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你说的对 来找我报仇吧
区区几个字, 轻轻一句话,却差点把杜慧度的心脏都吓出来。
“帮、帮得上……”他艰难地回答。
这岂止是帮得上,这些年,陛下治下的海商凶名赫赫, 对荒芜的南海诸岛开垦之余, 没少和沿途的土著发生冲突。
但因为徐州是最大的买家, 看在钱的份上, 各地海商们也都要客客气气地听从陛下的要求, 不做得太过份,至少表面上和气生财, 免得被扣份额或者拉黑。
可一但陛下松开了这个绳子, 这照会一开,他都不敢想, 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若点头,微笑:“你父子忠勤可嘉, 当重赏。稍后, 我会擢你父杜瑗为安南都护,总领交州军政,朝廷也会派能吏干员赴交州,协助其清丈田亩, 推行新法, 开设市舶,推广文教。告诉你父亲,好好做事, 朝廷不会亏待忠臣。”
杜慧度,虔诚下拜:“谢陛下……”
“在我朝不必下跪,”林若淡定道, “站着显高。”
“……”
……
而林若的政令很快传达下去,海商们起初是惊愕,担心陛下是不是在戏耍洒家,但很快,正式的文书下发,报名登记开始后,许多海商揉着眼睛,反复看着抄录来的告示,表情渐渐转为狂喜与贪婪。
东南沿海,尤其是扬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地,那些拥有大型海船、武装不弱的海商巨贾,瞬间沸腾了!
林邑国是什么地方?盛产象牙、犀角、名贵木材、香料,尤其是蔗糖!其沿海平原土地肥沃,气候炎热,是种植甘蔗的天然良田。以往与林邑贸易,虽有利可图,但受制于其国王、贵族盘剥,且航线风险不小。如今,朝廷竟公开允许,甚至鼓励他们去“打下来”?打下来就能占为己有,合法经营,十年免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于是短短旬月之间,各主要港口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兵营和集市。造船的工坊日夜赶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铁匠铺里,打造刀剑、弓弩的炉火通红;药材铺里治疗疟疾、水土不服的常备药物被抢购一空;熟悉南海航线、通晓林邑语言风俗的“番客”(外国侨民或混血儿)被重金聘为向导;更有无数在陆地失去生计的流民(这两年逃避战乱的南朝百姓,有许多去了徐州,但也有大量的就近去了沿海)、渴望暴富的街溜子、乃至在内地犯事逃窜的亡命徒,纷纷汇集到港口,寻求暴富。
一些实力雄厚的大海商迅速联合起来,组建起规模庞大的船队,船上不仅满载货物,更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和雇佣来的亡命战士。中小海商也不甘示弱,或数家合伙,或依附大商队,准备分一杯羹。甚至一些在内河讨生活、从未出过海的地方豪强、水匪,也闻风而动,设法搞船招人,想要参与这场盛宴。
而当《照会》内容连同海商们摩拳擦掌、舰队云集的消息传到交州时,九真郡的征氏、日南郡的胡氏等大族首领,初是愕然,继而遍体生寒。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新立,重心在北,对交州鞭长莫及。那女人登基,根基未稳,且推行抑制豪强之策,损害他们利益。不如趁其不备,联络林邑,或自行割据,凭借交州天高皇帝远,甘蔗、木材之利,足可自雄一方。杜瑗父子虽忠,但势单力薄,不足为惧。
然而,朝廷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朝廷是不派大军,但朝廷放出了无数的海狼,这些海商,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能去打林邑,难道就不会顺路“光顾”一下交州沿海那些不服王化的豪强庄园、私港?自家知自家事,相比鼎盛的中原,他们那小地方,那点私兵、寨墙,够看吗?
更可怕的是,朝廷这道《照会》明确了交州是“朝廷治下”。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敢造反,那他们就不再是“百姓”,而是“叛军”。到时候,恐怕不用朝廷动手,那些急于立功、抢夺他们蔗田和港口的海商,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消息自然也飞快传到了林邑国。
国王范胡达接到探子急报,惊怒交加。他这两年前入侵交州失利,本就憋着一口气,暗中联络交州豪强,也是想卷土重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再动手,中原那个新朝女帝,竟使出如此毒辣手段!
“疯子!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范胡达在宫殿里咆哮,“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让那些贪婪的商人来攻打一个王国?!”
然而,咆哮改变不了现实。很快,沿海的港口、村庄开始遭到挂着“宸”字旗和各式怪异旗号(海商们自己设计的家族或船队标志)的武装船只袭击。这些袭击者战术灵活,来去如风,不追求占领城池,专挑防御薄弱、富庶的沿海种植园、仓库、小型港口下手。抢掠货物、焚烧房屋、绑架工匠和种植园主索要赎金……
林邑国军队疲于奔命。他们擅长丛林战,但对这种海盗式的海上袭击和打了就跑的沿岸骚扰,却难以有效应对。国库因贸易中断和沿海损失而迅速缩水,民众恐慌蔓延,贵族怨声载道。范胡达不得不收缩防线,将兵力集中在几个重要港口和都城,但这样一来,广大的海岸线和富庶的种植区就更加暴露在海商的掠夺之下。
……
九月,天气已开始转凉,林若坐新宫廷的廊下,拿着戒尺,阴沉地看着两个小女孩儿。
两个快六岁的姑娘生得活泼可爱,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和配饰,正在楚楚可怜地睁着漆黑的大眼睛,求母亲的原谅。
“孩子年级小,犯错不能体罚,得好好教导!”谢淮在一边劝说。
林若皱眉道:“劝什么,你知道她们干了什么吗,你就劝?”
谢淮刚刚下班就听到女儿的抽泣,哪里话直接就说出口了,闻言小心对女儿道:“阿御、阿疆,你们做了什么错事?快向母皇认错啊……”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们的母亲就已经阴沉道:“她们趁没人看着的时候,下水游泳。”
谢淮大惊:“怎么会没人看着?难道是有人想行不轨,阿若,这事错不在孩子啊——”
林若冷哼一声:“阿大阿二,你们告诉父后,怎么会没有人看着。”
林御和林疆姐妹对视一眼,大姐小声道:“我们在荷花池玩的时候,跳到池子里,借着荷叶悄悄潜游走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抿了下唇:“这,是挺该打。”
姐妹顿时更可怜了,抱头痛哭:“不要啊,爹爹救救……”
林若按住额头,冷声道:“你们怎么想的?”
姐妹顿时挺胸道:“我们也要顺着荷花池游到海里,给母皇开御土开疆!”
林若一巴掌拍在谢淮后脑:“你平时都在教些什么!”
谢淮小声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林若无奈摇头:“疆土范围是有极限的,需要循序渐进,细心经营,否则吞了无法消化,最后还是会吐出来,再说,她们两个已经够皮了,别给我加负担。你们两个,明天作业翻倍!”
