲁看到了这个人族,知道这是秦领主的仆从,达鲁友善地对杜辛笑了笑,然后便继续吃饭了。
杜辛着迷地看着巨人,心中激动不已。
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游戏制作人的巅峰,他发誓要把所见的一切做到游戏中。
他要记录这一切。
杜辛看着达鲁的视线堪称慈祥,这让达鲁有点不自在了。
杜辛看了看达鲁的饭:“是不是不够?”
“我去买烤猪烤全羊。”
羚翘阻止了他:“还不行,他饿太久了,肠胃不能受这么大的刺激。”
达鲁都听呆了,以后还有烤猪烤全羊吃,听上去美妙极了。
达鲁吃了十多个面包,他不饿了,肠胃不痛了。
他问起亚拉:“小魅魔怎么样了?”
“伤得很重,不过没问题,只是还在昏迷。”
达鲁说:“我要去看看她。”
亚拉还住在果园那边的病房里,达鲁需要通过界门,所以,他同样需要承认自己属于精灵族。
达鲁听到了这个消息,有些吃惊:“我也能加入精灵族吗?”
他十分乐意,立刻便宣布了自己属于精灵族,同时对秦领主效忠。
达鲁通过了界门,跟着杜辛去找亚拉了。
羚望和雷啸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离开了。雷啸耸耸肩:“我们真是一个特殊的精灵族。”
“我们有精灵巨人,还有精灵魅魔。”
但他们对此也没有任何抵触。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他们愿意接纳所有被压迫的个体。
秦知襄带着路萍去门口接收六哥送来的货了,六哥先送来一批药品,他还有好多东西没采购,货送到了立刻便离开了。
她们把货整理了一下,待会让精灵们拿进去。
远远的,路萍看到了达鲁。
路萍仰着头,面上有点呆滞了。
秦知襄高高兴兴跑过去:“嘿,达鲁!”
“秦领主!”达鲁向秦知襄挥手,满脸喜悦。
“秦领主,你果然没有骗我们,这里是最好的地方。”达鲁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们一起走到了病房前,亚拉仍然在沉睡中,全身绑满了绷带,她被照顾得很好,满是泥土的头发也被擦拭了一遍。
火红的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亚拉看起来像个高贵的公主。
达鲁长长地注视着亚拉,他终于放心了:“维宁拜托我照顾好她。”
达鲁蹲下来,手指轻轻擦拭窗户:“就算我死了,她也不能死。”
“我不能对不起维宁。”
秦知襄终于可以问她担心已久的问题:“……维宁呢?”
她看向了达鲁:“维宁和你们一起逃出来了吗?”
“没有。”达鲁说:“他出不来。”
达鲁将他们的经历讲给秦知襄听。
在秦知襄他们离开后,达鲁吃了她留下的药,好了一些。血族偶尔是有机会出店的,可以去买些东西。
这是绿人对奴隶的恩赐。
在这样一个机会中,达鲁抓紧时间,和维宁攀谈了两句。
达鲁知道了秦知襄的来历。
但逃出去这事,实在太难了。
因此,即使知道了亚赫大陆有这么一个自由的地方,他们也无法逃离。
但是达鲁等到了一个机会,或者说,达鲁等到了一个死亡。
“之前我得罪的那个贵族,见到我了。”
“他想让我死,但是他看到我没死,伤口甚至变好了,他格外生气,管事去解释,他也不听。”
“管事也被抽了一顿,我的伤口再次被划开,身上还有了别的伤。”
这一次,达鲁伤得更重了。
他意识到,他已然没了活路。
那个绿人贵族是真的想让他死。并且想让他在死前受尽折磨。
而这一切的起源,不过是达鲁没有扶稳那个贵族的朋友的船,让一些货物掉落了而已。
达鲁的命没有那些货物贵重,更没有贵族的面子贵重。
达鲁笨拙地思考着,他想到了一个绝望的办法。
“我没有继续吃你给的药。”达鲁说:“伤口就这么烂了下去。”
达鲁慢慢濒死了,贵族又来过一次,对达鲁的状态很是满意。
族长悲哀地看着达鲁。
达鲁请求了族长一件事:“请不要等我死透了,再把我扔到城外。”
“请在我尚有一口呼吸的时候,把我扔出去吧,我想触摸自由的风。”
族长答应了他的请求,她向管事汇报了达鲁的死讯。
管事最近心情也不好,因为达鲁,他被贵族打了两次了,他巴不得达鲁早早死了。
现在达鲁终于死了,管事也安心了。
在管事检查达鲁尸体的时候,其他巨人相互配合,吸引了管事的注意力,因此达鲁被成功认定为已死亡状态。
在巨人族简单的道别仪式后,他将被两个巨人抬到城外森林丢弃。
达鲁并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族长和其他族人们。
他的衣服最深处,藏着秦领主给的药。
等出了城,他将会把药吃下,然后运气好的话,他能支撑一段时间,逃到另一个地方。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秦领主说的地方,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博。
达鲁没有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他怕同族们知道了,表情会有异常,这会给族人们带来麻烦。
毕竟,巨人不是善于隐藏秘密的种族。
而在达鲁“已死亡”,但还未出城的时间里,魅魔那边发生了一些司空见惯的事情。
一个魅魔招待了暴戾的客人,被折磨到全身断裂,简直活不成了。
那个魅魔是亚拉。
维宁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一切。
他握拳,指甲在掌心抠出血痕。
血族身体内的血很少,维宁的指甲触碰到了他血肉下的骨头。
很多血族去世。
很多魅魔去世。
维宁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在以前,他想过自己和亚拉的结局。
他们先后死去,如同城中的每一个血族和魅魔。
维宁已经接受了。
但他见到了秦知襄。
在他那颗死寂的心里,燃起了不应该有的火苗。
他不想亚拉死。
他不想亚拉继续遭受这样的折磨。
而维宁是唯一得知达鲁计划的人。
他心中诞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维宁在绿人的巡逻队里,有一个勉强算得上朋友的绿人。
虽然那个绿人总是索要维宁的钱,明目张胆吃血族的东西,但他会在其他绿人欺负血族的时候,站出来说几句缓和的话。
因为这个“朋友”的存在,血族们日子过好了很多。
维宁向来对这个朋友有求必应,多年来,他没有对这个朋友提出过任何请求。
这一次,他请求了这个朋友。
“维宁让那个绿人说谎,说亚拉被打死了,被一个绿人贵族把尸体带走了。”
事实上,那个贵族是路过的,确实来过一次魅魔的店里。
维宁的绿人朋友评估过,认为这个谎言问题不大,因为那个贵族垂垂老矣,不会再来。
而维宁给他看了亚拉的情况,亚拉确实要死了。
维宁说,亚拉不想葬在城中,她想被葬在城外。
亚拉正好可以和刚刚死去的巨人一起被送到城外。
这事不算麻烦,只是偷渡一具尸体而已,维宁献上了多年来的全部积蓄,绿人答应了。
在夜里,亚拉被包裹住,送到了巨人的地盘。
没人知道在这一个平常的早上,绿人小孩在街上打闹,两个巨人抬着一个巨人的尸体去城外安葬。
而那个巨人的衣服下面,藏着一个濒死的魅魔。
尽管全身疼痛,亚拉的心情仍然不可抑制地快乐。
他们无限接近于死亡。
但同时,他们也接近了渴望的自由。
第69章 ◎燎原◎
秦知襄听完了达鲁的讲述。
维宁没有死。
虽然他们仍然在受罪, 但没有死,就是很好的消息了。
“还活着就行,”秦知襄轻声说:“你和亚拉活着,维宁活着, 你们的族人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总有一天, 他们也能到这里来。”
“真的吗?”达鲁闷声问。
“真的。”
他们安静下来, 默默地看着病房里的亚拉。
而在摩多城中, 血族的店里一片昏暗,白天是血族闭店的时间, 血族应该睡觉了。
但维宁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 看着窗外,想着亚拉和达鲁。
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还活着吗?
