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给你个机会 你肯定中用


    林若的命令被迅速而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然后, 便是一股如潮水般的反对声。


    “不可,世家之女,体面为上,若如中祖规定那般, 击鼓三通升堂, 让贱民围观, 那颜面何存?”


    “是啊, 虽是行刺, 但罚毒酒白绫匕首哪个不能用,再过份些, 牵连家族也算过分, 怎可当堂辱之?”


    “不会尊卑,在徐州可, 在南朝不可……”


    反对声越发激烈,甚至有人买通宫中, 想把幽禁在宫中的章太后杀死, 以全体面,章太后的家人更是大惊,悄悄给了信纸,希望她可以撞柱咬舌而死, 反而能全了名声, 为了家族着想云云。


    但这位章太后却平时坐卧如常,没有一点要自己去死的意思。


    按林若收到的消息,章太后说, 不到最后一刻,嫣知胜败,岂能主动投之。


    这倒是一位心智坚定的, 要是当时她丈夫不脑残的搞什么“还位给兄长之子”,加上头上还有个太皇太后,说不定也是个能临朝称制的人物。


    面对潮水一样的反对,林若没有置之不理,而是派出了千奇楼最重的消息渠道——说书人,他们讲了个改编的故事,小皇帝和他叔叔的故事非常符合如今人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理想,看看那个叔叔机关算尽又如何,老天不让他上位,最后还不是还给了侄儿?


    那个婶婶的后来的杀丞相到底有没有小皇帝的收益?丞相和徐州那位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审人是不是会如期举行?


    徐州那位居然那么硬的么,就为了一个女子,那么多臣子反对都要硬来?


    还有人觉得,都是女子了,给个体面怎么了,杀了多可惜,流放了嫁给别人当媳妇不是更划算么?


    不过更多的人却觉得,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们原来也是可以审的,可以刑法加身的,徐州居然真的那么硬……


    这都能做到,那那些没有奴籍、普通人也有机会求学的传言,或许是真的啊……


    ……


    而在刺杀后的第十日,这场审判如期举行。


    江临歧亲自坐镇,监督着对太后及其宫内党羽的审讯与取证过程。他手段老辣,心思缜密,在徐州谍报力量和部分被迫“合作”的南朝司法官员配合下,很快便将刺杀案的来龙去脉、人员联络、资金往来等关键证据梳理得清清楚楚,形成了一份铁证如山的卷宗——在获得这些证据的过程中,确有势力试图灭口或销毁证据,但在槐木野这次亲自上阵,狠狠杀了一番,还活捉了几个人证。


    虽然被她捉到的人,如今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人无完人”了。


    案件的审理最终还是在林若的坚持下,选择了公开质证。虽然未到允许大量平民百姓围观的程度,但南朝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代表均被要求到场听审,也让几个普通的幸运小民获得了机会。


    当一桩桩、一件件证据被摆上台面,太后章氏面色苍白但冷静,一开始,她拒绝发言。


    林若坐在侧面,平静地凝视着她:“为何不发言,这场审判,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名留青史,难道不是比操弄权柄,更能让你觉得有趣的事情么?”


    章太后与她四目相对,一者从容,一者冷漠。


    数息之后,章太后扬起唇角:“是啊,这可比在那深宫之中数着星星,要有意思多了。”


    然后,没有什么迟疑,她供述中透露出的与蜀中范氏的勾结细节,包括借着陆韫和小皇帝的不合安排人手,包括,在宫中秘密传道,一桩桩,一件件,都精密无比,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几个普通小民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就等着回去就立刻传播。


    而在场所有自诩高贵的士族们面色惨白,如坐针毡。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武力与毫不留情的规则面前,所谓的皇室尊严和世家体面,是何等脆弱不堪。


    最终,判决出来的很快,在举证质证后,太后章氏谋害重臣、蓄养死士、意图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其宫内党羽及涉案官员,按律处斩或流放。判决文书由主审官、刑部官员联署后,呈报至林若案前。


    林若拿起朱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地盖上了自己印信。


    然后,这份案卷交到了其它诸位权贵的手下。


    “是否认定这个判罚,大家可以选择。”林若看着诸位拥有席位者,“若有不认可者,可提出异议,压后重审。”


    第一个便是陆韫,他的脸色最近已经好了许多,沉默数息,便盖上自己的印信,重审什么重审,已经丢过一次脸,还要继续丢么?


    下一个是在江州势力甚大的唐家,这位老油条看着快死了,但收到文书后,拿着印信盖得飞快,然后又恢复了要死不活的样子。


    然后又是下一个,下下一个……


    在场权贵都没有什么反对,脸都丢了,快点结束把这位送回徐州比什么都重要,谁有空穷折腾啊。


    只要这徐州女走了,他们才能真正用他们新得的权力啊!


    当最后个印章盖下,这一个动作,便象征着此案的最终裁定,不 仅代表着南朝法度,更烙上了徐州意志的印记。


    “公告天下吧。”她淡淡地说道,将文书递给侍从。


    ……


    榜单张出,建康城内权贵爆发了更大的争议——这女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原本的潜规则毁掉了!


    法在王上,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威慑了每一个南朝权贵。


    哪怕他们真正想做到这点,还很远很远,但那种亲眼所见的屏障被撕开,还是让他们心中噤若寒蝉。


    处理完这桩风波,南朝临时朝议的组建也在一种异样的“高效”中加速完成。在林若大军压境和刺杀案雷霆手段的双重BUFF下,原本争吵不休的各方势力迅速达成了妥协,完全确定出了首批朝议成员名单。虽然其中依旧充满了权衡与交易,但框架总算立了起来。


    临行前,林若再次秘密召见了广阳王郭虎和几位千奇楼的核心主事。


    “南朝之事,暂告一段落。”林若看着他们,语气凝重,“但根基未稳,暗流依旧。郭将军,你留在此地,任务艰巨。要代表徐州,参与议事,推行商法、漕运新政。记住,循序渐进,分化拉拢,切不可操之过急,成为众矢之的。”


    郭虎神色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定不负主公重托!”


    林若又看向几位千奇楼主事:“你们要全力配合郭将军,商贸网络、情报收集、舆论引导,皆是重中之重。”


    “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林若终于下令拔营。


    建康城外,秦淮河口,庞大的徐州船队再次启航,扬帆北返。


    这一次,水下早早拉上了锁链,河边一里的芦苇都被贴着地皮割得干净,属于老鼠在里边都高一大截。


    而送行的南朝官员们显得格外安静和恭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复杂。小皇帝刘钧依旧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和姑姑终是越走越远,他也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真的很累。


    林若安全地上船,立于旗舰舰首,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那座依旧雄伟、却已物是人非的帝王之都,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这里的棋局已布下,种子已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引导它们生根发芽,然后在未来一日,亲手收割。


    船队顺流而下,渐行渐远。建康城渐渐模糊在视线尽头。


    “主公,接下来,我们是否全力经营淮北,准备北伐?”江临歧在一旁低声问道。


    林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肥沃土地:“北伐是必然,但在此之前……蜀中,必须解决。这事还没算完,需要想个办法,回敬一番。”


    她顿了顿,道:“而且,蜀地富庶,地势险要,若能拿下,便可与荆州连成一片,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北伐方可无后顾之忧。”


    江临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蜀道艰难,易守难攻……”


    “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攻破。”林若微笑,“让陆妙仪回徐州一趟,我有任务要交给她!”


    西秦的妙仪道,如今也算是如火如荼,到了苻坚都没有办法取缔的程度——那些妙仪院,是真的有用,能护佑孩儿生新生,能护佑母子平安,在这个时代,孩子多寡,对于家族来说,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权位。


    只要在妙仪院生过孩子,看过病的病人,基本是不会再回到游方郎中、稳婆的手里的,并且,只要有条件,他们还会想尽办法把亲人也带过去。


    有用,是神仙的最大功德。


    虽然林若厌恶陆妙仪把她拿去供奉,但为了剿灭蜀中的那些麻烦,她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绳子,给陆妙仪一个好好展现的机会!


    第132章 惟恐天下 不乱


    时节已近九月, 船队沿着拓宽后的运河缓缓北行,盛夏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已夹杂了一丝初秋的干爽。两岸正是丰收时节,一派繁忙。


    大片的水稻田里,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农人们正忙着抢收, 田里的水已被放干, 露出湿润的泥土。有趣的是, 稻田中央往往挖有浅浅的小水池, 此刻正有农人用竹笠状的渔网,将因水退而聚集到池中的肥美鱼儿捞起, 一尾尾活蹦乱跳地倒入木桶中。


    这便是徐州一带推广已久的“稻鱼共生”系统, 鱼能除虫、松土,其粪便又是上好的肥料, 秋收时还能额外收获一季鲜鱼,一举多得。


    “秋老虎”的余威尚存, 阳光炙烤着大地, 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收割下的稻谷,被成捆地运到田埂或村头的打谷场。


    场中,一种造型奇特的木制器械正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是徐州器械院设计的脚踏式打谷机。农人只需用脚踩动踏板, 便能带动装有密集铁钉齿的滚轮飞速旋转, 将稻穗上的谷粒迅捷干净地刮落,省去了以往抱着稻捆在石磙上反复摔打的辛苦,也大大减轻了手臂的劳损。


    林若还记得这玩意刚刚出现时, 许多老农私下里斥责它“昂贵、浪费、矫情,手是不能用么?有那钱买两刀肉给家里人补补身子不好么?”