两个姑娘顿时哇哇大叫,要求换成武器作业和手工作业,不要变成文字作业翻倍啊……
林若冷笑一声:“统统翻倍,哪容你们讨价还价。”
说完,她起身离开,最近事情很多,刚刚发生的“皇女坠池”事件,打断她的工作,折腾了至少一小时,她今晚必须加班了。
回到书房,她凝视着屏风上的世界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开拓海外,是要流血的,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就是工业的必由之路,钢铁高炉烟囱吞吐的浓烟,那漆黑的浓烟会笼罩王朝,直至整个世界,以及未来的所有时代,它无法停止,它会卷着整个世界前行,把一切的人口、土地、矿产、思想都打碎后,重新熔炼出新的世界。
那广阔的世界,她不占据,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占据。
她拿起一份文书。
不久前,有一支强大的海商队,以帮助林邑国说情为由,诱开城门,随后带精兵攻入都城,林邑国亡国,范胡达的首级在确认后,被传到淮阴,交州因此收复了已经离开汉朝治下近三百年的土地,将治下范围,重新沿伸回湄公河三角洲。
这份文书,就是在嘉奖承认那位商人的功绩。
“历史真残酷。”
微微摇头,她拿起印章,盖在新签的命令上。
第232章 荆州的小故事 春草
启元二十一年, 荆州江夏郡,清明时节。
两座矮小的坟茔前,一名高大却半头华发的汉子,穿着单薄的麻衣, 从提篮里拿出一块熏肉与一碟馒头, 还有一坛米酒摆在坟前。
春风还冷, 但对王二牛来说, 这一辈子遇到最冷的冬天, 是启元二十年的腊月。
那时他正从地里往回赶,怀里揣着用半升黍米跟货郎换来的一小包红糖——他媳妇李氏怀了七个多月身子, 最近总说头晕, 脸色白得吓人。村里的老嬷子说,怕是胎气不足, 得补补。
他还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是腊月里难得的暖阳, 晒得地头的残雪亮晶晶的。他心里盘算着, 再熬两个月,开春娃就落地了,不管是儿是女,他都欢喜, 他还有把子力气, 庄里的租子虽重,可人勤快些,日子总能对付, 等娃大点……
“二牛!快跑!乱兵来了!杀人了!”
同村的三娃像疯了一样从村口冲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惊惧的灰土。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了马蹄声,闷雷似的,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他脑子“嗡”的一声,朝家的方向冲去。
晚了。
冲入村子时,马蹄声和杂乱脚步声正在远去,乱兵们已经带着抢来的财物离开,村里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他家那两间低矮的土房,门板歪倒在地上,他娘瘫坐在门槛外,花白的头发散乱,额角有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冒烟的屋顶,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他冲进还在冒烟的屋里,灶膛的火引燃了堆在墙角的柴草,屋里烟熏火燎,妻子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杏儿?杏儿!”他大喊着,妻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下晕开一片暗红。
“血……二牛哥……我……疼……”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眼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他魂飞魄散,想去找村里唯一的郎中,可郎中家的房子烧得最旺,他想去舀水,水缸被砸破了,他想把媳妇抱出去,可妻子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人也已经开始翻白眼。
“娘!娘!快来帮忙啊!”他朝着门外嘶喊。
他娘终于踉跄着爬进来,看到地的血,呆了呆,然后猛地扑到灶台边,也不管火还在烧,伸手就去扒拉灶灰——乡下土法,灶灰能止血。可她的手被烫得滋啦作响,她也浑然不觉,捧起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就按在妻子身下。
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那一夜,他守着气息微弱的媳妇,听着村里零星的惨叫和哭泣,看着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觉得自己也像被扔在灶膛里烧,五脏六腑都成了灰。
天快亮时,妻子醒了片刻,喃喃说了句“娃……保不住了……”然后再无声息——她身下的血,到底没能止住。
草草埋了媳妇,就在屋后,没有棺材,只有一领破席,他娘从那晚后就有些痴痴傻傻,不说话,只是抱着空瓦罐,一遍遍摸着。
村子毁了,幸存的人家,有的投奔远方亲戚,有的跟着三三两两的流民,盲目地往东走。他背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娘,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的粮食被抢光了,地里的冬麦还没出苗,也被马蹄和乱兵践踏得不成样子。
起初,他们跟着村里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起走,还能互相照应,可很快,干粮吃完了。先是挖野菜,剥树皮,后来,野菜树皮也没了,同村的栓子娘,六十多了,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边,再没起来。栓子用双手在土上刨了个浅坑,草草掩埋了老娘,然后默默跟上队伍。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们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荒村,村里也早没了人烟,只剩断壁残垣。他在一个半塌的窝棚里,找到了一点不知道谁藏的豆子,用破瓦罐煮了,和着雪水,勉强成了糊,他自己舍不得吃,先喂了娘几口,娘呆呆地吞了,然后继续抱着瓦罐。
就在那天夜里,娘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早上推她,才发现身子已经硬了。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娘早已冰凉的身体,坐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也嚎哑了,最后,他把娘埋在地头,然后跟上了队伍。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病死了,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只剩自己一个人,像游魂一样跟着前面隐约的人影,他不再觉得饿,不再觉得冷,只是麻木地走在路上,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路边一个被遗弃的、裹在破布里、已经哭不出声、只剩微弱抽气的小婴孩。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孩子皱巴巴、青紫的小脸,婴孩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咿呀了一声。
心里某个死寂的地方,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没能出世的孩子,伸出手,用肮脏破烂的衣袖,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污秽,他把孩子抱了起来,贴在胸前。
他用最后的力气,跟着人流继续挪动,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城里可能有活路。他用捡来的破碗讨过半碗搜不出半点米粒的刷锅水喂孩子,他跪在还有炊烟的破屋前磕头,只求一口米汤,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关门声,偶尔,会有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叹口气,掰下巴掌大小的一块麸皮饼子,塞给他。
孩子居然活了下来,他给孩子取名“草儿”,野草一样的命,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江陵城高大的城墙,然后,是希望破灭的绝望——城门紧闭,只有兵丁森严的守卫。
他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高耸的挡住生路的城墙,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坐到冰冷的泥地上,抱紧怀里的草儿。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呜咽,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胃里空得发疼,连起身去扒拉旁边那点枯草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就到这里了吧,和娘,和媳妇,和草儿,还有那没出世的娃,在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后,城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驱赶和杀戮,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站在了木台上,声音洪亮,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努力让人听清。
“奉陛下诏命……抚慰荆江……安辑流散……”
“流民安置所……登记……每人每日粥饭一碗……”
“身强力壮者,可应募为工,修路挖河,管两餐干饭,日结工钱!”
“凡流民,愿落户垦荒者,每丁授田三十亩,头三年免赋,官府借给粮种、农具!”
一个个字,像炸雷,轰在他嗡嗡作响的脑海里。
有吃的?有活干?有田分?
他是不是快死了,在做梦?