维宁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感受到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
他愿意以自己拥有的一切为代价,换亚拉和达鲁的安全。
他深深地思念着他们, 担忧着他们。心中的痛苦简直要从胸口蔓延到干瘪的翅膀了。
枯萎多年的翅膀, 有一种奇异的痛感。
他疼得蜷缩在床上。
亚拉。
亚拉。
亚拉。
亚拉。
他小声呼唤着亚拉的名字,每一声都比刚才更痛。他因为亚拉长出血肉,也因为亚拉感到痛苦。
少年时陪伴着长大,然后一起见证对方的悲剧。笑声终究被死寂代替, 死亡曾是他们共同期盼的东西。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和伤疤。
你怎么样了?
我希望你活着。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劝慰自己, 就算你死了,也是死在了城外的自由中。
那是唯一,我能送你的礼物了。
亚拉还在昏迷中, 秦知襄听达鲁说了些路上的经历。他们不敢去可能有绿人的地方,于是只走森林旁边。
他们绝不能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 他们肯定会死,而族人们也会遭受灾难。
为了躲避绿人,他们去了森林深处,遇到了野兽,受到了更多的伤。
秦知襄送他们的药被达鲁分给了亚拉一些,他们把药吃光了,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他们到了那个森林中。
他们以为那就是生命的终点了,没想到那是一个新的起点。
因为亚拉还活着,达鲁也吃到了人生中最好吃的食物,他心情愉快。
秦知襄听着这个庞大的巨人用孩子般的语气描述着面包的味道,她想到了在摩多城看到的其他的巨人。
还有那些沉默的血族,和惶恐的魅魔们。
她说:“面包有很多,足够吃的。”
面包确实很多,足够那些巨人、血族和魅魔吃。
但他们怎么才能逃过来呢?
而她又有什么办法才能保护这块土地呢?
羚翘带着医疗组过来检查亚拉的情况了,秦知襄不用在这里盯着亚拉了。
她和路萍,带着达鲁往精灵族地走去。
达鲁脑子简单,想到什么才会说到什么。他走到了界门附近,想到了自己的承诺。
“我现在是精灵了。”达鲁憨厚地笑着:“我还是秦领主永远的最忠实的朋友。”
这么大只的精灵……
也行吧。
这是秦知襄一直想要的状态。
大家融合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和谐相处。
也许叫精灵,也许叫巨人。
这个名字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的含义,只表示他们是一个整体。
秦知襄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他们跨过了界门,秦知襄盘算着精灵族地的建设问题,同时她三心二意地想着,她所集结起来的整体,现在已经有了精灵、巨人、魅魔,还有三只魔法动物和一只长马了。
哦,对了,还有她这个唯一的人族。
她已经做到了艰难的第一步,之后还会有第二步,她的盟友会越来越多。
秦知襄的脚踏上了精灵族地,但在她踏上精灵族地的时候,一阵微风从她脚下升起,盘旋在她的身边,将她的裤脚卷起。
老祭司在办公室里坐着,手中拿着圆珠笔记录一些情况。
忽然间,老祭司眯起眼睛,透过屋子的墙壁,她感知到一些变化发生了。
路萍惊诧地看着秦知襄身边,那阵风轻柔,却奇异地只围绕着秦知襄。
达鲁忍不住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试图触碰那阵风。而那风躲避了他的指尖,继续盘旋在秦知襄身边。
这风没有恶意,秦知襄并不抵触它。
在风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低语。
秦知襄闭上了眼睛,认真地倾听风的呢喃。
片刻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黑色的,眼白干净,瞳孔明亮。而这会儿,在那黑暗的瞳孔中,微微荡漾着一点光点。
它们像是亚赫大陆夜晚的天空,糖果一样的繁星倾倒在她眸中。
秦知襄有些恍惚,她伸出手,看向了路萍。
路萍不解地看着她。
秦知襄忽然笑起来:“我总觉得有办法。”
路萍不明白:“知襄,怎么了?”
秦知襄伸出手来,她的手有些粗糙,在之前的路程中,受了很多伤,她的手比服装厂的工人更粗糙,上面满是划痕,指甲破裂。路萍流着泪将她发黑的指甲取下来,现在新的指甲刚刚长出来,说实话,有些丑陋。
但这么一双手,在路萍和精灵们眼中美丽极了。
秦知襄伸出手,她眸中的光点累积,路萍看到了变化,她捂紧了嘴巴,努力遏制,不发出叫声来。
达鲁呆呆地看着秦知襄,她的手凭空在空气中消失了。
“怎么回事!”路萍惊慌地问,她到处乱摸,试图找到秦知襄的手。
“这是魔法。”秦知襄舒了口气,她的手再次在空中显现出来。
老祭司从房屋中走出来:“我收到了上天的讯息。”
“这是,”老祭司顿了顿:“月亮对人族的歉意。”
在亚赫大陆的起始,神灵创造了各个物种。
神灵是公平的,祂给予了每个种族优点,同时也给了他们缺陷。
祂给了精灵美丽和力量,便给了他们繁衍上的困境。
祂给了巨人强悍的体魄,便给了他们头脑上的愚钝。
祂给了魅魔治愈的力量和超群的容貌,便给了他们身体上的脆弱。
他给了巫族配药上无与伦比的智慧,便给了他们孤僻的性格。
……
每个种族都有缺点。
神灵感到了乏味。
祂想创造一个种族,他们聪明,身体健康,性格和善开朗,漂亮且优雅,智慧且健谈。
祂创造出了这么一个种族,融合了所有种族的优点,因此能和所有种族诞育后代。
因为这个种族本来就是所有种族的结晶。
但完美的种族违背了神灵造物的原则。
于是,神灵抽取了他们一个东西。
魔法。
这个完美的种族诞生了。
那就是人族。
他们在趋于完美的时候,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点——对于力量的掌控。
也因此,导致了这场灾难。
神灵有自己的规则,力量越大,背负的规则越多。神灵与月亮一样,只能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旁观,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在这些种族诞生之后,祂便无法掌控他们了。
