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谢相的桃花债》古代言情小说_昨夜未归

    主动


    谢昭宁之前虽说是谢蕴的侄儿, 却从未以她侄儿的身份出现在京城。


    京城内的达官贵人也不认识她,想要‘捏造’一双父母出来,并不是难事。


    表面的一层纸不能戳破了。


    谢蕴冥思苦想, 赶在回京前安排妥当, 寻了个御史台内的谢御史, 家里只有一个儿子, 她再送一个‘儿子’过去,想来也很合适。


    名字不变, 捏个户籍,不算难事。


    谢蕴想到后就让人去安排, 等回京的时候,谢昭宁就会见到她一双‘亲生父母’了。


    有了前车之鉴后,这回车队快马赶回京城, 眼看着城门在即,路旁停了一队人。


    车队停下,金镶玉妖娆地跳下马背, 欢喜地上前与领头的黑衣女子打招呼, “殿下, 许久不见, 您是越发英气了呀。”


    承桑梓散漫地扫她一眼, 驱马走近马车,金镶玉暗笑, 谢相突然成亲了, 这位皇女得闹翻了天。


    金镶玉眉眼,叉腰等着看好戏, 目光炯炯,落云却是下马走在一侧, 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


    车帘被挑开,露出谢蕴平淡的面容,“殿下。”


    承桑梓眼中的笑意不及眼底,骤然止住,目光落在了谢昭宁身上,“谢相寻了个小白脸,也看看她配不配坐在你身边。”


    谢昭宁提到了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低头整理着自己腰间的袍服,她的忽视,让承桑梓越发生气,“谢相。”


    “忘了告知殿下,我已成亲,她是我的夫婿,谢昭宁,御史台内谢御史的幼子。”谢蕴同承桑梓礼貌性点头,同样忽视她眼中的怒意。


    谢蕴放下车帘,高声吩咐一句:“回相府。”


    “谢蕴。”承桑梓蓦地提高声音,上前掀开车帘,英气的眉眼竖起,“你成亲了?”


    “成亲了。”谢蕴再度同她点头。


    周遭忽而静了下来,莫名的寒气刺骨,半晌,车外的女子双目睁圆,面色灰白,“好一个‘我成亲了’,成亲可再和离,我竟不知谢相何时喜欢男人了。”


    谢昭宁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就问:“她以前喜欢女人吗?”


    “你闭嘴,孤与谢相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承桑梓薄怒,目光凝在少年人秀气白皙的面容上,淡淡一眼后,她转而看向谢相:“就因为她岁数小?”


    谢昭宁:“……”你俩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悄悄扯了扯谢蕴的袖口:“谢相,要不我们和离,成全你二人?”


    “谢昭宁,洞房的时候,你可是说永远不舍弃我的。”谢蕴神色,握着她纤细的手腕,转而温柔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失忆了,无妨,我会时刻提醒你的。”


    谢昭宁:“……”病得不轻了。


    承桑梓僵了身体,成亲、洞房一句句话戳进她的耳朵里,“回宫。”


    皇女气冲冲地离开了。


    谢昭宁凝眸,笑了。


    谢蕴也没在意,吩咐人回相府。


    马车行至城门下,同样一个车队在等候,赵霍挥挥手,马车停下。


    车内一双夫妇走了出来,锦衣华服,颤颤地走到马车前,朝里面喊 一声:“谢相。”


    车里的谢蕴走下马车,扭头冲谢昭宁喊话:“你爹娘来了。”


    谢昭宁嘴角伺候了抽,我谢谢你啊,谢谢你给我找了一双爹娘。


    还是一双会演戏的爹娘,十分好!


    谢昭宁刚站稳脚跟,谢家父母就扑了过来,谢夫人一把抱住谢昭宁,声泪俱下:“儿啊,你终于回来了,母亲可想你了,你阿嫂给你生了个侄儿,你不想成亲也没有关系,谢家有后了……”


    谢昭宁无奈地看向谢蕴,谢蕴站在一旁,气定神闲,悠闲地数着脚下的落叶。


    气无可气。


    谢夫人唠叨完又看向谢蕴:“谢相,辛苦您了,您放心,这桩亲事,我谢家认定了,亲事重新办,不会让你失望的,你要什么,我谢家都会办到的。”


    “不是,谢夫人,我不是你儿子,我和她也没成亲。”谢昭宁终于逮住机会解释了,“你相信我,你找错人。”


    “儿啊,你是撞坏脑子了吗?是你自己跟谢相提亲的,自己办的亲事,怎么又忘了呢,是不是撞到哪里撞坏脑子了,要不要给你找个御医看看啊?”谢夫人一脸心疼坏了,揉揉谢昭宁的小脸,“儿啊,你怎么连娘都忘了呀,这可如何是好。”


    谢夫人的嗓门极大,一句话嚎出来,路人都停了下来,驻足看着眼前重逢的‘一家人’。


    金镶玉憋了半天,憋得脸发红,转身抱住落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她问:“谢公子真的失忆了吗?”


    落云被问懵了,“她没有失忆吗?”


    金镶玉又是一阵疯笑,笑得花枝颤颤,谢蕴淡淡撇了一眼,金镶玉收敛了些,笑得眼泪水都淌了出来。


    被谢夫人抱住的谢昭宁露出生无可恋的神色,她一度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重活了一世,属于谢家的那些记忆,都是前一世带来的!


    就在谢夫人哭得难以自拔的时候,谢昭宁耐心地提醒她:“谢夫人,我不是男子,我是女娘。”


    “我知道呀,你身子不好,穿澜袍不易生病,大家都知晓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谢夫人嗔怪一声,“谢相也知道。”


    谢昭宁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她就知晓事情不简单。


    谢夫人哭过一通,谢御史上前,训诫道:“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要无事乱折腾,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你记得你爹娘你妻子就行了,日后谨慎行事。”


    谢御史在朝弹劾人惯了,说话的时候,也没个好脸色,当真像极了老子骂儿子。


    落云看着情真意切,拍拍金镶玉的肩膀:“阿玉,谢公子真的失忆了,不过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谢御史家里还有个女儿呢。”


    还是个喜欢穿澜袍的女儿。


    她的情深意切险些让金镶玉笑得直不起腰来,金镶玉怜悯地看着她,“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不怪她被糊弄住了,若不是自己跟着谢公子打过交道,险些也相信谢家夫妻口中的鬼话。


    一场认亲大戏,看得路人很满足,金镶玉笑弯了腰,谢蕴面上浮现深深的笑容。


    认亲结束后,谢夫人要拉着谢昭宁上谢家的马车,谢蕴低咳一声,谢夫人讪讪地停了下来,“昭宁啊,您回相府,好好住,你放心,我给你买了宅子,家里不缺钱。”


    说完,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匣子,递给了谢昭宁:“该花就花,别那么省,哄谢相开心要紧。”


    谢昭宁麻木了,耳朵嗡嗡作响,糊里糊涂地抱着匣子回相府的马车。


    谢蕴同谢家夫妇点头,而后跟着上了马车。


    金镶玉翻身上了马背,伏在马背上捂着肚子,“回去。”


    车里的谢昭宁打开匣子,里面不是钱,摆着一张张地契商契,正是她之前送给谢蕴的。


    谢昭宁颓然无力,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


    马车入城,朝相府驶去,一路人,车内缄默无言。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门口有人高喊:“谢相回来了、谢相回来了。”


    谢蕴下车,谢昭宁跟着下马,门口的管事也是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子,笑吟吟地喊着对方:“姑爷也来了。”


    谢昭宁扫了一眼,懒得反抗解释了,姑爷就姑爷,喊了就喊了,自己也不能堵住人家的嘴。


    谢蕴扶着谢昭宁的手往府里走,管事体贴地跟着:“谢相,姑爷的屋子也准备好了。陛下等着您回来,您更衣后就要入宫。”


    谢蕴匆匆更衣切了,管事上前与谢昭宁说话:“姑爷,我是相府的大管事蓝颜,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谢相与皇女是什么关系?”谢昭宁直接问出了声。


    蓝颜嘴角抽了抽,小姑爷胆子不小,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谢相曾是皇女少傅,教导皇女多年,后来,谢相辞了少傅一职,二人如今是君臣,并无其他关系。”


    谢昭宁凝眸,嗤笑:“我今日都瞧见了。”


    蓝颜的笑戛然止住,“您今日瞧见什么了?”


    “殿下听闻谢相成亲后,骤然发怒,她二人可是真心喜欢对方?”谢昭宁不避开,直面刚。


    “怎么会喜欢,谢相教导皇女多年,皇女对她有了些亲近的意思……”


    “不想说就不说,我自己去查。”谢昭宁打断对方敷衍的话,直接摆摆手,“ 我累了,要休息。”


    蓝颜顿了顿,小姑爷不好糊弄啊。


    蓝颜将人迎去院子里,一面介绍着府里的构造,前面是待客之地,后面是院子,谢相一般在前面待客。


    “你将府里构造图给我一份,我自己看。”谢昭宁俯身坐了下来,揉了揉泛疼的腿脚。


    “好,我去拿。”


    蓝颜领教过了,小姑爷不好说话,甚至会当面翻脸,一点颜面都不给你留下。


    ****


    谢蕴入宫,马车在宫门停了下来,一人跳上马车,蛮狠地推开车厢门。


    “先生。”承桑梓咬牙看着里面正襟危坐的谢蕴,一步上前,紧紧注视着对方,“回家一回,连自己的大事都解决了,速度可真快啊。”


    “我成亲,你跳什么,你有胆子告诉陛下,你心悦于我吗?”谢蕴嗤笑一声,往日冰冷的面容上浮现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敢,何必欺负老实人。”


    “你喜欢她?”


    “欣赏。”


    “黄毛小子,何处值得你喜欢?”


    “哪里都值得我喜欢。”


    承桑梓气得太咬牙,面色阴沉,“我可以杀了她。”


    “你杀了她也无妨,我换个夫婿罢了,天底下那么多人,殿下杀得完吗?”谢蕴微叹,目光怜悯,“你杀不完的。”


    “为何就不能是我?”承桑梓不服气。


    “街头乞丐都比殿下机会大。”谢蕴轻叹,“你我只是君臣,将来殿下继承皇位,臣依旧是臣,您还是君。”


    “我不服。”承桑梓叫喊。


    谢蕴道:“脱下你的礼服,做一个庶民。”


    承桑梓哑然,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半,谢蕴淡淡一笑,“臣说过,臣待殿下如先生关爱学生。”


    “下车!”谢蕴看她神情呆滞,吩咐车夫停了下来,“我与谢昭宁会补上成亲礼,到时请殿下观礼。”


    承桑梓浑浑噩噩地被赶下车。


    谢蕴照常去见皇帝。


    ****


    女帝已有四十岁了,保养得好,肌肤细腻,一袭龙袍,威仪煌煌。


    谢蕴入殿,不及行礼就被她喊了起来,“你在信里写的事情,朕派人去查过,巴邑王确实带了孩子离京。”


    “陛下,此事,她可知晓?”谢相小心翼翼地询问。


    这个‘她’指是的废太女承桑茴。


    女帝站起身,说道:“朕昨日去见了她,她疯疯癫癫,一问三不知。”


    “不如寻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去试验,如何?”谢蕴凝神静气。


    殿内空荡荡,威严冰冷,君臣二人沉默了一息。


    女帝言道:“你有合适的人选?”


    “有,臣的新婚夫婿,谢昭宁。来时的路上,她经历过刺杀,得知些内情。”谢蕴坦然。


    女帝思索须臾,抬手揉揉眉心,道:“西凉使臣要入京了,是那个孩子。”


    谢蕴视线落在女帝面容上,并无惊讶,淡淡一问:“陛下觉得巴邑王会送真的入西凉吗?”


    当年成安帝赐死质子,将刚出生的孩子给了巴邑王,当巴邑王出城后,就不再受成安帝掌控了。


    后面的事情,唯有巴邑王自己清楚。


    她道:“巴邑王的下属在找什么,杀了两处的牙侩,您说,他找什么。”


    女帝说不上来,摆摆手,“你去安排。”


    谢蕴揖礼领旨,随后说道:“臣回来的时候,成亲了,是谢御史府上丢失在外的小女儿。”


    “你寻一个女娘成亲?”女帝诧异,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蕴,觉得不可思议。


    谢蕴入京多年,身边干干净净,这回突然就成亲,速度之快,堪比电闪雷鸣。


    谢蕴视线冷冷,“是女娘,不过她失去了记忆,常年以男装见客,对外便称呼是小公子,望陛下保密。”


    “随你,那是你的家事。”女帝全然不在意谢蕴的私事,目前棘手的事情撞在了一起,她没心思去想谢蕴的事情。


    她说道:“朕查过那个孩子,如今是西凉王的侄女,在西凉颇有威望。”


    那个孩子继承不了西凉的王位,她身上有一半我朝的血脉,西凉上下都不会承认她的。


    谢蕴疑惑:“她来西凉做什么?”


    “接回承桑茴。”


    “她是我朝的公主,怎可去西凉。”


    “西凉愿用两城交换。”


    “您答应了?”


    女帝扫了谢蕴一眼,目光晦涩:“朕、永远都不会答应的。”


    谢蕴低眸,压下自己的震惊,女帝竟然不答应,两座城池换一个疯子,女帝稳赚不赔。


    谢蕴走后,女帝在殿内枯坐良久,天黑后,她吩咐銮驾,“去冷宫。”


    冷宫并非是荒废之处,顾名思义是犯错后被罚来醒过之处。


    承桑茴一来便是十八年,先帝大丧也未曾出来过。


    女帝吩咐宫人停在外边,自己朝里面走去,冷宫内的宫人见到皇帝过来都不奇怪了,主动避开。


    女帝推开厚重的殿门,咯吱声音惊动了里面人,她赤脚走了出来,披头散发,嘻嘻笑了出来,“你来了、你来了,我不跟你玩儿,上回你走的时候就没我去玩,这回,我也不跟你玩。”


    “怎么又没穿鞋。”女帝目光凝在她一双露出的脚趾上,语气柔软下来,“穿鞋!”


    “要穿你自己穿,我不会穿鞋的,你走开,出去……”女子撇撇嘴,转身就跑开了。


    她一口气跑回床上,抱着床上的枕头,直勾勾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人。


    女帝至榻前停下,“阿姐,别装疯了,你的孩子从西凉来了。”


    “阿姐,别装疯了,你的孩子从西凉回来了。”女子学着女帝说话,说完后捂嘴偷笑起来,一头长发如同墨水染过一般,乖巧地垂散在肩上。


    女帝深吸一口气,“不日即将来了,你可以不用装了。”


    “你今日穿的衣裳不好看,没我的好看、哈哈哈哈……”女子仰天笑了一通,“你永远没我好看,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穿黄色的裙子,我也穿黄色,你的还是没有我的好看、哈哈哈。”


    “没我好看、没我好看,你怎么那么丑呢。”


    女帝不厌其烦地继续开口:“你想走吗?”


    “走去哪里?你上回说我去看梅花的,梅花好吃吗?可以做衣裳吗?不对,你不可以吃了,你要胖了,腰都圆了,哈哈哈……”


    女帝听着疯言疯语,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你想装就继续装,我等你那么多年,不介意再等下去,等到将来我死了,你就去殉葬。”


    说完这句狠话,女帝拂袖离开了。


    床上的女子嘻嘻又笑了一通,“我死了、你就去殉葬。”


    “我死了,你就去殉葬。”


    “你去殉葬、殉葬。”


    ****


    谢蕴从宫里回来,天色已黑,门口堆了许多拜帖,蓝颜拿给她过目。


    “都烧了,看得我头疼,西凉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就来了。”谢蕴头疼欲裂,疲惫地坐了下来。


    蓝颜说:“本该年前就有消息来的,没成想,路上病了,耽搁了些事情,来的时候,您已经离开了。陛下本一屋不是什么大事,前方斥候查出来是使臣是我朝废太女与质子苟合的孩子,西凉在信中也并未提及。”


    “陛下没有拒绝吗?”谢蕴意外,按理来说,皇帝可以拒绝的,如此微妙的人物来京,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蓝颜摇首,“怪就怪在陛下没有拒绝,还让人去洽谈此事,您说陛下是什么心思。”


    多年来冷宫里的那位,素来没人提起,这回,西凉的事情那么突然,皇帝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谢蕴说不上来,这些年来没人提及过废太女的事情,西凉打了个措手不及,皇帝恼恨,却露出几分端倪。


    两人商议了阵,谢蕴去找谢昭宁了。


    谢昭宁入睡了,灯火都熄灭了,谢蕴在门外站了一阵后就走了。


    翌日,谢蕴上朝,谢昭宁睡到自然醒,婢女伺候她榻,洗漱更衣,吃过以后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日子陡然清净下来,她有些不适应,呆呆地坐了半日。


    黄昏时分,谢蕴归来,手中提着一壶酒。


    谢蕴换了常服就来见她,将酒递过去,“西凉进贡的好酒,试一试。”


    “你给我喝酒做甚,这点酒灌不醉我。”谢昭宁不想搭理她。


    谢蕴走近,在她身侧坐下,“不高兴吗?”


    “没有,无事可做罢了。”谢昭宁垂眸。


    “有件差事可以去做,你想要钱还是要官?”谢蕴将酒放下,凝着她沉闷的脸色,“好好想想。”


    谢昭宁被说动了心思,“要钱。”


    再大的官能越过谢蕴?


    还是钱要紧。


    谢蕴颔首:“钱也可,我与陛下商议一二。你给人家装一回女儿,哄人家说些实话,事成后,陛下会赐你金银。”


    “坑蒙拐骗啊。”谢昭宁一口气闷在心口,怎么都出不去。


    谢蕴好歹也是百官之首,坑蒙拐骗,不折手段,无耻之尤。


    谢蕴莫名委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那是陛下提议的,我不过是寻人罢了,你恰好合适,有钱我们分,如何?”


    “不去,钱不要了。”谢昭宁惶恐地摆手,“你换个人,你府上的金镶玉就很合适。”


    “年岁太大,不符。”


    “落云呢?”


    “没长脑子,不适合,你最合适。”


    “不去。”谢昭宁再度拒绝了,扬首审视她的脸庞:“不去,我惜命,我的腿还疼呢。”


    谢蕴俯身,抬起她的下颚,毫不犹豫地吻上她的唇角。


    夕阳在旁,瑰丽色的光撒在二人身上,院子里的仆人悄然退了出去。


    谢蕴红着脸,单手圈住谢昭宁的腰肢,掌心贴在她的后腰上,不让人后退。


    谢昭宁惊愕,旋即反客为主,咬上她的唇角,攻城略地,舌尖探过唇角,惊扰满池芬芳。


    她微笑一声,余光扫过满院跑了个干净的仆人,而后,加深这个吻。


    她不动声色地贴着对方,是谢蕴主动送上来的,自己并没有强迫。


    谢蕴心下一紧,半晌才醒悟过来,匆匆推开她:“你、你……”


    “是你先亲我的。”谢昭宁厚着脸皮,舔了舔唇角,眼神明亮了不少,“对不对?”


    谢蕴睨她一眼,说不出话了,起身就想走。


    谢昭宁淡笑,抚摸自己的唇角,指尖上似乎沾染了一缕芳香。


    她恍然想通了什么,问要走的人:“你今晚过来吗?”


    谢蕴身形一颤。


    摔伤


    谢蕴落荒而逃。


    谢昭宁笑得眯了眼睛。


    谢蕴很忙, 得空来了一回后就打发落云过来,陪着她熟悉京城各处。谢昭宁手中有许多铺子,自然要去看一看的。


    首先是银庄。


    银庄生意不是最好的, 收益也不差, 她打算先去银庄看看。


    恰逢会试, 各地学子都来了京城, 随处可见学子们三两作伴沿街而走。


    谢昭宁领着落云去银庄,掌柜不知她的身份, 只当是来取钱的,打发伙计招呼。


    谢昭宁拿出自己的令, 递给掌柜,掌柜打量一眼后,就变了脸色, “东家来了。”


    落云嘴角抽了抽,谢公子到底有没有失忆?


    谢昭宁要看账簿,账面上多少钱, 心里也有数。


    她刚拿过账簿, 铺子里来了客人, 她回头去看, 来人一袭士子服, 视线定在她的身上。


    裴暇也愣住了,下意识同对方行礼。


    两人见面, 十分尴尬, 谢昭宁又是女子,裴暇面色发红, 想起往事,还是出口打招呼:“谢兄。”


    谢昭宁颔首, 抱着账簿进入内室。


    裴暇微微松了口气,同掌柜开口要取钱,同时,他看向对方离开的方向,这间银庄与谢昭宁有什么关系?


    ****


    谢昭宁将自己的铺子都走了一遍,算好可以挪出来的钱,让落云去找一间合适的宅子。


    落云疑惑:“相府那么大,您还觉得不够住吗?”


    “我想要一间自己的宅子,不行吗?又没花你家主子的钱。”谢昭宁没好气道,管得可真多。


    落云吃瘪,转头就告诉谢相。


    谢昭宁不是安分的人,不会居于后宅享乐,她本就是商人,懂得利益最大化,她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甘心住在相府。


    谢蕴闻言后,道:“随她去,随她怎么折腾。近日事情多,等我忙完再与她谈一谈。”


    会试、巴邑王、西凉使臣,全都凑在了一起,回京后忙得焦头烂额。


    谢蕴一忙,谢昭宁就闲了下来,领着落云在京城内四处游荡。


    一连三日,她买了五间铺子,落云连喊败家子。谢昭宁却不理会她,回府商议着如何开铺子。


    铺子还没想好,谢蕴给她一打写满字的纸,“背熟了,陛下说赏赐你一座宅子。”


    “为何选我?”谢昭宁一百个不乐意,最近“儿子”装得太多了,又来装一回女儿,她要疯了。


    谢蕴含笑望着她:“因为你长得好看,年岁符合,还有一点,你是自己人。”


    “前面两点,我承认,后面一点,怎么就是自己人了。”


    谢蕴优雅地端起茶,浅浅饮了口,茶香幽黯,轻轻化开,“因为我们成亲了。”


    谢昭宁:“……”这个话题永远逃不过去了。


    “我不想去。”


    谢蕴微笑:“不去,那我们明日成亲!”


    谢昭宁深吸一口气,谢蕴,你又发什么疯!


    她也装了,“别明日,就今日,我们今日再洞房。”


    谢蕴笑不出来了,谢昭宁笑得如同一朵明艳的花,目光在她发红的面上流连几番,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怕吗?”


    来呀,谁怕谁,我孤单一人,怕什么。


    “你去也得不去,不去也得去。”谢蕴拍开她的手,“陛下旨意,你敢抗旨。”


    “好,我背,我今晚去找你,我知道怎么去你的院子。”谢昭宁不甘示弱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唇角浮现一抹浅笑,很快又压下,玩笑道:“谢相,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不吃亏的。”


    谢蕴被气个半死,脸色阴沉,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眸色,那张小脸素净无暇,眼睛像是被黑夜浸染般,望不见底。


    她站起身,道:“换衣裳,随我进宫。”


    宫里送来了衣裳,一袭樱草色的宫装,摆在了桌上,由不得谢昭宁反对。


    谢昭宁无奈,抱着衣裳去里间换上。


    十八岁恰花龄,樱草色衬得她的脸庞精致稚嫩,没有涂脂抹粉,美得天然干净,天然去雕饰。


    谢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这一步路究竟有没有错呢?


    她在思索着下一步,谢昭宁朝她走来,“走了。”


    “等下。”谢蕴按住她的肩膀,随手打开桌旁的盒子,取出一只凤簪,谢昭宁吓了一跳,“你想害死我,这是凤簪。”


    “你怕什么,陛下恩准。”谢蕴唇角勾了一抹苍白的笑容,伸手给她插.入乌发中,低声说一句:“记住了,你是废太女承桑茴的女儿,见到殿下后,别慌了。”


    谢昭宁疑惑,想了想,“你们要做什么?”


    “套出那个孩子的下落。”


    “她会知道?”