直到那实实在在的、带着米香的热气飘过来,直到他领到那两块小小的、刻着号码的木牌,直到他颤抖着手,捧着那碗能立起筷子的粥饭,喂进草儿嘴里,感受到孩子本能地、贪婪地吞咽……
他才知道,这不是梦。
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掉进粥碗里,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不仅仅是一碗粥,那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两条命,是他和草儿的命。
……
疏浚河道的活,苦。腊月天的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都疼。他却干得比谁都狠,他手上旧茧摞新茧,虎口震裂了,用布条一缠,继续挖。草儿用破布条捆在他背上,小脸裹在破布里,只露出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一起一伏的肩背。
他不觉得苦,比起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那种无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中午,监工的吏员敲响破铁片,他在河边浑水里草草洗了手,就去领饭,力工给得粮足,有五个的杂面窝头,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咸菜汤,他蹲在避风的土坎下,先掰一小块窝头,在汤里泡软了,喂给草儿,孩子吧嗒着小嘴吃了,剩下的,他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渣子都小心捡起来吃了。
晚上回到安置所——一个废弃的、用破席和茅草勉强遮风的大仓房,通铺挤满了人,但这里有屋顶,地上铺着干草,比野地强太多了。他领到一天中最后一顿稀粥,小心地喂饱草儿,自己也喝了,然后抱着孩子,挤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各式各样的鼾声、梦话、咳嗽声,沉沉睡去。
修路的活更累,要开山,要抬石头,但工钱涨到了五文一天,或者折合一升粟米。
他选了钱,然后,他用二十文钱,去集市上换来一块旧麻布和破絮,求同铺一个会点针线的老妇人,给草儿缝了件厚些的襁褓。孩子裹上新襁褓那天,咧开没牙的嘴,啊啊地笑了。
春天,官府贴出了告示,敲着锣宣布,要在城外河边划地,分给登了记、愿意落户的流民。
抽签那天,他紧张得差点把写着“西三区,丙字二十七号”的木牌掉在地上,后来,跟着一个面善的圆脸小吏出城,走了一个多时辰,看到那片长满芦苇和茅草的河滩荒地时,生出了无穷勇气,是了,地荒着,才长草。草除了,地就出来了,他有的是力气!
开荒的苦,比修路挖河更甚十倍,芦苇根盘根错节,茅草叶子锋利得像刀子,镰刀是借来的,钝,得磨了又磨,第一天下来,他手上全是血口子,腰像是要断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因为收芦苇的船来了,这些都是钱,他加上修路挖河的钱,买了一只母羊,草儿便吃上奶了。
然后便是整地,一干一天,汗水迷了眼睛,就用脏袖子一抹,草儿被他放在田边一个垫了干草的破筐里,起初还好奇地看着,后来就在规律的刨地声中睡着了。
同来落户的邻居们渐渐熟了,有跟他一样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失了地的农户,大家互相帮忙,你家挖不动的大树根,我来搭把手;我家垒田埂缺石头,你去河边帮我捡几块,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声吆喝,就知道意思。
那个圆脸小吏,叫陈书办的,为他们起了新村的名字,落了户籍,他隔三差五会来转转,有时会带点盐巴,有时会告诉他们,哪里水沟该怎么挖才不积水,哪块地适合先种点豆子养养。
“王二牛,力气不小啊!”陈书办有一次看他一个人半天就清出一大片,啧啧道。
他只是咧嘴笑笑。
秧田是陈书办指点着弄的,选了块向阳、平整、靠近水沟的地,小心地整平,施了点火烧荒留下的草木灰,然后,把从书办分发下来的金贵的稻种,均匀地撒下去,稻种不多,小小一布袋,他提在手里,觉得有千钧重。
撒种那天,他洗了手(虽然洗不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撒下去,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然后,每天都要去看几遍,看那土有没有干,看有没有鸟儿来偷吃。
当第一点娇嫩的、鹅黄色的细芽顶破土皮,颤巍巍地探出头时,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久到草儿在背篓里不耐烦地咿呀起来。
插秧时,太阳很晒,背被晒得生疼,腰像是要断了,直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泥水里的蚂蟥偶尔会叮在腿上,扯掉,带出一溜血珠子。但他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每插下一撮秧苗,他就觉得,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接,就更紧了一分。
这是他的田,是他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是朝廷分给他,让他和草儿活命的田。
夕阳西下时,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这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整齐的绿色,又看了看田埂上,正在试图伸手抓住一只蚂蚱的草儿。
他撩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泥水和可能是眼泪的东西,然后,转向东北方——那里是淮阴,是朝廷,是那个发给他粥、给他活干、分给他地的“大宸天子”所在的方向。 他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王道教化”、“新朝气象”,他只知道,是那个朝廷,把他和草儿从路边等死的野狗一样的境遇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他挺直了佝偻了太久的脊背,对着北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一个他庄稼汉能做出的最大的礼节。
插秧过后,有些农闲,他在新的村落里安家落户,朝廷发了安家粮,他带着干粮,把草儿托付给了一位好心的大娘,回乡背回了娘亲和妻子的骸骨,将她们安置在这新家的后山。
……
回想着这一切,王二牛将酒水轻轻撒在坟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珍藏的、从安置所领粥时绑在手腕上做记号的、褪了色的蓝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那个模糊的“宸”字,还隐约可辨。
“娘,杏儿,”他的声音带着温柔,“这是新朝的国号,它是个好朝廷,有很多好官,给吃的,给地,给活路,那些乱兵都抓了,在城外,砍了好多的头……再,再也不会有兵灾了,你们、你们投胎时看着这个字,别去错了地方。”
他把布条仔细地系在树棍顶端,打了个死结,插在坟前。
晚风吹过,那面小小的、简陋的、蓝布做的旗帜,轻轻飘动起来,如亲人的回答。
第233章 来都来了 那就……
启元二十四年, 七月。
青海湖以西,伏俟城外的草场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近乎永恒的蓝,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 带着雪山的寒意, 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晨, 牧民阿赤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老羊皮袄, 走向自家的畜栏,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颊是高原特有的红褐色, 皱纹深刻, 从眼角、额头深深蔓延开,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牦牛和羊群混杂在一起, 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走动、反刍,牦牛粗壮的犄角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厚实的长毛几乎垂到地上, 像移动的小山。绵羊则挤成一团,“咩咩”叫着,阿赤眯着眼,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这是吐谷浑人一天的开端, 数清牲口, 查看有无生病或丢失,然后决定今天是将它们赶到哪片草场去,生计、希望、乃至部族的荣辱, 都系于这些牲畜的四蹄之上。
就在他数到第二十三头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他的大儿子诺布, 才十五岁,像一阵风似的卷到面前,兴奋道:“阿爸,东边,东边的商队来了,在布哈河弯那里扎下大帐篷了!”
阿赤怀疑道:“真来么?这可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
往年那些汉地或西域的商队,总要到夏末秋初,草黄马肥时,才会深入河湟一带。
“真的!好大的队伍,骆驼多得数不清,驮着的货物堆得像小山,我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子了,和去年不一样,但肯定是东边来的!”诺布急切道。
阿赤不再犹豫,东方的商队,意味着茶叶、盐巴、布匹,尤其是铁锅和锋利的铁器,还有那些能让男人们在寒夜里热血沸腾、忘却烦恼的烈酒,他家里积攒了一年的上好皮子,还有妻子卓玛精心打制的酥油、奶渣,儿女们采摘的虫草,就等着换回这些好东西。
阿赤立刻对帐篷里妻子喊道:“卓玛!把咱们的皮子、酥油都搬出来,诺布,你带弟弟妹妹看好牲口,别让狼崽子叼了去,我和你们阿妈去去就回!”