祂只能高高挂在天上,悲伤地看着这一切。
但人族并不应该遭受这一切。
完美不是他们的过错。
在人族即将全部灭绝之前,神灵终于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漫天繁星是所有世界的因果,祂抽取了这些所有斑斓的因果,做出一个小小的变动。
人族唯一的种子在一个本不应该生效的魔法中,穿越了时空和地域的限制,到了一个能让她安全生长发芽的地方。
那个地方,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教给了她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梦想,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正确的事。
那些因果逐渐收束,在那个种子生长发芽22年后,她终于回到了诞生的土壤。
她比祂想象中更好。
她是人族的代表,有着祂所想的所有人族的优点。
她小小的一个人,从天上看去,她和一棵草,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她努力走过了很多地方,将各个种族联合在一起。
她成了核心,成了其他种族愿意承认的领袖。在破碎的世界中,她做出了无与伦比的成就。
黑暗中艰难燃起一点火苗。
那么,祂终于可以在规则之内,向她送出祂的歉意了。
在人族存在时,九个种族相互依存,构成了最完美的循环,魔能流淌。
当缺失了其中一环,魔能便彻底消散了。
人族消失,亚赫大陆的平衡被破坏,魔法消失。
而她回来了,亚赫大陆再次获得了脆弱的平衡,魔法可以回归。而魔能是亚赫大陆平衡的结果,魔能微妙地存在于一切生灵中。
神灵有神灵的法则,不能擅自决定将力量赠送于谁。
在他们都不知情的时候,在秦知襄一腔孤勇踏上艰难的路途时,神灵主导了一场关乎亚赫大陆命运的投票。
祝兽、明枭、鳄龙,选择了秦知襄。
而亚拉和达鲁以生命为赌注,同样选择了她。
魔法由于她而产生,因此这就是她的礼物。
老祭司说:“人族毁灭于魔法。”
“而你召集了精灵、巨人、魅魔和魔法动物,我们宣誓是你永远的朋友,以你的心愿为追求。”
“于是,你拥有了魔法。”
结合那阵风里的低语,秦知襄明白了怎么回事。
神灵给了祂的孩子美好的一切,却没给守护自己的力量,这是灾祸的本源。
而她联合了这些种族,在这些种群的祝愿下,神灵被允许赐予她补偿。
那么,补偿只能是她缺少的东西。
那就是魔法。
“现在,颠倒过来了,或者说是正过来了。”老祭司说:“你是亚赫大陆唯一能使用魔法的生灵了。”
秦知襄试着反转手掌,她感受到周围充斥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只会一个魔法。”她说。
祂只教给她一个魔法,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刚刚她已经使用过这个魔法了。
秦知襄试着催动周围的魔能,精灵们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她。
一阵轻微的晃动,柔风从每个精灵的头顶吹过。
秦知襄的魔法生效了。
“这个魔法叫救世主。”秦知襄说:“那阵风教我的。”
她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浮夸了,但精灵们认为很贴切。
魔法生效后,精灵们试探着向周围走了走,他们只听说过魔法,并没有使用过,现在觉得有点畏惧。
秦知襄鼓励地看着他们。
精灵们敢于往前走了,他们踏出了精灵族地,然后转身回头看,却看不到族地了。
在原来应该有很多房子和大片庄稼的土地上,现在看去,只有一片片的杂草。
隐藏魔法。
秦领主的魔法将这块土地全部隐藏了。
他们的土地变得安全。
精灵们心情激动,到处走来走去,试图发现魔法的边缘,但秦知襄平静多了,她说:“很好,我们的土地绝对安全,我们可以去迎接更多的朋友了。”
亚拉醒来的时间比羚翘预计的晚了一些。
这让秦知襄有点担心,不过羚翘检查了一遍:“应该是太虚弱了。“
亚拉身上多处陈年旧伤,这次羚翘把血肉里嵌着的骨头碎片取了出来。
由于魅魔的自身特性,他们骨骼的小缺口不影响健康状态。但羚望仍然在能力范围内为亚拉做了修补。
虽然在昏迷中,不过亚拉在定时输入营养液,这使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秦知襄永远记得见她的第一面。
她穿着斗篷,从沉沉夜色中走进来,脸上白得像是暗夜中的幽灵。
而现在,亚拉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秦知襄和路萍坐在病床前守着她,路萍小声说:“她好像比我们年纪小一些。”
是的,在此之前,秦知襄一直以为亚拉和她们是一样的年纪。
但现在,她面色红润了,便显露了一些更为年轻的气息。
亚拉终于醒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杜辛专门买来的肉粥,长长的红发散乱在肩膀上。
她喝两口粥,就眼睛亮亮地看秦知襄一眼。
秦知襄没有走开,坐在她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亚拉因此而更加开心了。
秦知襄和她说着话,因此知道了亚拉真实的年纪,她今年刚刚二十岁。
喝完粥之后,羚翘和路萍扶着亚拉移动,从病床移动到旁边的病床,精灵医疗队要给她换张床单。
亚拉不太习惯,她的右手和腿上绑满了夹板,只有左手状态还行,能喝粥,也能穿衣服。
“其实不用把我治这么好,”亚拉和羚翘说:“骨头断了也没关系的,慢慢会长上的。”
只是中间会有很多疼痛而已。
亚拉习惯了。
她并不觉得为了这样的自己,值得浪费这么多的药品。
羚翘眼睛有些红,条件越来越好之后,羚翘的心肠也越来越柔软了。
羚翘听着这个年轻的小魅魔天真地说着残忍的话,她心里难受极了。
秦知襄轻轻拍了拍亚拉的肩膀:“可是维宁说过,让我们照顾好你。你是我们的朋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要好好的,等着你的族人们,等着维宁他们过来。”
“嗯,”亚拉垂下了头:“他们会过来的。”
但她终究没什么信心,于是抬起头问秦知襄:“是吗?”