    但目前看这东西的普及程度,觉得真香的人也不少嘛。


    江临歧微笑道:“这不是您先前有补贴么, 价格又不贵,三五户合在一起就买一个,有人买了,便能羡慕,旁人相借多了,受了白眼,便忍不住给自家也添上。”


    林若笑了起来,农民淳朴其实是个客套话,真实的乡村里充斥着攀比、争端,尤其是在秋收时节,抢收的时间紧张,必须在下雨之前收稻,否则遇水倒伏,便会发芽,收成做废。


    而且收割过后需要尽快放在竹席上晒干,否则一但受潮,也极易发芽,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排队使用的资格,谁都想自家第一个用。


    只要有攀比,这些农具便不愁卖,再说了,她没收那么高的粮税,不就是为了从这些方面把粮食收上来嘛。


    这可比直接抢来得快多了。


    江临歧看着主公不自觉的微笑,莫名就打了个冷颤。


    运河经过一年的持续扩宽和疏浚,通航能力大增。两岸也因此兴起了许多新的集镇。在较大的城镇处,都修建了能停靠大型漕船和客船的官方码头,货物装卸、人员往来,秩序井然。


    随着路程的减少,运河沿岸的停靠码头,此时越发热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许多小摊贩支起锅灶,将刚从稻田里捞起的鲜鱼刮杀,再用本地产的菜籽油炸得金黄酥脆,再撒上椒盐香料,制成“香炸稻花鱼”,再拿稻草三条一起捆扎上叫卖。这已成为运河沿线一道有名的美食,过往的船工、客商无不顺手买一扎回去品尝。


    林若站在船头,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城池,心中颇有感触,也幸好是在这个古代,没有化肥农药的污染,这种生态循环的农业模式才能如此相得益彰,种的油、养的鱼都能轻松消费掉,是真能增加一点收入。若是在她以前那个时代,农药化肥一放,这些稻花鱼估计立刻就升天了。


    不过,目之所及,也并不全是好的。


    比如,林若也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河湾僻静处,或是临近村落的地方,出现了不少显然是民间私自开挖、拓宽的支流沟渠和几片木板搭成的小型简易码头。几叶仅一米宽、两米长左右的狭长小船,就停靠在这些“野码头”上。


    运河主航道上,这类小船更是随处可见,船夫撑着一根长篙,小船便灵巧地穿梭于大船之间。船上装载的多是时令水果、新鲜蔬菜,或是妇人手工制作的针线绣品等零碎货物。这些小船夫会瞅准机会,靠近航行缓慢的大船,向船上的乘客或水手兜售商品——这个时候,他们船蒿就立刻化身货架,套个网兜,货递上去,钱放下来。


    林若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这梨要三钱一斤,石榴七钱一斤,你怎么不去抢?”江临歧在船舷边和小船讨价还价。


    “你们这么大船,停靠补给也不方便,还要交码头费,我这给你送货省钱了不是,”下边人笑道,“要不少一钱,你给我剩下的都包了,如何?”


    “会不会讲价?给他说,梨一钱,石榴三钱,不卖拉倒。”林若撇撇嘴,被禁止靠近,只能听听声音——因为担心刺客。


    江临歧于是转达,船夫生气,表示这价太没诚意了,两人拉扯,眼看就要按江临歧说的新价格成交,突然间,不远处也出现了一艘小船,船上船夫穿着柔软的蓝白制服,目光凶狠地靠近。


    “啊,船缴来了,这买卖我不做了。”小船船主发出一声暴鸣,立刻起篙逃亡。


    林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办法,这种充满活力的民间贸易,固然方便了沿途百姓,但征税困难。这些小船流动性极强,交易零星分散,官府很难有效监管和征税。更麻烦的是,它们为了追逐商机,时常不顾航行规则,随意穿插、阻挡主航道,给大型船只的航行安全带来了隐患。


    因此,这类小船成了运河水上稽查的重点防范和打击对象。


    林若这一路北归,就亲眼目睹了两三次水上追击战。官府的稽查快船一旦发现有无照经营、违规航行的小船,便会吹哨示警,加速追赶。然而,那些小船夫个个都是操舟的好手,小船轻便灵活,在狭窄的河道或密集的船流中左冲右突,速度极快,普通的稽查船往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河湾或船流里。


    这次她的身份特殊,不远处就有船缴巡逻,可以再看一场大战了。


    尤其是这一次,两个方向都也有船缴过来,这是会弃船逃跑呢,还是束手就擒被罚款呢?


    真让人期待啊!


    然而,眼看这艘违规小船被稽查船堵在了一个小小的野码头里,马上就要被擒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船上的两名船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噗通”跳进河里,然后……他们站在大腿深水中,用肩膀扛起那叶轻巧的小船,如同水鬼般,“刷”地一下,迅速涉水冲进了码头旁边那片茂密、青黄相间的芦苇荡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去!”


    以林若的沉稳,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至于么,又不会杀人。”她啧了一声,寻思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处理一下这些小船。


    “看来,这运河管理章程,还得再细化几分才是。”


    倒是江临歧黑了脸,他讲了半天价。


    ……


    十月初,秋风送爽,林若终于回到了她忠诚的淮阴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锣鼓,一切如她离开时一般,平静而有序,她素来不喜欢排场。


    然而,她低调的回归,却无法阻止消息灵通的淮**心层涌来的关切。她刚踏上码头坚实的石板路,便被闻讯赶来的兰引素、谢淮等一众留守重臣“无情”地围住了。众人虽未多言,但那一道道上下打量、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的目光,已然道尽了他们这段时间的坐立难安。直到亲眼看见林若全须全尾、神色如常,大家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主公,您可算平安回来了!”兰引素眼圈微红,语气带着后怕,“建康传来的消息说遇刺,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谢淮眼眶微红,大庭广众之下想抱又不敢抱,只能委屈地看着她。


    谢棠亦是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蜀中范氏,竟敢如此猖狂!主公,依我看,应立即下令,扣下千奇楼所有准备发往蜀中的货物,断绝与他们的所有商贸往来!让他们知道得罪我徐州的下场!”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负责商贸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那倒不必。”林若笑道,“生意我们是赚的,没必要和钱财过不去,另外,这条交易路线,正是我们要伸进去的触手。”


    陆妙仪光用道法进入蜀中还不够。


    想真正影响一个地方,那便是要武力。


    她想起蜀中的势力分布,川藏一带和成都素来是敌对势力,西羌也无法拉拢,倒是南中当年让诸葛丞相七擒七纵收服后,与蜀中范氏一直敌对。


    南中的夷人竹木,一直是蜀中的财源,抓南中的奴隶,也是蜀中喜欢做的事情。


    陆妙仪还没回来……


    “我记得陆韫的那个儿子陆漠烟,与西南夷素来有些联系。”林若抬头,“先把他叫过来。”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第133章 帮个小忙 放心,真的不大


    秋日的太阳依旧酷烈, 但对于华北平原上的农人来说,这却是最爱的天光。家家户户的门前、屋顶,但凡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几乎都被金黄的麦粒、饱满的玉米棒或粟米铺满了。


    还有切成条状正在脱水的芥菜疙瘩、萝卜干, 以及串起来晾晒的干豆角……路过这里, 空气里仿佛满满都是谷物干燥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享受这阳光。


    在彭城郡下辖的一处偏远乡里, 年轻的陆漠烟正和他的同僚们翻山越岭, 进行着秋税粮的征收与核对工作。


    “这些用来晒秋的竹编太少了,流民们都不够, 记得要多让淮阴送些货过来。”他们一群人一边聊着一边回房。


    “北方竹子少, 还是用蒲草编席吧。”


    “南方多啊,蒲草席用久一点缝隙就大了, 还得是竹编好……”


    陆小公子没听这些,他脑瓜子嗡嗡的, 刚回到临时作为衙署的乡亭, 就抓起桌上的粗陶水壶,也顾不得仪态,对着喉咙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才长长舒了口气, 失去骨头, 趴在桌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风霜:“这收税的活计,可真不是人干的……”


    以前十六年, 他何曾受过这种田间地头、翻山越岭的苦?


    一个矮胖敦实的同僚,也是他这几个月来的搭档,笑着从旁边的大水缸里也舀了一壶水, 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把嘴道:“知足吧,小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要不是主公这些年大力拓土,增设了这么多州县,咱们这些刚从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哪能这么快就有实务上手?怕是还在淮阴城里排队等着候补呢!”


    他这话倒是不假。按旧制,像他们这种下乡催收税粮的小吏,多属于徭役性质,不仅没有固定俸禄,还要负责将收上来的粮食完好无损地运到县城,途中若有损耗,还得自己掏腰包赔补。


    但在徐州新制下,他们这些基层户吏是有正式编制的,享有俸禄。而且税粮征收流程也改了,主要由各户自行将粮食运到乡里指定地点集中,他们只需在乡一级负责核对账目、清点数目、检查质量,确认无误后,再由乡里组织人力运往县衙。


    只是不用亲自担粮赶路,但工作量依然巨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负责向乡民推广适合山地丘陵种植的新作物(玉米),宣传和指导使用新式农具(打谷机、曲辕犁),甚至要上山下乡实地勘察,指导村里的里正们记录本地不同节气的降雨量、气温变化等基础数据。


    事情琐碎繁杂,在这人手紧缺的时节,成绩优劣,一眼可见,当然晋升也就快。


    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陆漠烟虽然嘴上叫苦,但也略有自得,自觉也算是个合格的“基层工作者”了。


    就在他刚喘匀气,准备继续核对下一批账目时,他的顶头上司——一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沉稳干练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的古怪眼神看了他一眼,将一份公文递到他面前:“小陆,你的调令。上边命你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回淮阴述职。”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咚地打在其它人脑浆里,瞬间,所有同僚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陆漠烟身上,全是疑惑和羡慕嫉妒恨。


    刚才还在和陆漠烟抱怨的矮胖同僚反应最快,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勒住他的脖子哀嚎:“好你个陆漠烟,我们都苦哈哈地在基层打拼,你居然一步登天,就回淮阴了,举报,一定要举报!”


    “别闹,”陆漠烟被勒得咳嗽两声,费力地挣脱,他打开调令,看到主公亲自签发的印章,神色凝重,“我有不好的预感。”


    “闭嘴,反正你给我记住,狗富贵,莫相忘!”


    ……


    快马加鞭,一路不敢耽搁,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陆漠烟终于赶回了淮阴城,并立刻得到了林若的召见。


    州府书房内,烛火明亮。林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小陆,你对南中夷人,所知多少?”


    陆漠烟他沉默了片刻,坦诚道:“回禀主公,所知……甚多。”


    林若微微颔首:“那么,我能否知道,这些关于南中夷情的信息,你的来源是何处?”


    这件事很重要,如果要入徐州核心,那肯定是要背调的,但陆漠烟的势力太偏远,千奇楼能查到的也不多,有些消息,好像早就被清理过了。


    这个问题让陆漠烟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他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正当林若以为他有所顾忌,准备说“若不便,可不必言明”时,陆漠烟却突然抬起了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是……我爹娘给我的消息。”


    林若闻言,确认道:“你爹?你是说……陆韫丞相?”


    陆漠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杂道:“不。我的生父,并非陆韫。”


    啊,不是,我就问问,还能吃到这种瓜?