他匆匆回到帐篷,从角落里抱出捆扎好的羊皮和牛皮,还有中原人最喜欢的野羚羊皮,又帮卓玛将装满酥油的皮囊和奶渣的布袋绑上马背。
夫妇俩翻身上马,朝着东边布哈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布哈河边支起了十几个宽大的帐篷,比吐谷浑人的帐篷更高、更规整。骆驼和马匹在河边饮水休息,驮子卸在一旁,堆成小山,用油布苫盖着。许多吐谷浑牧民已经闻讯赶来,牵着驮着货物的马匹或牦牛,围在最大的几顶帐篷前,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商队的旗帜在帐篷顶上飘扬,不是往年见过的任何一家熟悉商号的标记,而是一种简单的、靛蓝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阿赤不认得汉字,但觉得那字有一种肃穆端正的气势。
他和卓玛挤进人群,来到一顶敞开的、陈列着最多货物的大帐篷前。帐篷里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人眼。成捆的、颜色鲜艳的丝绸和毛麻布(;一摞摞码放整齐的、黑沉沉的铁锅,从煮奶茶的小耳锅到炖肉的大锅一应俱全;挂在支架上的、闪着寒光的铁刀、剪刀、铁钳;散发出诱人甜香气的、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红糖;还有最吸引男人们的、一排排敦实的大木桶,里面装着的,必然是火辣辣的烧酒。
但让阿赤和周围牧民惊讶的是,这次货物的标价,无论是用金银、还是用牲口皮毛折算,都比记去年来时要便宜了不少,尤其是铁锅和铁器,几乎便宜了将近一半,布匹和糖的价格也明显下降了。
“这是……”一个的老牧民指着看中的一口中等铁锅,用鲜卑话问商队管事,“锅,这个,价钱,真的没算错?”
那管事一口鲜卑语说得流利:“没错,就是这个价,今年便宜,以后啊,说不定还能更便宜点!”
“为何便宜了这么多?”阿赤也忍不住问道,同时警惕地看着那口锅,怕是有什么瑕疵。
那中年管事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一摞铁锅,发出“哐哐”的闷响,拍得牧民们都在心里肉痛——那是要卖给他们的宝贝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它!
“诸位放心,货物都是好货,从洛阳的工坊直接出来的,没毛病,价钱低,是因为路好走了,税少了!”
他提高了声音:“各位头人、兄弟,咱们这支商队,是打关中长安城来的,咱们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前几年,盘踞关中的那个姚兴,识时务,投得特别快,可盘踞凉州(河西走廊)的吕家,还有陇右(甘肃东部)的乞伏乾归,不知道咱们大宸天兵的厉害,还想顽抗,结果怎么着?”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才眉飞色舞地继续道:“都被咱们的将军们,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咔嚓咔嚓,全给收拾了,凉州、陇右,现在都已经是咱们大宸的疆土了,陛下的政令,能一直通到敦煌,通到玉门关外了!”
帐篷内外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凉州吕光、陇右乞伏乾归,那是西边和南边强大的邻居,时常有些摩擦,这就……没了?
那商队头领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道:“现在好了,从长安到你们这伏俟城,一路都是大宸的疆土,只在兰州、鄯州(西宁附近)几个大城,按朝廷统一的章程缴一次商税就行,关卡少了,税也轻了,路上还安全,没有那么多马匪(他隐去了有些槐木野将军这些日子在祁连山下的疯狂事件),东西自然就便宜了!”
原来如此!牧民们恍然大悟,继而欣喜,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谁称可汗,只要不耽误他们放牧、交易,区别不大。但实实在在便宜的铁锅、布匹和盐茶,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那……咱们的可汗……”有人小心地问,指的是吐谷浑现在的首领树洛干。
“哦,你们可汗啊!”商队头领笑得更和善了,“也是个明白人,槐将军还在陇右时,他就派了使者,向咱们陛下上了称臣啦!陛下仁慈,已经准了,还赏赐了不少绸缎茶叶呢,以后啊,大家就更是一家人了,做生意更方便!”
称臣?阿赤和周围的牧民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表情,吐谷浑向强大的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不干涉他们放牧,不抢他们的牛羊,称臣就称臣呗。
然而,轻松的气氛很快被打破。
“什么?没了?这么大的铁锅,一口都没了?”一个壮汉不敢置信地指着原本摆放最大号炖锅、现在空空如也的位置。
商队里负责售卖铁器的伙计无奈地摊手:“真没了,这位头人。凉州和陇右那边,刚打下来,多少人等着安家落户,开炉起灶?那边的官府跟我们打了招呼,定了‘配额’,优先供应,而且量大。我们这次带来的铁锅、铁锹、刀剪,有八成直接就被凉州、陇右那边的官市和商号分走了,剩下的这些,还是我们掌柜好说歹说,硬扣下来,专程运到河湟,给咱们老朋友们的。”
“陇右人也要用这么多铁锅?”另一个牧民愤怒道,“他们又不是没有。”
“唉,不一样啊!”伙计解释,“听说是朝廷的新政,在那边给不同部落分配草场,每家每户都要置办锅灶,价钱还优惠,可不就卖疯了吗?”
“这不公平!”一名老汉忍不住嚷道,“凉州陇右是陛下的子民,我们吐谷浑现在也称臣了,也是陛下的……嗯……那个……子民了吧?凭什么他们有配额,我们没有?我们也要铁锅!也要便宜的刀!”
“对!我们也要!”
“凭什么只卖给他们?”
其他牧民也纷纷鼓噪起来,铁锅和铁器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一口好铁锅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是家里的传家宝,锋利的刀更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价格便宜了,却买不到,这比往年价格昂贵更让人难受。
那商队头领见状,连忙又站出来打圆场:“各位,各位,这次是我们准备不周,这样,我保证,下次!下次我们商队再来,一定多带铁锅和铁器,这次实在对不住,大家看看布匹、茶叶、盐巴、糖,还有这上好的烧酒,也都是好东西,价格绝对实惠!”
阿赤知道今天想换到心仪的大铁锅怕是难了,他当机立断,和卓玛低声商量了几句,去换到了五匹厚实耐用的青色、褐色毛布(足够给全家做新袍子),十块砖茶,一罐雪花盐(虽然他们靠着盐湖居住,可湖盐发苦,细盐是他们在节日或者嫁娶时待客的礼物),还有一小包红糖。卓玛还特意用一块酥油,给女儿换了一根红头绳。
阿赤抚摸着新换来的割肉刀,心里那点因为没换到大锅的遗憾,被拥有新东西的喜悦冲淡了不少。他又望了望东方——有一种预感,新的朝廷,或许会不一样。
卓玛已经将布匹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东西买多了三成呢,那匹青布,她打算给诺布做件新袍子,小伙子长大了,有了喜欢的姑娘,该打扮打扮了。还有那鲜艳茜红色的细丝带,那颜色像极了草原上最漂亮花,这是她用自己的银耳环跟商队换的,可以用来给女儿的嫁衣,镶一道漂亮的边,把头绳编在发辫里,她定会是篝火会上最好看的姑娘。
还有十块茶砖,能吃到明年了,这个新朝可真是好啊。
……
同一时间,淮阴,紫宸殿侧殿。
林若并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三人时,却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三位大将,都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他们已在殿中站了足足两刻钟,皇帝只是不疾不徐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林若合上最后一份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槐木野那副“我没错我只是想打仗”的脸上。
“四年,”林若缓缓道,“把你们三个放在地方上,修水利,抚流民,剿匪安境,以为多少能磨磨你们的性子。”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但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你们三个,一放出来,就从关中一路咬到敦煌。凉州吕光残部、西秦乞伏乾归全杀、河西走廊打通了。好,很好,真是兵贵神速,所向披靡。”
她的话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许,但殿中三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接茬。
果然,林若话锋一转:“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朝廷尚未明发诏令、陇右关中百废待兴、府库捉襟见肘的时候,擅启边衅,越境追敌,一路打到玉门关外?嗯?”