“是的,”秦知襄肯定地点点头:“他们会过来的。”
秦知襄最近确实在做这件事了。
她想解救所有被压迫的种族,很明显这件事相当困难,但她已经解决了最难搞的问题。
他们有了一个安全的栖息地,现在只要把这个位置告诉那些种族,然后帮助他们逃出来,到达这里就可以了。
精灵族地仍在建设中,但杜辛和路萍让她放心去做事。
“钱不用担心,”杜辛说:“我们有很多钱,并且还在挣钱。”
“对,这里的建设我们来。”路萍说:“知襄要去做只有知襄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下一步,解放亚赫大陆。”
在秦知襄筹划下一步的时候,亚拉和达鲁都在康复。
达鲁胳膊上仍然缠着绑带,但他觉得自己好极了。
达鲁每天都要吃很多的面包,他觉得相当不好意思,刻意压制了自己的食欲。
其实在刚开始,他还专门去找羚望谈过,以后不用专门给他饭,他□□灵们的剩饭就好了。
但他的这个提议被羚望严厉地驳回了。
羚望作为精灵族的族长,在接受达鲁的宣誓加入的时候,他就承诺了,将他们视为平等的生灵,他们之间绝对公平。
因此,绝不可能给达鲁吃剩饭。
还有一点,就是精灵们吃上正经饭菜也没多久,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的,哪有剩饭啊……
精灵们的粮食大丰收,让600多个精灵吃饱没有问题,加上一个达鲁的话,其实就不好说了。
但杜辛承担了达鲁的饮食问题。
杜辛对达鲁着迷极了,他买了相当多的面包和其他的食物,来供应达鲁。
而作为条件,他只需要达鲁在他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让杜辛观察他一段时间就好。
或者按照杜辛的指令,做一些走动跳跃的动作。
杜辛告诉达鲁,自己是在建模。
达鲁不明白这个词,他坚定的地认为这位友善的人族是为了让自己接受食物更加心安理得一些,才想出来的主意。
达鲁发自内心地认为秦领主说得对,这里就是亚赫大陆最好、最神圣的地方,他真心地爱着这里。
杜辛买的板房到了,精灵建设小组已经很有经验了,能够完成搭接。
因此,达鲁拥有了一个和他身高相符的房屋,不漏水不漏风,达鲁从没有过这么好的房子。
而杜辛委托六哥定制的巨人套装也陆续到货了。
和小桶一样大的水杯,还有能让小精灵躺在里面玩的勺子,甚至还有巨大的鞋子和梳子。
六哥的想象力被激发出来,达鲁拥有了齐全的生活套装。
他真的哭了出来,捧着自己的鞋子和碗,哭得像一群哞哞叫的老牛。
秦知襄正在和羚望商量事情,她被这个哭声吵得耳朵嗡嗡响。
老祭司在旁边慢腾腾地用圆珠笔记些什么东西,看到秦知襄痛苦捂耳朵的样子,老祭司快活地笑起来:“这就是之前其他种族不和巨人生活在一起的缘故。”
“等以后更多的巨人过来了,我们要给他们规划一块单独的居住地。”
他们没有嫌弃巨人,羚望拿出了一块地图,这是杜辛严格按照族地情况做了游戏之后,又打印了游戏地图。
羚望在上面圈出了一块土地:“这里给巨人们住。”
老祭司问秦知襄:“你能不能感知到你的魔法范围?”
秦知襄的情况与之前的魔法不同,她的魔法并不来自于周围空气中的魔能,她的魔能来源很多。
有些来自于天空,还有些来自于亚赫大陆的其他角落。
“没有范围,”秦知襄告诉老祭司:“我们所居住的地方,都在我的魔法内。”
那就没问题了。
羚望又在地图上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划了一片区域:“这里以后可以给血族,他们需要遮光。”
达鲁仍然在哭泣,秦知襄容忍了他的激动,继续和羚望还有老祭司开会了。
老祭司的手边放了个玻璃杯,里面有热牛奶。
她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记笔记,像个人类的普通老人了。
但达鲁的激动哭泣并没有维持很久。
小精灵们受不了了,他们跑过去,奋力地爬上了达鲁的身体,抓住他的头发,悬挂在达鲁耳边:“不要再哭啦!”
“我们要聋啦!”
达鲁终于抽抽泣泣地止住了哭声:“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他珍惜地拿着巨大的鞋子:“这太奢华了。”
六哥找的手艺人定制鞋子,价格贵很多,但六哥找过工厂,工厂不接他的单子。
手艺人做的鞋非常好看,上面还有花纹和亮晶晶的装饰。
达鲁宣布:“我要保护好这双鞋,等到我的族人们来了之后,我们轮流穿。”达鲁看着巨大的杯子和碗,表示以后他会小心使用,以后也会把杯子和族人们一起使用。
杜辛皱着眉听到了达鲁的安排:“倒也不必如此。”
他安慰达鲁:“以后你的族人们到了,他们也会有自己的东西。”
达鲁更高兴了,对于自己隐瞒了族人的逃跑计划,其实他一直有些不宁。
而自己过上了这么好的生活,族人们还在受苦,他便更加不安了。
“秦领主最近会再次外出一趟。”杜辛说:“她会把你的消息告诉你的族人。”
达鲁安心了。
他十分想回报伟大的秦领主,善良的精灵和大方的人族,于是,在穿上了新的鞋子和衣服后,达鲁发挥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他站在族地中,像一座铁塔一样,天蓝蓝带领的机械族,将碎石和土挖出来,之前需要精灵们将这些东西运送出去。
而现在,达鲁一个人便可以。
他轻松地将石头和土块全都拿起来,扔到了远处。
原本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完成的新房子地基建设工作,这次一上午就完成了。
忙完了这里之后,达鲁又去了庄稼那里,他单手就拉动了笨重的爬犁,将土地来回耘了三遍。
由于达鲁实在有劲,精灵们改变了想法,他们决定再多开垦几块土地了,来种更多的粮食。
达鲁跟着精灵们离开了,去找合适耕种的土地。
杜辛满足地看着达鲁的身影,确定自己记下了巨人动作的特点,他把达鲁的关节都研究清楚了。
六哥定做的巨人用品很好,杜辛想着,也应该给达鲁定制一件武器的。
杜辛联系了六哥:“六哥,还记得上次让你想象的那个巨人吗?你再想象一次,他现在需要一件武器。”
六哥现在有点习惯了。
和杜辛还有秦总呆久了,六哥觉得自己好像都童真起来了,他问杜辛:“那位巨人觉得我送去的东西怎么样?”
杜辛远远看着达鲁的身影:“他很喜欢你送来的鞋,还抱着你送的碗哭了好一会儿。”
六哥笑起来。
他从八岁就开始和他爸带来的小妈还有孩子们勾心斗角了,说实话他的童年并不怎么美丽。
他不喜欢童话。
但他很喜欢杜辛和秦总说的这个巨人。
一个会因为鞋子和碗哭泣的巨人,而他也成了童话里的一部分,他给巨人送来了东西,像个会魔法的好心人。
六哥说:“你让他别哭,六哥去给他定做一件很厉害的武器。”
杜辛代替达鲁回答:“谢谢六哥,他肯定会喜欢的。”
“不用谢,他喜欢就好。”
他们煞有其事一样说了再见,挂了电话后,杜辛和六哥都沉默了一会儿。
达鲁什么都不知道,他兴致勃勃,手里用力地拉扯着地上的干草……
路萍又在给秦知襄准备出发要用的装备了。
秦知襄打算再次出发。
她要再次伪装成绿人贵族,去把达鲁和亚拉的消息告诉维宁,同时尽可能地把精灵族地的消息告诉其他城邦内的受压迫种族。
秦知襄知道他们在受苦,等到他们得知了这里有一块安全的避难所,即使短时间内逃不出来,他们也能生活得有希望一些。
若是他们有机会逃出来的话,秦知襄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迎接他们。
房子在持续不断地建设,精灵们学会了治疗,衣服和被子也已经放满了一个仓库,另外一个仓库里放了足够的药物。
达鲁和开垦组在开垦新的荒地,粮食组已经准备好了种子,在天气合适的时候,种子就会种下去,迎接下一场大丰收。
秦知襄需要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她要告诉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种族,亚赫大陆还有那么一块自由的土壤。
这事只能她去。
路萍很担心秦知襄,她一言不发,帮她准备路上的东西。
尽管担心,她没有阻拦秦知襄的意思。
她要去拯救世界了,路萍凭什么阻拦她呢?