    谢蕴皱眉:“我也不知,或许会知道呢。”


    谢昭宁心中发颤,“我感觉你们已走投无路了,不如将计就计,对外称孩子就在京城,抛砖引玉。天下人信了,假的也成真,真的也会成假。”


    小时候她偷过一块印鉴,后来,二夫人重新印了一块,自己的这块就成假的了。


    她又说:“我好奇,你们为要找出这个孩子?”


    “事情复杂,说不清。”谢蕴摇首,“若真的在巴邑封地内,巴邑王做了那么多事,也好猜测出他的意图。”


    西凉的想法,也昭然若揭。


    这个孩子有我朝皇室血脉,不论在巴邑还是在巴邑封地内,于京城而言都是祸患。


    谢昭宁问:“先帝当年应知晓如今的情况,当年就该想到了,当真就将孩子送出去?”


    一朝天子,稳定朝堂,怎么会想不到如今的情景。


    送孩子回西凉,无异于搬起凳子砸自己的脚,不像是一朝天子做出来的事情。


    “所以,让你去套话。”


    谢蕴语重心长地开口,当今陛下也不信先帝将孩子送出去,西凉那位、巴邑封地里的那位,要么都是假的,要么一真一假,西凉内的绝对是假的。


    只有找到真的,才可揭破西凉的阴谋。


    谢昭宁无奈,跟着谢蕴入宫,路上背着词,一路背一路问。


    “那个孩子身上有什么胎记吗?”


    “不清楚。”


    “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先帝防着陛下。”


    谢昭宁继续背词,面色沉沉,这样的局面,陛下陷于被动中了。她背了会词,又问:“当年废太女被废,究竟是什么原因?”


    两人苟合?


    谢蕴说道:“你问到重点了,二十年前,我还在江州城,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清楚,就推我入火坑?”谢昭宁要被她给气死了,“不愿意说就算了。”


    谢蕴直问她:“你自己没感觉吗?两回牙侩那里都有你的记录,你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世?”


    “怀疑又如何?”谢昭宁不明白她的意思,玩笑一句:“废太女如何被废的,那桩情事是怎么样的,你就没查过吗?那个孩子回来了,陛下让她长命百岁吗?”


    不能!


    谢昭宁长于谢家,见过太多阴暗的事情,有两国血脉的孩子,无论在哪一国都注定了凄惨的命运。


    谢蕴玩笑:“那就深入虎穴,陛下觉得你是假的,那你就是假的。”


    “你玩的阴阳论呢。”谢昭宁嗤笑一句,“谢相,你放心,我会拉你一起入地狱的。”


    话音落地,她拽住谢蕴的手腕,狠狠地攥住下颚,墨发如乌云般铺在肩膀上,她寻到谢蕴的耳朵:“谢相,你怕吗?”


    少年人呼吸炙热,一息一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阵阵颤栗。


    谢蕴没敢动,下意识吞了吞口水,谢昭宁徐徐靠近,最后,唇角亲上她颈侧的肌肤,她玩笑道:“我好像记起那夜洞房的事情了。”


    谢蕴透不过气来,眸子里映着她素净不染尘埃的脸庞,与那日的情形,一模一样。


    突然间,马车停了下来,车门被人推开,承桑梓弯腰走了进来。


    一眼扫过,承桑梓心头一麻,“你们在做什么?”


    马车本就狭小,又进来一人,显得车内逼仄,呼吸都喘不过来。


    谢蕴脸色发红,迎向承桑梓的怒色,“殿下闯进我马车,是想做什么?”


    “光天化日,你们在做什么?”承桑梓怒视着两人,恨不得将谢昭宁踢出去。


    谢昭宁漫不经心地调整坐姿,朝着对方展颜笑了笑,“她脖子痒,我替她挠痒罢了,你凶什么?”


    谢蕴缓过神来,面上红色不减而增,承桑梓气得转头想走,忍了忍,又坐了下来,道:“我同你们一道入宫。”


    谢昭宁睨她一眼,五指虚抬,掌心似乎残留着谢蕴的体温。


    下一息,谢蕴抬手,掌心覆盖在少女温软的手背上,看得承桑梓眼睫发跳,“谢相。”


    谢蕴眼中划过一抹暗色,她紧紧攥住谢昭宁的手腕,“我二人做什么,不需要给殿下禀报的。你想看,就让你看。”


    她轻轻一笑,转身面向谢昭宁,抬起她的下颚,直接吻上柔软的唇角。


    谢昭宁:“……”


    承桑梓跳下马车,气冲冲的走了。


    车上两人分开,谢昭宁松了口气,“你拿我做挡箭牌?”


    “有吗?”谢蕴故作自若,低眸不敢去看谢昭宁。


    谢昭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提醒道:“你耳朵发烫了。”


    谢蕴慌张地抚上自己的耳朵,轻扫她一眼:“得意忘形。”


    究竟是谁得意啊。


    马车停在冷宫外,谢昭宁随着谢蕴下马车,谢蕴主动牵起她的手,无视一旁的承桑梓。


    谢蕴嘱咐谢昭宁:“照着背就好了,别害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昭宁点点头,迈过门槛,谢蕴停了下来,“进去吧。”


    冷宫虽说是冷宫,殿内摆设尚可,桌角都用布包了起来,地上则是厚厚的地毯。


    谢昭宁踩在地毯上,心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目去观望。


    她还没看清楚殿内摆设,里面蹿出来一人,对方衣料干净,长发披散,眼神犀利。


    谢昭宁顿住,对方看着她,围着她走了一圈,“咦,哪里来的?”


    “回殿下,京城人士。”谢昭宁提了一口气,大胆望着对方。


    许是没有烦恼,对方面上没什么皱纹,一眼看过去,很难想象是一个疯子。


    “京城的啊,你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承桑茴直勾勾看着着,忽而伸手,拽走了她头上的发髻,“你怎么有我的簪子,是个小贼。”


    承桑茴哼了一声,谢昭宁不知所措了。


    “赶紧滚。”


    谢昭宁被赶了出来,面如死灰,道:“你也听到了,我一句话还没说呢。”


    承桑茴疯了不假,可不是傻子,哪里有那么好糊弄。


    谢蕴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事先想好的词一句都没用上。


    “无妨,我去试试。”谢蕴要自己进去,嘱咐谢昭宁:“等我出来,不可以乱走。”


    谢昭宁答应下来。


    谢蕴推开殿门,自己一人进去了。


    承桑梓见二人像看不见自己一般,气得一头火气。谢蕴走后,她就上前质问谢昭宁:“你明明是女子,为何扮作男儿?”


    “我奉陛下旨意,扮作女娘去见殿下。”谢昭宁低眸,她不想与皇女刚上,于她而言,毫无好处。


    听她这么说,承桑梓黑沉的眼眸里划过一抹阴狠,“你喜欢她?”


    “你喜欢她?”谢昭宁不答反问承桑梓,而后,她轻轻一笑,说道:“我看出来,殿下喜欢谢相。”


    承桑梓望着她:“你回答孤的问题。”


    谢昭宁无奈回答:“谢相说我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要死要活的那张。”


    承桑梓一噎,什么叫谢相说,自己没脑子吗?


    “孤问的是你的想法,与谢相何干?”


    “我失忆了,谢相说我喜欢她,那就是喜欢她。”谢昭宁笑吟吟地,十分欠打。


    果然,承桑梓被气得险些跳脚,低低怒骂一声:“无耻,你与她和离,孤可以让你父亲官升三阶。”


    “巧了,谢相说我娶她,她可以让我父亲官升三阶。”


    少女心平气和地答话,身形虽瘦弱,长身玉立,眉眼如画,一张小脸十分精致。


    承桑梓咬牙,认真心头的怒意,“你既然为了父亲升官,就该知晓孤是太女,将来问鼎,孤才会是天下的主人。”


    “谢相还说,我和她和离,她就打断我的腿。”谢昭宁故意叹气,“我很惜命,不如你去劝谢相?”


    承桑梓对谢蕴,势在必得。半路杀出个谢昭宁,打得承桑梓措手不及。


    偏偏此人没有把柄,让承桑梓无法反击。


    屋外两人斗嘴,屋内的谢蕴站在榻前,揖礼大拜,“殿下,您的孩子找到了。”


    “孩子?什么孩子,孤都没有成亲,哪里来的孩子?”承桑茴抱着枕头,直勾勾地看着谢蕴,“陛下让我过继宗室子嗣吗?”


    一句话让谢蕴无法继续说。


    良久后,她低声开口:“殿下,您与西凉太子的女儿就在殿外,等着见您。”


    “西凉太子?你脑子是不是坏了,就你还做丞相,你干脆脱下官袍回家种红薯罢了。”承桑茴不耐,上前就要撕下谢蕴的衣裳。


    谢蕴吓得后退一步,不想,她追了上来。


    承桑茴跑得飞快,直接拦住谢蕴的后路,上前就扯过她的襟口,吓得谢蕴脸色骤然白了。


    承桑茴一面骂一面扯:“你个蠢货、蠢货、这身衣裳太便宜你了……”


    门外的谢昭宁闻言推开殿门,一眼扫过,承桑茴压在了谢蕴身上,她吓得魂飞魄散,“殿下、谢相。”


    谢昭宁上前就扯开承桑茴,承桑茴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推开她,再度朝谢蕴扑去。


    这时,承桑梓拦住她,她抬手一个耳光抽在承桑梓的脸上。


    “疯子、你个疯子……”承桑梓大叫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谢昭宁趁机去拉起谢蕴,承桑茴无奈,索性扑向承桑梓,一脚将人踢翻,顺势压在她的身上,一连抽了三五个耳光。


    谢昭宁惊魂未定,下意识将谢蕴拦在自己的身后,“来人、来人……”


    宫人们鱼贯而出,领头的宫娥哎呦一声,“殿下、殿下、您怎么又打人了,殿下,那是太女殿下,是您的侄女呀。”


    承桑茴恍若没有听到,伸手就抓花了她的脸,“做官不为民办事,那就回家种红薯,没用的东西,来人,拉出去,脱了她的官袍,永远不准录用。”


    殿内乱作一团,宫娥们手忙脚乱地去拉开两人,谢昭宁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废太女。


    承桑茴的话昭示她的过往,她是煊赫的太女殿下,掌万民生死,握百官生杀。


    最后怎么会疯了呢。


    她看向殿内的摆设,完全不像是废太女该生活的殿宇,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寝殿。


    宫娥将承桑茴拉了起来,承桑梓被打得起不来,来时小脸白玉无瑕,此刻如同一张网,鲜血淋漓。


    承桑梓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怒气冲冲,指着疯女人:“孤要杀了你!”


    “你放肆,在孤面前还敢孤,来人,拉出去杖毙。”承桑茴不甘示弱,横眉冷对,目光凌厉。


    论威仪,承桑茴丝毫不比承桑梓差。


    宫娥们拉开承桑梓,承桑茴觉得不够,还要追过去打,宫娥们团团围住她,低声哄着。


    “殿下,该休息了,您先更衣,陛下等着您呢。”


    “殿下,陛下喊您去大殿,您息怒。”


    宫娥的人很有效果,承桑茴听话地跟着她们去更衣了,走前,扫了一眼谢昭宁的方向。


    谢昭宁倒吸一口冷气,道:“她压根不记得生女的事情。”


    半疯半失忆,她将痛苦的过往都忘了,自己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谢蕴也是叹气,未曾想到她会这么抵触。


    “罢了,回去吧。”谢蕴身子晃了晃,手臂酸疼,后背也疼,刚刚狠狠砸在地上,当时不疼,如今缓过来,疼得直不起来。


    谢昭宁没时间想其他的,伸手去扶她,“走,太女那边,怎么办?”


    “那是她姨娘打的,怪得了谁。”谢蕴嗤笑一句,“吩咐人去殿前传话,就说殿下将我也打了,抬回相府了。”


    听到那句‘抬回相府’,谢昭宁唇角勾了勾,险些笑出声。


    谢蕴疼得不行,扶着谢昭宁的手一步步往外走,脸瞬息都白了。


    谢昭宁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前走,谢蕴靠在她的怀中,心里被填满了。


    两人登上马车,龙辇来了,两人想下车,龙辇跑得飞快,直朝冷宫而去。


    谢昭宁皱眉,告诉谢蕴:“谢相,我怎么觉得陛下对废太女殿下好得不大正常。”


    成安帝驾崩多年,按理来说,陛下早就悄悄弄死废太女殿下了,不但没有,陛下还将她的亲姐姐养成了娇贵的小公主。


    谢蕴阖眸,知晓谢昭宁看出端倪,不得不说道:“陛下、喜欢她。”


    “喜欢?”谢昭宁浑身都麻了,“她们是亲姐妹。”


    “嗯。”谢蕴低低应了一声。


    当年她知晓真相的时候,也是浑浑噩噩三月,对于当年的事情,多半也是有秘密的。


    谢昭宁捂着自己的嘴巴,浑身抖了起来,当今天子竟有这种骇人的想法,若被天下人知晓,她还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


    “谢相。”她低低喊了一声,“我不会说出去的,但我觉得质子与废太女殿下的事情未必是真的。”


    谢蕴没有回答,疼意袭来,让她无暇去思考其他事情。


    马车停了下来,谢昭宁将人抱下马车,“去找大夫,去拿伤药、快……”


    谢昭宁一嗓门,门里门外都知晓谢相受伤了。


    金镶玉闻讯赶来,眼皮子跳了又跳,眼瞧着谢昭宁抱着谢相疾走,她又愣住,“怎么那么大的力气。”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转头问落云:“你抱抱我,试试。”


    “你比谢相重多了,谢公子必然是练过的。”落云不上当,金镶玉那么重,傻子才去抱她。


    金镶玉哼了一声,“活该你单身没有媳妇,给你机会都不把握。”


    落云直直地看着她:“你送给我,我都不要,我怕我天天戴绿帽子,一戴就是十八顶,我脑袋顶不住。”


    “你、真是不解风情,算了,我去问问谢相这么受伤了。”金镶玉转身走了。


    ****


    谢昭宁将人放在床上,累得直喘气,相府太大了,险些给她累断手臂。


    她揉了揉手臂,谢蕴的婢女走来,“谢相,您伤哪里了。”


    “伤筋动骨啦。”谢昭宁玩笑一句,而后搬了个凳子坐下,“谢相,您这是第几回搬起凳子砸了自己的脚。”


    谢蕴疼得抽气,闻言朝她招手:“你过来。”


    谢昭宁闻言,只好走过去,谢蕴挣扎着坐起来,脊背肩膀都处传来钝痛,她凝着看热闹的人:“你是该高兴,今晚你圆不了房。”


    “谢相,你就是纸上谈兵,实践的时候,你就会跑了。”谢昭宁不信她了。


    嘴上说得如狼似虎,亲一亲就跑了。


    画像


    两人无视婢女, 斗了一句嘴,谁都没有讨到好处。


    谢蕴伏在榻上,疼得皱眉, 谢昭宁不好再气她, 搬个凳子贴着床沿坐下。


    谢蕴睨着她, 眼中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谢昭宁被她看得害羞,白净的面上露出红晕, “你笑什么?”


    “你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穿裙子。”谢蕴唇角不自觉弯去起, 疼意暂消,“谢昭宁,你就是一祸水。”


    谢昭宁不平:“我怎么就是祸水了。”


    “你这张脸就是祸水。”


    谢昭宁反驳:“你的脸就不是祸水?太女殿下对你是势在必得, 逼我与你和离呢。”


    “休听她的。”谢蕴深吸一口气,玩笑道:“太女不过是储君罢了。”


    承桑茴做了近乎二十年的太女,临门一脚被换了, 疯魔成性。


    提及太女二字, 谢昭宁眼睫颤了颤, 悄悄说道:“你和我成亲, 是不是躲避太女?”


    “我避开做什么, 她想疯自己疯,再者……”她顿了顿, 唇角勾了抹笑, 伸手抓住谢昭宁的手腕,“谢昭宁, 是你求娶我的,全京城都知道。”


    又来了、又来了!


    谢昭宁叹气, “好,是我求娶你的!”


    认命了。


    大夫赶来了,谢昭宁起身让开,她提醒大夫:“是摔伤的。”


    谢蕴扫她一眼,眼中情绪复杂起来。


    大夫是男子,不好查看伤势,留了外伤的药,又开了内服的药汤,而后就走了。


    摔伤是无法止疼的,半日内也好不了。


    大夫走好,谢昭宁端着伤药,扭头看向谢蕴:“我给你上药?”


    “不要你,你的手重。”谢蕴拒绝了,上回在船上换衣裳,手就重。


    谢昭宁自觉地放下伤药,转身走了。


    谢蕴望在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


    清晨起来,谢蕴疼得没爬起来,派人去告假了。


    谢昭宁屁颠屁颠地过来找她,探头一望,她还躺在床上,婢女也不去管她,随她进去。


    “你今日不上朝?”谢昭宁趴在屏风上,笑吟吟地望着谢蕴。


    她依旧穿着澜袍,今日换了一身绯色的,衬得肌肤雪白,整个人明艳动人,尤其是小脸,白皙添了粉妍,肌肤更似剥壳的鸡蛋。


    清晨见到美人,谢蕴心情也好了许多,挣扎着起身同她招手,道:“不去了,你过来。”


    谢昭宁乖巧地走过去,“我要去铺子里看看,我买了五间铺子。”


    五间?谢蕴凝眸,“谢公子真有钱。”


    “比不得谢家有钱,我这不过是江州谢家的九牛一毛,都是谢家爹娘给的。”谢昭宁继续装傻充楞。


    谢蕴一噎,没好气地看着她:“你找我做什么?”


    “好奇你没去上朝罢了,还疼?”谢昭宁有些意外,昨日那一摔有这么严重。


    心中好奇,眼睛就不安分了,她悄悄看向谢蕴的后背。


    “往哪里看?”谢蕴无奈地提醒她,“陛下心情不好,我何必去触霉头,不如告价不去。”


    谢昭宁嘴角抽了抽,果然还是她狡猾。


    她说道:“我想买宅子。”


    “那你去买。”谢蕴转身靠着迎枕,姿态懒散,伸手将滑下腰间的被子拉了上来。


    谢昭宁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她的腰间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伸手去帮她了。


    谢蕴懒得动弹,脸色也不大好,困乏疲惫,昨夜一夜并不好过。


    被子将谢蕴的身子盖住,便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买哪里的宅子比较好。”谢昭宁俯身在榻沿坐下,歪头看向谢蕴:“你这座宅子听闻是陛下赏赐的。”


    赏赐的宅子不算是自己的,将来随时都会收回去。


    谢昭宁心里不安,觉得还是自己花钱去买的比较好,住着踏实。


    谢蕴沉思,旋即告诉她:“京城里的宅子寸土寸金,越靠近宫城越贵,你有钱吗?”


    “容我攒三个月,或者我可以将银庄卖了。”谢昭宁考虑道,“我想着还是将银庄卖了,早些买了合适。”


    “迫不及待搬出去?”谢蕴嗤笑。


    谢昭宁迎着她的视线:“说好我娶你,自然你搬去我的宅子。到时候带你一起搬过去,你不去?”


    谢蕴被调侃得脸红了,低头不理她。


    谢昭宁抿唇笑了,凑至她的跟前:“脸皮薄的人就不要动不动调戏旁人,小心陪了夫人又折兵。”


    谢蕴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脸皮薄,非得逞强,遇到厚脸皮的人,自己就会吃亏。


    谢蕴被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悄悄红了。


    谢昭宁已然适应了眼下的生活,道:“我出去了,你要出去吗?”


    “不去。”谢蕴摇首,她本来就不爱出去玩儿,今日又是告假,出去不大好。


    谢昭宁也不勉强她,起身要走,突然间,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裴暇入京了。”


    “见到了,没有说话,我不是谢家长孙,就与他没有干系了。”谢昭宁低笑一句。


    回不去了,她与裴暇也回不去了,再见面,就装作陌生人。


    谢蕴松开她的手,“早些回来。”


    谢昭宁离开了。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谢蕴躺了半个时辰后,唤来婢女更衣。简单洗漱后,去书房见幕僚。


    谢蕴给巴邑王送出去一封信,等着巴邑王回信。


    金镶玉歪靠在末位的座椅上,恍如无骨头一般,托腮说道:“昨日那么一闹,太女今日也没好上朝,听闻伤得不轻,说来也是怪事,陛下并未怪罪那位殿下。”


    落云瞥她一眼:“陛下怎么会和疯子计较呢。你和疯子计较?”


    金镶玉偃旗息鼓,首位的风轻扬开口:“我觉得陛下对这位亲姐姐好得有些过分了。”


    “好?”金镶玉再度来精神了,“当年的事情怎么样,你脑子不清楚?那最多就算是愧疚。”


    书房内骤然寂静下来,谢蕴沉默不语。


    其他人都不敢继续说了。


    缄默两息后,谢蕴提及西凉的事情,风轻扬说道:“我派人偷了一份这位荣安郡主的画像。”


    西凉国主对儿子愧疚,收下孩子后,给予郡主的位份,荣安二字希望她一辈子都可以无忧无虑。


    “西凉国主还没死?”金镶玉纳闷,“儿子都死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就那么能活。”


    风清扬忽然问:“你说他会不会想将皇位给这位荣安郡主?”


    其他人莫名一颤,落云先开口:“她身上有我朝的血脉,怎么会做西凉的国主?”


    谢蕴凝眸:“她若是做了西凉的国主,同时,身上也有我朝的血脉,兼并两国。”


    金镶玉陡然站了起来,“等着干什么,来的路上直接杀了。”


    “昨日与人送了一份荣安郡主的画像来了。”风轻扬将桌上的画像递给谢蕴,唇角含了抹意味非常的笑容,“很有意思。”


    谢蕴半信半疑的接过画像,金镶玉凑上前,指着风轻扬:“这个女人笑得那么阴险,难不成荣安县主长得十分美貌,啧啧啧,谢相要不如我去使个美人计,如何?”


    画像铺张开来,美人图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金镶玉骤然失神,看着画像上熟悉的面容,嘴角抽了抽:“风轻扬,你拿错画像了,你拿谢公子的画像做什么?”


    “瞧清楚,她穿的是西凉服。”风轻扬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不用查了,她就是假的。当年巴邑王送过去的孩子,绝对不是质子的孩子。”


    金镶玉接着笑出了声,“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人,巴邑王换孩子的时候没注意吗?”


    谢蕴将画像合上,“几分相似罢了,待见了人,就知晓真假了。”


    “你说真的像该怎么办?”落云忧心忡忡,“谢公子会被当作西凉奸细。”


    “她生于我朝,长于我朝,怎么就成了奸细。当年巴邑王送假郡主到时候,是不是随手抢的。”金镶玉冷了脸色,“巴邑王是故意搅事吗?”


    谢蕴说道:“风轻扬,你领一队人,去截杀使团,刺杀荣安郡主。”


    “谢相,杀她会引起西凉不满?”风轻扬心里泛起狐疑。


    谢蕴掀了掀眼皮,直视她:“先杀了再说。西凉使团入我朝,你以为是来游玩的吗?”


    风轻扬颔首领命,“属下这就去。”


    落云还在纳闷:“怎么会长得那么像,是不是巴邑王抢人家孩子的时候忘了注意人家是双生?”


    金镶玉叉腰,搭在她的肩膀上:“该去问问陛下,废太女殿下是不是只生了一个孩子,若是一个,那这位荣安郡主就是假的了。真的在巴邑王那里。”


    落云心情不好,拂开金镶玉:“你好重。”


    “我、我都瘦了。”金镶玉被说的脸红,掐着自己的腰:“小蛮腰,这么瘦,哪里重了。”


    落云睨她:“腰粗了半截,小蛮腰?你见过小蛮腰吗?”


    “我还见过小蛮腰,谢公子的小蛮腰……”


    谢蕴不耐,拍桌提醒两人:“你二人能不能正经些。”


    两人戛然而止,落云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金镶玉无措地摸摸自己的脸颊,与谢相说道:“谢相,您要不要将那位荣安郡主也收入府里?”


