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稳搭戏台
夜幕低垂, 周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空气里弥漫着书墨的气息,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二十一!乙等二十一!”
周朗垂手立在书案前, 背脊挺得笔直,失落与不甘的复杂心绪还未平复,此刻又被父亲兜头的怒火与诘问浇了个透心凉。
周家家主亦是他的父亲。
此刻,惯来儒雅的男人面带痛心疾首,一震衣袖,怒目呵斥:“你自幼开蒙,诗赋策论,为父亲自督导, 何曾懈怠?那王珩,王家小子,城中谁人不知他徒有其表?他排在第五!而你二十一!”
“砰!”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周朗的嘴唇抿成直线,喉结滚动, 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见儿子沉默, 周霖的怒火更炽, 胸膛剧烈起伏。
“哑巴了?平日里与那些清谈客往来, 不是也能说会道?怎地如今连个辩解都不会?我周家这些年, 好不容易隐隐压过他们一头!如今倒好, 一场莫名其妙的‘举考’, 让王家小子踩着你的肩膀露了脸!”
“父亲息怒。”周朗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此次考试,确与以往不同,试题涉猎甚广,尤重实务。”
他艰难地承认。
“不足?哼!”周霖冷笑, 怒而疾走:“我看是这考试本身就有蹊跷!什么人都能考,什么人都能中!连女子都能位列乙等第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林岚……”
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不解,语气都变得平和三分:“这林岚,到底什么来路?乐景大将军亲封的郡守?乐景为何要封一个女人?边城要地,军政繁剧,岂是儿戏?”
此事不是没人提及,只不过众人得了好处,自然默契忽视。
他抬起头,浑浊却精明的眼紧紧盯着周朗:“她搞这‘举考’,选拔的尽是些无名之辈,甚至女子、寒门都能入选,将我等旧家置于何地?为国选才?为哪国?”
怒声戛然而止。
周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林岚,这个姓氏实在敏感,他们这些世家本就是扎根灵寿本土,屠城之时,他们都在城外的碉堡避难,自然是屠杀不到,且即便是再弑杀,也鲜少有对世家大族屠杀殆尽。
某个念头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连带着周朗都心中一震。
是那个林?
他之前只专注于考试本身,感慨于其相对公平与新异,却未曾深思郡守此举背后更深层的意图。
现在想来,直叫人惊出一身冷汗。
她大力提拔新人,是真的唯才是举,还是在根基未稳时,急于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构建班底?周霖重新坐下,神情意味不明。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个林——到底是何家的林?
……
至于林岚怕不怕被扒马,这不好说。
对乐景,那肯定是不怕,毕竟她有粮有兵,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雪封山的光景,她不出兵,耗都能把乐景的万数大军耗死。
但若是对上宋国,那还是得掂量掂量,猥琐发育才是现阶段的主要目标。
大年初七的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年节早已过去,灵寿城内已经开工动土。
郡守府内,林岚正在后堂用着简单的早膳,一边吃饭一边思考。
举考一事结束后,三百选中的考生要进行分派。
现阶段,最要紧的是在开春之前把乐景收拾了。
但要如何收拾,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高的回报,这是林岚需要考虑的。
刚吃完饭,还未放下碗筷,生六闪入后堂,惯常的沉稳被凝重取代,她甚至没等林岚完全放下粥碗,急声道:“主公,北门暗哨急报,有一小队骑兵,约五十骑,自北面官道疾驰而来,末约一日半能能到灵寿。”
林岚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人。
好在早有准备,林岚有条不紊的开口:“生六,你立刻去寻行一,让他速来见我!”
“同时,传我军令,所有守门兵卒,除必要岗哨外,其余人等,换上备好的的‘病衣’,将前些日子剿匪的尸体或牲畜残骸,挑选几具,置于北门外道路两侧显眼处,泼洒些牲畜血,做出未来得及掩埋的样子!”
生六凛然应声。
“是!”