路萍为了秦知襄在做的事情感到悲伤和骄傲。
秦知襄叮嘱路萍:“多买一些防风打火机,我送给那些种族。”
这是从亚拉身上得到的启发,亚拉现在正在慢慢尝试起床了,精灵给她做了和她身高相符的拐杖。
几个残疾精灵过来,用自己的经验教给她怎么用力。
亚拉目前能在床边走一走了,还能在窗前看看外面。达鲁时常过来看亚拉,他告诉亚拉精灵族地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达鲁骄傲地说,他也开始干活了。
亚拉迫不及待身体变好,她也想加入建设中。
等到维宁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维宁,自己做了什么工作了。
亚拉把秦知襄送她那块打火机当成了吊坠,用绳子绑在了脖子上。
亚拉说这块打火机在她和达鲁逃跑的时候也很有用。
达鲁怕自己死在路上,他挖出了一大块胳膊上的腐肉,血流不止。
亚拉用打火机,将他流血的伤口烧了一遍,然后她把烧熟的肉切除。
达鲁几乎疼昏过去,但伤口的血不流了,让达鲁暂时活下来了。
大部分时间,他们两个在森林里逃跑,达鲁的体型震慑了大部分野兽,但是也有些聪明的野兽,从达鲁的味道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些野兽悄悄地靠近了他们,等待着在达鲁更加无力的时候袭击他们。
最危险的时候,他们被一群食尸狼包围了。
食尸狼只食用尸体,但它们最可恶的地方在于,它们会将活着的猎物咬死,然后在旁边静静等待着尸体腐烂。
在等待的过程中,食尸狼会隔一会儿就咬一口尸体进行尝试,确认腐烂程度是否刚刚好。
食尸狼是所有生物都厌恶的物种。
当亚拉和达鲁被包围的时候,亚拉被达鲁放在自己肩膀上,她低下头,看到了下方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
“我用了希望,”亚拉还是坚持叫打火机为希望:“我脱下外套,点燃了。”
“达鲁捡了一些枯枝,用我的衣服将枯枝点燃,我们烧起了一片很大的火,终于赶走了它们。”
所以,秦知襄这次准备带很多的希望,她要把希望散播给那些种族。
精灵那边也选择好了这次跟随她的小队。
羚望去不了了,精灵族地的建设需要很多决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决策和协调,这些离不开他。这次是祝绒作为队长带领雷啸、雪卷、还有一个善于处理外伤的精灵。
芹菜想去,但他的腿伤还没好,他推荐了菠菜。
菠菜也善于识别野外的植物。
雷啸开心极了,哼着歌收拾行李。
羚望站在他背后幽幽地看着他。
雷啸视线的余光看到了羚望,他哼歌的声音更大了。
“谁让我是秦领主最器重的精灵呢。”雷啸和雪卷说。
雪卷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没人问他啊。
雷啸威胁地伸出拳头,示意如果雪卷不配合他演出,他就揍她,雪卷悄悄远离他一步,保持了沉默。
但羚望更加不高兴了,他像个幽灵一样离开,全身都散发着寂寞的气息。
雪卷分到了一套铠甲,尽管老祭司说了,离开那天再穿上,但雪卷拿到铠甲之后,立刻便穿上了。
她穿着铠甲去找了秦知襄:“秦领主,什么时候把黑山的其他精灵接过来啊?”
路萍给雪卷拿来一个苹果,雪卷道了谢,用力在苹果上啃了一口。
她嚼巴嚼巴,把苹果咽下去:“我想我阿妈了。”
秦知襄说:“还不急,我和雷啸商量过了,现在你们那儿还大雪封山,我们进不去。”
“并且给他们留了食物,近期没问题的。”
雪卷觉得有道理,她拿着苹果,一边吃一边走回去了。
路萍看着雪卷的背影:“她很像我妹妹,我妹妹吃苹果就是很大的声音,像一只小狗。”
但路萍有点担心:“雪卷性格有点冲动,跟着你们去绿人城邦没事吧?”
“没事,”秦知襄安慰她:“雪卷平时是有点不着调,但做正事的时候很细心。”
路萍还是担心,她担心秦知襄的一切,担心她又被虫子咬伤,担心她再次遇到什么可怕的野兽。
担心她新长出来的指甲再次脱落。
担心她挨饿,担心她着凉。
但这些事情,她担心也没用,路萍能做的就是给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抽了个时间,杜辛和路萍带着秦知襄又去了趟超市,和上次出发一样,他们买了不少东西。
路萍又买了不少消炎药和抗生素,她叮嘱:“要是遇到巨人,可以给他们,但是你自己也得留够自己用的。”
秦知襄满口答应了。
路萍和杜辛的购物车全都放满了,路萍往购物车里放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她尽力地思索着,知襄可能遇到什么困境,还可能需要什么东西。
但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还能再准备什么了。
这让路萍忽然 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
超市里,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闲散地聊天,买着一些日常的东西。
而他们三个,在为了生命采购。
秦知襄走到旁边的货架去了,她忽然有些馋了,想吃一包薯片。
只有杜辛和路萍在,不用在秦知襄面前伪装情绪,蓦然间,路萍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杜辛正在检查两辆购物车,忽然间,他看到了路萍的眼泪,杜辛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我也想去。”路萍死死咬住嘴唇,抑制自己的哭声:“她每次出门,我都好怕啊。”
杜辛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怕。”
其实刚开始,他也没有多大的目标。
只是想找个工作糊弄他妈。
然后就是想做个游戏。
即使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也没有更高的追求,说来说去,其实他们都只是在追着她的脚步向前跑。
但人生下来,其实并无立场和追求。大多数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迷茫的。能找到一个坚定做正确事情的人,然后被她引领,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只是,那个人承担了太多,而让他们感到了难受。
“别拦她,”杜辛轻声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打好辅助。”
这些事情,路萍都知道,她已经变得坚强。
但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永远只有秦知襄。
秦知襄认真挑了会儿薯片,她选中了一款羊肉泡馍风味的,她向来喜欢尝试一些新鲜东西。
冒险仿佛写在了她的基因里。
即使只是在超市,她也得冒个险才行。
也许不好吃,但她也得试过了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秦知襄选好了,拎着薯片溜溜达达回来了:“还得给能量棒买个能量棒……”
路萍猝不及防,赶紧用手擦拭脸上的眼泪。
但秦知襄已经看到了,她担心极了,大步奔过来:“怎么了?”
路萍不想让秦知襄知道自己是担心她,怕给秦知襄留下心理负担。
路萍立刻找到了理由:“杜辛气的!”
因为已经有过一次了,路萍相当熟练:“杜辛的错。”
杜辛愣了:“啊……”他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脸:“我,我吗?”
路萍用眼神示意他配合,杜辛咬牙认了:“对。”
他表情都变得悲壮了:“是小爷我!”