    林若震惊。


    陆漠烟却如放下心中巨石,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也不再隐瞒,干脆地讲了前因后果。


    “当年南渡之后,皇室子嗣单薄,先王膝下唯有我母亲一位嫡出的公主。自然备受宠爱,性子不似寻常闺秀,不喜女红,那时江山不稳,她痴迷武艺,甚至亲自训练宫中侍女作为护卫,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统兵征战,为父分忧。”陆漠烟的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她十五岁那年,便不顾劝阻,入了军中,要求参与机要事务,并拜在了当时威望极高的平西将军、南郡内史、宁蛮长史、加辅国将军——陆景的门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人的样子:“陆景将军,是陆韫的叔父,年长我母亲十五岁。他为人刚毅勇武,用兵如神,在平定湘州、荆州乃至蜀中边境的夷人叛乱中屡立奇功。最难得的是,他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迂腐之气,为了击败当时南中最强大的骨速部族,他放下身段,与另一位夷人酋长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平定叛乱后,他作为南蛮校尉,并未一味镇压,反而购回并释放了大量被掳掠的夷人奴隶,在当地夷人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


    “我母亲跟随在他身边学习军务,见识增长极快,也被吸引,情愫暗生。”陆漠烟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陆景将军早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睦。他为人正直,严词拒绝了我母亲的示爱。可我母亲性子执拗,不肯放弃,两人暗中纠缠拉扯了数年之久。”


    “直到……南朝开启了第一次北伐。”陆漠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唏嘘,“陆景将军随同其父兄一同出征,还带上了他刚刚成年的嫡子。然后……他便在那场惨烈的突围战中,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母亲根本不信他就此殒命,一连三年,不顾危险,亲自在边境战场一带苦苦追寻线索。,她最终在一个偏僻的乡野,找到了一个断腿瞎眼的老兵……”陆漠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母亲带回了一具棺椁,里面的遗体……据说用玉质的腿和眼珠填补了残缺的部分,最终被迁入了陆家的祖坟安葬。”


    “当时,我母亲已经有了我,提出要嫁给这个已死之人,给我名份,但被震怒的先王严厉斥责,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了年纪比她小好几岁的陆韫。”


    “成婚之后,母亲并未消沉。她开始着手收拢陆景将军留下的旧部势力。但因为是女子之身,愿意真心投效她的将领并不多。于是,她另辟蹊径,利用陆景将军在夷人中的威望和她自己的手腕,与那些愿意支持她的夷人部落开展互市,用盐、粮等必需品换取他们的忠诚,并招募夷人勇士训练为自己的部曲。久而久之,她竟真的在西南夷人中经营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母亲去世后,”陆漠烟叹了口气,“陆韫……或许是心虚,并未对母亲留下的这些势力进行清算。我也因此得以顺利成长,并逐渐接手了这部分人脉和资源。只是,”他苦笑着摇摇头,“毕竟时隔近十年,时过境迁,许多人走茶凉,许多关系也早已疏远废弃,这股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了。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陆漠烟讲述完毕,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林若久久无言,消化这信息量还费了点时间。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不仅通晓夷情,更在西南夷人各部中,仍存有相当程度的人脉根基和影响力?”


    陆漠烟谨慎地点了点头:“不敢说根基深厚,但确实还有一些旧日情分和渠道可资利用。只是,时移世易,能否奏效,还需实地探查方能确定。”


    林若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对南中之行的谋划,又多了几分新的思路。


    “很好。”林若最终做出了决定,“陆漠烟,我这里有一点小麻烦,需要你去帮忙。”


    陆漠烟头皮一麻,他知道,能让这位亲自和他商量,那肯定不会是“小”麻烦。


    “你应该也听说我一点我遇刺的事情,”林若微笑道,“蜀中夷人多有竹木,我这里有一个小生意,想和他们,合作。”


    第134章 小画一饼 好久没用这招了。


    秋日淮阴, 天高云淡。


    林若立于巨大的舆图前,陆漠烟垂手肃立一旁,心中既因方才吐露的身世秘密而有些忐忑,又因即将领受的任务而充满期待。


    “南中多竹木。”林若转过身, 看向陆漠烟, 微笑道, “小陆, 我徐州如今工坊林立, 尤其是纺织之业,已有燎原之势。但你可知道, 纺织的原料, 绝非仅有羊毛与丝麻?”


    陆漠烟微微一愣,谨慎答道:“主公明鉴, 麻葛之类,亦是常见。”


    林若摇了摇头, 手指轻轻点向舆图上南中那片代表茂密森林的绿色区域:“不, 我要点的,是这竹制品的方向!”


    在后世,有塑料这个大杀器存在,人们对竹木的要求很低, 但在这个时代, 器具是普通人很贵重的财产,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建筑材料。


    她回身看他:“一件耐用的竹木器具, 对于寻常百姓家,仍是颇为贵重的资产。更重要的是,我徐州如今大兴土木, 扩建城垣、营建工坊、修筑水利、为民居增砖添瓦,需要海量的建材!”


    陆漠烟下意识地点头,作为基层吏员,他太清楚如今徐州各处对木材的需求有多么巨大。


    “然而,我可能任由百姓、工坊肆意砍伐江淮本地的树木么?”她不等陆漠烟回答,便斩钉截铁,“绝不能!”


    “放眼江淮大地,但凡交通便利之处,成材林木还剩下多少?许多地方,极目远眺,除了低矮的屋舍,视野内最高的,往往是连绵的玉米秆!再涸泽而渔,恐遗祸子孙。”


    陆漠烟闻言,心中凛然。


    他行走乡里,确实见到许多地方林木稀疏。


    林若的手指点在南中之地:“而蜀地南中,尤其是犍为郡一带,山高林密,气候温润,最不缺的,便是这漫山遍野的竹木!”


    “犍为郡地处长江与岷江交汇之要冲,砍伐下的竹子,顺江而下,漂流至江阳汇集,再与从上游沱江运来的自贡井盐盐水浸泡处理,风干之后,便是当下最为廉价、易得的建材!”


    放在后世,用竹子替代钢筋建房,那简直是悚人听闻,分分钟上热搜。但现在,哪个大户人家也用不起钢筋混凝土的房子,用竹子就很好。


    陆漠烟听得心潮澎湃,他完全理解了主公的意图。


    林若越说思路越清晰,对着陆漠烟细细交代起来:“你要让南中的夷人明白,与我们合作,伐竹卖竹,益处极多。竹子不仅可作建材,旱灾之年,打通竹节,便可作为滴灌器具,引水保苗,能救多少庄稼性命?即便不能作主梁,用作侧梁、椽子、搭建工棚、制作农具,亦是极好。还有,将竹子加工成竹席、竹筐、竹篓、竹椅……这些日常用具,运来淮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可以用我们的盐、铁、布匹、瓷器甚至粮食来交换!”


    陆漠烟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用翠竹铺就的财富之路。但他毕竟谨慎,思索片刻后,道:“主公谋划深远,漠烟佩服。只是……这竹海并非南中独有。据我所知,湘州、杭州、三峡、荆州秭归等地,亦是竹林遍布,若要取竹,这些地方距离更近,运输更为便捷。为何非要舍近求远,着眼于犍为郡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凡有竹海绵延之处,多半……并非汉人聚居的富庶平原,而是夷人、山越等族群盘踞的丘陵山地。盖因竹子此物,生长霸道,竹林之下,杂草难生,不利于耕种;竹鞭横行,能破墙基,不宜建房;林中多阴湿,毒虫蛇蚁滋生,入内极易迷途……故汉民多不喜与之毗邻,唯有适应山林的夷人,能与之共存。”


    但夷人是自己进山的么?笑话。


    林若微微蹙眉,坦言道:“你所言甚是。近处的竹源,我岂能不知?但你且再想想,除了这漫山的竹木,如今的南中,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可以与我徐州交易?”


    陆漠烟沉默一下,才道:“主公,若论及交易,犍为郡或许还差些火候。但主公可曾听过‘蜀身毒道’?”


    林若点头道:“自然听说过。此道从川南出发,经夜郎、滇池,直通身毒(天竺),据说行程不过三四月,远比绕行西域的近两年要快捷得多。然此路向来被当地夷人视为命脉,秘而不宣,汉人商队试图通行者,往往……杳无音信。我亦曾多方打探,皆无功而返。”


    “主公真心想要南中夷人为助力,其实……一点也不困难。”他说到这里,苦笑,“只要主公愿意,给予南中夷人一个名分,一个正式的、朝廷认可的身份,比如,仿汉制设宁蛮校尉都督南中诸军事,或正式设立南中郡,委任夷人豪首为郡守、县令等职……那么,南中的夷人,便会视主公为恩主,甘愿为您驱策!”


    林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笑:“就这?”


    这地图那么长,弄得她刚才还有些紧张,以为要付出多大代价。


    陆漠烟见林若反应,面容扭曲了一下,解释道:“主公明鉴,自古以来,北方的匈奴、鲜卑等胡族,若肯归附,尚能在中原朝廷谋得一官半职。但西南诸夷……几乎从未获得过中原王朝正式授予的、有实权的官职!”


    他举了一个例子:“便如当年诸葛武侯七擒七纵的孟获,其人心服之后,武侯为稳定南中,最终重用的,依然是爨氏这类从中原迁居南中、早已汉化的大姓家族来担任地方长官。而真正的夷人首领,仍是被治的对象。”


    “而如今南中夷人最大的压迫来源,正是爨氏!他们以建宁郡为中心,世代把持着‘南中郡守’之职,表面上尊奉蜀中范氏,实则自成一体。他们对内盘剥夷人,对外垄断商路,贩卖夷人为奴。若不能推翻爨氏的统治,”他声音里带着愤怒,“即便南中有再多的竹木,砍伐竹木的夷人,也终究只是爨氏和范氏帐下,可以随意买卖的奴仆罢了。”


    林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授予官职,给予名分,不难。化夷为夏,本是应有之义。但有一点,我必须问清楚:他们认字吗?通晓汉家礼仪律法吗?懂得如何治理郡县、安抚百姓、征收赋税、维护治安吗?”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提拔爨氏这样的汉化大族,固然是便利,但若夷人自身缺乏治理能力,强行扶 植,恐怕最终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我能给他们地位,但他们能否接得住这份责任?”


    陆漠烟连忙答道:“主公所虑极是,然南中夷人亦分多种,并非铁板一块。其中,居于建宁郡等平坝地区、与汉人杂居较多的,被称为白蛮,他们中不少头人子弟已习汉文、穿汉衣、知礼法,爨氏统治南中,也多依靠他们来管理地方。而居于更深山、更偏远地区的乌蛮和茫蛮等,则多不通汉语,习俗迥异,需要依靠白蛮作为中介进行联络和管理。”


    林若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也并非全无基础。那么,依你之见,若我想让你前往南中,联络那些对爨氏统治不满、又具有一定见识的白蛮首领,乃至暗中支持他们,需要我提供些什么?铠甲兵器,我也可以酌情供给。但你必须确保,他们确有推翻爨氏的决心和能力?而非一时冲动,或只是想借我之力内斗。”


    “自然有此决心!”陆漠烟回答得斩钉截铁,“爨氏虽与部分蛮首联姻,积威日久,但近年来为了维持其奢华排场——诸如华服美器、庞大的四轮马车队、以及仿造主公工坊兴建的各类‘奇观’工坊,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这些钱从何来?无非是加重盘剥,克扣商路利润,增加各族贡赋,甚至加大掳掠贩卖人口。南中各族,尤其是那些中小部落,早已是敢怒不敢言,民怨沸腾……”


    林若听到“仿造奇观”,莫名心虚了一下这“工业化”的剪刀,看来剪羊毛剪得是有点狠,连这偏远之地的割据势力都被逼得加大剥削力度了……


    “那么你看这样如何,”林若微笑道,“你先去想法子联络爨氏,以经商为名,做大竹木行业,我会大大给他让利,让你与他们结交。”


    陆漠烟心中一凉,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主公不要啊……


    林若看他那瞬间变得委屈又焦急的表情,扑哧一笑,摆手道:“你在急什么,竹木暴利,只要他们上勾了,必生野心,自然也就会和范氏不睦,蜀中毕竟狭小,容不下两个割据势力,再者,你可以在其中联络心腹,于他们两败具伤之时,再振臂一乎,则大事可成,不是么?”