    “滚!”谢蕴脸色沉沉。


    金镶玉惯来惜命,“好的,属下这就滚。”


    ****


    谢昭宁在外游走半日,黄昏时分提了一份点心回来。


    谢蕴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听着婢女读书,她走过去,婢女就退下去了。


    “你听什么?”谢昭宁好奇地上前扫了一眼,这么一扫,瞳孔微缩,“你听话本子。”


    她不应该听些复杂的诗词歌赋吗?


    谢蕴睁开眼睛,“我为何不可以听话本子,这是同僚写的,托我买的,我照顾生意,买了一百册,你要,就拿去看。”


    “你不如直接给钱算了。”


    “她惯来脾气不好,给钱也不收。”


    谢昭宁不知该说什么了,招手示意婢女过来,“还是热的,装好送来。”


    婢女领命去了。


    谢昭宁拿起话本子,翻开扫了一眼,都是晦涩难解的诗句,她懵了,“话本子不该通俗易懂吗?这么难懂,谁看啊。”


    谢蕴睨她一眼:“若不然我怎么会买一百册。”


    谢昭宁放下册子,打消去看话本子的冲动。


    婢女将点心送来,放在桌上。谢昭宁端起来,递给谢蕴,道:“不算太甜腻,你吃一块。”


    谢蕴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谢昭宁拿起一块,直接丢进嘴里,一口一块,姿态优雅中透着潇洒,与谢蕴的细嚼慢咽,大不相同。


    “我今日去看宅子了,得空带你去看看,你若满意,我们就买下。”谢昭宁说道。


    谢昭宁有主意,谢蕴知晓她不甘于后宅,也不想她浪费才学,便说道:“不如我向陛下举荐你去户部,如何?”


    “不去,那又不是我的钱,我没兴趣去管,管来管去,吵来吵去,又不会进我的口袋。”


    谢昭宁摇首,十分抵触。


    “你该想想,权势滔天下,想要什么钱,都会有。”


    “贪来的钱不长久。”


    “并非要贪,你想做生意也可,渠道更多了。”


    谢昭宁望着她,“有你,还不成吗?”


    “我……”谢蕴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谢昭宁反将她一军了,“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呢?”


    “我就离开京城,去找个好地方,开一间小铺子,三餐茶饭便可。”谢昭宁拿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玩笑道:“你以为人人是你,都想争权。”


    谢蕴的劝说无果,反被嫌弃了。


    她靠在躺椅上,脑海里想起荣安郡主的事情,心思不宁。谢昭宁一口气将一盘点心都吃了,起身就要走。


    “你怎么都吃完了。”


    “你又不吃。”


    谢蕴气得心口疼,“那你摆回来放在我面前做什么?”


    “你要吃,我给你去买,气甚。”谢昭宁不以为意,“别那么大的脾气。”


    “谢昭宁!”谢蕴咬牙,“不通情趣。”


    谢昭宁撇嘴,忽而倾身,手搭在躺椅上,目光缱绻,“情趣吗?我也会的,不如我们洞房,如何?”


    话说完,她伸手将谢蕴抱了起来,吓得一众婢女捂眼跑开了。


    谢蕴脑袋里嗡了一下,整个身子腾空,出于身体本能地反应,伸手圈住谢昭宁的脖子。


    “你做什么?”


    谢昭宁动了动嘴皮:“通情趣!”


    谢蕴未说话,脸上一片红,她下意识踢了踢腿:“谢昭宁。”


    “在呢。”谢昭宁友好地应了一声。


    谢昭宁快步入屋,将人轻轻地放在床榻上,随手扯下锦帐。


    顷刻间,锦帐内视线黯淡。


    谢昭宁无声轻笑地看着谢蕴,红唇微动,“你怕了?”


    做局的人反而害怕入局的人。


    少女清秀的眉眼染尽暧昧的意味,万种风情,映入骨髓,惹人心口发紧。


    谢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唇角静抿,下一息,谢昭宁倾身,吻上她的唇角。


    谢蕴看着她的神情怔然,心被勾得乱跳,直到对方的舌尖探进来,她又闻到了点心的甜味。


    锦帐间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唇齿间的缠磨。


    谢蕴浑浑噩噩,双手无所安放,挣扎须臾后,抬起来放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的触碰,似乎是鼓励,让原本犹豫的少女添了些底气。


    谢蕴阖眸,似乎回到那一日,起伏的光影间,少女雪白的肌肤映入眼中。


    少年人年少的身子,软在她的怀中。


    ****


    承桑茴吃了药后,睡了一日夜,醒来的时候,女帝坐在她的身边。


    女帝面色微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阿姐。”


    承桑茴收回自己的手,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爬起来躲在床榻内侧,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不想见到你。”


    女帝闻言沉默不语,却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地看阿姐。


    承桑茴脸色发白,唇瓣也失去了血色,她告诉女帝:“你别指望我对你有好脸色,你自己做错事,别来烦我。”


    听着她娇俏的语气,女帝微微一笑,道:“我不来烦你,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得很,会长命百岁。”承桑茴冷嗤一声,随后自己又躺下。


    女帝静静坐了半个时辰后,起身走了。


    ****


    承桑梓伤后,请假半月,她所管的事情都交给了谢蕴。


    谢蕴忙得脚不沾地,夜夜回府都很晚,谢昭宁睡了,她才回来。


    谢昭宁醒了,她已经走了。


    同时,会试开始了,放榜后,还有殿试。落榜学子不会急着走,而是会等着殿试后才回京。


    裴暇中了,在客栈内准备殿试,刑部处决出来了,裴牧林车裂,谢涵斩首。


    听到消息的裴暇,去银庄找到了谢昭宁。


    “谢兄、不是,谢娘子,我想、我想见一见叔父,不知你可有办法。”裴暇厚着脸皮开口,他是走投无路,无奈下才找到谢昭宁。


    谢昭宁做不了主,疑惑了一瞬,裴暇忽而撩袍跪下了,“谢娘子,你我结识多年,也算是一道长大的,还请你帮帮忙。”


    “你跪我无用,我不过是一商人罢了,做两手买卖的事情,其他事情也做不了。”谢昭宁退后,避开他的跪拜,“裴兄,你不如去求谢相。”


    谢涵的处决,谢蕴的心情必然也不好。


    谢昭宁提醒他:“谢涵也被处死了,谢相心情不好,未必会答应你。”


    裴暇闻言,脸色白了又白,谢昭宁伸手扶起他,“不过去求一求,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将来后悔。”


    裴暇点点头,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送走裴暇后,谢昭宁也打不起精神,吩咐车夫回相府。


    谢蕴不在家,她去谢蕴的院子里等着,婢女也不拦,由着她进入卧房。


    那日一场云雨后,跟随谢蕴的婢女都知晓了二人的关系,对谢昭宁不敢怠慢。


    谢昭宁从白天等到了晚上,吃过晚饭,等得昏昏欲睡,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朦胧间,听到说话的声音,她猛地坐了起来,“谢相。”


    “困了就去床上睡,在这里做什么。”谢蕴奇怪,转头吩咐婢女去铺床,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去摸摸她脸上睡着的印记,“有事等我回来说?”


    “裴暇找我。”谢昭宁晃了晃脑袋,眼睛有些睁不开,眼前浮现谢蕴温柔的面容。


    谢蕴不意外,谢昭宁做什么,她都知晓。


    心里知道,面上还是装作疑惑,“找你做什么?”


    “想见裴牧林。”


    “见一面不打紧,但被人知晓,对他前途不好,你与他说一声,随他见不见。”谢蕴温声细语,说完就站起身,“我累了,去洗漱,你先就寝。”


    谢昭宁点点头,浑浑噩噩就对里间卧房跑,谢蕴也不阻拦她,扫了一眼后,自己去书房了。


    巴邑王回信了,快马加鞭,路上跑死了三匹快马。


    信中言语,他会好好管教下属,言下之意,刺杀一事,与他无关。


    “我不信,老东西狡猾得很。”金镶玉叉腰怒骂一句,“谢相,你就说京城内惊现质子之女,看他怎么说。”XΖF


    “你问他,他也不会承认。”谢蕴摇首,“瞧着目前的事情来看,荣安郡主与谢昭宁相貌相似,年岁相仿,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巴邑王当年找来的孩子是双生,总之,两人都不会是质子的女儿。”


    但那张脸入京,所有人都会怀疑谢昭宁的身份。


    “谢相,或许两人没关系呢。”落云干巴巴的说一声:“相似的人也不少啊,或许只有五分相似,画手画成了七八分呢。”


    谢蕴没理会两人的争吵,提笔给巴邑王回信。


    待落笔,两人依旧吵个没完,她将信纸折好,“你二人不适合搭在一起,分开为好,落云,你日后跟着谢昭,她会给你发月钱。”


    金镶玉眼前一亮:“谢相,我可以去、我可以去。”


    谢蕴顿住,她看向金镶玉:“你去做什么?天天盯着她看?”


    “我……”金镶玉顿住,落云噗嗤笑了出来,“瞧,谢相都知晓你心不正,会带坏了谢公子。”


    金镶玉哑口无言,想了想,垂死挣扎一句:“谢相,我可以教她如何追妻,如何哄您高兴,我的作用很大。”


    谢蕴回去了。


    谢昭宁早就睡着了,年少人觉多,她有很好的习惯,早睡早起。


    轻轻躺下,谢蕴扯下锦帐,床榻间的光骤然消失了。


    她伸手,攥住被下谢昭宁的手。


    谢昭宁没醒,她微微松了口气,阖眸闭上眼睛。


    她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间,床榻里侧的人翻身,手搭在她的腰间上。


    谢蕴醒了,拂开她的手。


    半晌后,谢昭宁又贴了过来,她睁开眼睛,拍开那只手。


    困意消散,她坐了起来,披衣而起,谢昭宁倒好,直接躺在她的位置上。


    谢蕴拿手戳戳她的脸颊,“谢昭宁,你明天别来了!”


    撒娇


    睡觉不安分!


    谢蕴气得早起上朝去了, 脸色沉沉,出门又遇大雨,进入大殿, 衣衫都湿透了。


    今日不顺!χ?F


    会试结束了, 殿试在即。殿上考试, 由女帝主持。


    今年女帝不想主持, 交由谢蕴来办,她便成了殿试的主考官。


    下朝后, 女帝匆匆离开,朝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拉着谢蕴问:“你说,陛下去哪里了?”


    “我如何知晓,陛下的后宫里也有侍夫等人, 你挨个去问问?”


    对方被怼得眼睛都不敢睁。


    谢蕴气冲冲拂袖离开。


    那人又纳闷,不解道:“谁惹她了?”


    “谢相回乡嫁人了,带回来一个十八岁的小夫君, 听闻是谢御史家跑在外的小女儿, 两人搅和不清, 多半是被家里的那位气到了。”


    说完, 不忘去拉着谢御史, “还未曾恭喜谢御史与谢相联姻了。”


    谢御史迈出去的脚又被拉了回来,硬着头皮回答:“小女顽劣, 自己与谢相成亲, 府上在和相府洽谈,商议亲事, 还没成呢。”


    “是自己成的,谢御史, 您得了这么好的亲事,更得恭喜你了。”


    “恭喜、恭喜,谢御史,你不声不响就得了这么好的姻亲,官升三阶都要舒服。”


    我朝有女帝立后的先例,后续也有女子与成亲的例子,虽说不多,也是有例可循,不算荒唐。


    谢御史被一声声恭喜说得晕头转向,出了宫门才反应过来,‘女儿’回相府多日了,他们还未过问,回头赵夫人商议一阵,改日登门去看看孩子。


    谢御史心里想着,匆匆走了。


    ****


    谢昭宁早起去找裴暇。


    各地来的学子住得靠近,大多是住客栈,有钱的人家会买宅子,亦或是租一间院子,临时落脚。


    谢昭宁找到裴暇的院子,小厮认识她,打眼一看都愣住了,“谢大公子。”


    谢昭宁颔首,“裴兄在吗?”


    “在、在、在里面。”小厮指着屋内。


    谢昭宁朝里走去,裴暇闻讯赶了出来,随意披了一件外衣。谢昭宁从门处走来,步履沉稳,衣袂轻曳,撑伞而来。


    伞面倾斜,露出一张白玉的小脸,裴暇熟知她的身份,脸颊微微发红,上前回礼:“谢兄。”


    谢昭宁撑着伞,修长白净的五指紧握着伞柄,她说:“我与谢相说过,她说可以安排。不过你得想想,与裴牧林见面的事情一旦被人知晓,报告朝廷,会影响你的仕途。”


    裴暇不敢看她的脸,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指上,略微一思衬,道:“多谢谢兄提醒,我心正,立足京城,不怕被人指责,他是我的叔父,合该见一面,劳烦谢兄安排。”


    谢昭宁眼眸轻颤,“好,你随我来。”


    “此刻?”裴暇愣了一瞬。


    谢昭宁点头。


    “谢兄稍候,我去换件衣裳。”χ??


    裴暇转身回屋了。


    谢昭宁对里面喊道:“我先去马车里等你。”


    言罢,她匆匆离开小院子,裴暇的小厮看着她离开,转头进屋,告诉裴暇:“公子,我怎么觉得谢公子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裴暇自己穿衣裳,闻言后顿住,转首看向小厮。


    小厮抓抓头,“就是不一样了,好像更好看了,您瞧她的脸颊,和女娘一般嫩,那个手,也是、比公子您的好看多了,就是好看很多。”


    裴暇听明白 ,之前在谢家的时候,谢昭宁刻意隐瞒女子的身份,如今不一样了,她只换了澜袍,面上没有遮掩。


    通身露出女儿家的姿态了。


    他说道:“下回再见她,不许抬头,更不许随意看她,懂了吗?”


    “为什么,都是男人……”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许看就不许看。”裴暇厉声呵斥一句。


    小厮被吓到了,忙点头应下。


    裴暇换了一袭袍服,不肯上马车,自己穿蓑衣骑马,一路跟着马刑部大牢。


    马车在刑部大门停下,还有谢府的马车。


    谢昭宁躲入屋檐下,谢三爷从马车里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谢三爷愣住了。


    裴暇脱下蓑衣,走到谢昭宁跟前,谢三爷怒视着两人,“谢昭宁!”


    裴暇认出了谢三爷,担忧的扫了谢昭宁一眼。谢昭宁面色如何,如常开口说话:“你进去即可,会有人带你去见裴牧林。”


    “你呢,谢三爷来了。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了。”裴暇低声道歉。


    谢昭宁淡笑,“你去办你的事情即可,不必管我,别耽误时间。”


    裴暇匆匆走了,谢三爷下车,走到谢昭宁跟前,“你竟然也来京城了,真是个祸害。”


    谢昭宁回之一笑,“过些时日,我就要喊你一声三哥了。”


    从三叔到三哥,谢三爷得要气死。


    果然,谢三爷的脸色陡然变了,指着谢昭宁气得手都抖了起来,“我绝对不会答应你们之间荒唐的事情。”


    “你不答应有什么用,你能管到谢相吗?”谢昭宁语气慵懒,眼眸半敛,“你若是聪明人,这个时候就该说恭喜的话,狠话好说,做起来难呀。你只能用嘴说一说罢了。”


    谢三爷无能狂怒,谢昭宁三言两语就让他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马车。


    “谢昭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你入我们谢家。”


    车上的人一指挑开车帘,露出半张含笑的脸,“谢三爷,你错了,是谢相入我的家门,冠以我的姓氏。”


    你算什么东西!


    谢昭宁放下车帘,谢三爷站在人群中,进退艰难,险些冲下去要打人。


    长随们劝说三爷息事宁人,谢家如今仰仗着谢相,得罪谢昭宁,得不偿失。


    谢三爷拼命压下心口的怒气,浑身抖得厉害,“我要气死了、我要气死了,荒唐的东西,她们竟然可以苟合、苟合……”


    聪明的长随捂住他的嘴巴,慌得要哭了,“三爷、三爷、这里是京城,可不能胡言乱语,会惹来杀身大祸的。”


    好说歹说,将谢三推了进去,要见谢涵最后一面。


    门口安静下来,谢昭宁掀开车帘,谢三爷的身形不见了。


    “愚蠢至极。”谢昭宁收回手,谢家人的脑子都给了谢蕴和大爷,剩下的人都不长脑子。


    她没有等裴暇出来,吩咐车夫回相府。


    回去不久,谢三爷也来了,蓝颜安排好院落。


    午后时分,雨水停了,谢夫人领着补品来看谢昭宁。女儿是捡来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做。


    见到女儿后,谢夫人嘘寒问暖,给了礼品,又给钱。


    谢昭宁拒绝她的钱,谢夫人抓住她的手,强塞给她,说道:“在京城里处处不容易,有钱傍身是好处,钱多就放在身边,不必节省。有事就去找我们,我们是你的亲人,别自己扛着不说话。”


    “谢相忙,你自己找些事情做,听话些,别惹她生气。”


    谢昭宁一一应下了。


    谢夫人寒暄过后,就问道:“你们打算何时成亲?”


    “我不知道。”谢昭宁摇首,“谢相没说,不急。”


    “怎么不急,都说你们二人成亲了,名不正言不顺,你待在这里算什么话。先成亲,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回头就找人去问一问。”谢夫人急了,“先确认名分。”


    谢昭宁:“……”名分有那么重要吗?


    谢夫人唠唠叨叨半个时辰,不厌其烦的教导谢昭宁。


    她与谢大夫人不同,她嘱咐时,言辞和煦,从心里为谢昭宁考虑,更没有挟她为谢御史府上考虑的意思。


    谢昭宁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唯有不断点头不断答应。


    终于,谢夫人口渴了,喝过水要走了。


    谢昭宁如释重负,起身要送人,不想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了,“昭宁啊,我和你说,相处的时候不要使小性子……”


    谢昭宁:“……”谁来救救我呀。


    谢夫人反反复复地说了两遍,谢昭宁听得昏昏欲睡,突然外面传来声音,“三爷,里面有客人。”


    谢夫人唠叨时间太多了,终于引来了反对的人,谢昭宁忙站起身要出去说,不想,谢夫人拉住她,笑吟吟地同谢三招呼:“是府上三爷吧。”


    “我是谢相的三哥,我不答应她们成亲!”谢三爷推开婢女,大步跨了进来。


    谢三爷三步并两步走到谢夫人跟前,又重复一遍:“这桩亲事,我谢家不赞同。”


    谢夫人被说懵了,他们是现成的,是谢相找到他们的,说什么送一个美人女儿,还送他家一个很好的亲事。


    “谢家不答应?”


    “对,谢家不答应,是谢相一意孤行。”


    “哦。我明白了。”谢夫人反应很快,讪讪一笑,道:“你不答应就不答应,又不是你成亲,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是你妹妹,又不是你女儿,你答应不答应,不重要。”


    谢昭宁噗嗤笑了出来,谢三被说得脸色发青,谢夫人压根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本来就不是你的事情,你反对与否,重要吗?谢相是什么人,被你养在后宅的小姑娘吗?”


    “她可是百官之首,年轻能干,听你的有饭吃吗?你活到今日,也不见有一官半职,可见听你的也无甚用处,不如不听。就这么做,我要家去了,你别挡着我。”


    噼里啪啦一段话,谢夫人就要回家去了,嫌弃地看着谢三,轻视之意,都不肯遮掩一二。


    谢三就说两句话,谢夫人就怼他那么多句。


    谢三怒道:“我道好好的人家怎么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原来是与她一丘之貉。”


    “你有本事让谢相打消主意,想来是没有本事才来我跟前说道。谢三爷,你不在朝,许多事情都不懂,我与谢相联姻,是门当户对,并无不妥。你想反对,就盼着来生到皇家做个王爷,这辈子是没本事反对。我说话也讲理,我只认谢相。除去谢相外,我谢家一律不认。”


    谢夫人也气个不轻,冷着脸望向谢三,“让开,我要家去了。就没见过你这种搅和妹妹亲事的兄长,我家女儿才十八岁,嫁什么好人家找不到。”


    谢昭宁张了张嘴,她没想到谢夫人会这么护着她,一时间,她都不用说话了。


    突然,谢夫人拉着她一把,“走,回家,待在这里受气。”


    谢昭宁不想走,好不容易才熟悉相府了。


    谢夫人掐她的手腕,悄悄说道:“跟我走,让谢相去御史府接你,事情都丢给她去解决。”


    谢昭宁恍然大悟,屁颠屁颠地跟着谢夫人离开了。


    留下谢三一人生闷气。


    ****


    御史府离相府不远,半个时辰的路就到了,谢夫人将谢昭宁带下马车。


    “谢□□对,就让谢相自己去解决,你走了,他就急了。你让人欺负,自己待着不走,就跌份了。”


    谢昭宁疑惑,谢夫人说:“所以该跑的时候就跑,告诉她你在哪里,杀一杀她的威风。”


    “我知道了,多些夫人、多谢母亲提醒,我受教了。”谢昭宁乖巧的应声,老一辈知道的可真多。


    谢夫人给谢昭宁安排了院落,一应衣裳器物都有,谢昭宁可直接去休息。


    谢御史家中人口简单,他没有纳妾,只一妻一子,儿子娶妻,养了一个女儿,三代同堂。


    谢夫人将人安顿好后,自己就去休息了,对外就说失散的小女儿回来了。


    至于谢相,就让她自己慢慢反思。


    小院简洁干净,墙下还有秋千,葡萄架下还有桌椅,她扫视一圈,婢女迎她进闺房。


    闺房更是雅致,八宝阁上摆着许多小娘子爱玩的物什,她望着这些简单的摆设,在谢家的时候,谢家的女儿们也这些。


    她伸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阖眸静思,谢家人与谢相达成约定,将她当作真正的女儿了。


    香炉内熏着香,香味宜人,闻起来很舒服。


    谢昭宁坐在窗下,看着桌上的香炉,婢女过来询问:“小娘子,可要换身裙裳,府里备了您的四季衣裳。”


    谢昭宁低头看自己的一袭澜袍,说道:“不必了,就这样。”


    谢相晚上就会来的,自己也不会在此过夜。


    婢女不放弃,说道:“夫人说了,您换身衣裳为好,都是京城内时兴的款式,您试试看,时辰还早呢。”


    闲下来无事可做,谢昭宁就跟着婢女去更衣。


    相府中谢相回来,人去楼空,只看到谢三坐在厅内,仆人连话都不敢说。


    蓝颜直叹气,“谢三爷与谢御史的夫人吵了一通,夫人带着谢公、谢娘子走了。”


    “他怎么和谁都能吵起来。”谢蕴头疼极了,大步走进去。


    “三哥来了,见过二哥了?”


    谢蕴开门见山地询问,谢三面色铁青,“你给谢昭宁找了一个好生厉害的母亲。”


    “我不明白,你为何总盯着她?”谢蕴不悦。


    谢三险些要跳脚,“她喊了你十多年的姑母,如今你与她不清不楚在一起,你让我谢家的脸面放在哪里?”


    谢蕴慢条斯理地开口:“十多年来都未曾见面,喊的哪门子姑母,最多喊了一月罢了。三哥如今该做的事情去找到真的谢昭宁,与其在这里搅得两府不宁,不如早些家去。”


    “你嫌我碍事?”谢三又蹦了起来,“我是你的亲哥哥。”


    谢蕴皱眉,“你若为是着想就不要盯着谢昭宁,我需要她在京城替我稳住局面,你能做什么?我缺钱找你要,你拿得出来吗?”