“你干什么了!”
路萍这段时间和厂家谈价是有效果的,她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有了主意:“他说他一定要当副总,还说要把我挤下来。”
秦知襄严厉地斥责杜辛:“之前不是说了嘛,我们公司虽小,但是流程是严格的。”
“其实之前我都打算考虑让你当副总的事情了,但今天看你这样子,还是推迟吧。”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杜辛注意团队和谐,不要在她不在的时候欺负路萍,不然她收拾他。
杜辛的脸都僵了,咬着牙把这些认了。
在秦知襄没看到的地方,他气愤地对路萍伸出了两根手指,这是表示她欠他两次了。
路萍心虚地避过他的视线,佯装没有看见。
这次采购持续了三天时间,这次他们准备的东西更多更齐全,精灵们穿的铠甲也更为坚固了。
长马被养得很好,毛色都在发亮,祝兽最近吃得很好,对长马不感兴趣,长马胆子大了很多,甚至敢在祝兽和鳄龙面前走来走去了。
秦知襄给它吃了根能量棒,往它背上放了行囊,便要出发了。
精灵们站在族地边缘送别他们。
亚拉腿上仍然绑着夹板,她坐在达鲁肩膀中,目送秦知襄。
路萍和杜辛眼睛里忍着泪,秦知襄不想让气氛太忧伤,她岔开了话题:“我们可以给这次行动起个名字。”
“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燎原吧。”秦知襄说。
路萍努力笑着:“那上次的行动可以叫星星。”
“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秦知襄潇洒地转身,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又是夕阳,她的身体在余晖下落下一个长长的、堪称庞大的影子。
“走啦,”她的声音渐行渐远:“我们去燎原!”
第70章 ◎莱斯◎
他们对周围的线路已经比较熟悉了, 明枭和祝兽也跟着他们走了一段。
鳄龙没来,他速度比较慢,不如留在族地干活。
鳄龙现在属于天蓝蓝的机械族,和挖掘机、拖车一起工作, 鳄龙挺开心的, 睡觉的时候十分愿意和挖掘机睡在一起。
它单方面认为自己是挖掘机的好朋友了。
祝兽和明枭的速度比较快, 明枭飞行轻快无声。
由于它们两个的存在, 祝绒思考过后, 选择了直穿森林。
明枭飞在上空,在树木间穿梭, 它长出了新的羽翼, 视力也变得更加敏锐,能看到方圆五公里内的异常。
使秦知襄一行能够提前规避很多风险。
而祝兽轻快地在林中跳跃, 它头上的角之前有些钝了,攻击力减弱, 但在精灵族地里, 他被精灵们很好地照顾了。
羚跃和其他几个精灵,拿了几把小刀,修理了祝兽的角。
杜辛还提供了一把电动磨刀,羚跃将祝兽的角修理得像是一柄锋利的长枪。
祝兽在林中轻快地行走, 它黑色的身影融入了层层树影中, 在其中若隐若现。
它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猎物,将蹄音放轻之后,它靠近了猎物, 然后猛然低头。然后,秦知襄就会看到祝兽头顶着一只血淋淋的动物回来了。
长相怪异的动物死不瞑目,胸口一个大洞, 被穿在祝兽的角上。血湿淋淋地从它头上滴落下来。
看上去有些可怖,但他们中午又有吃的了。
秦知襄收回视线,不去看那些血迹,她和菠菜一样夸奖祝兽,祝兽的短尾巴翘起来,很明显地开心。
雪卷将猎物取下来,祝兽的角和毛都不沾水,雪卷将猎物取走之后,祝兽甩了甩头,角和毛发都变得极为干净了。
雪卷摸了摸祝兽干净的头,然后她说:“下次你可以试试多穿几个猎物。”
雪卷绝妙的想象力开始发挥作用:“就像糖葫芦一样。”
路萍给小精灵们买了不少零食,糖葫芦也是其中之一。
一般情况下,精灵们不会去吃小精灵们的零食,但雪卷不一样,她理直气壮加入小精灵们,分享了他们的零食。
雪卷仍然没学会挖掘机应该怎么开,但她记住了所有零食的名字。
秦知襄尝试想一想雪卷说的场景:祝兽头顶四五个动物尸体,流着瀑布一样的血走过来了……
秦知襄猛然抖了抖身体,觉得有点不适了。
其他精灵们也没有理会雪卷的意思,雪卷的建议冷场了。
雪卷耸了耸肩:“我开始想念芹菜了。”
她寂寞地走到了一边,怀念那个唯一和自己同频的精灵。
不过由于祝兽和明枭的存在,他们这一行确实方便了许多。
甚至包里的食物都没有拿出来一次,祝兽带来的串串香就足够了。
他们加快了速度,在两天时间内通过了森林。
上次,他们是为了寻找黑暗精灵,才选择了那样的路线。
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摩多城,将达鲁和亚拉的消息告知维宁,也让维宁尽力将精灵族地的消息传播出去。
秦知襄建议增加其他城邦的行程,维宁被困在摩多城中,他只能将消息告诉摩多城内的种族。
秦知襄觉得,她应该承担起传播消息的责任。
“那么……”祝绒说:“离这里最近的,是格尔城。”
格尔城啊。
秦知襄母亲的故乡。
她点点头:“那就去格尔城。”
他们又走了两天时间,临近进城大道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整了半天时间。
秦知襄给自己全身涂满了绿色的粉底液,也穿上了紫色的贵族衣服。
祝绒严肃地给雪卷和雷啸上课:“城里会有很多绿人,他们的生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每个绿人都在压迫比自己低位的绿人。”
“而血族、巫族和魅魔、巨人,都生活得很凄惨。”
“如果你们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不要激动,不要做任何事情。”
雪卷和雷啸认真听着。
祝绒很怕他们激动,黑暗精灵向来不是稳重的种族,她佩服他们的战斗力,却不放心他们的稳定性。
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祝绒说:“如果你们动手了,那么想一想秦领主。你们可能会导致她的牺牲。”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秦领主不能死。
她不能出任何问题。
她是亚赫大陆之光,所有种族的希望。
雪卷和雷啸庄重地承诺,自己将会听从祝绒的一切命令。
他们吃饱喝足,又躺在树荫下小憩一会儿,精力十足之后,精灵们穿上了铠甲,带上了头盔,遮掩了自己的精灵特征。
秦知襄坐上了长马,腰间松垮的腰带上插了根漂亮的鞭子。
祝兽和明枭远远地看着他们。
祝兽和明枭不会再跟过去了,它们太过显眼,也许会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条大路上,他们果然再次遇到了和上次一样的情况。
绿人商人的车由贫穷的绿人车夫拉着,商人的鞭子随时抽打在车夫身上,车夫不作声,佝偻着后背,为了加快速度,他们的身子努力向前,上肢几乎触碰到地上。
像是牛马一样。
而当绿人商人意识到前面这位坐在长马上的是位贵族之后,他们谄媚地下车,向她行礼。
转身后,对车夫又是一副凶狠的模样。
尽管绿人是黑暗精灵们极度厌恶的东西,但这样的场面仍然引起了雪卷和雷啸的极度不适。
雪卷坐在秦知襄身后,扮演贴身侍卫。
她的声音嗡嗡地,从秦知襄身后传过来:“我后悔当时争抢这个任务了。”
祝绒看出雪卷和雷啸的不适,她牵着马,准备加快速度,但秦知襄沉声道:“慢点走。”
“要让他们看。”
“看多了才能习惯。”
在城外就让雷啸和雪卷受够刺激,进城后,他们才能维持稳定。
绿人们受的折磨,和血族、魅魔他们比,不足万分之一。
在城门口,秦知襄再次用了上次的姓氏。
祝绒大声将“萨朵”报出来,守门士兵恭谨地在纸上写下这个高贵的名字,秦知襄倨傲地坐在马上,他们顺利地进城了。
这次,他们轻门熟路,直接去找门口挂着星星和月亮旗帜的店铺。
祝绒在头盔里仔细地观察了路边,而秦知襄就保持一个高傲的姿态,她仰着头,似乎对周边的一切都不在乎。
有些想上前巴结的绿人,也不敢上前了。
秦知襄的这个姿态相当累人,她的脊椎骨隐隐作痛,但确实少了很多麻烦,于是她忍住了后背的痛感。
他们入城的时间选的很好,只是在附近的街道走了两圈,天色已经开始暗沉,太阳落下,血族的店铺开始有了亮光。
秦知襄终于松了口气,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有了余力去做一些额外的事情。
她到了母亲的城邦,她来到了母亲出生的地方,秦知襄对这件事慢慢有了实感。她的视线扫在街道边,看到了满是压痕的石头小路,看到了街边店铺木头门上风化的痕迹。
这些痕迹,在母亲那个时代存在吗?