槐木野忍不住了:“陛下,非是我擅启边衅,是那吕光先增兵的,肯定是想对我部动手,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乞伏乾归亦是和他暗通款曲,若不剿灭,陇右难安,至于吐谷浑树洛干,是他主动遣使请降,和我可没关系!”
“好一个守土有责,”林若轻轻击掌,“但他们是什么人物,受了起你们三一起上?”
谢淮见状,上前一步:“陛下息怒。当时吕光与羌人勾结,欲断我西路商道,气焰嚣张。槐将军驻守秦州,首当其冲,为保商路畅通,不得不发兵击之。臣驻守凉州南境,听闻槐将军遇伏,恐其有失,方引兵驰援。郭将军在陇西,亦是为防乞伏乾归趁火打劫,才出兵牵制,谁知,谁知那乞伏乾归竟如此不堪一击,而吕光残部溃逃甚速,我军追之不及,遂……遂成席卷之势。至于吐谷浑,实是树洛干见势不妙,主动来投,非臣等有意征伐。”
槐木野立刻点头:“就是,谁知道他们那么菜,我还没上呢,他就降了!”
“对对对!陛下,那乞伏乾归实在太废物,臣凉州吕家那些兵,更是望风而逃,臣等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郭虎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看到皇帝的脸色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冷了。
“哦?来都来了?”林若重复了一遍,“看看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关中陇右江州荆州广州都填不完,你们还打了凉州和吐谷浑,怎么不把西域漠北也一起打下来。”
……
就这样,三位大将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狗血淋头,然后扣了一年俸禄,让他们滚回家好好反省。
走出殿门时,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对视的瞬间,神情没有悔过,全是回味。
踏破贺兰山,打穿祁连山,这辈子值了!
第234章 不同的道 蜀道难啊
启元二十六年, 春。
蜀地东北,嘉陵水畔,有一座依山傍水、城墙低矮简陋的小城。
这座小城位于成都东北方,这里不到过百丈的山峦起伏, 实在算不上险要, 城头飘扬的旗帜, 并非是洗得发白的土布,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蜀”字, 城墙上,士卒衣衫褴褛, 面带菜色, 但眼神中还算有几分彪悍之气。
这里,是“东蜀”皇帝谯纵的“都城”。
皇宫是将原本郡守府修缮扩大了些, 显得寒酸又破败。
此时,在勉强算是“正殿”的厅堂内, 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东蜀“皇帝”谯纵,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 头裹一张方巾旧幞头, 看上去更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与“皇帝”二字实在相去甚远,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此刻正努力挤出笑容,向坐在客位的一位青年文士敬酒。
那文士俊美优雅,穿着徐州产的细麻毛混纺的长衣——普通的手织, 出不来那么细麻整齐的纹路,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串,正温和看着谯纵。
“崔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敝处简陋,无以待客,唯有薄酒一杯,还望崔公莫要嫌弃。”谯纵端起粗糙的陶制酒杯,语气客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崔霖微微一笑,举杯相应:“谯公客气了。巴蜀之地,人杰地灵,纵一时困顿,亦难掩英华。谯公能于群雄并起、战乱频仍之际,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涂炭,此乃大德,何陋之有?”
谯纵脸上苦笑更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叹道:“崔公过誉了。纵……唉,实不相瞒,我本南朝一介参军,蒙朝廷不弃,委以蜀中事务。孰料天崩地裂,建康蒙尘,主上……主上殉国,我等顿成无根之萍。范逸借天师道妖术,蛊惑人心,占据成都,僭号称制。我本欲固守本职,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奈何……奈何部下汹汹,皆言不可无主,以聚人心……纵百般推辞,甚至投水以明心志,仍被众人所挟……”
他说到这里,神情复杂,有无奈,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
当年徐州军帮着朝廷平定蜀地,赶走范逸的天师道兵,便退兵了。
皇帝刘钧亲自到了蜀地,挑选任命官员,蜀中士族纷纷响应,皇帝却从中挑选了一些寒门来执掌蜀中军政,他谯纵也是因此上位,此事却惹得本地大族不喜,后来范逸卷土重来,打下成都府,也有他们的支持。
他本是一个小小的参军,兵乱之时,皇帝任命的益州刺史被范逸所杀,他勉强收拢官兵,与范逸交战,想要收回成都府,但朝廷却内部动荡,粮草都应支地困难,他能维持住部下不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知后来,皇帝还弄出一个祭天之变!
消息传来时,他当时人都傻了,本想投奔皇帝,报效知遇之恩,谁知还没走出,属下的蜀地官兵就表示反对离乡。
反对就反对,他大不了一个人去报效君主,谁知部将居然发动兵变,说觉得他谯纵为人谨慎和善,都信服他,愿意推举他为首领。
天可怜见,他哪有称帝之心啊!
别说徐州那位如烈日中天,煌煌耀世,就说那苻坚、拓跋涉珪、慕容缺,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他这种小人物,有几条命啊?敢卷进这种风云里啊!
甚至在部下“劝进”时,他是真的跳进嘉陵水以保清白,结果被手下捞起来,硬是皇袍加身,就这样赶鸭上架当了这个“东蜀皇帝”。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有多大分量,西有根基深厚、信众甚多的天师道“大良贤师”范逸,国号“蜀”,但外界多称西蜀,东有已基本平定荆州、虎视眈眈的大宸,北边还有各种羌、氐部落时扰时叛,内部则是巴地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
徐州的报纸甚至在说他与范逸是“菜鸡互啄”,打了四年双方屁事没有,打着打着两军甚至还能一起吃饭——他有什么办法,蜀人是这样子,得过且过,大家乡里乡亲的,只要上官没死盯着,装装样子怎么了?
谁让他们两边都无力彻底消灭对方,只能在这蜀中一隅勉强维持割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崔霖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不时颔首,表示理解。
待谯纵诉苦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谯公之苦衷,陛下与朝廷,皆能体察。范逸假借妖道,祸乱蜀中,僭越称尊,实乃国贼。而谯公,虽受部下所推,身处嫌疑之地,然能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使巴地百姓稍得喘息,此心可鉴,此功难没。”
他放下酒杯:“如今,南朝已灭,荆襄已平,天下大势,日渐明朗。我大宸天子,圣文神武,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内,解民倒悬。蜀中富庶之地,岂容妖道与割据长久盘踞,使百姓久罹兵燹之苦?”
谯纵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宸,终于要对蜀中用兵了吗?!
而他这个夹缝中的“东蜀皇帝”,能不能求个活路?
不至于对他放槐木野或者谢淮吧?
求个郭虎行不行?