    “我……”谢三瞠目结舌,旋即就反应过来,“她有什么钱,她的钱都是谢家,她离开谢家带走了多少钱,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谢三,她的钱与谢家无关,你若再去找她的麻烦,我便让族长将你的外室从族谱除名,我说到做到。”


    谢蕴险些给他气个半死,他的想法总与旁人不同。


    提及外室,谢三如霜打的花儿一般,偃旗息鼓了。


    “我是为你好,她多大,你多大,你们之间相差那么多岁……”


    “我为何不可嫁给她?就因为我年岁大了?谢三,你可以纳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做妾,我为何不可嫁十八岁的谢昭宁。”


    “不一样、不一样。”谢三据理力争,谢蕴平静地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谢三还想说,面对她平静地面色,已然吓得说不成话来了,他张了张嘴,心里的话不敢说出来。


    谢蕴警告他:“谢家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胆敢泄露一点,二房的下场,也是给你做一面镜子,我可以让你衣食无忧,尊敬地喊你一声二哥,也可以让你成过街老鼠。谢家没有家主,我可以从旁支选个有能耐的人过继,不是没有你,谢家就撑不下去。”


    谢三绝望地望着她,吞了吞口水。


    “等二哥的事情解决后,你带二哥的尸身回江州,别来京城了。”


    谢蕴撩下这句话就走了。


    谢三瘫坐在椅子上,他是她的亲哥哥,她竟然可以为了一个外人威胁他。他都是为她着想啊,她眼里怎么就只有谢昭宁。


    谢昭宁就是一个祸害,早晚会毁了谢相、毁了谢家今日来之不易的局面。


    ****


    谢蕴踏着月光进入御史府,谢御史等候半晌了,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去。


    谢御史十分客气,“谢相可明日再来,让她小住一日也可。”


    “我想见一见谢夫人。”谢蕴开门见山,此刻不是谈论公事的时候,她与谢御史没什么好说的。


    谢蕴入官场多年了,一步步走上来,养出了一身威仪,谢御史年长十多岁,在她面前也不敢托大。


    “下官这就去请。”


    谢蕴在厅内静静坐着。


    谢夫人随后被请来,见到谢蕴真来了,反而有些胆怯,上前行了礼,“谢相。”


    “今日家兄胡言乱语,夫人不必放在心上。”谢蕴直言,“谢家的事情,想来你也听过,二哥谢涵做的事情,已禀明圣上,待事情了去后,他会扶灵柩回江州,不会再出现。”


    谢相这么直言,让谢夫人无言以对了,两口子之间闹一闹,更显得有情趣,她这么一解释,显得她们就有些不懂事了。


    “我今日是气不过,也想着带她回来熟悉门户,并无怪罪三爷的意思。”


    谢蕴是个人人都夸赞的聪明人,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夫人不必多想,她今夜该跟我回去,明日再来小住几日也可。”


    她人已经来了,谢昭宁就得跟她回去,若是不走,明日自己回去,丢面子的就是谢昭宁。


    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有过来人才懂。


    谢夫人对谢蕴骤然就改了印象,她以为谢蕴这样的人,最是冷情薄性,没想到,也是个心思细腻的。


    有能耐,有学识,心思细。谢夫人对她也很满意,可惜谢昭宁不是她家的孩子。


    谢昭宁很快就被带来了,换了一身衣裳,碧色的烟罗长裙,发髻高挽,衬衫五官越发精致。


    谢蕴看她一眼,就与谢夫人道别。


    谢夫人将两人送上马车,谢昭宁扶着谢蕴上车,两人举止得体,看得她心花怒放。


    她问丈夫:“我开始以为谢相是随意找个人成亲的,如今我倒觉得,谢相也是难过美人关。”


    门口一阵春风拂来,谢御史冻得拢着袖口,说道:“谢昭宁这样的美人,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她会动心也在情理之中,日后你多在意谢昭宁,谢相面前博个脸熟,对谢家也有好处。让你儿子多关心关心这个妹妹,是好事。”


    车上的两人还不知谢御史的打算,谢蕴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昭宁的新衣裳。


    “谁给你换的?”


    “谢家的婢女。”


    “挺好看的,下回别穿了。”谢蕴伸手,如孩子般摸摸她的头,“太招眼了。”


    谢昭宁拍开她的手,不忙她霸道的性子,“我就要穿,谢家给我做了一柜子的衣裳。”


    谢蕴听她赌气的话,叹息一声:“你穿,小心上街被人抢了,先帝可有好些个公主呢,她们不得入朝议政,性子骄奢,抢人是常有的事情。”


    “我才不信你的话,公主怎么不可以入朝。”谢昭宁冷哼了一声,她又在吓唬人。


    谢蕴好心解释:“陛下登基后就不让姐妹们议政了,朝廷拿钱养着她们。闲着没事做,不就盯着美人了。”


    成安帝的女儿们多是喜欢女娘,喜欢男人的就那么几个。


    谢昭宁半信半疑,谢蕴又说道:“前些年,有个公主抢了个探花回去做面首了,你自己小心点。”


    谢昭宁:“……”我信你个鬼。


    她不信,也不反驳,靠着车壁不说话了。


    谢蕴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下回当着看见长公主们记得自报家门,我的人,她们只能看着,动不了。”


    “谢相,你又喝酒了吗?”谢昭宁皱眉,开始胡言乱语了。


    穿好


    谢蕴说的都是真的, 没有说谎!


    谢昭宁不信,京城是有法治的地方。


    谢蕴说得神乎其神,道:“改日让你见一见, 我朝公主比皇子可体面多了。两百年前女帝承桑意改了些规矩, 女子可通过科举入朝, 两百年拉继承皇位的有十多位公主。不过公主登基后, 长公主们就不可干预朝政,该玩的就玩的, 除非陛下特许入朝。”


    谢昭宁不惯朝堂事,第一回听到这些话, 不觉问道:“所以巴邑王就没有继承的资格?”


    “自然是有,当年轮不到他罢了。”谢蕴解释,“事情颇为复杂, 日后慢慢告诉你。”


    两人回到相府,各自就寝。


    ****


    谢昭宁是个自安取乐的人,来了京城也不会怨天尤人, 做生意赚钱是她日日想做的事情。


    从各间铺子挪了些钱出来, 她买下一间大宅子, 意味着她的铺子可能会进入周转困难中。


    前思后想好, 她决定将银庄卖了, 她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买了铺子, 周转一下, 将来再开便是。


    她果断脱手将铺子买了。


    但,钱没有收回来, 对方拿了地契商契后,就拿出清月长公主的玉令, 钱过三月再给。


    空手套白狼。


    谢昭宁震惊了,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挥挥手,将人控制住,直接拖去京兆尹,将清月长公主告了。


    京兆尹接过状纸后,睨了谢昭宁一眼,“人家又不是不给,你告了做甚,三月后不给,你再告也不迟。”


    “既然如此,我不卖了。”谢昭宁瞬息明白过来了,官官相护,她就不卖了。


    京兆尹挥挥手,两边都不得罪,让她们离开。


    谢昭宁从对方身上抢回了地契商契,对方眼睛都要冒火了,“你敢,我可是长公主的人。”


    谢昭宁收好自己的东西,看都不看他,直接领着人走了。


    “你等着,我会让你的铺子开不下去的。”


    谢昭宁平静的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铺子,卖不出去就还得继续经营,再去找找其他买家。


    谢昭宁上了车,直接走了,留下清月长公主府的人在原地跳脚。


    事情出了变化,谢昭宁就只能期盼着铺子早些卖出去。


    等了两日,都没有买家,谢昭宁猜测有人背后捣鬼,意味着卖不出去了!


    晚上的时候,她去找谢蕴,“我钱不够,你借我些钱?”


    谢蕴诧异,“你可是家财万贯的人,也会缺钱?”


    “本来是够的,遇到不顺心的人,就不够了。”谢昭宁唉声叹气,她终于意识到‘强权’的厉害了。


    谢蕴逗她:“遇到谁了?”


    “你知道我最近遇到的事情吗?”谢昭宁不说反问谢蕴。


    谢昭宁自己不傻,她知晓谢蕴派盯着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谢蕴的眼中。


    清月长公主的事情,谢蕴不可能不知道。


    “清月长公主说三月给你,一定就不会给你了,你敢去长公主府门口去要钱吗?腿都给你打断,你若是不卖,就没有买家敢买,这是她定下的,懂吗?”谢蕴伸手去摸摸她的脸颊,“那就不卖了。”


    谢昭宁说:“我给你的三万两呢。”


    谢蕴迎着她不怀好意的眼神,眯了眯眼睛:“那是你说送我的。”


    “我又不要,借我用一用,以后还你。”谢昭宁笑着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撒娇卖萌地厚着脸哄她答应。


    谢蕴无动于衷,“你年岁大了,撒娇不好使。”


    “那我们去床上使,我伺候你?”谢昭宁冲她眨了眨眼睛。


    谢蕴被她折服了,“钱是没有,相府账面上没有那么多钱。”


    “你钱呢?”谢昭宁震惊了,“你这是多败家。”


    “钱不是不借,是真没有!”谢蕴羞得捂住脸颊,“一万两还是有的。”


    谢昭宁:“……”


    “不如你想办法给我卖了银庄,可好?”她真是服气了,“败家的。”


    谢蕴拍了拍她的手:“所以你努力赚钱。”


    谢昭宁:“我赚钱的速度怕是赶不上你败家的速度,我给你三万两,才几月啊。你就拿不出来了。”


    “你给我三万两?”谢蕴唇角勾了勾,“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谢昭宁:“……”说漏嘴了。


    她忙问:“我记得我好像给你三万两了,有没有这么回事?”


    “没有!”谢蕴不承认了,无辜地望着少女:“你都失忆了,什么都记得,这桩事是你凭空臆想出来的吗?”


    谢昭宁服气了,好歹一百官之首,怎么就会这么耍无赖呢。


    “那我记错了,我自己想想办法。”


    服气、彻底服气!


    谢昭宁坐下来,托腮苦思,趁机吹小风:“清月长公主这么跋扈,你不管管?”


    “管不得。”谢蕴摇首,“她只要不动手,我就不好管的。”


    毕竟是皇女,陛下宠着,她不能为这些小事去陛下跟前说三道四,结仇于她而言,十分不利。


    谢昭宁垂头丧气,“那我就不卖银庄了,去卖其他铺子。”


    谢蕴骤然觉得不累了,同她一起托腮对视,“我得空去和她说一声,不过,你离她远一些。”


    她说得轻轻巧巧,像是随口敷衍,谢昭宁自然不信她的话,不过她算是见识到了公主们的狂妄,连奴婢都十分狂。


    她问:“我能打人吗?”


    谢蕴眼皮一跳,“你要打谁?”


    “背后搅事的人。”


    谢蕴想了想,“让落云去办,你别冒头。”


    谢昭宁哼了一声,瞪她一眼,直接走了。


    “你瞪我做什么?”谢蕴被看得莫名其妙,“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人跑得没影子了。谢蕴喊了两声,人也不回头,她纳闷,道:“我又不是不让你去,你哼什么哼。”


    谢蕴自己做了下来,思绪万千。她自己解决不了,还过来闹脾气,到底是谁没理。


    两人各自生闷气。


    ****


    谢昭宁回谢府去了,和谢夫人告状去了。


    “她都不帮我,你说,她怎么就帮我呢。”


    谢夫人给她递了个果子,道:“她没有意识到该帮你,那你就让她意识到帮你。”


    谢昭宁疑惑,上前讨教:“怎么做?”


    谢夫人睨她一眼,“我已经说了,接下来自己想。”


    谢昭宁自己冥思苦想,谢夫人催促她:“你二人何时成亲?”


    “我的宅子还没修缮好,过些时日。”谢昭宁搪塞一句。


    谢夫人动了动嘴皮,想来是谢相买了宅子,搬出相府居住了。


    谢昭宁叹气,领着人离开御史府邸。


    银庄卖不出去,钱周转不过里,其他铺子进货就拿不出钱,她愁死了。


    回相府,门旁停着一匹马,她下车,裴暇从一侧走了出来。


    殿试结束,他中了,得了二甲十二名。


    “谢兄,我来,是同你道谢的。”裴暇脸上带了几分喜色后,随后递给她一只匣子。


    谢昭宁没有接,“随手的功劳罢了,不必在意,我是不能收的。”


    “听闻你要成亲了,也是给你的贺礼。”裴暇坚持,“我接了调令,要离京,都不知道可能回来。”


    谢昭宁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道:“到地方了,记得来信告诉我一声,我就在京城里。”


    裴暇颔首,伸手同她行礼,弯腰一拜,“谢兄,保重。”


    裴暇很快又打马离去了。


    匣子里摆着一叠厚厚的银票。


    谢昭宁嘴角抽了抽,果然江州出身的公子都不缺钱。


    她刚收好匣子,谢蕴回来了,诧异地盯着她的匣子。


    谢昭宁将匣子藏在背后,谢蕴眯了眯眼睛,“你藏了什么?”


    “裴暇送我的。他说是送我的成亲贺礼。”


    谢蕴笑了,“见者有份,分我一半。”


    “你、过分了!”谢昭宁瞪她一眼,将匣子拿出来,打开随手拿了一叠,递过去:“给你。”


    谢蕴坦然地收下了,意外道:“他倒是实在,直接给你送钱,若送些簪环首饰,容易让人误会。”


    谢昭宁磨磨牙齿:“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对了,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带你出城去玩儿,今日,西凉使臣入城。”


    “为何带我去?”


    “有好戏看。”


    谢昭宁狐疑,被谢蕴带着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后面跟着一众侍卫。


    金镶玉与落云,一道跟着去了。


    今日鸿胪寺的人出城去迎了,谢蕴一行人装扮成百姓,挤在人群中打探。


    许是知晓西凉使臣入城,城门处多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乌泱泱的两侧挤了不少人。谢昭宁与谢蕴站在人群中,金镶玉与落云站在左右。


    落云悄悄问金镶玉:“荣安郡主死了吗?”


    她记得风轻扬去杀荣安郡主了。


    金镶玉沉着脸摇首,“刺杀失败了,由此可见,她们很警觉,知晓一路不安全,提前做了防范。”


    “风姐姐呢?”


    “没回来。”


    两人的声音被百姓的声音淹没了,谢昭宁朝两人看去,两人都停下来了。


    杀荣安郡主?


    谢昭宁没听到具体的话,狐疑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谢蕴转身,同她对视。


    两侧百姓挤满街道,谢蕴伸手牵住谢昭宁的手,说:“你待会好好看看,会很精彩的。”


    “精彩?”谢昭宁不明白她的意思,“如何精彩?”


    谢蕴淡笑:“见了就知道了。”


    城门处声音大了起来,车队驶了进来,百姓们伸长脑袋去看车队后的马车。


    谢昭宁也被勾起了兴趣,定定地看着那辆马车。


    马车从面前过,车帘起伏,露出人影,可那张脸却看不清楚。


    车队走去了,除了一抹人影外,什么都看不清。


    “你看到什么?”她问谢蕴。


    谢蕴叹气,“她藏得很严实。”


    谢昭宁问:“她长得和好看。”


    “她长得和你很像!”


    她们扑了空,只能离开城门。


    一行人翻身上马,谢昭宁浑浑噩噩,谢蕴说道:“我入宫去瞧瞧,回来告诉你。”


    “我也想去。”谢昭宁被勾起了兴致。


    谢蕴却说道:“你二人撞个正着,再问问她是哪家的,从哪里捡来的?”


    金镶玉噗嗤笑了出来,谢昭宁闹了个脸红,她哼了一声,“你带我来的,又不让我看。”


    “她们说荣安郡主马上功夫了得,我只当她骑马,没成想坐马车入城。你也没事,回家数一数裴暇给你送了多少钱。”谢蕴笑着宽慰不高兴的人,“数好了再分我一半。”


    听到这么黑心肝的话,谢昭宁一声不吭的打马就跑了,害怕再走一步,又得分出去一半的钱。


    她走后,谢蕴就不笑了,甚至脸色有些难看,她翻身上马。


    这回,她损失不笑,风轻扬带走不少好手,原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成想,竟然败了,对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这是谢蕴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十分棘手。


    谢蕴带着金镶玉,赶回宫里了。


    此刻,荣安郡主领着西凉使臣从正宫门进宫了,鸿胪寺少卿将人引到大殿。


    谢蕴先入大殿,打眼一看,险些没惊得倒下去,女帝将废太女请过来了,她就坐在皇帝下首,宫娥伺候她喝水吃果子。


    金镶玉也看到了,惊得有些稳不住自己,“陛下是要做什么?”


    谢蕴猜不透女帝的心思,沉稳地迈出一步,上前行礼,被内侍安排在废太女的左手坐下。


    她徐徐落座,承桑茴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些迷茫,想说话,宫娥往她嘴里塞了块点心。点心很甜,她立即笑了。


    承桑茴安安静静地吃点心,荣安郡主走上前,“西凉荣安郡主,见过陛下。”


    听到这里,承桑茴也没有抬头,甚至渴得端起水喝,喝完皱眉,“好酸哦。”


    听到她的话,荣安郡主才转头看过去。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承桑茴低着头,好像还不懂此时的情况。


    女帝指着她与荣安郡主开口:“这是我朝长公主,承桑茴。”


    承桑茴被废后,并无封号,但她比女帝年长,只一句长公主,在场的人就明白她的地位了。


    荣安郡主皱眉,未曾料到初来就见上了,一时间,僵持住了。


    谢蕴趁机去看荣安郡主,那张脸与谢昭宁像了八九分,但谢昭宁外表温润,而对方眉眼凌厉,气势嚣张,又是不同的。


    短暂的两息,众人屏住呼吸,荣安郡主转身,朝承桑茴跪下,伏地跪拜,“荣安见过长公主。”


    承桑茴恍若没有听见,慢条斯理地吃点心,虽说疯了,举止文雅,不难看出她曾经受到的教养。


    荣安也是愣住了,跪了半晌,对方不理她。


    荣安复又喊了一遍:“见过长公主。”


    承桑茴还是没有回应。


    荣安自己站了起来,转身问女帝:“陛下,她是病了吗?”


    “没有。她只是记不得旧事了,不记得自己曾有一女。”女帝叹气,“荣安郡主要失望了。”


    “无妨,西凉有医术精湛的大夫,必然会医治好她的病。”荣安信誓旦旦道。


    女帝笑道:“荣安郡主一路辛苦了,先去驿馆休息,今晚朕备宴替你洗尘。”


    荣安郡主的话被忽视了,她望着面前的长公主,眸色复杂。


    沉默许久的金镶玉憋了一句话,“谢相,她和谢公子长得太像了。会不会是有血缘的姐妹?”


    “是吗?”谢蕴淡淡道了一句。


    鸿胪寺卿领着使臣去休息,满殿朝臣都不敢言语。


    金镶玉跳了出来,走到女帝跟前,道:“陛下,她、臣猜她是假的。”


    女帝挑眉:“何以见得。”


    金镶玉疑惑:“您没见过谢相要成亲的小夫婿吗?”


    女帝怔忪,她见人家小夫婿做什么,心里疑惑,她还是面不改色:“没有。”


    “她二人长得十分相似。”


    金镶玉一句话,丢进无声的大殿内,引起一阵躁动。


    女帝掩下心口的情绪,望向谢蕴。谢蕴起身,揖礼回道:“八九分相似,不过,我家那位性子好,倒不似郡主这般的性子。”


    “晚上,带来给朕看看。”女帝丢下一句话。


    谢蕴领旨。


    朝臣们散了,金镶玉被女帝留下,谢蕴独自离宫。


    刚出宫门口,落云就奔来,“谢相,谢公子不见了。”


    ****


    谢昭宁不信谢蕴的话,京城就在天子脚下,是有法治之地。


    直到自己马车被劫了,下车就是后院之地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高估了京城所谓的法治之地。


    一男子穿着鲜亮的衣裳,客气地请她下车。


    谢昭宁缓步下车,倒不怎么生气,撩袍下来,道:“你可晓得我是谁?”


    “不认识你,认识您身边的侍卫,那是谢相跟前的人。”管事露出笑脸,道:“您胆子很大,就连谢相都不敢和我们主子作对。”


    谢昭宁不去跟他争辩,扫视一圈后,低声说:“你绑我做什么,要铺子也不必兴师动众,杀了我便是。”


    管事闻言,请示她往里走,“殿下等着您。”


    谢昭宁跟着他,一路上顺势观察环境,公主府邸修建得奢靡,恰是春日里最好的景色,亭台楼阁,雕栏画柱。


    走过湖泊,绕过假山,停在一间三层楼台前,她抬首望去,门口站了五六个貌美的婢女。


    说是婢女,可她们穿得十分好看,衣裳也不一样,倒像是……


    谢昭宁没敢多想,管事停在了门口,婢女们看向谢昭宁。


    “殿下的门前何时有男人了?”婢女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昭宁身上。


    那样的眼神有些尖锐,像是将你从里到外,剥皮似的打量。


    谢昭宁没有理会。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她长得比女子都要好看,殿下这是要改胃口了吗?”


    管事回了一句:“她是谢御史的女儿。”


    婢女们脸色就变了。


    屋里出来一人,走到谢昭宁跟前,上下打量她:“换一身衣裳,殿下不喜欢你身上的衣裳。”


    谢昭宁不反对,澜袍换裙裳罢了。


    直到对方丢给她一件纱衣的时候,她直接懵了,反手就丢了回去,“这是什么衣裳。”


    “你该穿的衣裳。”对方轻轻笑了起来,十八岁的少女肌肤白皙细腻,五官也好看,不施粉黛就已让人挪不开眼睛。


    府里好看的女子多,像面前这么好看的,倒是头一个。


    谢昭宁冷笑一声,“不穿,我是谁,你们很清楚,我爹是御史,我住在相府,你试试逼我看看,我要是死在这里,谢相不会轻易罢休的。”


    许是真唬住了,对方给她拿了一套中规中矩的衣裳,谢昭宁来了脾气,“我不想换。”


    “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得寸进尺了,我是官宦的女儿,又不是外头那些人,凭什么听你的。”


    谢昭宁瞧着柔柔弱弱,可说出口的话冷硬,她有底气,不想听这些奴仆的。


    “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进来了还能出去吗?我告诉你,你别想出去了,我家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高看自己,我家殿下动动嘴皮子,谢御史就不敢要你了。至于谢相,她与太女之间暧昧不清,你不过就是个挡箭牌,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谢昭宁站起来,身形颀长,过于白皙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是吗?我可以杀了你,你家殿下还不会问罪,你信不信?”