示敌以弱,“疫病”未消、内部混乱、防备空虚,这些都是早前他们准备好的提案。
沈惪、沈凌、常虹三人便先后赶到,想来是知道了这信息。
等全员到齐,不过过去了五分钟,效率来说,绝对是高了。
见人都来齐了,林岚当机立断,开启小会议。
与此同时。
北风卷着残雪和沙砾 ,一行五十余骑小队出现在苍茫之中,风雪卷过两侧灌木,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官道蜿蜒,一片枯黄萧瑟的旷野。
距离灵寿急行末约还有五六十公里,若是平日大雪没封山,半日就够了。
但冬日雪厚,马的速度没那么快,再加上人也吃不消,所以得要一日,若是考虑到马,估计得一日半。
道路拐过一个长满枯草的土坡,前方视野略开阔,一片收割后尚未翻耕、覆盖着薄雪和枯茬的田地映入眼帘,白茫茫一片,视野比在山林之中时更广阔。
正因如此,两边的白色鼓包就显得清晰可见。
“吁——!”六合猛地勒住马缰,手臂高高举起,身后五十余骑几乎同时刹住,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和几声压抑的马嘶。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前方二十几步外,道路左侧的荒草丛中。
几团模糊的、颜色深暗的东西,因为覆盖着薄雪看不太真切。
“去看看。”他示意手下的人去看。
一人得了令,翻身下马。
往前走了十来步,一块石头边上带着茅草编制成的帘子,上面还有雪。
他皱眉,试探性的伸手掀开。
“吓!”
他惊恐叫了一声,往后退去。
只剩下了上半身,从腰部以下不知所踪的尸体。
断裂处参差不齐,被什么硬生生扯断,裸露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疮口还在渗出黄绿色的、冻成冰晶的脓液。
“那是什么鬼东西?”
斥候队伍,视力都好得很,一眼就能看清那些是什么,却还是克制不住的询问。
马上众人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似乎也感受到不安,马匹喷着响鼻向后退了半步。
“死人呗!这鬼地方,死个把人有什么稀奇!”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这死状,太惨,也太……不寻常。
六合眉头紧锁,视线扫过那片区域。
不止那一具,稍远处的枯草丛里,似乎还半掩着另外两、三团类似的黑影。
没有棺木,没有草席。
如同战场死去的士卒,无人理会。
“不会是得了病的吧?”有人小声开口。
抽吸声响起,裹着寒风的冰冷吸入肺腑,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猴子,你去看看旁边有没有其他痕迹。”六合点了离他最近的斥候,斥候诨号就是“猴子”,胆大心细,擅长侦查。
被点到名字,猴子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唯!”
翻身下马。
旁边几个鼓包下也都是草帘子,他走近,混合着腐臭和药味的怪气更浓,几乎让他作呕。
是疫病。
绝对是疫病。
心如擂鼓,不停的咚咚咚。
他强忍着某种恐惧,抽出佩刀,用刀尖轻轻拨开覆盖在最近那具相对“完整”尸体脸上的乱草。
扭曲的恐怖面孔露了出来,尸体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边缘翻卷的黑色勒痕。
猴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汗毛倒竖。
几乎尖叫:“是!是疫病!”
……
与此同时,林岚的第二计同步进行。
流言起时,往往比北风更无孔不入,砭人肌骨。
不知从哪个角落、哪次窃窃私语开始,一个带着冰碴子的消息,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灵寿城的大街小巷、坊间炕头洇染开来。
“听说了吗?北边山里头那些兵,没粮了!”
“早知道了!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城头上当值,亲眼看见他们的探马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珠子都绿了!”
“何止是探马!整个大营都断炊了!这冰天雪地的,野菜都没处挖,树皮都啃光了!”
“那……那他们饿极了,会咋办?”
“抢粮食!他们肯定要来抢粮食!”
压得更低的声音,带着颤抖:“还能咋办?当兵的,手里有刀,除了咱们灵寿,还有哪儿有粮?”