崔霖微笑道:“用兵之道,伐国为下,攻心为上。蜀中百姓,久苦战乱,思安若渴。范逸倒行逆施,其势必不可久。而谯公,素有贤名,能得巴人拥戴,实乃蜀中安定之关键。”
谯纵心情渐渐明亮起来,说这种好听话,是不是意味着……
却听崔霖继续道:“崔某此番冒昧前来,非为他事。只想问谯公一言:可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宸,共讨妖逆,以安蜀中,以保身家,以全名节?”
还有这等好事?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谯纵努力控制住表情,但眼中的亮光和瞬间放松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他恨不得立刻离席下拜,口称“主公”。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强自按捺住,沉吟片刻,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霖,也是对着崔霖所代表的大宸朝廷方向,深深一揖。
“崔公……”谯纵的声音干涩又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归顺大宸,乃纵……乃臣下夙愿!只是……只是如今身处嫌疑之位,麾下将士,多巴蜀子弟,乡土情深,恐……”
“谯公不必多虑。” 崔霖打断他,语气肯定,“若谯公能顺天应人,率众归朝,便是大功一件!以朝廷惯例,过往种种,概不追究,公之麾下将士,愿从军者,可编入王师,愿归农者,可分与田亩,各安生业。绝无秋后算账之理,崔某可在此担保!”
这可是功劳!他要在陛下打蜀中之前,好好抢一块肉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范逸,跳梁小丑,末日将至。若谯公能助王师平定蜀乱,则公便是蜀中第一功臣,青史之上,必留美名。届时,公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岂不远胜于此间担惊受怕,困守愁城?”
“陛下天恩浩荡,不计前嫌,臣……臣纵,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崔公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臣本南朝旧吏,误被推戴,常怀惶恐。今得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臣愿率巴地军民,归顺大宸,为陛下前驱,共讨逆贼范逸,以赎前愆,以报天恩!”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天可怜他,这些年他在这蜀东努力约束手下、减轻赋税、恢复生产,使得蜀东得维持一定的安稳,终是善有善报了……
崔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扶住谯纵:“谯公深明大义,实乃蜀中之福,百姓之幸,陛下闻之,必心甚慰之,事不宜迟,还请谯公速作准备,整顿兵马,安抚地方。朝廷大军,不日将至。届时,里应外合,克定成都,易如反掌!”
“臣,谨遵陛下旨意,崔公吩咐!”谯纵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已带上了属下的恭顺。
酒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崔霖又细细询问了西蜀范逸的兵力部署、关隘要地、内部矛盾,以及巴地各豪强的态度。谯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忠诚。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心腹秘密联络巴地那些与他若即若离的豪族,陈说利害,共举义旗。
……
成都,锦官城。
城墙依旧高耸,坊市依旧林立,商铺大多门可罗雀,偶有开张的,货品也稀稀拉拉,倒是那些挂着八卦旗、贴着符箓的“道观”或“法坛”前,香火却异常旺盛,烟雾缭绕,进出的人神色惶惑,或满脸希冀。
皇宫——由天师府扩建而成,如今是“蜀国皇帝”、“大良贤师”范逸的居所。宫殿修建得颇为宏伟,飞檐斗拱,朱漆彩绘,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工艺粗糙,彩绘也显得俗艳,更不协调的是,宫殿各处,屋檐下,廊柱间,甚至御花园的奇石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经幡、桃木剑、铜铃等物,夜风吹过,叮咚乱响,夹杂着焚香的奇异味道,使得这座皇城不像人间帝居,倒像一座道场,阴森中透着荒诞。
深宫之内,一处被重重帷幔、香炉、烛台包围的“静室”中,范逸正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宽大的杏黄色八卦道袍,赤脚盘坐在一个巨大的、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太极图中央,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偏执至极的光芒。
他面前摆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焚烧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混合了朱砂、硝石、某些不明药材碎末的古怪混合物,散发出刺鼻而令人头晕的气味。香炉旁,散落着龟甲、蓍草、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几个扎满银针、写着生辰八字的小布偶。
“天师垂怜……三清护佑……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显灵,助弟子……助朕……降下天罚,惩戒伪宸,灭其国祚,绝其苗裔……”范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双手不断掐着各种复杂而僵硬的法诀,身子随着咒语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已经这样念了一整夜。
不,准确地说,从几个月前,确切地说是从听闻大宸彻底平定荆襄,并将目光投向蜀中的那一刻起,他这种“修行”和“禳灾”就越来越频繁。
最初的范逸,并非如此。
他也曾经趁着西秦崩溃、南朝势力退缩的空窗期,聚拢信众,驱逐了南朝的守军,占据了成都。那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甚至学着招揽士人,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与东边的谯纵、北方的羌氐、以及潜在的强敌大宸周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蜀中虽富,但经多年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内部,天师道各山头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外部,谯纵在巴地站稳脚跟,虽不强,却也难以速吞。更要命的是,东方那个新兴的大宸,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姚兴、吕光、乞伏乾归这些名字接连成为历史,当大宸的疆域和兵锋日益迫近蜀地时,范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试图整军经武,但道兵打仗,靠的是一股狂热,野战或可一搏,守城、攻坚、持久则非所长。他试图联络南中的蛮族,或北方的羌氐,许诺共抗大宸,但收效甚微,他也曾派出使者,向大宸称臣纳贡,企图获得喘息之机,但大宸朝廷是只冷淡地退了回来。
挫败、无力还有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天命”?
为何道法无边,却连一个小小的谯纵都收拾不了?
为何三清不佑,让那伪宸日益坐大?
于是,他只能求于诸神。
从最初的早晚课诵、祈福禳灾,逐渐发展到大规模的斋醮、炼丹,乃至如今的“请仙兵”、“下诅咒”。他召集了大量所谓的“有道之士”、“神通之人”入宫,终日探讨长生之术、呼风唤雨之法、驱神役鬼之能。
朝政已交给几个还算靠谱的弟子和旧部去打理,反正也打理不出什么花样。
军事必须找道兵符水护体,求天兵天将相助,否则,他没有一点信心和徐州军对拼啊。
他只要能通过更高深的道法,请来更强大的“仙兵”,或是那女人下最恶毒的诅咒,就能扭转乾坤!
为此,他耗费了巨量的钱财。宫中的用度可以省,军队的粮饷可以拖,但做法事的香烛纸马、朱砂丹砂、作为祭品奇珍异兽、方士的供奉,决不能少。赋税于是一加再加,各种名目的“道捐”、“法捐”多如牛毛。
百姓被强征去修建更加宏伟的法坛、铸造巨大的神像,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稍有怨言,便被指为“心不诚”,会“冲撞神灵”,轻则鞭挞,重则下狱甚至处死,家产充作“法用”——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都过得那么难了,那些百姓,凭什么过得安稳?
“陛下,陛下!”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静室外响起,是他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实际处理政务的张元。
范逸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厉色一闪,咒语被打断的愤怒让他几乎要暴起。
“何事惊扰朕沟通上界?!”