    一句话掐住对方的脖子,她怔怔地望着谢昭宁,良久说不出话来。


    谢昭宁没换衣裳,就被带到了清月长公主的跟前。


    清月长公刚沐浴出来,周身散着湿气,她并非花信般的女子,已过三十岁,比不得十八九岁的花骨朵儿。


    她随意披着一件纱衣,肩胸半露,随意躺在美人榻上。


    谢昭宁看了一眼,挪开了眼神,她想保持眼前感觉,奈何清月长公喊她:“抬起头来。”


    “您能穿好衣裳吗?”谢昭宁忍着羞耻说话,“您要铺子,我给就是了。”


    她想捂住眼睛了。


    清月愣了一瞬,旋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您要,我给您。”谢昭宁想哭了,我让你穿好衣裳,春寒料峭,哪里就错了。


    大家都是体面人,穿好衣裳,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也没提过分的要求啊。


    清月站起身,朝婢女挥挥手。


    婢女们鱼贯而出,临走前轻轻关上殿门。


    室内热气弥漫,一点都不冷,甚至会让人觉得热。谢昭宁深吸一口气,悄悄后退一步。


    她很惶恐,想要快些走了。


    她思衬须臾,不得不开口:“铺子可以送给殿下,想来谢相也在找我了。”


    清月斜卧在榻上,目光沉沉,她觉得面前的少女不仅好看,有些正派,就是有些倔。


    她说:“跟着我,比她好。”


    谢昭宁拒绝:“不好。我喜欢她,她对我,也很好。”


    谢相除了谎话连篇和爱演戏外,哪里都好。


    抢人


    清月听到‘喜欢’两字后, 笑出了声,道:“你初回京城,大概不知她与太女之间的事情。”


    闻言, 谢昭宁觉得有人开口是好事, 便说道:“愿闻其详。”


    “那你抬头跟我说话。”清月哈哈笑起来, 手轻轻地拂过自己的脸颊, 不得不说,谢昭宁的小脸像剥壳的鸡蛋, 很是诱人。


    谢昭宁抬起头,目光飘忽, 最后落在了横梁上。


    “看着我说话。”清月不满意。


    谢昭宁认命地看向清月长公主。


    清月抬首看着她,啧啧一声,少女年少, 气色好得让人羡慕,像是刚露头的花骨朵,粉中带着艳。


    她说:“都说她二人在一起过。”


    谢昭宁笑了, “没有。”


    清月不满意:“你怎么笃定就没有。”


    少女耿直地回答她:“洞房夜, 我自然清楚。”


    “你二人成过亲, 都洞房了?”清月吃惊, 她以为谢相将人带回来做摆设做挡箭牌的。


    她有些失望, 脸上露出些颓靡,便道:“她二人相处多年, 太女至今还想着娶谢相呢。”


    谢昭宁说;“是吗?那不成了, 谢相是我的了。”


    她说话和和气气,没有炫耀没有显摆的意思, 一张白嫩的脸给她很好的伪装。


    清月听后,心里不满, 觉得自己发脾气骂她是不妥当的,可心里憋着气。


    “太女与谢相纠缠有十来年了。”


    “太女今年不过二十岁,十来年是不可能,五六年怕是有的。”谢昭宁反驳她的话。


    清月嗯了一声,提醒她:“开始,谢蕴是少傅,后来有不好的声音传出来,她为避嫌,就辞了少傅一职。后来,陛下给她赐婚,她不要。陛下给她送美人,她也不要,都说她心里惦记着太女。”


    谢昭宁想起谢蕴在床榻间的姿态,嘴巴无意识解释:“她就是性子冷淡罢了。”


    清月闻言,抿唇不语,她起身,走到少女身前,抬起她的下颚:“我觉得你会被太女杀了。”


    谢昭宁被迫与她直视,唇角抿成直线,她闻到了些香味,有些浓郁。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拂开清月长公主的手,“殿下,自重些。”


    “她性子冷淡,你又不冷淡。”清月不满意,哪个见到她,不是喜笑颜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偏偏谢昭宁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让人恶心。


    虽说恶心,但心里又有些舍不得。


    尤其是谢昭宁这张脸,让人垂涎三尺。


    清月再度抬手,捏住她的下颚,道:“我也喜欢你这张脸了。”


    谢昭宁不喜欢被人这样碰着,再度推开了,脸皮红得烫人,“殿下,你别闹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听得人骨头里发软。


    清月见过无数美人,环肥燕瘦,当年废太女承桑茴是京城第一美人,对比谢昭宁,她还是觉得眼前人更为美妙。


    “换身衣裳来见我,我可不要你的铺子了。”她改主意了,铺子有的是,人就只有眼前一个。


    谢昭宁听到这句话,险些被气死,“不换,殿下,为了我得罪谢相,不妥当。”


    “若是旁人,我觉得不妥当,对你,十分妥当。”清月动了心思,她又不管朝政,要一个美人罢了,又不会得罪人。


    她说道:“我去找谢相,谈一谈,或许她愿意让给我。”


    清月长公主不仅跋扈,脑袋不大灵光。谢昭宁嗤笑一声:“你会失望的。”


    “罢了,你去换衣裳。”清月吩咐一声。


    随后,她唤来婢女,“去请谢相,再到宫里说一声,告诉陛下,我想要谢御史的女儿做我府上的司丞,望她恩准。”


    谢昭宁皱眉,她好像又聪明了。


    ****


    公主府两拨人分开办事,找谢蕴的人刚出府就找到了,其他一拨人去宫里见女帝去了。


    谢蕴下马,直接进了公主府,落云慌慌忙忙跟上。


    清月刚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谢蕴就来了,她笑着上前说话:“你来的可真快。”


    “铺子和人都不能给殿下。”谢蕴开门见山,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要铺子,就要人了。”清月扫她一眼,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我就没见过那样的人,说话和和气气,却又是那么聪明的人,说温柔的话,办狠事,主要是她太好看了。”


    谢蕴含笑一句:“西凉荣安郡主入城了。”


    清月挑眉:“与我有什么干系。”


    谢蕴说:“她是您的长姐与西凉质子的女儿,由巴邑王送去西凉的。”


    清月纳闷:“那和我还是没有干系。”


    “她长得和谢昭宁一模一样。”


    清月惊得站了起来,“你骗我?”


    “骗殿下做甚,今晚陛下替她洗尘,殿下可入宫去看看,不过,听说她的脾气很差。不比我家昭宁,说话温柔。”谢蕴也学着谢昭宁温和的语气,“殿下,您想惹祸上身就试试。”


    清月脸色白了,嘴中倔强道:“一模一样又怎么样,天底下相似的人那么多,她二人一个在我朝一个在西凉,也是巧合。


    “好,是巧合,还请殿下将谢昭宁放了。今晚陛下要见她。”谢蕴压着自己的怒气。


    清月不肯,“见就见,我带她入宫,谢相,你与阿梓的事情还没闹结束,你拿她做挡箭牌,有些不合适。”


    谢蕴怒到极致,“清月长公主,臣与太女殿下并无越矩之处,望您慎言。我与谢昭宁已成亲了,您抢夺她,御史们会咬着您不放。”


    “咬就咬,又不是没咬过。”清月不怕了,这么多年来又不是没有弹劾过,再来一回,怕什么。


    她的口吻让谢蕴彻底压不住怒气,“殿下,当真不放?”


    “不放!”清月睨她一眼,眼神似在挑衅。


    谢蕴三两步近前,靠近之际从袖口里拔出匕首,直接搁在了对方的脖颈上,“殿下,臣的手不稳,万一划伤了,留下疤痕,您欢好之际就会感激遗憾的。”


    “谢蕴,你放肆!”清月未曾料谢蕴胆子那么大,当即怒吼一声,“来人,给我拿下她。”


    屋外的仆人鱼贯而入,谢蕴呵斥:“谁敢靠前,万一我不小心伤了她,就是你们的罪过。”


    靠近的仆人们都惶恐地停了下来,领头的管事上前说和,“谢相,有话好好说,不小心伤了就不好了,您先放下匕首,有话好好说。”


    “殿下,你可以放人了吗?”谢蕴无视管事的劝说,匕首紧紧贴着清月长公主的肌肤,“臣冒犯了,会去陛下跟前请罪,还望殿下想清楚,京城内貌美的女子那么多,您却也不缺谢昭宁一个。”


    “你说得好听,是很多,你也不缺谢昭宁一个。”清月咬牙。


    谢蕴说道:“那不一样,我们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更是洞过房,是正经的夫妻。”


    清月吃瘪,人为刀狙我为鱼肉,她不得不放弃,吩咐道:“将谢昭宁带出来。”


    说完,她又恐吓谢蕴:“那你将她守好了,万一哪日我心情好了,将她掳来,可不会再轻易还给你。”


    “是吗?那我会在此之前,让殿下,一无所有!”谢蕴凑近清月长公主的耳畔低语,“殿下,您可以试试,看看您这位皇女有能耐,还是臣说到做到。”


    “谢蕴!”清月倍感屈辱,长这么大,她要什么没有,这回被臣下踩在脚底下侮辱。


    谢蕴含笑:“谢殿下成全了,待我二人补上成亲礼的时候,您记得来观礼。”


    言罢,她收下闭上,退后一步,揖礼问罪:“得罪了,殿下。”


    她转身大步离去。


    清月气得不轻,抬手砸了桌上的摆设,怒骂屋内的仆人:“你们都是废物、她要杀我,你们竟然还干站着,都是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连个文弱的女子都拦不住。”


    人都已经走了,到手的鸭子竟然飞了。


    ****


    谢昭宁衣裳换了一半,落云就来了,拉着她就走。


    “你等我穿好衣裳。”谢昭宁手忙脚乱地去穿衣裳。


    走到马车前,谢蕴已在车里等着她,马上还是她的,公主府的人连马车都给她了。


    甚好、甚好!


    谢昭宁爬上马车,脸蛋红彤彤的,整个人散发着光,一点都不知刚刚一场大战。


    谢蕴自然不会和她说肮脏事,就说道一句:“陛下让你入宫参加晚宴。”


    谢昭宁傻眼:“为何?”


    谢蕴说:“金镶玉说了你与荣安相似的事情。”


    谢昭宁生气:“她不长脑子,说这个做什么?”


    谢蕴:“你以为瞒得住,待太女回朝见到荣安再告诉陛下,你的危险就更大了,不如直接坦白,让陛下打消怀疑。”


    谢昭宁哦了一声,心里感觉怪怪的,她没见过荣安郡主,不知是怎么个像法。


    她刚想开口,就听谢蕴说:“衣裳丑死了。”


    谢昭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紫色的裙裳,嘴角撇了撇:“她还给我准备了纱衣,就是很透的那种,穿了等于没穿。”


    谢蕴听了都不眨眼睛:“你穿了?”


    “没穿,刀架脖子也不能穿。”谢昭宁乖巧的摇首。


    谢蕴松了口气,不想,这人又说:“下回,你穿?”


    谢蕴听后,脸皮瞬息就红了,道:“你说什么?”


    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重新说!


    谢昭宁跃跃欲试,不怕死地又说一句:“下回,你试试穿。”


    谢蕴扶额,心里一口气,险些堵着出不来。她说:“你敢。”


    谢昭宁笑眯了眼睛,有些得意:“就敢。”


    谢蕴不理她了,转身看向车外。谢昭宁突然靠过去,靠在她的肩膀上,说道:“我猜到你会来。”


    “我若不来呢?”谢蕴问她。


    “没想过。”谢昭宁说道,“你辛辛苦苦把我带来,怎么会不管我。”


    她从利益方面着实去想,谢蕴不会不管她的。谢蕴不做亏本的买卖,且清月不过是长公主罢了,女帝花钱供养。谢蕴却不同,她是实打实的权相。


    所以也可说清月脑子不灵光。抢谁的未婚妻不好,竟然抢谢蕴的。


    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谢昭宁要下车,谢蕴提醒她:“换身衣裳,穿澜袍,丑死了。”


    谢昭宁无奈,道:“我能穿着衣裳出来见你,已经不容易了。”


    谢蕴:“……”


    这是什么混账话!


    谢蕴跟着下车,追上谢昭宁,“陛下对你的身世必然会起疑,但你不必害怕,如今看来,你不会是宫里的孩子,同样,荣安郡主也不是。我会让陛下相信你不是。”


    既然杀不了,那就迎面直上。也让陛下觉得真的那个孩子在巴邑王封地内。


    谢昭宁点头。


    谢蕴领着人去换衣裳,挑来挑去,选了一件绯色圆领澜袍,新做的,还没穿。


    谢昭宁疑惑:“有必要这么骚气吗?”


    谢蕴却说:“一张脸,不同气质,谁丑谁丢人!”


    “有必要去争吗?”谢昭宁不理解,争什么不好,争这个?


    谢蕴俯身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想过了吗?万一她说你我相似,但你还是太丑了,没有我好看,你怎么反驳。”


    “我换,成吗?”谢昭宁被折服了,就不该和她争论。


    比美?


    谢昭宁认命地换上谢蕴选的衣裳,谢蕴选了一块白玉,悬于她的腰间。


    气质这块,她就没输过。


    “谢相,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人家说不定不在意。”


    “谢昭宁,荣安郡主最大的想法就是毁了你的脸。”


    谢昭宁摸着自己的脸,不觉抖了抖,“那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就说我病了。”


    “你怕什么,她毁了你的脸,我也毁了她的脸便是。”谢蕴好整以暇地调侃少女,伸手在她粉嫩的脸上掐了一把,“别怕。”


    “本来是不怕的,但你总是威胁我,我就害怕了。”谢昭宁拍开她的手,说道:“我要去洗脸,她也是这么掐我脸的。”


    说完,谢蕴跟着松开手,道:“我也洗洗手。”


    两人同时浴室走去,谢昭宁问:“你去外面洗。”


    谢蕴停下来,望着她:“是你把我弄脏的。”


    谢昭宁叹气,道:“是你自己上来摸我的,算我的错吗?”


    谢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莫名,看得她心口发憷,她无奈后退一步:“你先,你洗完我再洗。”


    “谢昭宁,记得多洗两遍!”谢蕴嫌弃道。


    谢昭宁嘴上不肯服输:“那你也多洗两遍。”


    谢蕴:“……”这孩子脑袋坏了。


    两人吵了两句,谢蕴湘经净手,坐在一侧等着她,不忘指挥多洗两遍。


    “脸上也洗洗,侧脸那里……”


    “耳朵也洗洗……”


    “算了,我让人给你打水,你沐浴干净再说。”


    “你有完没完,我又没有委身于她,你有必要这么嫌弃吗?”谢昭宁终于发怒了,脸都擦红了,还要洗身子。


    她直直的看着对方:“你和太女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让你洗身子。”


    谢蕴挑眉,道:“她有没碰我。”


    谢昭宁不信:“一回都没碰过?”


    “你以为我是你,那么没骨气,人家说碰就碰。”谢蕴解释之际,不忘嘲讽她没骨气。


    谢昭宁偃旗息鼓,星眸圆瞪,嗤笑一句:“你醉了以后呢。”


    “我没醉过。”谢蕴张口就答,清冷中透着两分可爱。


    四目相对,静默须臾,谢昭宁决定还是沐浴干净为好。χ??


    谢蕴出去等,坐在榻上,正襟危坐,听着里面的水声。


    黄昏日头散下去了,瑰丽色的光打在门槛上,雀鸟落在门槛上,谢蕴盯了一瞬,似乎想到什么,“落云,捉住它。”


    落云不解,手比脑子还快,当即出手,鸟雀来不及扑腾就被捉入手中。


    谢蕴抿唇笑了,婢女找来鸟笼,提到她面前。


    谢蕴托腮打量着鸟,纤细的手指伸进鸟笼里拨弄,鸟雀被她的玩心惊得唧唧叫出了声音。


    浴室内的谢昭宁听到一阵鸟叫声后,只当鸟儿误入,寻不到出路了。


    待她出来,好家伙,桌上放着一只鸟笼子,眼皮莫名跳了跳,她走过去,“你折腾鸟做什么。”


    “折腾不了,那就折腾它。”谢蕴颇是无奈出声。


    谢昭宁小脸一板,没好气道:“我可以折腾你。”


    气氛莫名凝滞。


    谢蕴抬首,对上谢昭宁漆黑分明的眼睛,对方笑呵呵地看着她,乖巧中透着叛逆。


    谢昭宁这样的年岁,正是叛逆之际。


    两人相处也有几月,谢蕴熟悉对方的心性,下意识就捏住了鸟的翅膀,谢昭宁嘲讽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谢蕴只得放开鸟雀,吩咐道:“今晚我倒是可以折腾你。”


    谢昭宁不信,伏在她耳边低语一句。


    瞬息,谢蕴面红耳赤,直接推开对方,“走了。”


    谢昭宁乐呵呵,沐浴过的小脸也泛着明艳的红色,双眸似水潭内的泉水,她巴巴地跟上谢蕴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落云随后翻身上马,侍卫前后簇拥着马车。


    谢昭宁说:“你碰到被子就软了。”


    ****


    宫门口不少官员站着,三三两两站着一起说话,并不急着入殿路赴宴。


    月色落霞,殿外灯火如同星辰一般散落在各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谢蕴与谢昭宁慢慢走来,其余人见状揖礼,谢蕴颔首,又指着谢昭宁解释:“这是谢御史的幺女。”


    夜色黑,瞧不清少女容貌,众人跟着祝贺谢相大喜。


    谢蕴一一道谢,领着谢昭宁继续往里走,谢昭宁疑惑:“你嫁个女子,他们好像不惊讶。”


    “两百年前,我朝女帝已娶皇后,自那时起,此事就不算荒唐了。”谢蕴慢慢道来,“你瞧我们的陛下不也喜欢女子。”


    “可、她有皇夫啊。”谢昭宁纳闷,这位女帝太过古怪了,就像是蒙着一层灯笼纸,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谢蕴睨她一眼,悄悄伏在她的耳畔低语:“都是摆设。”


    “太女呢?”谢昭宁捏着自己的耳朵,谢蕴一句话,暖风氤氲,吹得她心口发慌。


    她脸红了。


    谢蕴瞧见她的羞涩,道:“小狼装小白兔,可不像。”


    “太女呢?”谢昭宁没理会她的揶揄,重复问了一句。


    谢蕴负手,认真解释:“陛下生的。”


    “她喜欢女的,怎么生的?”


    “就是陛下生的,我入京,陛下膝下已有一女,我如何知晓哪里来的。”谢蕴说道,嘴角点点笑痕。


    入殿后,座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同谢蕴行礼,再观她身侧粉面郎君,艳比春色好,一时间,不辨雌雄。


    京城内也有女子穿澜袍,毕竟入朝为官的女子不在少数,穿澜袍出府办事更为方便些。


    众人收起眼底的惊艳,缓过神来,想起白日里的荣安郡主,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敢说话。


    谢蕴领着谢昭宁在首位坐下,接受到众人的打量后,她还是开口介绍:“这是谢御史的幺女谢昭宁。”


    话音落地,如同一碗水泼进了油锅里,噼里啪啦就炸开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瞧着她像与荣安郡主相似。”


    “没眼花,确实相似,荣安郡主本就有我朝一半的血脉,只是这相似程度……”


    “瞧着很是古怪。”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谢蕴含笑的眼眸,渐渐带了两分冷意,回头看去,目光在人群中梭巡。


    无形的威严,让殿内顷刻间又安静下来。


    她笑了笑,俯身坐下,当作无事发生。一侧的谢昭宁心中不安,她伸手去抓酒盏,一口饮尽,如喝水般痛快。


    “我有些不安。”谢昭宁坦言,酒入咽喉,没有想象中的辛辣感,却没有抵消不安感。


    少女愁眉不展,绯色华服,比起寻常,多了三分冷艳,与今日的热闹十分应景。


    谢昭宁抬手给她斟酒,提醒道:“你怕什么呢,陛下想杀你,还需掂量我。”


    她说完,放下酒壶,补充一句:“这些在座的人都不必理会,你并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


    谢昭宁点点头,没有怯弱,只有无奈,“托你的福。”


    话音落地,内侍高喊荣安郡主到。


    谢昭宁面上的淡笑不见了,她欲起身,谢蕴伸手按住她,轻轻勾了勾唇,“你起身做什么。”


    荣安郡主大步入内,衣袖生风,劲装束袖,腰不盈一握。


    她停在了谢蕴谢昭宁跟前,目光凝在谢昭宁的脸上,心思千转,不屑道:“这张脸倒是让我意外。”


    “郡主的脸也让我意外。”谢蕴接过话,回视荣安郡主,唇角泛起得体的笑,“郡主,你是不是有些害怕了?”


    “我怕什么?”荣安郡主有些不乐意了,道:“在西凉,她早就人头落地了。”


    谢蕴含笑:“没有陛下拦着,你也人头落地了。”


    装醉


    殿内寂静, 两人剑拔弩张,荣安郡主怒目而视,谢蕴淡淡一笑, 温温和和, 偏偏她的气势内敛, 让人不敢将她的温柔当作真的。


    荣安郡主听到她这么嚣张的话, 当即愣住了,谢蕴再度提醒她:“荣安郡主, 走夜路的时候小心些,我可不想看到我家昭宁这张相似的脸死后是何等吓人的模样。”Х??


    “谢蕴, 你敢恐吓我。”荣安郡主反应过来大怒。


    谢蕴坐定,腰背一线,姿态得体, 语气却是颇为懒散:“言语恐吓罢了,我又没打你,瞧你, 吓成这副模样。”


    说完, 她还是无奈地摇摇头, “我还当戎马多年的荣安郡主何等意气风发, 原来, 也怕受人恐吓。”


    谢蕴始终在笑,明艳、冷清, 无形的威仪, 让人不寒而栗。


    “你果然放肆,我要……”


    “你要禀明陛下吗?荣安郡主, 你身上有我朝血脉,却帮助西凉做事, 说到底,你就是叛国贼,有何面目回来见陛下见长公主。”谢蕴收了笑,眼眸内敛,豁然站起身与她对视,“是谁在嚣张、是谁在放肆?”


    冰冷冷的一句话,吓得满殿朝臣屏住了呼吸,在谢蕴身侧的谢昭宁感觉到她此刻的不同。


    风雨欲来。


    殿外的朝臣闻讯赶来,纷纷询问发生了何事,门口围了许多人,紧紧盯着荣安郡主与谢相。


    荣安郡主身份本就尴尬,谢相堂而皇之地提出来,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荣安羞耻,忍着颤栗回视对方:“谢相论以往,当要问问你们先帝陛下,为何将我送去西凉,是你们先抛弃我,西凉养育我,我才有今日,我理当回报养我之地。”


    “回报西凉就是来我朝喊打喊杀?她是朝廷命官之女,你说杀就杀,谁给你的脸面?”谢蕴嗤笑一句。


    她的厌恶显露于面上。


    谢蕴是皇帝的心腹,代表着皇帝的心思,众人瞧见她的反应后都明白过来。


    荣安气得脸色煞白,强弩之末,依旧喊道:“我是西凉使臣,你们便是这般作践使臣吗?”


    她怒声高喝,谢蕴不耐地捂着耳朵:“你在我朝朝堂上论你们西凉的道理吗?”


    “道理是天下之理,何处不可论述。”荣安气得维持不住自己的礼仪,她发现对面的丞相不讲理。


    谢蕴不说理!


    她能说什么。


    谢昭宁看着那张狰狞的脸颊,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悄悄提醒一句:“你脸都扯歪了,太丑了。”


    荣安郡主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好整以暇看戏的谢昭宁,“你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你发脾气,脸很丑,别人就知晓她丑陋的一面。”谢蕴言笑晏晏。


    说完,看戏的朝臣们爆笑出声,纷纷像猴子一样看着荣安郡主。


    西凉使臣出声指责谢蕴:“你这是在羞辱西凉。”


    谢蕴瞥她一眼:“我羞辱西凉又如何,我朝巴邑王还在呢,要不然他再出征,打得你们西凉有来无回。”


    对方语塞,荣安郡主回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面色铁青。


    谢昭宁伸手去抓着绿色的果子吃,顺势递给谢蕴:“润润嗓子。”


    谢蕴坐下来,接过她手中的果子,目光略过她白皙的手腕上,忽而道一句:“她没有你白。”


    谢昭宁愣住了,“你看过她的身子?”


    谢蕴红了脸,当下道:“没有,看过你的。”


    谢昭宁:“……”还有这么比较的吗?


    这时,女帝来了,朝臣起身朝拜,山呼万岁。


    女帝穿着龙袍,威仪万千,停在谢昭宁面前,目光紧锁,随后看向荣安郡主,玩笑一句:“看着相似,却也是不一样的。”


    样貌一样,细细去看,给人的感觉不同。


    谢昭宁出自谢家,养得一身好颜色,千娇百媚,像是一块白玉。


    荣安郡主不同,她出自西凉,马背上功夫好,眉眼英气,不说话就感觉她身上的杀气。


    温温柔柔,与锋刃,一眼就感觉出不同。


    这么一看,谢昭宁白净,雪琉璃一般的人儿,剔透莹润,瞧一眼,谁不喜欢。


    相比较荣安,望而生畏。


    谢昭宁闻言,长睫轻动,抬起薄薄的眼皮,对上女帝打量的目光,女帝朝她笑了笑,旋即转身走了。


    她看向谢蕴,谢蕴拉着她坐下来,道:“陛下夸你好看。”


    “你骗我。”谢昭宁不信,冷哼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女帝来了,承桑茴没有过来了,荣安等了半晌不见人,直到开宴了,也不见人。


    女帝询问荣安这些年来的生活,荣安道是跟随国主,练习刀剑。


    “可曾学习治国之道?”女帝玩味地看着她,皮笑肉不笑。


    荣安有些不悦了,西凉国主只能是男儿,女子无法继承帝位。这也是她最不满之处。


    她在西凉,只能做郡主。


    女帝见她沉默,指着谢蕴说道:“我朝女子可入朝可做高官,荣安郡主,你若回我朝,朕念在你是长姐的骨肉,可考虑让你领兵权。”


    女帝的话,没有让朝臣有什么大反应,反而是西凉使臣们露出警惕的神色。


    她在挑拨离间。


    荣安手中把玩着酒盏,轻轻摇晃着酒液,回道:“陛下若真念长公主的姐妹情分,恩准她随我去西凉颐养天年。”


    “荣安郡主大可留下,朕赐予你公主爵位,陪着长姐,她照样可以安享天年。”女帝含笑拒绝了。


    酒壶落空后,谢昭宁开始听两人之间的话,她好奇问谢蕴:“为何陛下年幼,她的女儿却比荣安郡主大两岁之多。”


    “太女当年未曾成亲,陛下当年早早选了意中人做驸马。”谢蕴闭着眼睛开口。


    她始终都觉得传闻都是假的,意中人做驸马?