母亲的脚,是否走过这里的小路,母亲的声音是否曾经在这里响起?
有风吹来,带着不好闻的绿人的味道。
寒冷却不凛冽。
秦知襄微微眯了眼睛,你是来拥抱我了吗?
跨越两百年时间,她们从不相识。
她们是最陌生的血脉亲人。
她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秦知襄将会带着对她的想念和遗憾,坚定去做正确的事情。
你不在了,但现在被压迫的,饱受痛苦的,都可能是你。
秦知襄姿态懒散,而目光坚定。
又过了会儿,天色更黑了,一个瘦高的血族穿着长长的披风走出来,将营业的木牌挂在了门上。
祝绒和菠菜扶着秦知襄下马,长马靠在墙边,开始吃门口食槽里的干草。
他们一行走进了血族的店里。
这家店和维宁的店一样昏暗,但桌椅的样式有些不同。
他们进门后,立刻便有血族迎过来:“尊贵的客人,您想来点什么呢?”
这个声音十分迷人,秦知襄忍不住去看。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瘦高的血族,和维宁一样,背后有一双干枯的灰色骨翼,而面颊凹陷,丑得令人惊诧。
这个血族头发较长,用和衣服同色的布料做了简单的发圈,将头发梳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尽管躯体干枯凹陷,而她的声音却饱满丰盈,优雅得像是一位女王。
秦知襄听她说话,总是不自觉地想到深夜电台,年长的知性主持,体贴地倾听来者的困扰,适时地提出了过来者的建议。
祝绒粗声粗气地说:“来点你们的特色。”
一枚银币被拍在了桌子上。
这位血族脸色不变,像是招待每一位顾客一样,恭敬地退下了。
尽管知道血族是盟友,但秦知襄仍然需要确认下这位的立场。
他们在桌子两边坐下了,没一会儿,他们的菜就上来了。
而门口又有了新来的客人。
这些客人是相当刻板的绿人,他们粗鲁又嘈杂,因为已经喝了一点酒了,走路跌跌撞撞。
刚进门,他们便撞倒了门口迎接的那位血族。
她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是和刚才无异的笑容,仍然礼貌地招待着新来的客人。
她十分热情,十分恭敬,似乎真心实意地在做好自己的服务。
她和维宁有些不同。
尽管维宁也很恭敬,但秦知襄能看到,维宁也会偷偷观察客人,他会尽量远离暴躁的客人。
而这位血族不同,她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并不在乎自己将会遭受什么对待。
秦知襄心里有些拿不准了,这个血族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难道她是认可了绿人的统治,不再有其他的心思了吗?
秦知襄沉默地吃着血族端上来的食物。
这里的特色食物与维宁店里的不同。
维宁的食物有些辛辣,而这里的食物更为甜蜜。但不是蜂蜜或者白砂糖的甜味,而是一种更为寡淡的味道。
这个味道不怎么吸引人,就像这家店里的那位中年血族一样,没什么性格和脾气。
祝绒和雪卷微微掀开了头盔,向嘴里扔食物。
雪卷和雷啸看到了血族们的生活情况,看到了绿人们在大声喝酒吃饭的时候,随意辱骂着侍奉的血族们。
雪卷和雷啸的心情并不好。
但他们克制住了,用力地吃着食物,积累力量。
这顿饭,秦知襄他们吃了很久。
绿人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终于数量变少了。
仅剩的一桌绿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柜台里,那个血族安静地带着店员们在擦拭桌椅。
被推倒在地,受伤的店员坐在角落里,包扎自己的伤口。
秦知襄看向了那个血族。
血族的视线没有看向秦知襄,但她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知襄相信,那个血族绝对看出了这一行人的不同之处。也许是谨慎,也许是害怕,那个血族并不打算开口。
秦知襄只能主动。
她轻声说:“你认识维宁吗?”
那个血族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她维持了近四十年来惯常的谨慎,左右张望之后,脸上带着笑容,她走过来。
丑陋的脸上挂着更加丑陋的笑容:“这位大人,我知道维宁。”
她努力地保持一种自己和维宁不熟的姿态,但事关同族,她还是有些紧张了:“维宁他们……怎么了?”
秦知襄的声音轻不可闻,血族只能离她更近一些。
“维宁的店没事,但是摩多城里的巨人和魅魔好像出了一些问题。“秦知襄说:”一个巨人和魅魔去世了。”
“但有传闻说,他们其实没有去世。”
“他们在重伤之际,以死亡为由出城,借机逃跑了。”
血族脸上仍然带着逆来顺受的丑陋笑容,似乎秦知襄所说的事情让她并不在意,但血族的皮包着骨头,其中肌肉线条清晰。
秦知襄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店里的昏暗,她看到那个血族的小臂上,肌肉紧绷。
“我还听说,他们到了一个没有压迫的地方,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不再被欺负。”
血族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令人不敢相信。
“没有那样的地方。”那个血族说。
“有的,”秦知襄问:“能否知道你的名字?”