张元隔着门,语气急促:“陛下,边关急报!白帝城、鱼复等处,发现大量可疑船只集结,似是伪宸水军,北面剑阁、葭萌关也有军情,说看到大队人马调动,旌旗招展,疑似伪宸大将郭虎旗号,还有……还有南充的谯纵,忽然尽起兵马,号称三万,三面皆有警讯,恐是伪宸大举来犯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因为久坐双腿发麻,差点摔倒,扶住香炉才站稳,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各处关隘,谨守城池,朕即刻开坛作法,请六甲神兵下界,助我破敌,伪宸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
启元二十六年,夏。
成都府东南连,龙泉山一带,一场战斗刚刚结束。
此刻,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他们衣衫杂乱,大多头 裹黄巾,或身着绘有八卦、云纹的简易号衣,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朴刀,甚至还有农具,许多人脸上、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着扭曲的符文,此刻已被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清。他们死状凄惨,多数是被战马撞飞、践踏,或是被锋利的马槊、长刀砍倒,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狂热与狰狞,与死亡的惊恐痛苦交织在一起,表情诡异。
而胜利的一方,阵列依然严整,他们人数约一千骑,人披玄甲,马挂具装,就连战马的面帘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是大宸北路先锋军中的一支精锐铁骑,奉命扫荡成都外围,清除天师道军的据点。
在距离战场约一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一行人正静静地俯瞰。为首一人,是位女道,看上去四十许人,她身着青色道袍,容貌清丽,头戴芙蓉冠,衣饰简洁,唯有手中一柄白玉拂尘,显出几分不凡。
“看清了?”她开口,将弟子们从震撼中唤醒。
“师、师父……”一名女弟子声音发颤,“那些道兵,他们就这么冲上去了,脑子被拿去献祭了?”
“师父,他们冲锋前,那些祭酒打扮的人,似乎举行了某种仪式,给士卒们喝了符水,撒了符纸……”另一名弟子道。
“嗯,”陆妙仪点点头,“这便天师道一脉的‘道兵’之法了。以符水、咒语、仪式,激发人心中的狂热与无畏,或辅以某些能令人亢奋、减轻痛感的药物,使士卒暂时忘却恐惧,盲目前冲。此法或有小效,用于突然袭击、打顺风仗,或可震慑无知之敌。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她转过身,面对众弟子:“你们记住,也回去告诉所有妙仪道的祭酒、弟子,将今日所见,所思,记入道书,传之后世,以为警诫!”
弟子们神情一凛,纷纷躬身:“请师父教诲!”
陆妙仪手持拂尘,遥指山下那些玄甲骑兵,又指了指那些黄巾尸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妙仪道,尊奉神明,探究天地至理,修持身心性命。神明予我辈智慧,是让我们去学习、去理解、去运用这世间的规律与力量,无论是天地造化的伟力,还是人心社会的法则,亦或是这锻铁成甲、驯马为骑、列阵而战的‘术’!”
“我妙仪道,绝不效此愚行!”她斩钉截铁。
“弟子谨遵师命!” 众弟子心悦诚服,躬身应诺。
第235章 北上 一个学生的心路
启元二十七年, 早春。
交州郡治,升龙府。
做为广州更南边的城池,这里的四季极不明显,城外一望无际的甘蔗田在春日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风吹过, 绿叶如海浪般起伏, 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甘蔗林的芬芳。
阮文和站在自家田埂上, 看着雇工们挥汗如雨地砍伐着成熟的甘蔗。粗壮的蔗杆被利落地斩断, 削去顶梢和叶片,捆扎成束, 再由健牛拉着的板车, “吱呀吱呀”地运往远处的糖寮,那里, 巨大的石碾在牛力驱动下缓缓转动,将甘蔗压榨出清甜的汁液, 再经过熬煮、搅拌、放凉, 最终变成红褐的糖块,装入特制的木桶或陶罐,等待着远行。
阮家是升龙城左近有名的“蔗寮主”,拥有数百亩上好的蔗田和两座颇具规模的糖寮, 阮文和是家中幼子, 上面有两位兄长打理家业,他自小聪颖,被父母寄予厚望, 送去读书,希望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但是中途朝廷突然没了, 但好在那时中原王朝新的真龙已然出现,有席卷天下之姿,他又才七岁,父亲重金买了新的书本,并且和升龙城的富户们一起凑钱修了书院,期盼了一年,终于请来了三位愿意过来教书的老师。
他也争气,十四岁便过了县学的结业考试,且一骑绝尘,三位老师都觉得可以去淮阴考考书院,正好交州是新附之地,也有专门的录取名额。
正好,一位老师教了六年,也要回淮阴去升职了,他可以同老师一路前去。
回想到这里,阮文和那颗年轻的心全然没有要离家的悲伤,只有去远方干大事的憧憬!
那可是中原正统的都城啊!
“阿和,行李可收拾妥当了?”父亲阮福拄着拐杖走来,虽是询问,眼中却满是自豪与不舍,儿子要北上数千里,去帝都淮阴参加大考,这是阮家从未有过的荣光,他最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拜访旧友,上门告知旧友们家里的幼子要远行了,为什么远行呢,当然是考太好了……交州郡学的魁首呢……
“阿爹,都收拾好了。”阮文和恭敬答道,他年方十五,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常年在田间走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去广州的陈家糖船明日启航,师长们已与船主说好,搭乘他们的船北上,先去广州,到杭州再转内河船入长江,直抵淮阴。路上有陈家照应,安全无虞。”阮文和说,听老师说,升龙府没有直达淮阴的客船,只能转船。
“好,好。”阮福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这些银钱你带上,穷家富路,莫要委屈了自己。到了淮阴,安心备考,莫念家中。你大哥、二哥会将糖寮打理好,你若能金榜题名,便是对阮家最大的回报。”
“儿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母兄长期望!”阮文和接过银钱,深深一揖。
次日清晨,红河码头,舳舻相接,阮文和告别了送行的家人,和老师一起踏上了一艘专运糖货的“广源号”货船。
这是一艘体型不小的海船,有三张三角硬帆,船身用上好的铁力木制成,坚固耐用,听说花了整整两千贯。船舱里堆满了密封好的糖桶,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同船的除了船主、水手,还有几位同样北上经商或探亲的交州、岭南商人。
“广源号”扬起风帆,顺着红河入海,然后向西沿着海岸线航行,这是阮文和第一次远离家乡,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起初的新奇过后,是漫长的颠簸和晕船不适,只能和老师一样在船舱里躺尸体。
老师居然也不习惯航海啊?
“废话,我们又不是水师学堂毕业的!”青年老师翻了个白眼给他,“本来还想让你在船上背书学习呢。”
……
数日后,船只抵达广州港。
当那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阮文和惊呆了。升龙城已是交州州治,但与眼前的广州城相比,简直如同村寨。港口内,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数不清的大小船只进进出出,有尖头阔腹的福船,有高耸如楼的广船,有造型奇特、挂着异国旗帜的蕃舶。码头延伸数里,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或从岸上装船。
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腥味、浓重的干香料味、还有炎热天气的捂发的汗水味,路上还有各种人声、车马声、号子声,喧嚣而充满活力。
阮文和随老师下船,在码头附近的市舶司关卡办理航海文书——船只进港都要登记上税的,也要点查户籍,以防非法入境。
他顺便在港口集市逛了逛。
市城上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蔗糖,不仅有交州来的,还有闽地、岭南其他地方的,糖香弥漫。更让他惊奇的是其他货物:一捆捆灰白色、带着弹性的“灰胶”,据说来自更南方的岛屿,是制作车轮、水囊、雨具的好材料;一袋袋散发着辛辣香气的胡椒、丁香、豆蔻,来自遥远的吕宋南边的“新屿城”;还有色泽鲜艳的苏木、檀香木、象牙、珍珠、玳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海商驿站里,更是有肤色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的波斯、大食商人,甚至有身着纱丽、眉心点着红痣的天竺女子……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言语各异,却奇异地能通过手势、算盘和有限的几种通行“蕃话”达成交易。
“这便是四海通衢,万商云集么……”阮文和喃喃自语,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书本上读到的“市舶之利,富甲一方”、“涨海声中万国商”,此刻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这是何等雄伟的南方巨港啊!