    陆漠烟眼眸骤然一亮,心中火热。


    回想一下,发现这计何止可以,简直可以!


    他忍不住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目光炯炯:“可是主公,若如此,我亦振臂一乎,割据蜀中称王呢?”


    林若看着少年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那又如何,你自好好治理蜀中,等我征战天下,再来拿你。”


    少年脸色羞红,整个人宛如被煮熟:“那,那便说好了。”


    第135章 谁是杠精 那看谁说的有理了


    西秦, 长安。


    时间回溯至一个多月前。


    九月的长安,已有了几分凉意,但一则从南方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送来的急报,却像一颗陨星, 瞬间轰破秦宫的平静, 震动整个长安。


    内容很简单:南朝陆韫, 于建康宫禁之内遇刺, 重伤垂危!


    消息传到正在批阅奏章的天王苻坚手中时, 这位君主顿时屏住了呼吸,拿着急报的手竟微微颤抖, 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无误后,猛地站起身, 眼中爆出精光。


    “天赐良机,此真乃千载难逢之机也!”苻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立刻下令, “快!传孤旨意,召石越、权翼、慕容缺、苻融即刻入宫议事,要快!”


    片刻之后,宫殿内灯火通明, 气氛凝重而压抑, 苻坚的心腹重臣们齐聚一堂,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心昭不宣的对视了几眼。


    相比天王, 他们早已算是位极人臣,其实没那么兴奋。


    苻坚难掩兴奋,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激情满满:“诸卿,陆韫一死,南朝擎天之柱已折!那徐州林若,虽拥强兵,究其根本,不过一外镇武将,凭借兵威或可一时震慑建康,但绝无可能令南朝世家大族真心归附。届时,建康城内必为争权夺利而内斗不休,荆州、江州、乃至蜀中,皆会离心离德,大秦此时若挥师南下,汉水北岸五郡,尤其是襄阳重镇,必可一举而下,甚至蜀中门户,亦有可能洞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胜利已然在望:“若能拿下襄阳,我便能依托汉水,大练水师!届时,楼船东下,直抵长江,何愁不能南下擒龙?!”


    苻坚话音一落,重臣们沉默数息,一时无人答话。


    不是,直接南下擒龙,天王你吃了几个菜啊!


    数息之后,心腹谋臣石越便率先出列,他神色沉稳,拱手道:“陛下英明,陆韫暴毙,南朝中枢必乱,此确是我朝南下拓展之良机。臣以为,首要目标当锁定襄阳!此城乃天下屈指可数的雄城,与樊城互为犄角,控扼汉水咽喉。若得襄阳,我大秦不仅获得了天下之腰,更可训练水军、夺得先机,机不可失啊,陛下!”


    另一位以智计诡谲著称的谋士权翼,此时却眯起了眼睛,捻着胡须,提出异议:“陛下,石公之言,自是老成谋国。然臣有一虑:我等皆知此乃良机,那徐州林若,枭雄之姿,岂能不知?若我大军此刻南下,兵锋直指襄阳,岂非正好促使南朝内部各派因外患而暂时放下内斗,同仇敌忾,反而帮了那林若稳定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出兵,静观其变。南朝积弊已深,陆韫这根定海神针一去,其内部矛盾绝非林若短期所能弭平。我们不妨佯装不知,甚至可遣使示好,麻痹其心。待那林若以为高枕无忧,尽起徐州精锐入主建康,争夺大权之时,其后方根据地淮阴必然空虚。届时,我军或以偏师奇袭淮阴,断其归路,焚其粮仓;或主力南下,直取防御空虚的江北诸城,岂不更为稳妥?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也!”


    此时,位列武臣之首的名将慕容缺沉声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肃杀之气:“陛下,石公、权公之策,各有道理。然臣以为,无论南下襄阳还是东进淮阴,有一事不得不防——那便是北方的代国,我军主力若倾巢南下,后方空虚,那些鲜卑人岂会安分守己?必然趁机南下劫掠,甚至威胁长安!用兵之前,必须确保北境安稳,留有足够兵力防范。”


    几位重臣各抒己见,争执不下,但都没对苻坚最想的“南下擒龙”表示出支持。


    于是苻坚把泊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阳平公苻融。他是苻坚最为信任的弟弟,不仅血缘至亲,更以稳健持重、深谋远虑,肯定会相信他……


    苻坚也看向弟弟,问道:“博休,众人皆已陈词,你素来多谋,对此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苻融抬起头,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皇兄,诸位大人之论,皆是为国筹谋,臣弟以为,均有其理。然细思之,又觉皆有欠妥之处。”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向襄阳方向:“襄阳城高池深,襄樊一体,自春秋以来便是难攻不落之坚城。昔日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亦未能从外部攻克襄阳。我大军若强攻,即便能下,也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此为一难。”


    他的手指又移向淮阴:“权公之策,看似巧妙,然林若岂是易与之辈?其经营徐州多年,根基深厚,岂会因南下建康而尽撤后方守备?淮阴必留有心腹大将镇守,岂是偏师可轻取?且劳师袭远,风险极大。此为二难。”


    最后,他看向苻坚,目光深邃:“至于慕容将军所虑之北方边患,确是实情,不可不防。”


    苻坚追问道:“那依博休之见,该当如何?”


    苻融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考量:“皇兄,臣弟以为,与其我大秦亲自下场,与团结一心的南朝硬碰硬,或行险招,不如……借力打力,隔岸观火。”


    他详细解释道:“臣弟在徐州时,曾见过那位南朝皇帝刘钧。此子年岁虽轻,但野心勃勃,隐忍善谋,绝非甘于受人摆布之辈。他目睹陆韫专权,自身形同傀儡,心中岂无怨恨?如今陆韫将死,林若强势介入,他岂会甘心再将权柄拱手让人?他与林若之间,必有一争!”


    “既如此,”苻融认真道,“我大秦何不暗中扶持那小皇帝刘钧?可遣密使与之联络,许以重利,承诺支持他收回皇权,对抗林若。如此一来,南朝内斗必将更加激烈长久。待他们两败俱伤,结成死仇,南朝国力耗尽,民心离散之时,我大秦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岂非事半功倍?”


    苻融的一席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冷水,让激烈的争论瞬间安静下来。


    石越、权翼、慕容缺心中轻嗤,他们岂会不懂这个道理,但这种话他们不能直说——尤其是直接否定君王急于建功立业的雄心,这无异于触犯龙颜。也只有苻融这种皇帝血亲,才能这么随便触他霉头。


    苻坚抚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沉默了数息,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悦:“博休此言差矣……”


    随即,他开大了:


    “你说等待时机?殊不知时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如今陆韫新丧,南朝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防御最弱之时。若等他们缓过气来,纵有内斗,也会因外患而暂时团结。届时我再南下,难度何止倍增?”


    “你说扶持南朝皇帝?此乃险中之险!万一那刘钧稚嫩,非林若对手,我等暗中资助,岂非资敌?若万一他侥幸赢了,整合南朝资源,坐拥江东之富,届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成为我大秦心腹大患?将家国命运寄于敌人内斗之中,实非明主所为!”


    “至于襄阳城坚?”苻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诚然,襄阳乃天下坚城。但自古至今,未有永不陷落之固塞?远的不说,汉中祖刘世民得位之时,便带兵东出,一举攻克襄樊!前人能做之事,我大秦锐士,为何不能?岂可因噎废食!”


    他最后更是带着几分愠怒反问苻融,语气近乎质问:“更何况你让孤等?那刘钧年方几何?孤又年方几何?是谁熬得过谁?难道要孤坐视良机错失,空耗岁月,待垂垂老矣再图南下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等浅显道理,王弟岂会不知?!”


    苻坚这一连串气势十足、近乎强词夺理的反驳,让殿内群臣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哪里是真的在征求意见?分明是心中早已下定决心要南下,所谓的商议,不过是走个过场,希望得到臣下的附和与支持罢了。


    顿时便冷眼旁观,知道此刻若再有人反对,便是自讨没趣。


    唯苻融见兄长态度如此坚决,心中焦急,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切与无奈:“皇兄!非是臣弟畏战怯敌,实是……国力不允许啊!去岁与代国交战,耗费钱粮无数,最终却……却未能竟全功,反损兵折将。如今国库空虚,民力未复,百姓亟待休养生息。此时再兴大军,钱从何来?粮从何出?皇兄三思啊!”


    说到这,他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补充道:“再说,臣弟在徐州时听闻,那小皇帝刘钧自幼被苛待,体弱多病,未必是长寿之相。皇兄何须急于一时?”


    苻坚闻言,反对道:“博休,正因去岁艰难,如今才更要把握机遇,如今已是九月,秋收在即!各地粮仓即将充实,正好可以秋税为基,征发民夫,转运粮草,以为大军南下之资!老天爷在孤历经艰辛之后,送来如此良机,岂不正是天助之兆?!”


    一听到“秋税”和“征发民夫”,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急声道:“皇兄!万万不可啊!您莫非忘了,上半年为了筹措粮饷,已向朝中百官、世家大族借了两轮‘官碟’。当时承诺秋收之后便以税赋偿还,君无戏言,岂能出尔反尔?若再强征,必致民怨沸腾,官心离散啊!”


    苻坚大手一挥,断然道:“事急从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孤拿下南朝富庶之地,所获何止十倍百倍?届时还怕还不起这区区官碟之债吗?”


    说到这,他笑道:“王弟倒是提醒了孤,此番南下,正需举国之力!光靠秋税或许还不够……嗯,传孤旨意,着有司拟个章程,孤要再发一轮‘助国南下’官碟,令天下世家富户认购!有功者,孤不吝封赏!”


    殿内其他大臣,如石越、权翼等人,见苻坚心意已决,且连后续的“融资”方案都想好了,一时间面色各异,有的欲言又止,有的——比如慕容缺便直接出来:“陛下圣明!臣愿竭尽全力,助陛下成就大业!”


    姚苌不太会说话,但一听慕容缺都这么说了,顿时也热情道:“天佑大秦,此战必捷!”