“抢”这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钻进心里最怕的地方。
刚刚因分到房子、领到工分、看到年节希望而踏实了些许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越传越真,越传越骇人。
“天爷啊!咱们好不容易有点存粮,自己都紧巴巴的……”
“郡守大人不是有准备吗?那么多兵练着……”
“你懂啥!双拳难敌四手,饿狼扑食更凶!听说他们好几万人呢!”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比之前那场“时疫”更悄无声息,却更能瓦解人心。
巷**头接耳的身影多了,眼神躲闪,匆匆交换着听来的“最新消息”和自家的担忧。
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翻箱倒柜,将本就不多的存粮,从显眼的粮缸、麻袋里倒出来,塞进不起眼的角落,藏在炕洞深处,甚至挖开屋角的冻土埋下去。
女人们用旧布缝制贴身的小口袋,男人们则反复检查门闩是否结实,将柴刀、锄头磨得锃亮,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流言蜚语在寒风里打着旋儿,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一种无形的恐惧,牢牢攫住了这座刚刚开始回暖的城池。
恐惧不安,这正是林岚要的效果,疫病的城池哪来的安逸,必然是惶恐不安。
“戏台子已经搭好。”
“就是不知道——唱戏的什么时候来。”
第172章 恐慌猜忌
不对劲。
到处都不对劲。
这灵寿处处透着怪异。
考入的众文人直接被编入各个部门, 有些部门闻所未闻。
作为甲等第一的江墨跟在沈惪身后。
这位年纪极轻,但手段老辣的“少年”, 同样处处透着怪异。
当值当日,府衙内的气氛井然有序,但城内却起了不少流言蜚语,且城门处再次不让人去。
江墨心中满是困惑,抬头看去,沈大人坐镇中枢,四下文书往来,他被安排整理文书。
一切都像是平常, 但江墨这种在基层衙门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的人,太懂得从细节处体察风向。
不对劲。
果真不对劲。
进出府衙的,除了文吏,更多的是那些面容精悍、步履匆匆的武官。
送进去的公文里,关于仓廪盘点、防务巡查、人员调动的急件明显增多。
他想到城内的流言蜚语, 心中惴惴不安。
只可惜, 成为官吏的俸禄实在是高, 不然他或许会选择跑路。
江墨心下感叹。
还未想明白到底是怎么, 只听得一声:“濯清, 同我去仓廪。”
江墨心一惊, 当即起身, 俯身称唯。
去城东仓廪核验账目, 江墨和沈惪坐的马车,马车内有暖炉自然是暖和的。
只不过,两人在密闭的空间内,多少叫江墨有些不自在。
面对这个年纪比他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总会生出一股子怯懦, 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多吃了几年饭的。
奇怪,实在是奇怪。
他只当自己没见过贵人。
“大人,可要掀帘子?”江墨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依旧谦卑。
沈惪自然能看出他是想看看,淡笑点头。
掀开帘子,空落落的街市映入眼帘,往日热闹的市集今日生出一股子颓败。
江墨抬手掀着帘子,瞧见巷口老妇压低声音对儿媳说着什么,紧接着两人进了屋内。
他甚至听到了门闩下落的声音。
铁匠铺前,几个汉子围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把几把豁了口的老旧刀剑翻来覆去的看。
……
绷紧。
短短一日功夫,这些好不容易安顿下的百姓身上再次浮现出绷紧。
江墨心中叹息,他深知,对于根基未稳的城池而言,恐慌与猜忌,比外部的刀兵更具破坏力。
人心是最容易被瓦解的,官府若不能及时澄清,后果不堪设想。
但真的有人要来夺灵寿粮食吗?江墨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传出,但他认为,也不是没可能,赵国被灭之后,这几座城池就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 。
郡守如何能弄到这些粮食也是稀奇事。
“大人——”江墨忍不住开口。
旁边的沈惪看他,眼神平静。
“这谣言若是不止,怕是……”江墨欲言又止,他自然不觉得对方不知道,却不清楚对方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做。
这位名义上的郡守府长史,实际上的政务总揽者,面对府内日益增多的紧急文书和愈演愈烈的恐慌流言,却过于平静了。
江墨心中不明,想着莫不是考验?却又觉得拿百姓考验实属荒谬。
不若早些离开?