    这位驸马在陛下诞下女儿后就见了阎王,谁知道怎么死的。


    谢蕴听过,未曾在意,毕竟是皇室秘辛,谁会吃饱了撑着去查皇室的秘密,一旦露出风声,脑袋都要落地。


    谢昭宁悄悄扯着她的袖口:“谢相,我不信。”


    “巧了,我也不信。”谢蕴低声附和。


    两人靠得极近,谢昭宁说话的时候几乎贴在了谢蕴的耳朵上,谢蕴歪头靠着她的肩膀。


    一眼看去,两人动作极其暧昧。


    对面的荣安郡主瞧着那张相似的脸,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酒盏。


    谢昭宁察觉对面的目光,缓缓抬首,对视对方阴暗的视线,她抿唇笑了,随后侧脸,吻上谢蕴的额头。


    谢蕴一颤,下意识就起身避开了,可谢昭宁已亲过了。


    “她看着我们,你说,她为何那么生气呢,就因为我长得像她?”


    “你说错了,是她像你。”谢蕴纠正谢昭宁的语句错误,重复一遍:“谢昭宁,你要记住,是她像你,不是你像她。对于陛下而言,先有你,再有她。你要让京城人觉得是她像你,而不是你像她。”


    她像是说绕口令一般,谢昭宁聪慧,一遍就听懂了,点点头:“明白。”


    酒过三巡,伶人入殿献舞,笙箫奏乐。


    对面的西凉人嗤笑,道:“大朝只会用歌舞来迷惑人的心智,陛下,我愿与你们比试一番。”


    女帝扫了一眼西凉使臣,没有出声。


    谢蕴起身,代为答道:“可,比文还是比武,是要男人比还是女子比?”


    谢蕴慷慨之意,让众人瞪大了眼睛,什么叫:男人比还是女子比?


    谢昭宁默默抓起谢蕴的酒杯,偷偷抿了一口,酒味甘醇,可惜就一口,酒盏见底了。


    她又看向隔壁座的女官,目光落在对方的酒壶上,下一息,对方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跟前,弯腰斟酒。


    女官瞧着有三十岁了,举止儒雅,面若桃李,眉眼凝着肃然,远山黛也十分好看。


    女官起身,朝着荣安郡主行礼,道:“我朝女官居多,西凉没有女官,你要如何比,我们倒也不嫌弃你们男人身上脏,是比试书墨,还是比试武功,都可以。”


    “你是谁?”荣安静静盯着对方。


    “下官内廷使秦思安。”


    女帝设内廷使,同前朝翰林院相似,同为拟诏、颁布诏令之用,权力仅限于丞相。


    谢昭宁趁着她起身之际,长臂一勾,直接将酒壶勾来,随后将空酒壶送了过去。


    她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谢蕴却皱眉,偷酒偷到皇帝跟前了。


    没出息。


    没出息的谢昭宁转手给她斟酒,说道:“秦思安这个名字,颇有意思,思安思安是思天下安宁还是上一辈们爱情纠葛。”


    “秦思安是先帝的人,先帝捡来的孩子,思安自然是思天下安宁。”


    谢蕴端起酒盏,悄悄与谢昭宁解释。


    谢昭宁挑眉,“那她知晓废太女的事情?”


    “我和她关系不好。”谢蕴坦言。


    谢昭宁怔忪:“为何?”


    “争相位,她失败了。”


    谢昭宁恍然大悟,她理解两人之间的关系,说道:“她长得没你好看!”


    谢蕴唇角弯弯,十分受用这句话。


    两人你哄我、我夸你,相处得甚好,秦思安回头一看,酒壶被换了。


    她看向皮肤白净的少年人,顺手拿起酒壶晃了晃,空了。


    这时荣安起身,说道:“我乃是郡主,你们与我比试,自然要选同品阶的人。”


    不想,谢蕴开口:“我朝郡主都是养尊处优的女娘,性子好,品性好,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侍卫,若不然,自己学得武艺高强,要侍卫做什么。”


    一番话将荣安比作侍卫,意在贬低她的身份。


    荣安骄傲地扬起下颚,神态倨傲,道:“我朝子民皆学习骑马弓射,儿郎们更是精于此道,谢相,你方才说的不过是为你们的懒怠与沉迷享乐找借口罢了。”


    “古人云三百六十行,各有精通,若照郡主这么说,人人学武,沉迷于武术,又该怎么生存呢。都道西凉许多技术落后,今日听郡主一席话,我想是真的了,沉迷于骑马弓射,而不顾生存。这就是西凉的国道。”


    谢昭宁徐徐站了起来,目光淡淡,朝着对面的郡主微微一笑。


    两人目光对视,谢昭宁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相貌,哪怕对面那人与她有八九分相似,却抵不过她的气质。


    朝臣乃至女帝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人的身上,一侧的秦思安看着两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荣安郡主被驳了面子,脸色精彩极了,咬着牙看向女帝:“陛下是不敢比试吗?”


    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谢蕴拉着谢昭宁坐下,将自己的酒盏递过去,喂到她的嘴边,“别理她。”


    酒喂到嘴边,岂有不喝的道理,谢昭宁就着她的手一口饮尽,心里舒坦多了。


    西凉要比试挑衅,是两国之间常见,朝臣们不在意,也不担心会输。


    谢昭宁伸手去拿酒壶,不想,一只手比她更快,秦思安笑吟吟地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间,秦思安轻轻挑眉:“我该如何称呼你,谢公子还是谢娘子?”


    “随你。”谢昭宁淡淡收回目光。


    秦思安当着她的面将酒拿走了,施施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谢昭宁不高兴,与谢蕴告状:“她很小气。”


    “确实小气,但我与她不同,我喜欢大方。”谢蕴扫了一眼秦思安,不忘告她:“秦思安从户部爬上来的,最为吝啬。”


    谢昭宁听到自夸的话后,淡淡道:“你不是大方,是败家,光出不进的败家。”


    谢蕴将她掳进京城,就是赚钱的!


    呸,哪里有什么情爱可言!


    谢昭宁哼哼一声,谢蕴伸手掐住她的下颚:“谢昭宁,你赚钱不给我花,给谁花?”


    “给我自己花。”谢昭宁拨开她的手,“那么多人看着呢,你注意些。”


    谢蕴不乐意,“你花得了吗?我陪你一起花,可好。”


    谢昭宁无话可说了,面上敷衍她:“给你花,都给你花。”


    谢蕴心满意足地转首看向对面的荣安,口中嫌弃一句:“她长得真黑,画像上那么白,画师肯定收了她的钱。”


    “你喝多了。”谢昭宁轻轻提醒一句,“你别喝了。”


    半壶酒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荣安要比试,女帝让金镶玉过来了。


    金镶玉穿着粉缎滚边的海棠裙,打扮得尤为粉嫩,光鲜水亮的,提着裙摆窈窕万千地走过来。


    她走到荣安郡主面前,眨了眨眼,“小娘子生得可真好看,你要怎么比呢?”


    荣安被她看着,心里发毛,见她身子窈窕,站都不好好站,多半是个花架子。


    “随你怎么比。”


    “射箭吧。”金镶玉想了想,“你刚刚说了,擅长骑马弓射,不过晚上光线不好,可得注意些。”


    荣安听闻,瞥她一眼,“随你,输者如何?”


    “你输了,我们一起睡觉。我输了,我和你一起睡觉,好不好?”金镶玉捂着眼,故作害羞,“我就喜欢你这样主动的。”


    谢昭宁担忧:“她这样会不会惹怒西凉?”


    “陛下在,你怕什么。”谢蕴不管,她又不是女帝,管劳什子做什么。


    她有些晕了。


    谢昭宁伸手揽着她的腰,“你头晕吗?”


    “想走了。”


    “可以走吗?”


    “可以走,陛下在就行了。”


    谢昭宁小心翼翼地扶起谢蕴,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殿宇,风一吹,谢蕴就更不想走了,谢昭宁无奈,只好背着她出宫。


    夜色漆黑,宫娥在前提着琉璃灯,摇摇晃晃,谢蕴伏在少女的脊背上,歪头看着她的侧脸。


    打眼看过去,少女秀丽好看,恍若神女,将许多女子都比了下去。


    “谢昭宁,我们该成亲了。”


    科考结束了,使臣入京,半路杀不掉,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谢昭宁感觉脖颈处发热,微微歪了歪头,“随你。”


    成亲与否,对于她而言,倒不那么重要。


    名分有何用。


    谢蕴浑浑噩噩,眼前忽暗忽明,少女雪白的肌肤在眼前晃动,她伸手,拂过少女的耳廓。


    谢昭宁怕痒,提醒她:“你别摸我,小心摔着了。”


    谢蕴好笑,倒也收回手了。


    两人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落云驾车,徐徐离开宫城。


    谢昭宁靠着车壁,若有所思:“你说,今晚比试谁会赢。”


    “金镶玉,她功夫不好,骑射了得,荣安讨不得好处的。”


    谢蕴语气慵懒,吐出的气息发热,她动了动身子,歪靠着谢昭宁的身子,口中言语:“你找个时间去看看大夫,五岁前的记忆还是要找回来的。”


    马车晃晃悠悠,她的声音不大,谢昭宁没听清楚,凑到她的嘴边去听:“你说什么?”


    她靠得太近,鬓发擦过谢蕴的脖颈,谢蕴拍开对方的脑袋,“别闹。”


    “我问你说什么?”谢昭宁无奈极了,到底是谁在闹。


    她侧眸凝着微醺的人,谢蕴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略施脂粉,酒意驱使下,面偷微红。


    官袍衬得脖颈修长,昏暗的光线下,清冷冷的肌肤瞧着有些动人。


    谢昭宁看了须臾,才挪开眼睛,她心里就觉得官袍碍眼,想脱了去。


    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谢蕴醉了不假,可自己清醒着呢,不能乱来。


    她没动,谢蕴起身,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轻轻喊了一声:“谢昭宁。”


    呢喃之语,尾音重重,听得人脊骨都麻了。


    谢昭宁体谅她醉了,伸手抱住她,马车颠簸下,怎么躺都不舒服。


    黑夜下,一行人前行,同时,大殿内众人屏住呼吸,只见金镶玉一弓三箭,弓弦拉满,‘当’地一声,三箭离弦,穿过虚空,稳稳地扎进了箭靶中心。


    她挑衅般看向荣安郡主:“哎呦,对不起啊,我赢了你。”


    “你是谁?”荣安蕴怒,她查过皇室,压根没有眼前的女子。


    金镶玉放下弓箭,懒散地掩唇低笑:“我是女官啊,我朝女子可入朝,我与你不同,我可是一阶一阶爬上来的,比你刻苦多了。”


    荣安面色铁青,“你赢了。”


    “啧啧啧,那就没有我的事情了,荣安郡主,你欠我的,我记住了。”金镶玉朝对方眨了眨眼,眉眼横波。


    朝臣见怪不怪,赢了后开始推杯换盏,庆贺一番。


    金镶玉无视荣安郡主杀人的人,扭着腰离开大殿。


    谢蕴走了,她也不留下,打马出宫去相府。


    金镶玉与相府马车同时停在相府门口,谢昭宁抱着酒醉的人下马车,金镶玉呦了一声,“这是醉了还是怎么了,谢公子,换一个小娘子,必然是抱不动谢相,不得不说,您的身子是真好。”


    听着调侃的话,谢昭宁险些脚下一滑,“你怎么回来了。”


    “赢了就回来了,又不会真的和她睡觉,呸,太凶。谢公子,我还是喜欢您这种温柔的,啧啧啧,瞧您的小脸,白里透粉。”金镶玉不改本性,趁机调戏谢昭宁。


    谢昭宁怀中的人陡然睁开眼睛,淡淡扫向金镶玉,“你该她睡一觉再回来。”


    “哎呦,您没醉呢,属下去找落云,您继续醉。”


    金镶玉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般,转身就跑开了。


    谢昭宁将人放下来,谢蕴勾着她的脖子的不肯放,“头晕,走不动。”


    谢昭宁:“……”你就装,你就继续演。


    我装失忆,你装柔弱!


    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不肯戳破纸张。


    谢昭宁认命地将人抱回屋,不等婢女反应过来,随手撤下锦帐。


    此起彼伏的纱幔缓缓落下,隔绝了婢女的视线,婢女愣了一瞬,年长些的婢女明白,吩咐人将门窗关好,随后退了出去。


    眨眼的功夫,屋内伺候的人跑了精光,谢蕴眨了眨颜,肉眼可见的慌张,她皱眉:“你做什么?”


    “我累了,想睡觉。”谢昭宁同她对视,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手中不停,落在襟口上。


    谢蕴浑然一颤,皱眉想要拒绝,到口的话被堵住。


    谢蕴想推开她,谁知道她伸手圈住自己,怎么推都推不开了。


    屋里屋外都安静得很,婢女们把守着门,静得可听到呼吸声。


    谢蕴抬首,触及到少女的眉眼,接着是鼻梁、唇角,最后落在她红艳的唇角,她微微一顿,谢昭宁凝着她:“你还醉吗?”


    谢蕴瞥她一眼,想翻身,奈何腰间被禁锢,“谢昭宁。”


    翻来覆去就三字,多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谢昭宁望着她,半跪在一侧,就这么俯首看着她。


    半壶酒对她而言,不算什么,谈不上酒意醉人。


    谢昭宁白净的面色上浮现微微红晕,下一息,她勾唇一个冷笑,随后倾身吻上她的脖颈。


    谢蕴皱眉,谢昭宁惯会顺杆子爬。


    她扬起脖颈,容许谢昭宁的动作。


    谢昭宁俯在她的耳边,烫人的热气烫得她心口发慌,“谢相,你装醉不大像。”


    这出戏没演好,但我喜欢你这出戏。


    反复


    谢昭宁得了便宜又卖乖, 谢蕴不大高兴,偏首不让她亲吻。谢昭宁不愿,道:“别动, 你说过, 我喜欢你。”


    谢蕴皱眉, 那是劳什子鬼话。


    谢昭宁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 她同她对视:“装得哪里不像?”


    “就是不像。”谢昭宁说不上来,也懒得去多想。她伸出胳膊, 抱紧了对方。


    谢蕴感受到了少年人身上火热的温度。


    ****


    金镶玉半夜鬼叫了起来,一声嘶喊下, 相府侍卫鱼跃而出,纷纷赶了过去。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谢昭宁望着对方。


    谢蕴阖眸, 慢慢地平缓呼吸,懒懒地说一句:“管她。”


    风雨停歇。


    “她叫什么?”谢昭宁纳闷,想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谢蕴推开她, 翻身去摸索被子, 严严实实的将自己裹了起来, 谢昭宁怕冷, 沿着缝隙钻了进去。


    两人盖着一床锦被, 暧.昧的气氛一时间无法消散。


    躺着是假,谢昭宁伸手握住谢蕴的手腕, 轻易将人拉了过来。


    谢蕴未曾想到她又贴过来, 一时不察,待睁开眼, 对上少女缱绻的眼眸。


    外面的金镶玉被侍卫紧紧围住,落云一剑迎向对方, 剑剑狠辣,迎风而战。


    刺客狡猾,佯装去杀金镶玉,趁着落云分神,转身飞上屋顶,消散在视线中,侍卫们倾巢而出。


    金镶玉吓得衣裳都湿透了,瘫坐在地上,“我刚眯上呢,刺客就朝我砍来,我得罪谁了。”


    落云收剑,走到她跟前:“睡觉,我守着门。”


    “睡不着了,我要去找谢相,府上守卫太差了,都打上门来了。”金镶玉哪里还敢睡,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披了衣裳就往主院跑去,落云伸手拦住她,“不成,谢相她们歇下了。”


    “她们?还有谁。”金镶玉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想了想,想起谢相醉了,谢昭宁伺候着。


    她又怀疑,道:“这都二更天了,她们该睡了,我去应该也没事。”


    “不对,我刚刚叫了一声,若是平日里,谢相肯定来了,今夜没来……”


    金镶玉自问自答,抬首看着漆黑的夜空,品了品,拉着落云回屋去了。


    天亮再去找谢相告状。


    落云不肯进屋,抱着剑守在门口,金镶玉拉着她进去,“刚刚刺客就是从天而降的,我怕了,你进去守着。”


    两人拉拉拽拽,落云被拉进屋,金镶玉砰地一声关上门,利索地爬上床,顺便给她腾了一人躺的地方。


    落云自然不肯上床,飞身上了横梁,金镶玉又不肯了,“你躲上面,我还怎么睡,怎么换衣服,你下来。”


    “谁看你啊,要睡就睡,不睡就坐着。”落云也不愿惯着对方,抱着剑就闭上眼睛了。


    金镶玉坐在床上捶着锦被,“你这人、真是无趣极了。”


    气得她仰面就躺下了,翻身用被子裹着自己,气呼呼地睡觉了。


    下半夜相府安静下来,天色微亮,主院内传出流水声。


    谢昭宁迷糊睁开眼睛,身侧空无一人,她伸手去摸索,也没摸到人。


    迷糊了会,她慢慢爬了起来,坐在榻沿上,婢女上前拿鞋给她穿好,“娘子醒了。”


    “她呢?”谢昭宁还是有些困,困得睁不开眼,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没亮呢。


    太早了。


    她脱了鞋想钻进去继续睡,婢女回答她的话:“谢相去沐浴了。”


    谢昭宁陡然就醒了,点点头,“我也想沐浴。”


    “您等等,谢相快洗好了。”


    谢昭宁睡眼惺忪,闻言后自己呆了呆,还没全醒,眼前多了一人:“起来做甚。”


    “你起了,我也该起来了。”谢昭宁声音不大,听起来,绵软极了。


    谢蕴伸手,摸摸她的小脸:“你起来做什么,去铺子里也没必要这么早,睡个回笼觉再去。”


    谢蕴刚沐浴出来,手是热的,谢昭宁被摸得浑身一颤,“我再睡会儿。”


    她果断地钻进被子里,像是一条入水的鱼儿,钻进去后露出一只脑袋。


    谢蕴被逗笑了,谢昭宁抬首看她:“你要走了吗?”


    眼前的人与昨夜又有几分不同,失了那份娇媚,被裹上月华般的清冷,让人敬而生畏。


    谢昭宁裹着被子坐好,谢蕴去梳妆,不忘提醒她:“别随意出门,遇见荣安及时避开。”


    荣安可不是好东西,嚣张跋扈,谢蕴打心眼里不喜欢。


    “记住了。”谢昭宁歪头倒下去,眯着眼睛去听谢蕴的动静。


    谢蕴梳妆,也没再说话,待梳妆好,人又睡着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觉也多。


    谢蕴就不说话了,示意婢女们动作轻一些,自己换上衣裳就走了。


    临走前又顿住,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被子里的人。


    谢昭宁睡得正香,没有意识到面前站了一人。


    谢蕴看了一眼,将锦帐扯下来,遮住光线,自己悄悄走了。


    一出院门,就听到金镶玉的哭声,“谢相,我招惹谁了,有人三更半夜来杀我。”


    “你有十七八个相好,谁动手的,自己去查。”谢蕴敷衍一句,没工夫与她理会。


    她抬脚要走,金镶玉摸摸眼泪,说道:“我觉得是荣安郡主动手的。”


    谢蕴止步,诧异:“你们昨夜睡了?”


    “没有,怎么会,我还没有那么饥渴。”金镶玉摆手,叉腰怒视虚空,“我的相好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怎么来杀我,敢来相府杀人,只有荣安一人。”


    谢蕴觉得也有道理,“追到刺客了吗?”


    “追丢了,功夫很好。谢相,您出入要注意些,风姐姐怎么还没回来。”金镶玉纳闷。


    谢蕴也说不上来,道一句:“我让赵霍跟着就好了。”


    赵霍还没走,说是在京城办事,谢蕴想要将人留下,她也是惜才之人。


    金镶玉这才放心,谢蕴吩咐她:“去太医院查一查,问一问可有让人失忆的药,若有,如何治。”


    “您还是想让谢公子恢复记忆?”金镶玉颤了颤。


    “她恢复记忆了,许多秘密迎刃而解。这是最快捷的办法。”谢蕴也说不上来,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查清楚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


    金镶玉听了这话,眼睛瞥向卧房的方向,提防道:“谢相,您将她送回江州,便跟您没有关系了。”


    谢蕴没有想象中的心狠,只道:“她离开相府,离开京城,还能回到江州?”


    一旦离开相府,女帝没有顾忌,将人杀了或者掳回宫里试探,那样活着比死了还惨。


    承桑茴二十年来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也曾是骄傲一世的太女殿下,掌管天下人生死,如今,活得浑浑噩噩。


    提及废太女,金镶玉面上的笑容散了,说道:“她真的疯了?”


    “疯不疯,只有她直自己知道。”


    谢蕴出府去上朝了。


    朝会上议论的是西凉的要求,将长公主送出去,换两座城池。


    女帝不答应,鸿胪寺提及西凉如今兵强马壮,若是开战,我朝未必能胜利,且会死了千万人。


    女帝沉默了,朝臣猜不准她的意思。


    朝会结束,商议没有结果。


    散朝后,女帝去冷宫了,推开殿门,承桑茴坐在地上折纸鹤,她走了过去,“阿姐。”


    承桑茴没抬头,手中托着纸鹤,女帝半跪下来,握着她的手腕,逼迫她抬首,“阿姐,你看看我。”


    “你有病啊。”承桑茴怒骂一声,抬首怒视对方,睁大眼睛,“我手疼了,你又来做什么。”


    “阿姐,你的孩子回来了,要带你走,你想走吗?”女帝凝着面前的长姐,目光如炬,恨不得将对方看透,“我说过,你不能离开这里,阿姐,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能一走了之。”


    承桑茴怒视着她,伸手就推开了,“我好疼了,你自己不好好读书,惹了陛下不高兴,休要来寻我,孤是太女,不会忤逆陛下,你退下。”


    一句话威仪毕现,女帝恍惚回到从前的日子,长姐依旧是风光的太女,她只是公主罢了。


    她日日跟在长姐后面,看着长姐处理政事,她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后来就变了。


    女帝坐了下来,平视长姐的眼睛:“阿姐,我想与你在一起,不离不弃,仅此而已,我没有过分的要求啊。”


    “我看着你就好了,看着就好了。你曾经说过不成亲的,为何又变了,为何又有了喜欢的人呢。”


    “阿姐,我哪里做的不对,不好吗?你为何要赶我走呢,我就想默默看着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赶我走、为什么,你说你是太女,以仁慈的心善待百姓,怎么就不可以善待你的妹妹。我是你的妹妹,我喜欢你,想跟着你,有什么错!”


    女帝站了起来,气恨让她情绪大变,她来回走动,试图寻找东西来发泄。


    承桑茴吓得瑟缩起来,见她起身,自己爬起来就对外跑去。


    一阵风跑过,宫娥们叫出声,“殿下、殿下、殿下、你去哪里、陛下、殿下出去了。”


    一群宫娥跟着追了出去,女帝惊慌失措地跟着去追,“拦住她、拦住她。”


    承桑茴疯疯癫癫,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阻拦的宫娥不用劲,一路都拦不住她。


    她跌跌撞撞的爬上城墙,忽然停下了脚步,浮云辽阔,锦绣京城,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笑出了声,在众人的惊呼中爬上了墙头,她兴奋地高呼,兴奋地呐喊,“孤是太女、孤想念陛下了、陛下,你可想念女儿……”


    喊了一声后,她又皱起眉头,眸色茫然:“孤与陛下许久未见了,陛下是病了吗?”