    苻坚顿时朗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便先开始准备,权翼,你统筹粮草辎重,并负责新官碟的发行诸事,慕容缺,你整饬兵马,精选锐卒,同时加强北境戒备,防止代国异动!博休……哎,你怎么了——快唤太医!”


    第136章 他还是坚持 这让人有点不会了


    苻坚在内堂上那番“力排众议”的决定, 根本不是什么能够封锁的秘密。


    几乎就在当夜,这消息,便以一种诡异而迅猛的速度,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 传遍了长安城内所有稍有势力的权贵府邸。


    一时间, 暗流汹涌, 人心惶惶。


    偏殿之中, 刚刚被太医施针救醒的苻融, 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第一幕, 便是兄长苻坚那张带着几分关切, 但更多是不容动摇的坚毅脸庞。刹那间,那是心灰又意冷, 恨不得自己没醒过来,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兄长这样越发偏执!


    这人生, 这君臣兄弟之道, 怎就能如此令人煎熬。


    然而,苻融终究是经历过西秦从偏安一隅到逐鹿中原全过程的重臣,见证过无数风浪,残存的理智迫使他冷静下来。


    “太医说你一时气极, ”苻坚叹息道, “国家大事,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对的,博休, 身体要紧,若有谏言,你大可直说, 不可如此让为兄担心……”


    苻融低下头,苦涩道:“皇兄言重了,是臣心胸不畅,将来必不再犯。”


    该说不说,皇兄这看起来能救能听的样子,比完全听不别人意见更让人难受。


    苻坚以为说服了弟弟,心中轻松起来,又在他床边聊了一会国事,让他在宫中好好休息一日,以后国事还要倚重他呢。


    说完,便转身离开,意态轻松而从容,甚至哼起了一首氐族小调。


    苻融深吸了一口气,明白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扭转兄长那如同磐石般坚定的意志。


    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于是,一场无声的游说与劝阻行动,在长安城的台前幕后悄然展开。苻融拖着病体,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开始频繁接触朝中重臣、宗室勋贵,甚至将向深宫后院也表达了意见。


    很快,各种形式的劝谏便开始如雪花般飘向苻坚的御案和耳边。


    朝堂之上,原本在议事时倾向于南下的石越、权翼等人,态度开始变得暧昧甚至转向保守,奏疏中开始强调粮草转运之难、北境防御之重、民力疲惫之甚。就连一些原本摩拳擦掌的将领如张蚝等,也言辞闪烁,提及天下久战思安,需要休整。


    没办法,谁让天王这种皆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过于冲动了。


    后宫之内,一向深受苻坚宠爱的张美人,在侍寝时婉转提及民间疾苦,泪眼婆娑地恳请陛下怜惜子民;苟皇后更是以国母之尊,郑重劝谏苻坚当以社稷安稳为重,不可妄动干戈;连太子也在一场家宴上,小心翼翼地引用经典,暗示父皇应当持重。


    甚至,连苻坚平日十分敬重、时常请教佛法的一位高僧,也在一次讲经后,合十委婉进言,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暗示南征并非积德之举。


    面对这几乎来自全方位的劝阻浪潮,苻坚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强硬甚至不耐烦。他本性便是一个意志极其坚定、甚至可说是刚愎自用的人,与人辩论从未落过下风。此刻,他更是以帝王之尊,引经据典,将所有的劝谏一一驳斥回去:


    言粮草不足?他便详陈秋税收缴之策与官碟融资之妙(他说这话时,下方的杨循面露死色)。


    言北境有忧?他便调兵遣将,加强边防,声称已万无一失(慕容缺忍不住皱眉,说他没说过这话,但苻坚让他别自谦)。


    言民力疲惫?他便大谈“一时之劳,换取万世之安”的道理(群臣被迫被复习了一堂儒学课)。


    言风险过大?他便反复强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紧迫性(却对谁会来咎你闭口不谈)。


    他是皇帝,手握至高权柄,劝阻者纵然心急如焚,也不敢将话说得太过尖锐难听,生怕触怒龙颜,招致祸端。若是在一些汉人正统王朝,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早已有耿直之臣上演“死谏”的悲壮戏码,以头撞柱,血溅朝堂,来证明人生价值。


    然而,西秦立国不过数十年,根基尚浅,朝中汉臣多为前朝遗老或由王猛等重臣举荐而来,他们对苻坚或许有知遇之恩的感激,有共图霸业的抱负,但要说那种深入骨髓、不惜以死相报的绝对忠诚,却还远未到那般程度。


    因此,尽管劝阻之声不绝,却始终无人敢踏出那最终的一步。


    反而,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中,苻坚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冲破束缚、大干一场的豪情与冲动。近两年来,国内天灾不断,北方强敌环伺,他处处受制,施政用兵都显得束手束脚。当年他意气风发,一举攻灭强盛的前燕的不世奇功,那份睥睨天下的雄姿,仿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今,南朝突生巨变,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上天赐予他重振雄风、再创伟业的绝佳契机!他怎能因群臣的“短视”和“怯懦”而错失良机?


    在这种极度自信且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驱使下,苻坚的南征决心愈发坚定。


    九月中旬,他正式下诏,任命大将慕容缺全权负责拟定南征方略。


    不过,在具体进攻方向的选择上,苻坚展现出了一位皇帝的谨慎,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去啃徐州林若那块拥有精兵铁骑的硬骨头,而是命令慕容缺将主攻方向定在了襄阳。显然,他也深知徐州难攻,而夺取襄阳,控扼汉水,进而图谋长江,能稳妥和进退得宜。


    皇帝的金口玉言既出,便是不可动摇的国策。尽管以苻融为首的反对派心中依旧充满忧虑,尽管执行过程中充满了拖延和消极应对,但只要苻坚每日在朝会上追问进展,相关各部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给出一些“进度”。


    于是,征调兵员的命令、筹措粮草的文书、以及那令人诟病却又不得不推行的“助国南下”官碟发行的告示,开始一道道传出长安,传向北方广袤天地。


    ……


    长安城外,南华道的天师陆妙仪倒乐得自在,因为她和徐州特殊的关系,所以,倒没有人来烦她,让她去给苻坚谏言——那必然是收获一个苻坚让她去徐州说降的富贵三连,属于去听一句都是浪费一天的宝贵的生命。


    唯独阳平公苻融,仍是这观中的常客。他每每愁眉不展地前来,对着陆妙仪大倒苦水:“陆天师,你乃方外高人,亦通晓世事。就不能想个法子,阻止天王么?一旦战端开启,南北烽火连天,受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苍生啊!”


    “况且,南北若起争端,商贸必然中断,对你南华道与我西秦之间的往来也大有损害。你难道愿意看到佛门势力借此机会,压过你道门一筹吗?”


    面对苻融的焦虑,陆妙仪却总是气定神闲,抿一口清茶,淡然道:“阳平公不必过于忧心。不会的,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来。”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早已洞悉天机,反倒让苻融将信将疑,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苻坚排除万难,一意孤行地调兵遣将、筹集粮草,整个西秦朝廷都被他这庞大的南征计划搅得人仰马翻之际,一匹来自南方的快马,携带着一份最新的密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入了长安城。


    苻坚闻讯,精神大振,以为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或许是陆韫伤重不治,一命呜呼;或许是南朝建康城内已然刀兵相见,陷入内乱。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沾染着风尘的密信。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苻坚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他难以置信,反复看了两遍,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紧接着,错愕变成了愤怒,额角青筋跳动,最终,呈现出一种三分震惊、三分愤怒和四分极度不解的狰狞!


    “混账!荒谬!岂有此理!”


    苻坚猛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犹不解气,又掀翻了桌上琉璃灯盏,发出一声呯地巨响。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林若!她到底想干什么?!!”苻坚的低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如此天赐良机,唾手可得的至高权柄,她……她不但不要,居然还……还把它拆散了!分出去?”


    他气得来回疾走:“她弄的那是什么?‘朝议共治’?二十家世家共议朝政?皇帝只剩三票?这算什么?这分明是重演春秋诸侯割据的旧戏!她林若莫非是想当那号令诸侯的霸主不成?!”


    苻坚一生雄心,志向便是“混一六合,无华夷之别,为天下诸族之共主”。他追求的是中央集权,是天下一统,是车同轨、书同文,是建立一个超越民族界限的大一统帝国。


    他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林若这种行为!


    “她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苻坚痛心疾首,“这埋下多少祸根?今日她可以分权给二十家,明日就能冒出两百家!地方势力坐大,中枢权威扫地,这天下四分五裂、征伐不休地还不够么?”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林若此举简直是给他未来的统一大业设置了重重障碍:“待朕将来扫平北方,挥师南下,欲一统天下之时,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南朝,而是几十个、几百个拥兵自重、各有盘算的‘诸侯’!这要耗费朕多少心血,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才能逐一平定?!她林若,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巨大的理念冲突和战略误判带来的挫败感,让苻坚的南征热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执念——必须尽快南下!


    必须在林若这套“歪理邪说”彻底腐蚀南朝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用秦军的铁蹄,重新踏出一条通往大一统的道路!


    “传令!催促慕容缺,南征方略,务必于旬日内呈报!各州郡粮草兵员,加速征调!谁敢延误,军法从事!”苻坚的怒吼声,再次响彻宫殿。然而,这一次,其中除了原有的雄心,更多了几分被“背叛”和“挑衅”后的急迫与狠厉。


    ……


    远方,林若对于西秦的异动,是有所知晓的,但她觉得,苻坚若是收到南朝叛乱已经平定,又重新团结的消息时,必然打消这次北伐,毕竟这不是还在招兵,没开始南下么,收手来得及,也不影响他的王权威严。


    但当她得知苻坚在知道时机已失还是决定南下时,顿时沉默了。


    第137章 黄河 黄河啊黄河


    苻坚这一意南下的样子, 让林若有些无奈,她的计划一下就被打断了。


    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眉头微蹙:“按理说, 北方的拓跋鲜卑威胁犹在, 如芒在背。苻坚若倾举国之精锐南下, 其都城长安、乃至整个关中腹地必然空虚。以拓跋涉硅的机灵, 岂会坐失这等良机?必然会挥师南下,抄其老巢。这等豪赌之上……这实在不似苻坚一贯持重稳健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若敏锐地感觉苻坚此举背后, 或许有她尚未完全掌握的隐情?