若是真的出事,灵寿显然危险。
“流言?”沈惪的声音不高,带着文人特有的平淡,半垂着眼帘:“市井之言,三人成虎,自古皆然。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春耕关乎明年口粮,不容有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并无什么苛责的话,江墨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早已被对方看得通透。
江墨按捺住心中翻腾的疑窦,缓声称唯。
……
而此时,暗戳戳准备搞事情的林岚与沈凌,正并肩立于城墙垛口之后,身侧是刻意减少、显得稀疏寥落的守城士卒。
个个按林岚吩咐,穿着不甚齐整的旧衣,脸上涂抹了些灰土,做出萎靡不振之态。
两人默契十足的抽出单筒望远镜,视野一下子变得广阔。
远处官道尽头,一队骑兵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清晰,却又在距离城墙约十里处,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啧,停得倒果断。”林岚啧了一声,眯起眼睛细看,手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看来那些东西起了作用。”
生九守在两人身后,神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四周逡巡的队伍。
看了一圈,没瞧见漏洞,也跟着抽出望远镜看去,看热闹他从不缺席。
一眼扫去,五十余骑,队形严整,虽止步不前,却依然保持着进攻的楔形。
这一批比之前的斥候看起来靠谱的多。
为首者身形魁梧,一股剽悍之气油然而生,止步不前至少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踏入这疫城。
“乐景缺粮是真,疑心也是真。”沈凌低声道,“他派这队人来,既是试探虚实,也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价拿到粮食,直接拒绝,可能引发冲突;轻易给予,则暴露虚实,后患无穷。”
他与乐景好歹相处过几日,那人生性多疑,狡诈多变,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正说着,只见那队骑兵中分出一骑,单人独马,举着一面小小的认旗,朝着城门方向不紧不慢地驰来。
马上士卒显然也心怀恐惧,尤其越是走进,地面残留的黑色痕迹越是明显,像是火烧,时不时还能看到草帘子被压在雪下。
独自面对疫病和疫城,可比打仗煎熬多了,那斥候坐在马上,刻意放慢速度,不断左顾右盼,精神绷紧。
“来了,送信的。”林岚冷笑,“看来是想先礼后兵,或者以‘礼’压人。”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一点哪儿哪儿都通用。
更何况,林岚本就没打算对那一队斥候做什么。
那骑越来越近,在距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下,仰头高喊:“城上守军听着!我乃乐景大将军麾下先锋官六合左先锋信使!奉大将军令,有书信呈交灵寿郡守沈凌沈大人!”
城头上一阵“慌乱”的骚动,几个“病弱”的士卒似乎不知所措。
“咳咳咳——”
“咳咳——”
咳嗽声起,原本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后,怎么听都叫人觉得瘆得慌。
那人吓得不停往后退,又不敢直接回去,瞪大眼看向城墙。
上方面色古怪的士卒们交头接耳一番,才有一名“头目”模样的军官,强打精神探出身子,声音沙哑地回应:“什、什么信?我们郡守大人身体不适!尔等速速退去!休要靠近!”
语气色厉内荏,完美演绎了心虚与恐惧。
那信使显然早有预料,瞧见那军官脸上带着“红斑”,他心中慌乱,拔高嗓音,尽量让声音显得威严:“此乃大将军亲笔书信!事关边境联防与贵城安危!速速通报沈郡守!延误军机,你们担待不起!”
“那你进——”头目作势要让人开城门旁边的角门。
那人一看,顿时心慌。
进疫城他可还能活着出来?