    “阿姐……”


    女帝跟随其后,颤颤惊惊地停了下来,“阿姐,你别动、别往前走。”


    春风拂过额头,撩起额前碎发,承桑茴坐了下来,双腿晃动,她恍若没有听见女帝的呼唤,依旧望着前方,口中嘀嘀咕咕:“陛下让孤成亲,陛下气病了、陛下说孤太令她失望了。”


    “孤做错了什么呢?”


    她冥思苦想,想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风迷住了眼睛,她伸手捂着眼睛,身后的宫娥内侍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女帝一步步挪上前,目光紧锁面前如同稚子般的女子,轻轻地呼唤她:“阿姐,陛下在等你呢,我们去见陛下、阿姐,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不给你惹麻烦、阿姐……”


    指尖就要碰到承桑茴的衣服时,承桑茴猛然回身,一把拂开她:“滚开、滚开、你是谁?孤不认识你,休要靠近孤。”


    “阿姐!”女帝紧抿唇角,眨都不敢眨眼睛,试图再次靠近,承桑茴突然站了起来,静静盯着她:“你是谁、你是谁?”


    “阿姐,我是阿珂。”


    承桑茴侧身看她,迎风轻笑,“阿珂啊,我记起来了,你怎么穿着龙袍……”


    承桑茴顿住,眼眸犀利,指着她就骂道:“你大逆不道,竟然敢穿龙袍,孤要禀明陛下,承桑珂,你太放肆了,眼中可还有陛下与孤。”


    宫墙下站了不少宫娥内侍,疯子指着女帝就骂,女帝竟然一句话不敢回。


    女帝万般无奈,望着她,心中揪了起来,勉强答道:“对,我的错,你带我去见陛下,让陛下罚我,好不好。”


    承桑茴心动了,犹豫一瞬,两侧的内侍猛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她。


    千钧之际,承桑茴敏锐地躲开了,身子侧倒,从墙头上滑了下去。


    身形即将消失之际,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女帝半个身子落了下去,一手抓住凸出的砖石。


    两人挂在墙头上,摇摇晃晃,侍卫们扑身上前,抓住女帝的手腕。


    “陛下、陛下,您抓住臣……”


    女帝凝眸,看向下方的长姐,手臂拉扯得生疼,可她不愿放手,可承桑茴不耐烦的动来动去,“你别抓我、太疼了。”


    承桑茴努力去挣开,两人晃得更加厉害,摇摇欲坠,上面的侍卫拼尽力气去拉两人上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陛下,你放下殿下,您的身子要紧。”


    女帝对眼前的处境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视,她一心想要将承桑茴拉上去,她并没有听从建议放开承桑茴。


    承桑茴很不配合,甚至去掰开女帝的手,“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承桑珂、你放开我。”


    她疯疯癫癫,不知今日是何年,不知自己是谁,女帝不敢放弃,知晓自己一放手,她就会死了。


    哪怕疯了,也必须留在宫里。


    上面丢了一根绳子,侍卫攀爬下来,捉住承桑茴,直接将绳子套在她的身上。


    “陛下,您放开,臣拉殿下上去。”


    女帝额角微挑,低头看着摇摇晃晃的身形,单薄的身形如同质纸片在空中飘来荡去,随时都会被扯散了。


    “先救殿下上去。”女帝不为所动,坚持让承桑茴先上去。


    侍卫们没有办法,扯动绳子,将承桑茴拉了上去。


    随后,女帝被救上来,落地的瞬息,她扑向承桑茴,攥住对方的手腕:“阿姐,我们回去。”


    承桑茴嘴角抿住,点墨似的眼内毫无波澜,她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钻了出来。


    女帝拉着她的手腕,一手揽着她的腰肢,拖拖拽拽地将人拉走了。


    远处的两人收回视线,秦思安面色如水,谢蕴好整以暇地轻轻笑了。


    秦思安触及她嘴角的笑容:“谢相觉得好笑?”


    “陛下不顾自己安危去救人,且成功了,不该笑一笑吗?”谢蕴说道。


    秦思安答不上来,垂眸盖在自己眼底的疑惑,随后转身走了。


    谢蕴望向宫墙,数丈之高,若是掉下来,必死无疑,陛下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人,当年为何又要将承桑茴拉下储君之位。


    秦思安走了,她抬眸,微微怔神,下意识就跟上去,说道:“秦大人,我有话与你说。”


    “问吧,我也问问你家那个小娘子,长得与荣安相似,到底是什么来历。”秦思安走慢了两步,语气轻松,“两人年岁相似,会不会是双生?你家那个什么来历?”


    她问,谢蕴就说了:“她原本是我侄儿。”


    “侄儿?”秦思安看她谢蕴一眼,“你玩儿什么呢。”


    “我家大嫂将孩子丢了,找了一个同她儿子面容相似的小娘子带回府里,喂了药,不记得前尘事。我回家后,揭破此事,就将她带过来了。”谢蕴没有隐瞒,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


    秦思安嘴角抽了抽,有些不可置信,“你带来就成亲了?”


    谢蕴说:“她会做生意,我正好缺钱,正好。”


    “原是这样,我还当你对她真心喜欢,矢志不渝呢,原来是把人家当银库使。多大喂药的。”秦思安放心了,她还以为是谢蕴捣鬼的。


    谢蕴说:“我大嫂说是五岁,你说,能解吗?”


    “解不了,发烧失忆或许就会好了,药物的不好解,又过去十几年了,看运气。”秦思安也惋惜,谢昭宁那张脸,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惊艳。


    她又说:“买卖的多是犯错的,查一查,或许还能查到。”


    “这点该问你,当年殿下生产之际,你可在。”谢蕴停下步子,开门见山就问了。


    秦思安惊愕地停下来,“我又不是皇室公主,怎么敢近身,且我当年不过十余岁,那么大的事情会让我晓得?”


    “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吗?”


    “风声是有些,我还见到巴邑王抱着孩子出宫去了。不过先帝大怒下,谁都不敢过问,你问我,不如去问殿下。她最清楚。”秦思安也是一头雾水,“当年先帝瞒得太过严实了,瞒着所有人,多半是不想要那个孩子。”


    谢蕴说:“殿下疯了多年,还能指望什么。”


    秦思安也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一个疯了,一个被喂药了,这叫什么事啊,我们这些正常人怎么查。”


    谢蕴凝眸,“你觉得殿下是真疯了吗?”


    秦思安回她:“你家小娘子是真的被喂药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谢蕴说道:“我家小娘子是真的被喂药了,我大嫂亲自喂的。”


    秦思安说道:“殿下疯了十多年了,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你瞧今日,疯得连命都不要了。”


    两人忽而又同时沉默,都不说话了。


    “陛下清楚当年的事情吗?”谢蕴不甘心地追问一句。


    秦思安摇头:“不清楚,先帝当年就是要瞒着她。”


    谢蕴纳闷:“瞒着她做什么?”


    秦思安瞥她一眼,道:“你说呢,今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你想到了吗?若是留下,陛下指不定就立为储君了。”


    谢蕴脚步一顿,“不是要杀吗?”


    “杀了做甚?”秦思安眄视她,语气倨傲,“你以为太女是她的孩子吗?”


    “不是吗?”谢蕴故意装傻充愣。


    秦思安止步,悄悄伏在她的耳畔,低语一句:“非陛下骨肉,但依旧是皇室血脉。”


    女帝不敢混淆皇室血脉。


    谢蕴轻轻笑了,“你的意思是若找到了殿下骨肉,陛下会立为太女。”


    秦思安点头。


    谢蕴不信她的鬼话,冷冷看了一眼,抬脚就走了。


    秦思安吃瘪,追上她说道:“谢相,我说的都是真的。”


    谢蕴加快脚步,跑得飞快。


    ****


    谢昭宁听话,没出门,躺在谢蕴的躺椅上听婢女说话本子。


    文辞晦涩,听得人昏昏欲睡,谢昭宁昨夜没睡好,闭着眼睛又睡了过去。


    待醒来,夕阳西去,谢蕴拿着话本子,婢女不知哪里去了。


    她坐起身,道:“你怎么回来那么早。”


    “累了就回来了。”谢蕴将话本子递给谢昭宁,“你也睡好了,你读,我听。”


    谢昭宁不理她,站起身,伸了懒腰,“走,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谢蕴没动,眼下带着淡淡青色,话本子丢给她:“不去,我累了。”


    谢昭宁撇嘴,上前打量她:“今日又出什么事了?”


    “累了。”谢蕴不言语,转身进屋去了。


    谢昭宁将话本子带上,屁颠屁颠地跟上谢蕴的脚步,“西凉又闹了吗?”


    西凉没闹,陛下殿下闹了,两人闹着殉情。


    谢蕴没敢说,累得在美人榻上躺下了,谢昭宁顺势躺下。


    两人躺着有些挤,谢蕴起身,去床上躺着,谢昭宁跟上,掀开被子,并肩躺下。


    “我累着呢。”谢蕴阖眸,推了推谢昭宁。


    谢昭宁伸手抱住她的腰,自己没脸没皮地凑上前,谢蕴轻叹一声,拍开她的手,“你别闹。”


    谢昭宁不言语,直接吻上她的唇角。


    谢蕴:“……”


    谢蕴被迫睁开眼睛,她怎么那么自觉呀。


    谢昭宁的自觉,让她招架不住了。


    真累


    灯火摇曳, 明月初上,星辰璀璨,庭院内漾过一阵风。


    屋内寂静, 一簇灯火摇曳而上, 照亮了屋内。


    榻上的谢蕴睁开眼睛, 眸色漾着水泽, “殿下今日跳城楼了。”


    “哪个殿下?”谢昭宁没有反应过来。


    少女赤脚站在地上,一袭柔软的寝衣包裹着身子, 一袭长发垂下,她愣住了, “废太女吗?”


    谢蕴起身,被衾滑下,露出脖颈间的红痕, 雪白的肌肤上的红印很明显。


    “是她,陛下去救她了,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了。”谢蕴靠在柔软的迎枕上, 乌黑长发落在肩后, 柔弱无骨般伸手去拉了拉被子。


    谢昭宁歪头打量着她, 有些纳闷:“你说、你说陛下不顾自己的性命?那、那陛下为何要囚禁她?”


    按理来说, 废去的太女可以封为公主, 搬去公主府,像陛下这般软禁着, 倒是罕见一件事。


    到底是爱, 还是忌惮。


    谢蕴抬手,拂过鬓角碎发, 手腕上露出红印,映入谢昭宁的眼眸中。


    谢昭宁眼眸一颤, 下意识低头不敢去看。


    “谢昭宁,秦思安今日说陛下若找到殿下的女儿,要立为太女。”谢蕴当即就说了,她歪头看向少女,盈盈一笑,“你说,你信吗?”


    “我不信。”谢昭宁被逗笑了,端着烛台近前来。


    灯火映照着少女莹白的肌肤,乌发红唇,一眼扫过,惊艳不已。


    谢蕴凝着她的小脸,玩笑道:“你可比荣安讨人喜欢。”


    谢昭宁:“……”


    “你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谢蕴叹气,神情间略显疲态,“我依旧无法猜出你的身份,漾儿,你说你想恢复记忆吗?”


    谢昭宁眨了眨眼睛,橘黄色的烛火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她装作不解:“恢复什么记忆?”


    谢蕴一怔,罢了,她二人还在演戏。


    真累了。


    她不问了,起身抱起枕头就砸向谢昭宁,“我累了,睡觉。”


    谢昭宁弯腰捡起枕头,赤脚踩在踏板上,屁股落在榻沿,道:“殿下是真疯吗?”


    提及正经事,谢蕴翻了个身,手撑着脑袋侧躺下来,尖尖的下巴微微扬起,骨子里透着傲气。


    “不晓得真疯还是假疯,我见过两回,就是疯疯癫癫的。”


    谢昭宁目光下落,定在她的脖颈上,衣襟散落,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


    谢昭宁故作正经地伸手去整理襟口,刚一伸手,谢蕴就拍开她的手,翻身平躺下来。


    灯光亮了,两人还没用晚饭,谢昭宁有些饿了,口中不忘回答:“我觉得是假的。”


    谢蕴浑身一颤,坐起身子,心里疑惑渐深,想了想,口中说道:“不管她真假,你自己出门提防着些。”


    谢昭宁抿了抿唇角,低头不语,谢蕴看她憨态可掬的模样,也不觉得疲惫了。


    “罢了,你自己想,我睡了。”


    谢昭宁哼哼一声,随后翻身躺上来,靠着她的肩膀,“谢相,要不我去一趟巴邑封地,去查一查,如何?”


    眼前的事情成了一团乱麻,先帝、废太女、巴邑王,先帝死了,其他两人还活着,巴邑王或许清楚。


    她问:“事情很简单,巴邑王是不是真的将孩子送去了西凉,若是真的……”


    她顿了顿,谢蕴蓦地睁开眼睛,乌黑的眸子像是山间深潭,光如何都照不进去。


    解题的唯有巴邑王。


    巴邑王若真送出了,那当年就是一双孩子。


    “你写信去问,巴邑王不会告诉你,不如我去问问,如何?我和荣安郡主长得那么相似,我相信他也很好奇的。”


    谢昭宁望着屋顶,自问自答。


    她的眼里蒙着一层白色的雾,看不清未来的路。


    谢蕴不赞同,“从牙侩着手去查。”


    之前觉得杀了荣安郡主就可以,如今想来,荣安不死,那就一定要查清楚。


    她又说:“你别管了,我让金镶玉去查,你该准备成亲的事情了。”


    谢昭宁回过神:“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之前不算,再重新成亲。”谢蕴无理取闹地推了推谢昭宁,“你去安排。旁人有的,我也要有。”


    谢昭宁脑袋疼了起来,这么大事情当前,你还有心情成亲?


    “谢相,大敌当前,你还要成亲吗?”


    谢蕴睨她,不高兴道:“你失忆前说喜欢我,什么都答应我的。”


    谢昭宁:“……”


    堂堂一朝丞相,你学什么无理取闹。


    谢昭宁无计可施,悲催地点点头:“成,我去办。”


    谢蕴满足地睡觉去了,谢昭宁怔怔看着她,想起谢家人口中的七姑娘。


    自小聪慧懂事,爱读书,如神女般的人。


    外人都道谢相沉默寡言,不喜欢笑,手段狠辣。


    她抬首看着面前沉睡的女子,谢家人怎么没说这个神女爱演戏,外人也没说她那么喜欢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谢昭宁躺下,倚着谢蕴闭眼。


    躺下后,她就觉得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爬起来去找吃的。


    为了不吵到谢蕴,她悄悄推开门,吩咐守夜的婢女找些吃的。


    谢昭宁吃完吃食,天色都微微亮了,她刚进去,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谢蕴醒了,让人备水去沐浴。


    谢蕴爱干净,有洁癖,昨夜事后必然要沐浴了,里里外外都洗干净才会换上衣裳出门。


    热水都备好了,谢蕴起身,往里面走去,回头就见到谢昭宁站在门口,她挑眉:“夜不归宿,哪里去了?”


    “我半夜在哪里,你不知道吗?”谢昭宁嗤笑一声,走上前,紧凝着她的脸颊:“你不知道吗?”


    尾音带着两分撒娇,像是裹了蜜糖一般。


    谢蕴睨她,转身走了,谢昭宁巴巴地跟上,“我们一起洗。”


    谢蕴容许她进入浴室,指着屋内的落地屏风,道:“不准过去。”


    “你还挺大方的。”谢昭宁夸赞一句,搬了圆凳就在屏风后坐下。


    谢蕴没答话了,绕过屏风后,自顾自脱了外裳。


    屏风后传来水声,谢昭宁眼前拂过清水流淌的景色,她不觉说道:“我也想洗了。”


    “那你等我洗完。”


    谢蕴应了一声。


    浴室内温度上来了,热气弥漫,烘得人身上很舒服,谢昭宁觉得热,随手脱了外裳。


    听着哗啦说声,谢昭宁眼眸轻颤,站了起来,谢蕴察觉后,道:“坐下。”


    谢蕴洗得很快,片刻的功夫,披衣穿好了,走出来看着她,却不说话。


    谢昭宁被她看得心里发乱:“你看我做什么?”


    “谢昭宁,你今晚睡自己的屋子了。”谢蕴抿唇,接连两日没睡好了,她不想要眼前的少女了。


    谢昭宁抱着自己的外裳,道:“我今日去看宅子,我就不回来了。”


    “你宅子里有床吗?”


    “不知道,我没看。”


    “旁人睡过的床,你也睡?”


    谢昭宁嫌弃的皱眉,站起身,平视着谢蕴:“这里是我的家,你就不能赶我走了,你听,你刚刚赶我走。我就是寄人篱下,可怜没落脚的地方,我住客栈去。”


    谢蕴:“……”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谢蕴很是无奈,“随你住,相府那么大,你住横梁都可以。”


    谢昭宁却是不依不饶,伸手搂住她,她皱眉,知悉少女的心思,“你想亲就亲,何必找借口。”


    她好似错了,将面前的少女喂成小狼。


    谢昭宁笑了笑,“你后悔了,我可以走的。”


    你掳我回来,后悔了最好,大家一拍两散。


    谢蕴沾染湿气的眉梢轻轻蹙起,伸手扶着谢昭宁的腰,唇角轻轻在她眉眼上点了点。


    “我走了,你自己洗。”


    谢昭宁问:“我晚上睡哪里?”


    “随你,就算睡龙床都可。”谢蕴随口答了一句。


    谢昭宁哼哼一声,“我睡你的床。”


    两人分开了,谢昭宁沐浴后躺床上睡了会儿,醒来后准备去看看宅子。


    主仆一道出门,落云紧紧守着谢昭宁,同时,鸿胪寺与西凉使臣大吵一架,谁都不肯退让。


    西凉希望带走长公主,鸿胪寺几乎掀桌,怒骂对方无耻。


    西凉言明长公主随了太子,理当是太子妃,西凉迎回太子妃,理所当然。


    言论一出,旁听的秦思安险些拔刀砍人,两国谈判中止。


    秦思安冲着荣安发脾气,言行无状,不顾自己的威仪,怒骂道:“那是你的母亲,就算她没有养育你,怀胎十月,你容许他们如此侮辱她。荣安啊荣安,你连畜生都不如。”


    赶来的谢蕴拉回秦思安,荣安面色如旧,并没有觉得不对,说道:“她嫁给我父亲,是西凉太子妃。西凉还没有立太子,她就还是太子妃。”


    一句话让秦思安冷静下来,推开谢蕴,冷笑道:“你想做西凉国主,对吗?”


    西凉国主至今未曾立太子,荣安是太子唯一骨肉,她迎回太子妃,她就是明正言顺的西凉子嗣。


    谢蕴面无表情,上前拦住秦思安,“秦大人、秦大人,冷静些,此事交给鸿胪寺处理,莫要跌了自己的身份。”


    秦思安长长吸了一口气,谢蕴拉着她不肯放,“走,我们回去再说。”


    谢蕴拉拉扯扯,将人拉出鸿胪寺。


    两人站在门口,秦思安被风吹得清醒过来,脸上红晕消散,依旧骂道:“养出个什么东西,气得我头疼。”


    谢蕴说道:“她们替死去的太子迎娶太子妃,这叫什么?”


    “冥婚?”秦思安琢磨出两个字,又是暴怒,转头又要回去:“谢蕴,你别拦我,这是个什么无父无母的东西!”


    “你确定她就是长公主的女儿吗?”谢蕴费力的拦住秦思安,“你骂不醒她,何必浪费自己的力气。”


    秦思安要气疯了。


    谢蕴说道:“她是不是真的,唯有巴邑王知晓,你去一趟巴邑封地,问一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思安明白过来,不解道:“为何是我去,你不去?”


    “我要成亲,有家室,无法脱身,只能你去。”谢蕴万般无奈。


    秦思安:“……”


    “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成亲了不起,我也要成亲,我上街上拖一个人回府就拜堂,我也是有家室的。”


    谢蕴无动于衷,当真阴阳怪气道:“你是要强抢民女还是强抢民男?”


    “我还要抢吗?”秦思安怒道。


    谢蕴点头:“不抢的话,谁愿意娶你,你瞧,清月长公主死了丈夫后,谁愿意娶她?”


    秦思安一噎,“我与清月不同,我、我是……”


    谢蕴问:“你是什么?”


    秦思安说不出来了,反瞪她一眼,抬脚就登上马车。谢蕴随后跟上,悄悄说道:“你去最合适,你代表的是先帝,他会与你说清楚的。”


    “我不去!”秦思安警惕,不会被谢蕴三言两语就哄骗了。


    一去巴邑,路途危险,一路上是什么情况,都是未解之谜。谁知去了,巴邑王敢不敢动手杀她,最好哪里都不去。


    谢蕴还要再劝,秦思安怼她:“你为何不去,成亲后再去。”


    谢蕴不肯:“来不及了。”


    秦思安冷笑:“那就回来再成亲。”


    谢蕴担忧:“万一回来了,她变卦,我该如何是好。”


    秦思安不信她的鬼话:“她还敢变卦,可见对你不是真心,趁早分手为好。”


    谢蕴:叹气:“不瞒你说,她失忆了,被我骗回来的。”


    秦思安:“……”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你这和强抢民女有何区别?”


    谢蕴睨她:“她是愿意跟我来,不算抢。”


    秦思安想起什么东西:“你的意思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以什么身份骗她的?”


    “成过亲的妻子!”


    “那是该及早成亲。”


    秦思安莫名觉得她成亲是对的,好奇道:“如果她恢复记忆,你该如何是好?”


    谢蕴紧靠着车壁,闻言后淡淡道一句:“你吃了点心,吐得出来吗?”


    “你、好主意,我道她怎么傻,她十八,你二十八,她竟然会答应娶你。”秦思安心里平衡了,玩笑道:“我改日去药铺里捡一个失忆的带回来。”


    谢蕴却说:“相貌好,还要失忆的,你去哪里找。”


    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谢昭宁还会赚钱,掉馅饼都不如掉个她好。


    秦思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谢蕴挑剔,这些年来往她府上送的美人也不少,偏偏一个都没能入她的眼睛里,由此可见谢昭宁的优秀。


    两人相处多年,她深知谢蕴的脾性,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情,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骗回来。


    她只好说道:“下回,再有这等好事,记得告诉我。”


    谢蕴轻笑,眼眸半敛,道一句:“你有娘家吗?你大嫂给你从外面掳回来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儿吗?你侄儿好看吗?你侄儿会做生意赚钱吗?”


    “谢蕴!你显摆什么。”秦思安被气到了。


    谢蕴也不看她,目视前方,耿直道:“我就是显摆我运气好,捡了个好看又会赚钱的小娘子罢了。”


    秦思安无话可说了,走到半路想起这是自己的马车,“你下去,别在我面前晃悠。”


    “小气!”


    谢蕴骂了一句,推开车门就下车了。


    车上的秦思安掀开车帘,冷冷一笑,“你再显摆,我就去告诉你那个貌美的小娘子,你是她的姑母!”


    谢蕴背映着天光,面上淡淡,道一句:“你说了也无妨,她不会信你的话!”