    无论如何, 苻坚的刀锋已经指向南方,她必须做出应对。


    两个办法, 第一个是出手阻止。


    与北方的代国拓跋鲜卑暗中——也暗不了,明面联手, 东西夹击, 让苻坚的南征大军腹背受敌,遭受重创。用铁一般的事实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认清现实,消停几年, 不敢再轻易挑起边衅。


    这么搞事情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地维护南方的稳定, 避免战火直接烧到自己的地盘上。


    但坏处是会将苻坚的注意力最大程度地吸引到徐州身上。下次苻坚若再想南下,首要攻击目标必然是她的徐州……然后,就没有然后。


    毕竟不是她自夸, 在获得三州之地后,她就已经是天下已经上桌的诸侯之一,甚至因为年轻, 非常被看好,到了她这种程度,再想装得无害,也不会有人信的。


    第二个选择是煽风点火,任由苻坚南下,以西秦国内目前积累的种种矛盾,像是强行征发导致的民怨啦、透支国力的“官碟”啦、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异族首领啦……只要苻坚南下受挫,甚至只是陷入僵持,其内部很可能就会迅速分崩离析。届时,广袤的北方就又是一场新的“吃鸡大赛”。


    这样好处是可以借刀杀人,消耗甚至拖垮西秦这个强大的对手。徐州可以坐收渔利,甚至有机会在北方混乱时北上拓展势力。


    但北方一旦陷入权力真空,已经有了相当实力的拓跋鲜卑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南下授土。


    到时,她要面对的,将不再是道德底线相当高的苻坚,而是目前还没汉化,属于类人状态的拓跋鲜卑。


    林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方的疆域,心中权衡利弊。拓跋涉珪虽然有点文化,但本质还是极端凶残,如果北方边境由苻坚换成了拓跋氏,那么以她的治理政策,徐州就必然将海量的资源和精力投入到漫长的北方防线上,以保护治下农耕区的稳定。


    这将会严重拖慢她想改革的进程。


    “算来算去,似乎都是得不偿失啊……”林若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放下,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苻天王啊苻天王,你怎么就不听王丞相的话,非要让我如此为难呢?”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若的思绪反复摇摆,每一种可能的后果都在她脑中清晰地推演。


    “既然是你先动手的……”林若微微扬眉,“那就先来打过一场吧。至少,战场不能在我的家门口。”


    她唤道:“阿兰!”


    一直静候在殿外的兰引素应声而入,躬身行礼:“臣在。”


    林若目光投向窗外北方的夜空,沉声道:“立刻飞鸽给拓跋涉硅传信。告诉他,此次苻坚举国南下,后方空虚,正是他有所作为的大好时机。希望他能在北方给予苻坚足够的牵制,使其不能全力南顾。”


    她顿了顿,给出了筹码:“事成之后,我会五千口铁锅作为这次出手的酬谢。”


    盘点了一下最近的铁器产量,她把底线定成一万,剩下用来讨价还价。


    然而,就在兰引素领命欲去安排时,江临歧却手持一只信鸽,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主公,代国拓跋涉硅刚刚传来密信。”


    林若挑眉:“哦?他怎么说?”


    江临歧展开一个小纸卷,念道:“拓跋涉硅言,他已探知苻坚动向,愿意协助主公,在北方牵制秦军。但希望主公能将之前约定的铁锅年供配额,从五百口提高到三千口。”


    林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微笑:“回复他:可以。若他此次做得好,就给他五千口铁锅! ”


    “是!”江临歧和兰引素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若重新坐回案前,消息还不够 ,希望陆妙仪能给她更清楚的情报。


    ……


    长安城外,南华道观深处,檀香袅袅。


    陆妙仪一身素净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恬淡,仿佛外界纷扰与她无关。一名年轻的道姑侍立一旁,幽幽道:“师父,近几日,咱们道观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眼线,几乎是毫不遮掩地监视着进出之人。这可如何是好?”


    陆妙仪闻言一笑:“这是自然。咱们与徐州的关系,天下皆知。苻天王没有将我软禁起来,只是派人监视,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十分克制了。”


    那道姑撇了撇嘴,想说你怎么一点不慌。


    话未出口,陆妙仪仿佛已看穿她的心思,笑道:“阿真,无需担心。苻天王此人,极度自信,甚至可说是自傲。自信之人,往往不惮于展示力量,也不屑于使用那些阴损下作的手段,因为他们深信自己众望所归,必能成功。”


    王岫真头痛道:“可他现在要打徐州,我们就干等着啊?”


    陆妙仪一笑,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那位大秦天王:“你细想,苻天王年少继位,雄才大略,又有王景略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倾力辅佐,在他手中,西秦从偏居一隅的小邦,一跃成为雄踞关中、虎视中原的强国,几乎一统北方。他这一生,除了早年迫于形势赐死兄长苻法,以及王猛早逝这两大憾事,其余征伐,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一次次的成功,积累了无与伦比的自信。自信到了极致,便成了不容置疑的自傲。”


    “这种自傲,让他无法接受人生留有遗憾,更让他坚信自己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正确的。即便满朝文武皆反对,天下人皆不解,在他心中,也是臣子不能理解他的苦心,看不透他一切都是为了秦国,反而会在心底‘原谅’他们的不理解,而更重要的是,他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赢……”


    苻坚派人看住她有什么用?他根本无法想象,她多年经营的情报网,渗透到了何等程度。


    在这事上,喜欢医术的王岫真,就显得太幼稚了些。


    “帮我把这名单上的贵妇都送上《云鬓录》。过手的人想检查,便随便查,”陆妙仪微笑,“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落于纸面。


    ……


    数日之后,淮阴。


    林若看着江临歧手中那厚厚一叠、几乎快拿不住的文书卷宗,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么多情报?陆妙仪这是养了一只神雕当信使么?”


    江临歧道:“主公说笑了。这是陆真人动用了在西秦官驿送来的,以发往徐州的大宗货物订单文书为掩护,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三天便送到了淮阴。包含了苻坚此次南征的粮草囤积地点、具体征调兵员数目与来源、慕容缺拟定的进军方略详图,以及确切的主攻方向——果然是荆州襄阳一线。”


    他将那叠沉重的文书轻轻放在林若案头,请示道:“主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林若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她迅速翻看起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情报。


    陆妙仪送来的情报不仅及时,而且极其详尽,几乎将苻坚的南征计划扒了个底朝天。从各郡粮仓的存粮数目,到具体征发了多少民夫,甚至哪些部队士气高昂、哪些怨声载道,都有提及。慕容缺的进军路线图更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苻坚……这是真要拼上国运了。”林若合上最后一页,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荆州舆图前,手指点向襄阳的位置。


    “既然他主攻襄阳,意图控扼汉水,那么……”林若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江临歧!”


    “臣在!”


    “立刻以我的名义,传书荆州刺史,”林若语速加快,命令清晰,“告知他们苻坚的计划,命他们立即加固襄阳、樊城城防,囤积守城器械粮草。然后,让谢淮过来!”


    “是!”


    林若看着地图,关中的都是拓跋鲜卑,苻坚必然要召集他分散在河北各地的氐族健儿,带着征来的兵马南下。关中人过不过百万,主力必然是关东士卒南下。


    那,就必然要渡过黄河。


    天凉了,黄河,可是要吃人的。


    嗯,不冷也吃。


    第138章 时代的一粒沙 要落下来了


    谢淮一身戎装, 长发高束,恭敬来见时,林若的手指在巨大的舆图上缓缓移动。


    “你怎么看?”林若并没回头,而是随意问道。


    年轻英俊的将领神色从容:“苻坚若要倾力南下, 其主力必然不会是他留守关中、用以防备拓跋鲜卑的那些部队。他真正赖以起家、最为精锐的核心力量, 是那些分散屯驻在河北、河东各地要冲的氐族本部健儿。”


    他目光也落在地图之上:“关中之地, 历经战乱, 户口本就有限, 百万之数已是夸大。苻坚要凑足南征大军,必须征发关东各州的兵马钱粮。如此一来, 他的大军集结地, 必然在洛阳一带。而从洛阳南下,无论是走伊阙、轩辕关入南阳盆地, 还是经崤函古道入荆襄,都需要渡过黄河。”


    “可是秋天到了, 黄河要结冰了。”林若微笑回头。


    “十月正是黄河秋汛之时, ”谢淮答道,“想要洛阳集结,最好的渡口便是孟津渡口,我等可于此地设伏击, 必可斩断其南下之心。”


    “可是洛阳与孟津, 都深入西秦治下,”林若抬头看他,“你要如何去人家家里伏击?”


    谢淮腼腆一笑:“属下虽不喜槐将军的奔袭之道, 但我们治下最东的陈州于孟津不过一百余里,完全在我等骑兵两日的攻打范围中,而且, 洛阳建立的工坊,让周围世族与我们甚有联系,有其相助,想要隐蔽个半日,不算难事。”


    他又道:“尤其是这几日,听说西秦又在发‘官碟’,上下人心,都是不安。”


    林若微笑点头:“我已传令给我们在河北的暗线,严密监视秦军渡河动向,剩下的事情,你与江临歧好好对接。”


    “属下明白。”


    一切部署完毕,林若缓缓坐回主位,依靠着她的吏治,徐州边境都有足够的粮草,支持一只骑兵快速出击而不需要调动战马粮草。


    这是如今这世道其它的国度都完全没有能力。


    这种闪电战,也就是她如今战无不胜的关键。


    但,这是有代价的,一但不在她统治的辐射范围,她手下的骑兵虽然也算精锐,但就要弱上许多,至少,想要大胜,损失就会让她有些肉痛了。


    可是,真要争夺天下,这些都不以避免啊。


    ……


    西秦,长安。


    这座本应繁华的古都正在被巨大的混乱与焦虑笼罩,处处鸡飞狗跳。


    街道上人烟稀少,户户大门紧闭,不少小工寻不到活计,正焦虑地在码头转来转去,唯有千奇楼前排起了长队。


    “说过了,我们这里如今没有现钱,只有汇票了!”千奇楼的当铺里,伙计已经被临时加到十三个,门口的长队却是有曾无减。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汇票也收,也收的,我们可以收的。”门口队伍里,年轻人老年人中年人都立刻拱手。


    “不是,我们汇票都是大额的,三千起收!”千奇楼的主事满头大汗水地道。


    “没问题,”立刻有机灵的年轻人挤上前,伸出焦虑手指,“我们可以一起当,给我们一张票就可以!”


    千奇楼的主事更无奈了:“那请排队吧……”


    “别挤别挤!”