“看够了就走吧,你也买不起。”老师在旁边唤他。
……
离开广州,继续沿海北上。十数日后,船只驶入了更加繁忙的泉州港。
老师说,泉州则是“南北襟喉、海疆中枢”,海上远航行风险很大,所以,北上和南下的货物很多会在这里中转。
这里的港口规模不逊于广州,但船只类型更加多样,阮文和看到许多载着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的船南下,在此与南洋来的香料、珍宝、硬木,以及从泉州本地出发、前往流求、倭国、高丽的船只交汇换货,再返航。
码头区店铺林立,客栈、酒楼、货栈、车马行鳞次栉比,更有许多专门为海商服务的“牙行”、“银铺”、“船具坊”,他甚至看到了挂着“海事测绘所”、“海图局”牌子的官署,以及一些教授航海、测量、外语的民间学馆的招幌。
“泉州乃朝廷新设之‘市舶总司’所在,统管南海、东海贸易,又是南北海船中转之地,自然格外繁盛。”他的老师捻须道,“听说朝廷有意在此建更大的船厂,造能远航西洋的巨舰呢。”
阮文和听得心驰神往,他原以为读书科举,入朝为官,便是唯一正途,如今见这海疆气象,方知天地之广阔,功业之途,未必只在庙堂之上。
在泉州补充了淡水给养,“广源号”继续北上,又是十日后的黄昏,杭州湾在望,在靠近入海口的一处港湾内,他看到了数艘比“广源号”庞大数倍、船体修长、线条流畅、悬挂着玄底龙旗的巨大战舰!它们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如同沉睡的巨兽,船身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是朝廷的‘镇海’级大战舰,”老师的语气中带着敬畏,“听说一艘就能载数百士卒,数十门重炮。这几年东海、南洋的海盗倭寇,可被它们收拾得不轻。”
阮文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战舰,心中某个念头变得清晰而炽热,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港湾另一侧,一片规整的房舍,高高的旗杆上飘扬着旗帜,隐约可见“大宸杭州水师学堂”几个大字。
学堂临水而建,码头上正有一些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在进行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随风传来。
“那里便是水师学堂?”阮文和忍不住问。
“正是。”老师点头,“朝廷办的,专教航海、操船、水战、测量、制图,还有番语、算学。能进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儿郎,学成出来,至少也是个水师小尉,若是立了功,前程不可限量。里面还教天文的学问,能知风雨,测星象,厉害得很。”
阮文和的心顿时怦怦直跳。
海军!
驾巨舰,御长风,破波涛,靖海疆!
这与他熟悉的田园、书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如此令人神往,他想起在广州、泉州听到的关于海盗劫掠商船、袭扰沿海的传闻,若是能加入海军,扫荡那些匪类,保商旅平安,卫海疆靖宁,岂不比埋头故纸堆更有意义?
“大考……若是能考上,或许……”他心中暗想,听老师说过,若真能考入,将来就有机会进入这水师学堂,甚至登上那威风凛凛的战舰!
在杭州,阮文和与老师告别了“广源号”和友善的船东,换乘一艘开往长江的内河客船,客船沿运河入长江,然后又入运河北上。
这一段旅程,又是另一番风光。
长江的浩瀚,比红河更甚,江面宽阔,烟波浩渺,百舸争流,两岸平畴沃野,村落星罗棋布,田亩整齐,农人劳作其间,沿江港口城镇,无不人烟稠密,市肆繁华。阮文和看到江面上有官府的漕船满载粮食北运,有商船载着各色货物穿梭,有客船搭载南来北往的行旅,更有水师的巡逻小艇不时驶过,旌旗鲜明。
更让他触动的是沿途所见百姓的生活,虽然也能看到一些贫困的迹象,但整体而言,人们脸上少有菜色,衣著虽不华丽,却也整洁。孩童在岸边嬉戏,老者在树下闲谈。码头上,力夫搬运货物,虽辛苦,却也有序,能听到他们用各种口音交谈、说笑。田野里,春耕正忙,水车吱呀,一片生机勃勃。这与他在交州时听闻的早年战乱流离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这便是天下一统后的气象么……”阮文和凭栏远眺,心中充满了对帝都淮阴的憧憬。
半月之后,客船终于驶入了淮水,并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缓缓靠上了淮阴城外的巨大码头。
淮阴!天下之中,帝国心脏!
码头的繁忙程度远超广州、泉州,但秩序井然,不同功能的码头区泾渭分明,客船、货船、官船各安其位,广州泉州都不多的吊索绞盘在这里几乎每个泊位都有,甚至还是铁做的!!
阮文和感觉牙都疼了,什么大户人家啊,居然用铁做的吊杆!那些“起货机”,正将船上的沉重货物轻松吊起,卸到岸上,而且停靠的时间短的让人害怕。
上岸后,办理了文书,再往前走,城墙巍峨,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阮文和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淮阴的土地。
他在老师的带领下,找到了专门接待各州赴考学子的“贡院驿馆”,驿馆规模宏大,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年轻学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紧张和些许疲惫。
然后老师便将他无情地抛弃了,说他每天东问西问烦死个人,船上都没地方躲,如今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不,老师不要走,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
休整一月后,大考之期至。
考场设在城东新建的“试院”内,考试分三场,每场三日,内容庞杂的让阮文和头皮发麻。不仅要考文章赋策论,更有大量数算、地理、律法、财税、甚至还有简单的格物、水利、农工常识,许多题目,是他在交州州学里闻所未闻的。尤其是那些涉及北方政务、最新法令、以及具体实务的策论题,让他这个南方学子倍感吃力。
他竭尽全力,搜肠刮肚,将平生所学,以及一路北上的见闻思考,都倾注于笔端。然而,走出考场时,他只觉得浑身虚脱,脑中一片空白,许多题目,他答得并无把握。
放榜那日,试院外人头攒动。阮文和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目光在巨大的榜上急切搜寻。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籍贯和名字,排在三榜靠后的位置。
噫!我中了!
他一阵狂喜,几乎要跳起来!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榜和二榜前列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去向——算学科、营造司、水师学堂航海科、市舶司理税处、“织造司”……这些都是炙手可热的专业啊,尤其是“水师学堂”,看着就让他心头一热。
然而,轮到他自己,名字后面却只有简单的“乙等,归书部候选”几个小字。
这意味着,他未能达到那些热门“专业”的分数线,只能归入普通的“选调”行列,等待书部将来酌情分配……
一瞬间,阮文和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
我的水师学堂、巨舰海洋、靖海疆、拓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