“咳咳——”重重咳嗽两声,他又道:“我知城内情况不好,你们放个篮子下来,我便不进去了。”
林岚躲在后面嗤笑。
一人独来,可不就是胆小怕事嘛。
又是一番装模作样的“请示”,城头才“勉为其难”地放下一个小小的吊篮。
信使将一封插着羽毛、封口盖着鲜红印泥的皮筒放入篮中,看着吊篮晃晃悠悠升上城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危险的任务,立刻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飞奔归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无形的疫病沾染。
皮筒很快被送到林岚和沈凌面前。
沈凌当众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笺。
林岚就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
展开信纸,字迹颇为端正,没有风骨,倒是符合乐景的人设,从市井被挑中的莽汉形象。
信应当是乐景亲自写的没错,开头照例是官样文章的问候与对边境安宁的套话,旋即笔锋一转:
“……本将军奉三皇子殿下钧旨,戍守北境,保境安民,职责所在,夙夜匪懈。然今岁北地苦寒,粮秣转运维艰,麾下将士饱受饥寒之苦,赖沈郡守与上下戮力同心,局面渐稳,仓廪或有所余……”
看到“仓廪或有所余”几字,沈凌与林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切入正题了。
“……念在你我同处边陲,唇齿相依,皆为朝廷效力,吾推举沈氏入朝围观,沈大人想必体恤袍泽艰辛,暂借粮米一千石,以解燃眉之急,安抚军心。
待来年春暖,道路通畅,必当加倍奉还,此举非仅为一军之需,更为北境大局之稳。
若军心不稳,变生肘腋,恐非贵郡之福,亦非边境百姓之幸。
望以大局为重,慷慨相助。”
信末,是乐景的落款和一方清晰的将军印。
字里行间软硬兼施的味道再明显不过。
军心不稳,变生肘腋更是明目张胆的警告。
“信写得不错,有求于人,还不忘敲打,这乐景怕是比传言的更难缠。”沈凌将信纸轻轻折起。
想了想,道:“他急,我们却不能急,他疑,我们就要让他更疑。”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一副游刃有余姿态的沈凌。
莫名有一种看到了沈惪的既视感。
不愧是亲叔侄。
第173章 毒计一条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淡淡糊味。
帐内一片安静。
林岚、沈凌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檀木桌,乐景那封措辞软硬兼施的来信被摆在中间。
沈凌放下笔, 根据林岚授意草拟出一封言辞恳切却推诿拖延的回信副本。
当然,这只是初稿。
“此事——”
放下笔,沈凌面露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抬头扫了眼林岚:“不好办。”
两人相识已久,对方的神秘他至今未曾探究明白,却莫名信叫人折服。
想要盘活灵寿,别说是一个沈氏, 就是再来十个沈氏都没用。
这种时候,那就真是:黄金有价,粮无价。
沈氏再能安抚人心,也安抚不了缺粮的百姓。
想要救下一个城,需要的粮食数量超乎想象, 更别说要供应到来年春。
事实上, 到现在沈凌也不知道林岚的那些粮食从何而来, 总不能, 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吧?
不知何时, 两人的位置对调, 但沈凌却一点不觉得被女人压一头。
能者居之, 是沈家一贯的家训。
正因为信任对方, 沈凌的声音带几分深沉的权衡:“这粮食给不给都不好说,不给,乐景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五万饿疯了的士卒, 足以将灵寿碾为齑粉,我们就算拼死抵抗,城破也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玉石俱焚,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若是对方截了粮道,让他们困死孤城……
林岚一脸困惑的看他。
不只是林岚,在军帐中的生六和生九也是一脸狐疑看他。
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沈凌这么忧虑重重。
这事,不是很好解决吗?