    “按规矩来。”


    “可以先过来登记一下,同样的货物的组队,这样能更快。”


    “有没有卖地的,组个队,价格好商量……”


    一时间,这千奇楼前更热闹了。


    路过的人却没什么羡慕的目光,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没办法,与前两次以“官碟”形式向官员和世家“借钱”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为了筹集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远征的庞大军费,苻天王的手段堪称雷霆万钧,甚至有些竭泽而渔的狠厉。


    一道道措辞强硬、不容置疑的诏令从宫中发出,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向了西秦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诏令明确规定,凡幽、冀、赢等核心州郡家产估值超过三十万钱的富户,以及所有寺庙中积蓄(包括信众供奉、田产收入等)超过五十万钱的僧尼,必须无条件将其财产的五分之一“借”给朝廷,以充军资。诏书中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王师凯旋,天下一统之日,必加倍奉还”。


    另外,诏令里还上至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下至地方官吏、城中富民,乃至稍有家底的普通百姓,均被要求捐献金帛、杂物、乃至骡马车辆,美其名曰“助国讨逆,共襄盛举”。


    在这种压力下,各地征收主官对于拖延或抗拒者,不再循常规司法程序,而是直接问责其家族在朝中的族长或代表,质问其是否“对陛下之国策存有异议”。


    笑话,谁敢有半分异议?


    更可怕的是,这道看似目标明确、力度空前的征敛令,其本身却充满了恐怖的BUG,并且,这个命令又靠着其中的BUG跑了起来。


    这其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财产如何估值,成了一个临时的、巨大的权力。


    就在千奇楼不远处,一个临时征用的宅邸门前,也排了长长的队。


    这里的人面色更加痛苦。


    “大人,我家这只琉璃盏,乃是三年前花三千钱从千奇楼手中购得,成本在此,如何能值三万?”一富商捧着心爱的宝物,对着估价的税吏苦苦辩解。


    税吏冷笑一声,指着盏上一处细微的流光:“此乃徐州珍品,色泽通透,雕工精湛,长安东市至少标价三万!你说三千?莫非是欺瞒朝廷,意图抗命?”


    富商更哭道:“可如今,我上哪里将它三万卖出啊……”


    “放肆,你是在说本官欺负你了?”


    “不敢……”


    ……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了妙仪院附近。


    位于龙首原的南华道观周边地产,因道观香火鼎盛,带动地价近期猛涨。官府正与这里的户主们吵成一团——估价时,是按道观当初购置的地契原价算,还是按如今飙升的市价算?


    若按市价,别的不说,陆妙仪名下道观的资产瞬间“暴增”,需要缴纳的“借款”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嗯,是的,陆妙仪也在“僧尼”的范围里,还是重点要求的,陆妙仪对此则是拿出了当年苟太后在世时,送的龙首原地契与财物单子收好,全数将其送给了苻坚——说愿意物归原主。


    面对母后遗物,苻坚大惭,根本不敢细看,立刻把地契和单子送还回去,还让手下不得骚扰。


    但龙首原的其它的户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户人家最值钱的资产就是祖传的宅院,税吏上门,张口就要宅院价值的五分之一现钱。主人欲哭无泪:“官爷,小民实在拿不出这许多现钱。您若非要五分之一,不如……不如把这全部墙面拆了一边带走?就当是小民捐的,还不要朝廷找还了。”


    ……


    各种类似的动乱还在上演,“家产三十万钱”这条线,成了许多人拼命想要钻过去的“生死线”。


    机灵些的富户和寺庙,立刻开始各显神通,走门路、托关系,千方百计在官方登记册上做低资产估值,或者通过分家、假意变卖、寄存他处等方式,将明面上的财产控制在三十万钱以下,以逃避这高达两成的“借款”。


    而那些不懂行情或没有门路的,则倒了大霉。明明家底薄,可能就几亩薄田、一间铺面,却被税吏或心怀叵测的仇家故意高估资产,硬生生被划入“借款”行列,顷刻间面临破产的危机。他们申诉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强行抄没。


    一时间,西秦上下,尤其是关中及河北富庶之地,可谓是怨声载道,哀鸿遍野。市井之间,咒骂声、哭诉声不绝于耳;乡村田野,因强征而破产的流民开始出现,民怨渐起。


    阳平公苻融目睹此情此景,心急如焚,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在这几日间竟全白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闯入宫中,面见苻坚,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到了近乎冒犯的地步。


    “皇兄!”苻融痛心疾首,声音嘶哑,“如此强征暴敛,与强盗何异?这是在自毁根基,动摇国本啊!百姓离心,豪强怨怼,长此以往,祖宗辛苦积攒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请皇兄即刻下诏,停止征敛,与民休息!”


    面对弟弟声泪俱下的劝谏,苻坚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大度”和固执。他并没有因苻融的顶撞而动怒,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博休,你过于忧虑了。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手段。有所失,方能有所得。眼下虽是艰难,但都是为了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的大业!待孤拿下南朝富庶之地,今日所取,他日必十倍、百倍偿还于民!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还微笑反驳:“再者,大秦立国才多少年?这偌大疆土,十之八九都是孤与诸位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谈何‘祖宗积业’?此行便正是为了开百代之国,万世太平!”


    这番高论一出,直把苻融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苻坚,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颓然长叹,退出宫殿。


    他有时真的恨极了兄长这能将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自以为是的辩论之能,这简直比单纯的昏聩更令人绝望。


    苻坚看着弟弟离去时那悲凉的背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各地报送来的进度奏章上。


    北方已经开始十丁抽一,民夫们已经在州郡聚集,不过孟津渡还在准备,等两月之后再于洛阳汇聚,便可南下!


    第139章 有理有据 这可是你要求的


    洛阳城内, 原本因工坊而带来的蓬勃朝气已被一股惶然取代。


    苻坚那一道强征“助国捐”的西北风,也吹到了这里,让洛阳上下品尝。


    城中那些看好徐州、刚刚投资兴建起各类工坊的富户们,可谓是哀鸿遍野。他们本指望靠着剪下的羊毛大赚一笔, 谁知工坊还没完全投产, 先迎来了朝廷的“剪羊毛”,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就连在洛阳各个工坊实习的徐州学子们也未能幸免。负责传达朝廷旨意的官员带着税吏, 直接找到了他们的聚居地, 要求这些“未来的人才”也“踊跃捐款,聊表心意”。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有没有搞错!”一名性情火爆的徐州学子当场就炸了, 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怒视着前来传达命令的官员,“我们是徐州来的学子!你们西秦要打南朝, 还要我们这些‘敌国’给你们捐钱打仗?天理呢?王法呢?苻天王的脸皮是长安城墙砌的吗?!”


    他这一带头,其他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 群情激愤:


    “就是!杨循!你这狗东西穿上这身西秦的官皮就长本事了是吧?忘了当年在淮阴书院谁帮你抄的笔记了?敢来迫害同门?你来啊!看将来咱们回了徐州, 拉不拉你的清单!”


    “呵呵,真是好大官威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抓起来!”


    学子们撸起袖子,将那位名叫杨循的年轻官员团团围住,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被围在中间的杨循, 脸上却不见丝毫官威,反而满是死气和无奈。他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急道:“诸位同窗!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我杨循是那种人吗?我过来, 就是给你们通风报信、拖延时间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西秦官吏紧盯,才飞快地道:“这捐钱的事, 我打心眼里就不同意!苻天王这是胡来!你们赶紧的,不想给钱的,立刻收拾细软,从南门走,旁边就是洛水,咱们徐州留在洛阳的货船、还有几家相熟的商船都在码头候着,西秦那点水师,在洛水里就是泥捏的,拦不住你们!上了船,顺流而下,很快就安全了!”


    学子们闻言,这才稍稍平息了怒气,互相看了看,有人哼道:“算你还有点同窗之谊,识相!”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沉稳、长相并不算出众的青年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正是这次徐州学子实习队伍的带队老师荼墨。


    他显然早已听闻此事,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对杨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众学子:“看来,大家离家一年,也是时候回去了。再留在此地,万一被西秦扣下当了人质,反倒不美。小杨……”


    他转向杨循,语气平和:“局势如此,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归去?”


    杨循看着荼墨老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荼师,你们快走。这洛阳的工坊是咱们徐州和诸多商贾辛苦一年的心血,总得有人留下来照看着,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倒是你们,动作要快!”


    说到这,他神色凝重地补充道:“我收到风声,苻天王虽然明面上说不为难咱们,不希望彻底撕破脸,但也存了心思,希望事后还能招揽你们为西秦效力。我身边跟着的人里,就有奉命去通知洛阳主官,准备关上城门,暂时禁止你们这些‘人才’离开。不过……这应该难不倒你们吧?”


    杨循话刚说完,荼墨和周围的学子们已经相视一笑。


    “关城门?”一个学子嗤笑出声,“杨循啊杨循,你是不是在西秦待久了,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


    “就是,洛阳这城墙,对咱们来说,跟自家后院篱笆有啥区别?”


    “别忘了,去年加固城墙的‘凝灰浆土’,还是咱们带着本地工匠调试的呢!”


    “几个城门轴的润滑和锁具结构,咱们工学院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荼墨和学子们轻松的笑声,显然并未将“关城门”的威胁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无论是隐秘的水道、错综的地道,甚至是一些胆大者自制的简陋“三角翼”,逃离洛阳都有太多途径。


    “我就不懂了,”杨循曾经的室友问道,“这兵马调动两个月,南朝早就尘埃落定了,他这调集大军,是要送人头么?”


    “不是这么算的,”杨循苦笑道,“大军征召,粮草兵马都是需要时间,西秦需要,南朝聚集兵马粮草,也同样需要时间,这打得就是一个有准备和来不及准备。”


    “切,徐州反应速度可不是这样,他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也有准备。”


    杨循点头:“是啊,朝廷也全在劝,可惜劝不动,真劝不动。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然而,主管机械制造的苏瑾眉头紧锁,迟疑道:“可是,我独自离开,但我手下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是我一手一脚、辛苦训练出来的,如今工坊已能小规模开工,技艺日渐纯熟。若我一走了之,他们没了庇护,必然会被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瓜分,沦为匠奴,余生如何,可想而知。我……不能抛下他们。”


    苏瑾的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一位专攻医药的女学子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不忍:“是啊!我那个小助手,为了帮我守着药炉观察火候,整夜不睡,手指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她跟我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能治病救人的先生。我要是自己走了,她怎么办?不行,我必须带她一起走!”


    旁边编写织机布料提花图样的女子也挠头道:“还有我认的那个干弟弟,人特别实诚,我刚答应等他这次差事办完就……咳咳,反正不能言而无信!还有我那几个徒弟,都是过了四轮选拔才挑出来的好苗子,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虎狼窝里!”


    “对!还有我的运输队!”另一个负责运货学生补充,“那些车夫、伙计,都是好不容易才在洛阳安顿下来,盼着过安稳日子的。前天我还去参加了他们中一个女儿的周岁宴!这要是散了,他们……”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还镇定的杨循脸些开裂:“开什么玩笑! 咱们自己人,满打满算也就千把人,挤一挤,三五条大船也就装下了。可你们说的这些工人、助手、徒弟、运输队……他们加起来得有多少?成千上万吧?这还不算他们可能有的家眷!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送他们走……你们怎么不把洛阳城也打包了带走?”