“莱斯。”
“莱斯,有那样的地方。”
莱斯始终低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她正式看向了秦知襄。
她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气息,这些气息使她慢慢察觉到,眼前的并不是普通绿人。
四十年来的隐忍生活,使她早就放弃了抵抗。每个绿人都会伤害他们,因此莱斯从不打量和挑选客人,这没意义。
头一次,她开始打量眼前的客人了。
祝绒主动地暴露了一些异常,她的头盔掀开了下半部分,店里的光线使祝绒的面部模糊。
但这对习惯了黑暗的血族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在看到祝绒的时候,莱斯的瞳孔猛然放大。
她立刻便明白了,刚刚这个绿人所说的传言并不是传言。
而是真的!
真的有巨人和魅魔逃了出去!
这些年来,血族和巨人、魅魔还有巫族的关系都很不错,听到有巨人和魅魔能逃出去,莱斯也为他们感到了开心。
莱斯慢慢放下了提防:“您知道那两个巨人和魅魔的名字吗?”
“亚拉,还有达鲁。”
“亚拉……”莱斯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我好像听说过,是个年轻的孩子。”
“达鲁我不知道。”
“真好。”莱斯说:“希望他们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莱斯开始信任他们了,秦知襄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愿意把那个位置告诉你们,你们也可以去往那里。”
“那里是精灵的族地,大家生活在一起,彼此尊重,是很重要的盟友关系。”
祝绒插了句嘴:“这位是亚赫大陆唯一的人族,秦领主。”
雷啸立刻跟上:“她是亚赫大陆的希望。”
雪卷点头:“秦领主将会带领我们获得自由。”
精灵们的话验证了秦知襄的真实性,莱斯不再怀疑。但她仍然没有激动,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她的反应令雪卷感到了讶异:“你不想去吗?”
莱斯摇头:“想去。”
“可是,”她平静地问:“过去的这一路上,我们又会冒多少风险呢?”
“我是格尔城里血族的店长,事实上,魅魔、巨人和巫族都听我的话,我要保护四个种族。”
“在十五年前的一场事故中,我应该说的更详细一点,在十五年前的一天,一个魅魔被很残忍地对待了。”
“巫族治疗了那个魅魔,因为那个魅魔伤得比较严重,巫族是在魅魔的店里进行治疗的。”
“巫族将魅魔治疗之后,那个残忍的客人又来了。”
“治疗的巫族和那个魅魔是很好的朋友,在魅魔被折磨濒死的时候,巫族站了出来,攻击了那个绿人贵族。”
“本来那天只有魅魔要死的,”莱斯平静地说:“但第二天,巫族和魅魔的尸体一起被送了出来。”
“这件事引起了几个种族很大的不满,他们联合起来反抗了。”
秦知襄认真听着,莱斯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很不幸,他们全部被抓了。”
“那天街头全是血,所有成年的巫族和魅魔的头颅被挂在店门口,而巨人的尸体被挂在城门口。只有血族幸存。”
莱斯说:“他们选了傍晚,将店里的绿人杀死了。”
“那个时间,还有阳光,血族无法出门,因此只是惩罚了血族,而没有杀死我们。”
“成年的巨人、魅魔和巫族全都被杀死了,我们只能承担起保护他们孩子的责任。”
“现在我是年纪最大的了,也许我能逃,或者我能带着血族逃跑。但是我怎么样才能带着所有的血族、巨人、魅魔和巫族逃跑呢?”
秦知襄慢慢反应过来,被禁锢在绿人城邦中的这些种族之间,看似交流不多,其实他们有着很深的羁绊。
她想到了莱斯刚刚的话,魅魔、血族和巨人选择了傍晚的时间发起了反抗。
为什么是傍晚呢?
因为如果失败了,能撇清血族,而如果成功了,天色晚一点点,血族也能跟着他们逃出去了。
这是一个粗糙的,而充满善意的计划。
而血族继承了这个善意,在存活下来之后,守护他们的孩子们了。
在十五年前,莱斯也只有二十多岁,她还有长辈,她被保护着,因此不够成熟。而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格尔城的局势大变。
本来这些种族的生活状态就不好,但之后,格尔城的绿人对他们更加深恶痛绝。
莱斯不得不迅速长大,她练就了一套相当强大的忍耐能力,逆来顺受,她将这个方法教给了其他孩子们。
孩子们与她一起,用一种不敢再反抗的姿态俯身跪地。
慢慢的,终于将十五年前血色黄昏的影响消除。
绿人们对他们的监督终于放松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莱斯不敢再来一次反抗了。
她牢牢记得那个傍晚,血族的酒馆门口,道路是有坡度的。魅魔和巫族的头颅从道路的上方滚了下来。
头颅滚得快一些,而紧跟着的,便是粘稠的血了。
血族以血为食物,通常情况下,血会使他们有食欲。而那天的血,让莱斯胃部肿痛,牵扯的痛感,从胃部到了心脏。
又一个头颅滚下来了,莱斯与昨晚还说过话的魅魔对视了。
他的脸上满是刀痕,头顶的软角被削去,眼睛一片死寂。
莱斯怕了。
她牢牢记住了那天的畏惧,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奴隶。她教给孩子们要安分地生活。
“所以,”莱斯说:“我很为亚拉和达鲁感到高兴,祝愿他们健康、快活。”
“但我们无法逃离。”
她不可能为了自己或者某一个个体的逃离,而让整个群体冒险。
“维宁比我年轻。”莱斯最后这么说。
秦知襄知道无法说服她了,于是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不过,秦知襄给莱斯留下了一个梦。
“我们那里很好,能被很好地治疗,能通过劳动使生活更好,大家很快乐。”秦知襄说:“有一天,我们会来找你们的。”
这一天会很遥远,但总会来到。
莱斯点了点头:“我会等你们来。”
时间已经相当晚了,雪卷打了好几个哈欠。莱斯带他们来到了旁边魅魔的店里。
最近在其他城邦有大型市集,格尔城的商人前往市集,魅魔店里生意冷清。
莱斯和魅魔店里看管的绿人说了几句后,绿人恭敬地对秦知襄行礼,秦知襄倨傲地没有回应。
祝绒将银币拍在了桌子上。
绿人带着秦知襄他们一行上楼,带到了魅魔的房间里。
秦知襄到了门口,本来想敲门,但是绿人还在旁边,于是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这间房是莱斯给秦知襄定的,莱斯说了,这个魅魔是很好的孩子。
秦知襄进门后,房间里的魅魔守在门边,下意识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意。
秦知襄转身关门,她听到门口的绿人离开了,她松了口气,和魅魔说:“莱斯安排我来的,让我在你这儿休息一晚,你也能睡个好觉。”
魅魔有些愣了,片刻后,她脸上谄媚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意。
这使她一下子像个普通的女孩。
秦知襄想到了亚拉。
这个魅魔叫罗南。
罗南帮秦知襄打水,帮她洗干净了身上的粉底液,手里拿着手绢,罗南激动地看着秦知襄。
尽管很困了,秦知襄仍然陪着罗南说了一会儿话,说了精灵族地的情况,说了亚拉,说了莱斯的拒绝。
说着说着,秦知襄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秦知襄声音都不清晰了:“你也睡……”
但罗南躺在她旁边,并没有睡。
月光明亮,但没有多少月光能透过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而在这片黑暗中,一双眼睛犹如星星一样,闪烁了一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