看她们都看自己,沈凌误以为她们不清楚其中利弊,深吸一口气,皱着眉,继续道:“若给哪怕只给一两百石,也是资敌。”乐景得了粮,便能多撑些时日,而我们则暴露了尚有存粮的底细,哪怕我们刻意将粮食说成‘陈粮糙米’,也难保他不会得寸进尺,下次再来要,要得更多!”
“资敌嘛,我懂。”生六点点头,给两人倒了杯茶。
“资敌?这个词倒是说得贴切。”沈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看向林岚:“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新兵需要时间操练成真正的精锐,矿脉与工坊需要时间勘探建设,从武国‘取炭’的渠道需要时间打通铺开……”
沈凌脑子转的飞快,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而现在若是跟乐景开战无异是最糟糕。
百姓尚且没能完全喘息,人数再多没有武器也是白搭,而武器
需要工坊,开采,锻造,这些都需要时间。
给粮是慢死,不给粮可能是快死。
核心矛盾,就在于“时间”。
他们需要足够的时间。
林岚一直没有打断沈凌的话,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叫人看不出情绪。
此刻,她终于相信,沈凌是真的把灵寿当做自己的地盘在安排。
若非如此,他不会这般透彻的说出这些话。
想到这,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沈凌,嘴角向上弯起极淡的弧度。
“温之兄所言,句句在理,我们缺时间,乐景缺粮食,他伸手来要,我们若一毛不拔,便是逼他立刻翻脸,若给得痛快,则是自曝其短,养虎为患。”她声音不高,异常清晰,在密室中回荡,清脆有力:“所以,这粮食,要给。”
上一秒听得她说的话,还在点头,结果听到她后半句,沈凌眉头拧紧。
给……
确实可以拖延时间。
但这如何给得琢磨琢磨。
沈凌至今未曾入官场,在沈惪被启国压制后,整个沈家无人入官场,他纵使有满心想法,也不知道到底是否正确。
毕竟他也只算是未经磨炼的璞玉。
要是林岚知道他是这个想法,怕是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思来想去,沈凌正要开口,林岚却抬手制止了他,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狡黠的光芒:“咱们不仅要给,还要给得让他‘放心’,给得让他暂时顾不上再来要。”
沈愣住了,不解其意。
林岚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乐景怕什么?除了缺粮,他还怕疫病,怕军心不稳,怕三皇子借机发难,我们给他粮食,但给他的粮食,要稍微——嗯,特别一点。”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几乎听不见。
特别?沈凌心中一动,狐疑看向她。
林岚喜欢搞事情这件事他已经有所准备,毕竟不只是她,江北也喜欢。
说起来,林岚那一脉的人都喜欢搞事情。
一直安静的生九,眼睛一亮,先一步的比沈凌领悟。
林岚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他不是饿吗?不是急着要粮安抚军心吗?好,我们给一百石‘陈年糙米’,掺杂泥沙土石,降低成本,也符合我们‘穷困’的人设,但除此之外嘛……”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沈凌和生六、生九都领会了她的意图,嘿嘿笑了两声,快要克制不住时才一字一句道:“米中,再掺入一种特制的佐料。”
“佐料?”沈凌呼吸一窒,满脸疑惑:“那是什么?”
“自然是能让他的溃不成兵的玩意。”林岚老神在在。
沈凌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却又豁然开朗的精光。
惊悚看向她。
林岚微微点头。
又看向生九。
对方也一副了然。
生九只说了一个字:“药。”
意识到她们要做什么,沈凌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林岚的思维竟如此跳脱,如此狠辣而有效!
“不错。”林岚肯定地点头,目光转向生九,“寻一味无色无味,少量服食只会令人腹泻、乏力、精神萎靡数日,但若剂量稍大,体质稍弱者,便会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状似重症伤寒或时疫且此症状会持续多日的药来。”
这药听起来夸张,但真不算难。
配个腹泻之类的药有现代中医的加持,完全是轻轻松松。
别的不说,就是许多减肥药都有这效果。
生九嘻嘻笑出声:“回主君,确有此物,症状与重症风寒或某些时疫初期极为相似,且因人而异,难以统一诊断。”
“正好与疫病有些类似。”生九对着林岚眨眨眼。
她可是吃过减肥药的,效果起来上吐下泻都是小的,有时候扛不住那真是浑身无力,生不如死。
听到两人一唱一和,沈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林岚的计划。
毒计!果真毒计!