    这话一出,苏瑾和她的同伴们顿时眼前一这,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闪烁着一种让杨循心惊肉跳的光芒。


    苏瑾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倾听的荼墨,仿佛在寻求支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杨循瞬间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声音都带着颤抖:“不、不是……你们想、想干什么?”


    苏瑾转过头,看着杨循,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幽幽:“为什么不能想?我手下,有六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工人,令行禁止,个个都有一把子好力气,必要的时候,披上重甲,操作重型护城器械,不成问题。”


    “我这边,”那个管物流的学子接口,“虽然缺马,但有七百多辆大车和拉车的驴骡,运送物资、人员,绰绰有余。”


    负责商贸的学子冷笑一声:“我手下都是商人,搞渠道对接的。但这次朝廷强征‘官碟’,他们损失惨重,怨气很大,正私下里低价抛售资产想止损呢。嘿,你是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正趁机勾结官府,拼命压价收购,吃相难看得很。这些人,要是给条活路,未必不能……”


    “我学治药的怎么办?额,只能弄点东西比如破伤风之箭了……”


    杨循听得越发颤抖,整个人都也摇摇欲坠。


    “我、我可以当没听到么?”他惊恐地问。


    众学子们都凝视着他,面露怜悯。


    杨循以手捂脸,半响,才闷闷道:“行吧,把我绑起来,关上,正好我最近追的新书连载没时间补,就当是休假了。”


    西秦这破地方,工作量又大又不给加班费,他这也算给自己放个假了。


    “老杨你癔症了,真要掉死在这颗朽树上?”


    同伴们惊了。


    “我母亲还在长安。”杨循抱怨道,“有这么个原生家庭,要我有什么办法?”


    同学们顿时一笑,几个学生已经拿出大麻袋一抖,桀桀笑道:“这可是你要求的!”


    第140章 我们的潜力 要让主公刮目相看……


    既然决定要干大事, 荼墨既然允许了,便没有等待,立刻道:“那就现在开始吧,苏瑾, 你立刻去召集人手, 柳望, 你召集不在同学们, 去广场集合……”


    苏瑾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演练一下么……”


    荼墨气质温柔的笑意渐渐撤下,众人仿佛在一瞬间被狼盯住, 只听他道:“回来再解释, 现在不需要。”


    学生们也不纠结,立刻按他的吩咐的去办。


    荼墨伸展了一下脖子, 仿佛又回到了跟在主公身边起事的时候。


    ……你们记住了,速度就是一切, 越是关乎生死存亡、抄家灭族的重大行动, 就越不能拖延,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古往今来,那些还要翻黄历、选吉时、反复斟酌的起事,十有八九会因为环节过多、知情者太杂而泄露, 最终功败垂成。


    呵, 主公的教诲,他没有一句会忘记。


    更何况,他们对洛阳城的底细, 实在是太熟悉了。


    表面上看,洛阳作为西秦的东部重镇,守备力量似乎不容小觑。但细究起来并非如此。


    洛阳并非潼关、雁门那样的边防天险, 它深处秦国腹地,承平日久。城中的常备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


    要长期维持一支两千人完全脱产、专事操练的职业军队,需要耗费的粮饷是极其巨大的。因此,这两千人并非真正的职业精兵,而是戍卒——即轮流服兵役的壮丁,通常服役一年后便轮换回家。其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都远非部曲精锐可比。


    更关键的是,这些戍卒除了日常巡逻外,大部分人在军营里是不允许随身携带武器的。所有的刀枪剑戟、弓弩甲胄,都被集中存放在防守严密的武库之中。他们平日的任务,除了基本的操练,更多是修缮城墙、疏通沟渠,甚至会被派去给城中的世家大族修建宅院、打理园林——这种“劳务输出”也是地方官府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他知道洛阳将来徐州必然会拿下,所以,已经在心里推演很久了。


    事出突然,来不及向主公打报告了,再说了,西秦想要南下,主公必然会出兵阻止,他至少可以卡死洛阳,阻碍秦军南下,就算将来苻坚真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也可以多调一些船,从容把学生们想带走的人全部带走。


    总不能像落水狗一样狼狈退走。


    那样,太丢脸了。


    ……


    于是,几乎就在杨循被套上麻袋的同时,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洛阳府令便收到了眼线的急报:徐州学子们正在秘密集结,似乎准备大规模撤离洛阳!


    如晴天霹雳,洛阳府令顿时心急如焚。


    他是苻融丞相的心腹,明白苻天王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希望笼络这些人才的意图人尽皆知。若是让这群宝贝全跑了,他如何向长安交代?


    他立刻下令:第一,派人火速前往学子们聚居的庭院“劝留”;第二,命令手下持他的令牌,去通知各处城门守军,立即关闭城门,许进不许出;第三,点齐自己官邸内所能调动的数十名精锐卫兵,携带武器,直接去学子们的庭院,准备去把他们“保护”起来。


    然而,当这数十名气势汹汹的卫兵赶到那座看似平静的庭院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


    就在洛阳伊闻讯惊怒交加,正准备调动更多人手进行全城大索时,庭院外,看似空无一人的街巷阴影中。


    以苏瑾为首的机械组学子,带着三百多名精心挑选、绝对信得过的健壮工人,如同幽灵般悄然现身。这些工人手中拿着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精钢打造的长扳手、粗重的铁支架、打磨尖锐的钢钎、以及分量十足的大锤——很快,他们发现这些平日里用于工坊生产的工具,不按说明书使用时,惊人地好用。


    趁着官邸卫兵们因扑空而心神慌乱、阵型松散之际,苏瑾一声令下,三百多人如同猛虎下山,从四面八方的入口冲了出来!扳手与铁支架挥舞,重锤呼啸而下,瞬间就将这几十名猝不及防的卫兵打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战斗(围殴?)结束得极快,卫兵们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全部放倒,然后如同之前的杨循一样,被一个个套上了麻袋,丢进了废弃的仓库。


    至此,洛阳城主被擒。


    由于洛阳城主之前的命令,各处城门的守军注意力都集中在关闭城门、盘查行人上,完全不知道城中心已经发生了巨变。


    苏瑾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带着工人队伍,直扑位于城北的武库!武库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见突然涌来数百名手持“奇门兵器”、眼神凶狠的壮汉,加上队伍中有人高喊“苻坚无道,徐州义士为民请命”等口号,守军本就士气低落,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


    兵不血刃,洛阳武库,落入学子们手中。


    沉重的库门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刀枪、弓弩、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有了这些装备,这支由学子领导、工人为主的队伍,瞬间鸟枪换炮。


    控制了武库,别说学生了,工人们也杀心大起,士气狂飙,整个人都开始奋亢。


    接下来,学们立刻利用对洛阳各处城门机械结构的了如指掌,分头行动。苏瑾亲自带人赶到南门,几名精通机械的学子只用了一刻钟,便巧妙地卸下了控制城门起落的几处关键榫卯,让沉重的城门无法正常打开,而在东门和北门,他们则“好心”地“修复”了某些传动齿轮,使其在特定受力下会突然卡死——援军,不存在的!


    紧接着,城西的军营里正聚集着数百名刚刚被紧急征调起来、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的戍卒,他们大多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几名化学组的学子,用临时配比的简易火药,混合着辛辣的粉末,制作了几个粗糙的“烟雾弹”,趁机投入军营之中。


    刹那间,刺鼻的浓烟弥漫开来,伴随着几声并不剧烈但足以惊心动魄的爆响 ,军营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咳嗽声、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戍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以为是天降神罚或敌军使用了什么邪术,士气瞬间崩溃。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荼墨、苏瑾等人押着被反绑双手、面如死灰的洛阳城主,出现在军营辕门前。火把照亮了洛阳伊绝望的脸,也照亮了学子们身后那些刚刚从武库中取出、寒光闪闪的弩机。


    荼墨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夜空中回荡:“诸位将士!苻坚无道,强征暴敛,视我等如草芥!今日我等起事,非为私利,实为洛阳百姓请命!尔等皆是父母所生,何必为暴君卖命?洛阳城主在此,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时,一名身着军官铠甲、试图组织抵抗的游击将军刚拔出佩刀,喊了半句“休得猖狂!”,就被眼尖的学子发现。瞬间,十几架强弩冰冷的箭簇同时对准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十几支弩箭便“嗖”地一声射了出去,佩刀“当啷”落地,威武的身躯也跟着倒了下去。


    “你们怎么都射啊!”有学生被吓到,但好在先前洛阳动乱时经过生死,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先动手的!”其它放箭的学生委屈地分辨,但上弩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戍卒们本就惊慌失措,又见最高长官已成阶下囚,刚刚的将军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些人就动手……对方手中还有威力惊人的弩箭,哪里还有半分斗志?纷纷丢下手中简陋的棍棒,跪地请降。


    于是,从抓住城主,再到控制武库到平定军营,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正好赶上午餐。


    这座千年古都的核心区域,已经悄然易主。而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族,尚未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更谈不上组织反抗了。


    “老师,我们流程不熟悉,接下来该怎么做?”苏瑾等人兴奋地问。


    荼墨轻咳一声:“我其实也不是很熟,现在,咱们可以商量着来了……”


    “老师你这么厉害,怎么没进入疯狗团队啊?”有学生好奇地问。


    “当时只能再加一支骑兵,主公培养了五个,我排第五……”荼墨摇头,“别废话了,还有的忙呢!”


    ……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控制局面后,学生也纷纷发挥所长。


    精通物流和组织管理的学子们,立刻带人切断了所有通往长安及其他方向的官方驿道,拔除了关键路段的里程桩,破坏了沿途的数座烽火台,使得洛阳突变的消息无迅速外传。


    医药组的学子们并未使用任何毒药,而是发挥其巨大的影响力,走街串巷,巧妙地散播消息。他们极力渲染苻坚强征“官碟”和“助国捐”对普通百姓和小商户的盘剥,夸大其政策的危害性——他们的认为不算夸大,只是向人清楚地表示后果。


    同时,他们不断宣扬“徐州林使君仁德爱民,必不忍见洛阳生灵涂炭”——然后发现多此一举了,徐州的好根本不用宣传,知道洛阳要入徐州治下后,相当多的百姓甚至都兴奋起来,踊跃地想要加入护卫队。


    一些不做工就没有存粮无钱买食的贫民们,也被暂时安置在了清理运送材料上——机械组正在连夜赶制投石机。


    而那些对“官碟”政策本不满的本地商贾,也纷纷上船,他们不仅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更利用其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络,对城中部分摇摆不定的家族、吏员进行游说拉拢。


    学生们对自己的成就非常激动,感觉自己很有潜力,加以时日,定可加入疯狗双坏的群体,甚至有些人都准备在名字里加个坏的皆音了。


    这消息,顺着飞鸟的翅膀,飞快传向淮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