    谢昭宁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潇洒快活,管你是不是她的姑母。


    秦思安冷冷哼了一声,甩下车帘,吩咐人回宫。


    谢蕴倒霉极了,半路被抛下,自己一人在街上走着。走了半里路,瞧见一人,眼前一亮。


    熟悉的人穿了一身杏色澜袍,长发束起,小脸如剥壳的肌肤,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


    谢昭宁站在街头上,正在与瓜贩讨价还价。


    西瓜刚上市面上,价格贵着呢,谢昭宁说得口干舌燥,人家也不肯便宜五文钱。


    她欲再说话,里面走出来一个少女,十五六岁,乌发黑亮,少女捧了个西瓜,递给谢昭宁:“这可是我们这里的瓜王,您拿回去试试,很甜的。”


    谢昭宁常在市集走动,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推荐,转身不要,少女玩笑道:“小郎君,您怕什么,一个瓜罢了,就算不好,您也不用吓成这样。”


    谢昭宁转身就走,少女捧着瓜追上来,“郎君,我送你还不成吗?不要您的钱。”


    少女眉眼如黛,笑吟吟地看着谢昭宁。


    谢蕴凝眸,果然长得好看,哪里都会有桃花运,瞧着人家,瓜钱都不要了,巴巴地将瓜王送给她。


    谢昭宁双手背在后面,见鬼似的跑开了,口中默念:“天上不会掉馅饼,上回掉的女人就害我不浅了。”


    她嘀嘀咕咕跑开了,看得谢蕴好笑,再看向少女,少女抱着瓜还同谢昭宁招手。


    “小郎君,你跑什么,我家的瓜可甜了。”


    谢蕴笑得抿唇,招呼谢昭宁:“小郎君,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昭宁下意识就止步了,转身看去,哦豁,谢蕴站在街头上。


    她不解,“你怎么在这里。”


    “秦思安不高兴,将我赶下马车了。”谢蕴叹气。


    谢昭宁纳闷:“你的马车呢?”


    谢蕴眨了眨眼睛,茫然的眸子骤然清亮,咬咬牙道:“那是我的马车,她将我赶下的马车是我的马车。”


    谢昭宁问:“她为何赶你?”


    “我说你好看,她就不高兴了。”谢蕴扶额,自己的脑子被荣安气坏了,自己的马车都不认识,白白便宜了秦思安。


    也怪自己显摆过了头,脑子不做主了。


    谢昭宁不信她的鬼话,口中还是安慰她:“罢了,我送你,你要去哪里?”


    谢蕴眯眼,扫了一眼还在殷切等着她回头的少女,“你不买瓜了吗?”


    “太贵了。”谢昭宁摇首。


    谢蕴玩笑道:“人家巴巴地等着你呢,全买了吧。”


    谢昭宁:“……”你个败家的。


    “不买。再过两日就会便宜些。”


    谢蕴不肯:“今日买,全买了,回家做酥酪做点心吃,我想吃了。”


    谢昭宁纳闷,“那一堆西瓜要十几两呢。”


    “买!”谢蕴不理谢昭宁,走到瓜贩前,同对方说道:“我买了这里所有的瓜,你们送去相府。”


    相府二字,吓得瓜贩从地上爬坐了起来,上前恭维道:“贵人说的是真话吗?”


    “岂可有假。”谢蕴招呼谢昭宁上前,命令她:“给钱。”


    谢昭宁同瓜贩说得口干舌燥,她倒好,一句话说不完就全买了,连价格都不说一说。


    谢昭宁张口就问:“能便宜些吗?”


    一句话说得谢蕴皱眉,她不高兴道:“我还用还价的吗?”


    “那你自己给钱。”谢昭宁说不过她。


    谢蕴不听,伸手就摸向她的腰间,指尖拂过钱袋子,“给我。”


    谢昭宁认命的将钱袋子给了谢蕴,说道:“你可真是败家的。”


    “败家又怎么样,你我又没孩子,钱不花留给谁用呢。”谢蕴低叹一口气,转头将钱袋子都给了瓜贩,“剩下的赏给你。”


    败家的举止看得谢昭宁要吐血,“那里够买十几车西瓜了,你怎么那么败家啊。 ”


    人家接过钱袋子,千恩万谢,就差将你是活祖宗的话说出来,谢昭宁无声叹气。


    “谢昭宁,送我去宫里,我要去见陛下。”谢蕴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谢昭宁柔嫩的小脸,十八岁的谢昭宁,肌肤又柔又滑。


    谢昭宁懒得与她争辩,吩咐车夫去宫里,临走前不忘从卖瓜少女手中将瓜王拿了过来,颠颠地抱上马车。


    谢蕴见少女脸色微红,好心提醒一句:“她成过亲了。”


    少女骤然变色。


    ****


    马车上谢昭宁捧着瓜王,西瓜太沉了,她抱着累就随手放在脚下。


    谢蕴看着她稚嫩的模样,唇角翘了翘,“谢昭宁,你若不成亲,桃花肯定多。”


    前有清月长公主,后有卖瓜少女,出门一趟就招一回桃花。


    啧啧啧,年岁不大,本事不小。


    谢昭宁没理会她的话,脑海却浮现清月长公主的话,问道:“你和太女是怎么回事,都道你二人关系暧昧。”


    “太女与权相暧昧,你觉得谁先死?”谢蕴收敛了笑容。


    谢昭宁想了想,说道:“得看太女的权势,若是无权,自然她先死。不过陛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死的肯定是权相,所以你不敢招惹她?”


    谢蕴嗤笑,“她没有你好看。”


    “她先和你认识的。”谢昭宁不信。


    谢蕴说:“我喜欢好看,她不好看的。”


    谢昭宁:“……”承桑梓听到这句话,多半会气死。


    她又问道:“那你二人的谣言怎么那么多?”


    “ 那你的桃花怎么那么多?”谢蕴反问谢昭宁。


    动心


    谁都回答不了谁的问题, 谁也无法说服谁。


    谢蕴拨弄着少女鬓角的碎发,语气柔和下来:“谢昭宁,幸好你心思正, 若像清月长公主那般, 只怕你的府里都装不下为你要死要活的女人了。”


    谢昭宁听着感觉瘆得慌, 下意识拨开她的手:“你也说了我心思正, 你放心,我不会带女人回府的。”


    “嗯, 男人也不成!”谢蕴坐直了身子,满意的点点头。


    马车停在宫门处, 恰好看见了相府马车,谢蕴下车走过去,秦思安坐在马车上。


    她恼怒了, 道:“你做我的马车,还赶我下去,你是人吗?”


    “怪我?你自己脑子不做主, 我让你走, 你就走, 我让你去巴邑, 你怎么不去巴邑。”


    秦思安理直气壮地反驳谢蕴, 目光扫向一旁的少女,眼眸顿住, “你这模样, 让我想起了荣安,小畜生。”


    谢昭宁听后, 无动于衷,谢蕴挑眉:“你骂谁小畜生?”


    谢昭宁扯了扯她的袖口:“小畜又不是骂你, 你作何生气,快入宫去,我要回家去了。”


    秦思安冷冷一笑,跟着也下了马车,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回头看向稚气纯净的少女。


    小东西,胆子不小。


    谢昭宁早就爬上马车,与谢蕴挥挥手告别了,“我回家等你。”


    谢蕴颔首,扭头就见秦思安晦深莫测的眼神,便道:“我知道她好看,你别盯着了。”


    秦思安气个仰倒,“你以为我是你那样见色起意,我不过是好奇她为何与荣安那般相似。”


    “所以你该去一趟巴邑,问一问,真相大白了。”谢蕴郑重点点头。


    秦思安不理她,抬脚就走了,走了两步又觉得不甘心,问:“你没找到她的身世?”


    “找到了还和你掰扯去不去巴邑?”谢蕴瞥她一眼,“我能试的都试了,也让人去户部查户籍,她的户籍是从京城流出去的,但你也知道,伪造户籍之风盛行,未必能查得到。”


    “伪造户籍之风该阻止。”秦思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两人同时入宫见陛下,秦思安将西凉的意图说了一遍,女帝并未动怒,只看向谢蕴。


    “谢卿,你怎么想的。”XΖF


    谢蕴上前回道:“臣以为不可行,此与民间冥婚有何区别。”


    一句冥婚就让女帝变了脸色,“西凉敢如此欺辱我朝皇女,实在是过分。”


    “陛下,为此事挑起两国不和,刀剑相见,非圣人之举。”秦思安及时劝说。


    谢蕴提议:“不如杀了荣安,一了百了,赔些钱给西凉。”


    “我朝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秦思安不赞同,“你怎么那么有钱阿。”


    谢蕴却说道:“此事用钱能解决,你该烧高香才是,万一解决不好,两国开战,烧的还是钱。”


    秦思安说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耻辱!”


    “百姓生灵涂炭,就是荣耀?”谢蕴嗤笑一句,“要不然你学学先帝,再送一个小的回去,就说她与我朝王爷苟合,送个小的安慰西凉国主凄凉的心。”


    一时间,秦思安无话可说,脑子忽而一动,说道:“不如杀了荣安,让你家小娘子回西凉,等到人回到西凉再死了,那就与我朝无关。”


    谢蕴眼中情绪变了,凝着秦思安:“你敢动她,我就让金镶玉爬上你的床。”


    秦思安彻底说不出话了。


    女帝敲桌,“秦思安,告诉鸿胪寺卿,我朝兵马已等候多时,巴邑王虽老,我朝善战者如过江之鲫,定不让西凉国主失望。”


    秦思安揖礼:“臣领旨。”


    女帝转向谢蕴:“你家那个小娘子到底什么来历?”


    谢蕴正经回答:“回陛下,她失忆了,小时候五岁被我大嫂灌了药失忆,来京路途上中箭,箭上有毒,她又失忆了。连她如今的父母,都是我臣给她寻的,她也信了。”


    秦思安嘴角抽了抽,“怎么天底下倒霉的事情都让她碰上了呢。”


    “想来是天妒红颜,老天给她一张好看的脸,必然是收去些好运的。”谢蕴睁着眼睛说瞎话,面色正经,认真极了。


    秦思安笑出了声,“荣安呢?”


    “荣安有她好看吗?”谢蕴不赞同了。


    秦思安又说不出话了,两人长得相似,谢昭宁一袭澜袍,温柔有礼,谦和有度,惊艳的容貌与温柔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


    相比较之下,荣安肤色偏黑,气势嚣张,让人怎么都无法喜欢。


    看着秦思安吃瘪,女帝与谢蕴说道:“找个机会让她二人私下见面。”


    谢蕴皱眉:“我怕我家那个会被荣安打死,金镶玉赢了她的比试,回去后就被人刺杀。”


    “朕会派人暗中跟着。”女帝拂袖,“就这么定下了。”


    谢蕴无法反驳,只好遵从旨意。


    两人一道退出大殿,谢蕴脚步略快,秦思安追赶她的脚步,“让你显摆,出事了吧。”


    谢蕴忽然停下来,看向远处:“金镶玉来了。”


    “我先走一步,先去鸿胪寺。”


    秦思安脸色微变,小步跑着走开了。谢蕴好整以暇地看她奔跑的身影,嘴角抿了抿。


    哪里有什么金镶玉,不过是虚晃一招。


    金镶玉去查户籍去了。


    京城是我朝都城,户籍之多,数月也看不完。金镶玉进入户籍室,闻到一股霉味,熏得脑袋发晕。


    户籍室的小吏说道:“十多年前的户籍了,不好找。大人是找哪里的?”


    “什么哪里的?”金镶玉捂着鼻子哼哼。


    “就是哪一片的,每一处和每一处都是分开的,找到哪一片就好找了。”


    “我也不知道哪片的。”


    小吏一听头都大了,大海捞针,怎么找啊。


    金镶玉想起一事,“转出京城的户籍,你从这里着手去找。”


    小吏想了想,“成,劳您和我一起找。”


    “这里就你一人吗?多找几个人来找,谢相吩咐的。”金镶玉搬出了谢蕴的名号。


    小吏不敢耽搁,还是同上司请示,上司派来五个人,一起去翻看户籍记录。


    金镶玉坐在一边等,随手翻看着册子。


    熏了大半日,她已经习惯了霉味,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等到天黑,她也没等到有用的消息,派了人来等着,自己先回相府去了。


    ****


    相府院子里堆了一地的西瓜,谢昭宁用银勺挖着瓜心,最甜的那一块留下。


    婢女忙着将西瓜分类,先给其他大人府上送一些,剩下的给她们分了。


    谢昭宁挖了一碗瓜心,端着走进屋里,“吃些,很甜的。”


    谢蕴没接,她低头看着册子,谢昭宁挖起一勺递到她的嘴里,她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很甜,我买对了。”


    “都是西瓜的瓜心,能不甜,这里挖了三个西瓜呢。”谢昭宁一面说一面又挖了一块喂到她的嘴里。


    谢蕴很满足,将手中的事情放下,说道:“陛下有意让你和荣安私下见一面,令你探探她的底细。”


    “我如何探?”谢昭宁纳闷,怎么都喜欢给她找事做,“我还要去看宅子呢,管事通知我,有人买银庄了,我没空。”


    “陛下旨意,等我安排好。”谢蕴也有些拿不准。


    她握着谢昭宁的手,将她递到她自己嘴边的西瓜给夺回来,放入自己的嘴里。


    “很甜。”谢蕴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谢昭宁没心思和她讨论甜不甜,问谢蕴:“此事如何收场?”


    “陛下不会答应西凉的,要么开战,要么西凉主动回去。再者,她也在怀疑荣安的身份,更不会送出长公主殿下。只中间还有巴邑王,我也不知他想做什么。”谢蕴一直想不明白巴邑王的人杀牙侩是什么意思。


    若谢昭宁是真的,荣安多半也是真的,若是假的,巴邑王的人杀牙侩做什么。


    一团乱麻。


    谢蕴自己都理不清了,原本以为荣安是假的,巴邑封地内那个也是假,或许谢昭宁是真的。


    偏偏两人长得相似,让人糊涂不已。


    谢昭宁也被说糊涂了,不知该说什么。


    思衬须臾,她说起宅子的事情,“我让人拿了图纸回来,按照你的喜好去修缮。”


    她只会生意上的事情,其他事情也帮不上忙。


    谢蕴忙得焦头烂额,闻言道:“你自己去修就好了。”


    “你若不喜欢,还得重新修缮,多此一举,你有时间就去看看,没时间就等你。我不急。”谢昭宁咬咬牙,加重后面三个字,自己不急!


    谢蕴无言以对,对上少女清澈的眸子,说道:“我有那么挑剔吗?”


    谢昭宁问:“吃瓜只吃瓜心的的人,不挑剔吗?”


    谢蕴言语闪烁,没有反驳。


    谢昭宁去洗漱,爬上床等谢蕴回来。恰好,金镶玉回来,谢蕴出去见她了。


    “我还没查到户籍,估计要花不少时间,户籍室那么大,不知道会翻到哪日。”金镶玉诉苦,她闻了一天的霉味,感觉自己身上都是霉味了。


    她又说:“万一是伪造的户籍,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先查着再说,牙侩处可有线索?”谢蕴屏住呼吸,她知晓不好查的。


    金镶玉说道:“牙侩都死了,怎么找上个卖家,我将人散出去了,找各个牙侩去问问,也是大海捞针。”


    说起来简单,坐起来很难,三言两句的话,她们要查很久。


    她觉得累,说道:“不如去找大夫试试能不能让她恢复记忆。”


    “恢复过来又怎么样,不过五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在临城的时候,你也听到了,那户人家买了漾儿,人家不过刚走路,知道什么事情。”谢蕴也觉得累了,此事太难办了,大海捞针都比这件事容易。


    金镶玉问道:“要不查查多年前哪个大户人家被查抄后孩子沦为奴籍,漾儿这个名字不像是小户人家的。”


    “那你去查。”谢蕴也没有由头,十八九年前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哪里知晓京城的风云。


    金镶玉又说:“属下得空去找秦大人问一问。”


    提及秦思安,谢蕴少不得多看她一眼,“那你去便是。”


    横竖秦思安烦你,又不是烦我。


    谢蕴应准了,金镶玉有了底气,打算明日就去找。


    谢蕴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唇角微勾,起身去安置了。


    卧房内灯火熄灭了,榻前锦帐低垂,摇曳不明,瞧不清里面的情况。


    谢蕴伸手挑开锦帐,香气萦绕,她顿了顿,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爬起来就凑到她的面前,“谢相,是否孤枕难眠?”


    谢蕴转身想走,谢昭宁伸手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你去哪里?”


    “打地铺!”谢蕴蹙眉,她昨日还好心地让她再睡会儿。


    白日睡饱了,晚上就折腾她,是何道理?


    没有道理可言。


    谢蕴很不满,谢昭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耳廓。


    舌尖轻绕,打了个圈,谢蕴的脸就红了。


    她歪着脑袋,眼中撩起火焰,道:“你脸红了。”


    “你别说话。”谢蕴头疼得要命,羞耻在心中泛滥,她的话可真多。


    谢昭宁抱紧她,“你站着做什么,不躺着吗?”


    谢蕴:“……”


    “谢昭宁,我很累。”


    谢昭宁‘哦’了一声,“睡觉呀,躺着就不累了。”


    “躺着、也累……”谢蕴语焉不详地说出四个字,耳根都跟着红了。


    谢昭宁凑在她的耳边低语:“趴着不累。”


    “闭嘴!”谢蕴莫名烦躁,热气在耳后氤氲,像是一团火,在身后烧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未曾说话,谢昭宁跟着赤脚下地,脚踩在她的脚背上,她低头去看,对方吻上自己的脖颈。


    一瞬间,她险些抬不起头来。


    谢昭宁也不上去,陪她一起站着,一副笑吟吟的面容。


    她便说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谢昭宁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以前就那么一回,还是被药性唆使的,谁还能记得细节。


    谢蕴被搅和得说不出话来了,“你上去。”


    “你先上去。”谢昭宁倔强。


    谢蕴随她,自己先上榻,睡在里面,谢昭宁随后就上来了,掀开被子就靠了过去。


    两人靠在一起,贴合得毫无缝隙,谢蕴阖眸,道一句:“我要睡了。”


    “嗯。”谢昭宁应了一声,也跟着闭上眼睛。


    谢蕴等了半晌,没有动静。


    她睁开眼睛,少女闭着眼睛,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一层衣料,她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


    四周无声,那股热意沿着腰间,深入肌肤。


    让人莫名发热。


    谢蕴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攥住那只手,她刚动了动,那只手便如绳索般反扣住她的手腕。


    少女睁开眼睛,眼中清湛,如同星辰,她笑着望向眼前人:“你做什么。”


    “压着我了,拿开。”谢蕴低语一句,呼吸不觉发热了。


    少女没脸没皮地凑到她的跟前,纤长的耳睫滑过侧脸,如同鸿毛拂过静湖,让人心中起伏。


    不痒,但心绪跟随起伏。


    谢昭宁抵着她的额头,唇角擦过侧脸。


    谢蕴屏住呼吸,下意识并紧了双腿,谢昭宁轻轻笑了。


    十七八岁的少女恰是花苞,肌肤柔滑白净,几乎无可挑剔,看见她,谢蕴就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


    谢昭宁没有莽撞地去亲她吻她,而是慢慢地贴近的侧脸,唇角擦过去,慢慢一点点的靠近。


    最后,唇角贴在她的侧脸上。


    炙热的呼吸喷在谢蕴的脸颊上。


    谢蕴望着她,心中软成一塌糊涂,“别闹,快起来。”


    一出口,声音比往日媚了许多,她懊恼极了,紧紧抿着嘴角。


    谢昭宁笑出了声,有些小小的得意,还有年少的意气。


    谢蕴羞得不知所措,脸颊飞上一片绯红,她扬首,主动亲上谢昭宁。


    别笑了。


    谢蕴被勾出几分心动,谢昭宁随了她的心意,也不睡了。


    夜间夜色低沉,屋内烛火摇摇曳曳。


    婉转的声音,总是让人心动不已。


    ****


    朝会上,谢蕴是最晚到的,险些误了时辰,方站定,秦思安凑了过来,道:“你可从来不会晚到的,成亲后就变了,晚上也晓得回家了,朝会也晓得最后一个到了。”


    谢蕴调整呼吸,没理会她的人冷嘲热讽。


    话说完不过两息的功夫,女帝来了,秦思安站回原位,捧着笏板,装模作样地给陛下行礼。


    朝会结束后,秦思安拉着谢蕴不肯放手,“你怎么会晚到,你再差一会儿就被陛下捉住了。”


    “不干你的事,对了,今日金镶玉会找你的。”谢蕴拂开秦思安的手。


    秦思安笑不出来了,半晌没有言语,直勾勾地看着她,很是不满。


    “她找我做什么?”


    谢蕴贴心回答:“自然是想你了。”


    “谢蕴,我不信,你们搞什么,尽快告诉我,我可以提前给你去办了。”


    秦思安惶恐极了,左右看一眼,害怕金镶玉随时蹿出来找她。


    谢蕴自然不会告诉她,加快脚步走开了。


    秦思安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中,她竟然还可以跑得那么快,可见昨夜也不尽兴。


    她刚高兴一盏茶时间,走到宫门口就见到马上风骚的人儿,下意识就提起高袍朝着自己的马车跑去。


    人如何跑得过马蹄,金镶玉轻易就拦住她,不忘好笑道:“秦大人,你遇到下官跑什么?”


    躲不过去了。


    秦思安止住脚步,“你等我做什么?”


    “我向您打听一件事。”金镶玉翻下马背,如狡兔般落于秦思安面前,挑眉嬉笑,“秦大人今日可好,瞧您这肤色,真是水润。”


    “你要打听什么?”秦思安避之不及地后退数步。


    金镶玉步步逼近,抬起手,“您瞧,我的手可好看,我用了上等是脂膏去涂抹。”


    秦思安闭上眼睛,金镶玉唇角上挂着妩媚的笑容,面上描绘了精致的妆容,明艳的红唇,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说正经的事情。”秦思安当真是怕了,“不说我可就走了。”


    “您别走,十八.九年前,京城内可有什么大案子,比如满门被抄。”


    “有,很多。”秦思安张口就来,“太女被废,门下诸多朝臣被牵连,满门被株连者不下十余人,你要查哪个?”


    “这么多。”金镶玉心凉了半截,“怎么会这么多?”


    “太女门下朝臣无数,大厦将顷,岂有完卵,你查一查户籍,就知晓许多朝臣家眷降为奴籍,一查一大把。”


    宋思安三言两语就掩盖住那年血腥一幕。


    太女自小便是太女,是未来的储君,一朝被废,下面多少跟随的朝臣,站错了队,株连满门。


    金镶玉说不出话来,秦思安以政事为准,问她:“你查到什么名目了吗?”


    “没有,正因为无所去查,毫无头绪。”金镶玉摇首,“我猜测谢昭宁是犯官家属……”


    “不对,犯官家属除非大赦,若不然无法被赦免,她们一辈子是奴籍。”秦思安打断她的猜想,“且只能为奴为婢,一日是奴,终身是奴。”


    金镶玉顿住了,“可她被买卖过两回。”


    “那就不是犯官家属。家中贫苦,卖了人,襁褓里就卖了……”秦思安顿住,寻常买卖,按着奴籍,就不好赎回。


    她追问一句:“她是奴籍,谢相给她改了?”


    金镶玉低头,秦思安说道:“绝对不是犯官家属,犯官家属只有朝廷才可恩赦,你从其他地方着手。”


    “那你说,会有什么出路?”


    “还有一种,寻常府邸的奴籍,父母是奴,她便也是奴。”秦思安说道。


    金镶玉说道:“她第一回被卖的时候,就是奴籍了。”


    秦思安拢着袖口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大户人家孩子走丢了,被人卖了,牙侩想赚钱,伪造户籍。”


    我朝有规定,犯官家属除朝廷恩赦外不得赦免。


    贫苦人家将孩子卖给牙侩,握着卖身契,存心要赎回去的话,不会是奴籍。


    “父母是奴,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秦思安又说一句,“要么是大户人家孩子丢了,卖给黑市里的牙侩,他们有办法伪造户籍。”


    金镶玉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便问:“你说漾儿这个名字,像是父母都是奴者吗?”


    “说不好。”秦思安不想妄下决断,“罢了,我替你去查一查,多年前犯官家中可有刚出生的婴孩,不过我同你说,那样的孩子多半是活不下来的。”


    金镶玉听了一段话后,没心思与她调戏了,摆摆手说道:“得,我先去查了,你也去查一查。”


    秦思安也觉得头疼:“大海捞针,怎么去查,你们谢相揽得好差事,不如将人悄悄送走,多省心。”


    “换作是你,你舍得送?”金镶玉挑眉。


    秦思安想起谢昭宁那张脸,摇摇头,确实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