却又切实可行!
这不是简单的下毒杀人,避免了不死不休的报复,而是极其阴损却有效的“非致命性削弱”,同样表现出灵寿却有疫病。
你们自己要吃带疫病的粮食,出了事,那可跟他们没关系了。
重要的是,若是在军中传开,乐景给士卒吃带疫病的粮食……
内乱!
他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会造成何等恐怖的连锁反应。
濒死前的反杀才是最致命的!
军心会瞬间崩溃,对“灵寿疫病”的恐惧会百倍放大,人人自危,相互猜忌,谁还敢靠近那些“染病”的同袍?谁还敢吃后续可能同样“有问题”的粮食?
乐景根本无法解释,也无法控制恐慌蔓延。
其次,战斗力会急剧下降,大批士卒病倒,剩下的人也被恐惧笼罩,还能有多少战斗力?乐景别说攻打灵寿,恐怕连维持大营的基本秩序、防范内部溃乱和外部都捉襟见肘。
再次,乐景本人将陷入绝境。
军营爆发“疑似疫病”,消息一旦走漏,三皇子那边会如何反应?其他势力会如何看他?
其他人是否会趁机给三皇子致命一击?
而乐景的道路也会被自己截断,连自己的军队都控制不住,染上“瘟疫”,还有何威信可言?他自身的安全都成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时间!
乐景大军将陷入至少数日,甚至更长时间的内部混乱与自我消耗中,根本无力也无心再图谋其他。
并且轻易不敢攻灵寿!
“高!实在是高!”沈凌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兴奋与钦佩,“此计一出,乐景便是接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吃,则军心溃散,战力尽失;不吃,眼睁睁看着粮食却不敢动,饥饿的士兵同样会生乱!无论如何,他都至少要被拖住十天半月!而我们,兵不血刃,便能废了他!”
此计虽毒,但真好用啊,沈凌心中顿时激动起来。
但紧接着,又生出狐疑:“只是此计虽妙,风险亦巨。”
一不小心,容易反噬,且对名声不好。
林岚是在意名声的人吗?显然不是,她颔首,笑眯眯:“生九,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挑选可靠的人手,确保查验时难以发现问题。”
“属下领命!”生九高声应道。
沈凌放下心来,面上依旧谨慎,深思着,手指敲击桌面,补充道:“回信中,我们可以将交粮地点定在城门外十五里的‘野狼峪’,那里地势开阔,两侧有矮坡,便于我们暗中监视,也远离灵寿城墙,显得我们在‘畏惧’他们。
要求他们自备车马,于三日后午时前来接取,过时不候。
理由便是我们人手不足,且需‘避疫’,他们急于得粮,又忌惮疫病,大概率会同意。”
林岚欣然点头,摩拳擦掌。
她起身,与沈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即将开启一场高风险博弈的兴奋。
狩猎开始!——
作者有话说:林岚:当代贾诩[点赞]
第174章 资敌送粮
城门外, 野狼谷。
冬风瑟瑟,雪花飘落。
五十人马在山谷之中驻扎, 为首的六合拿到灵寿方的回信后,叫他们原地待命,自己飞驰离去。
王副将拿到信已经是深夜。
他带着三千人驻扎在距离灵寿百里的地方,他不敢靠近疫城这是自然,当然他也不敢枉顾乐景大将军的命令。
但军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不说无人可知。
“大人,沈凌的回信。”六合进了帐篷, 拿出信封。
王副将迅速展开。
一目十行。
“……然,大将军镇守边陲,劳苦功高,麾下将士饥寒,凌等闻之, 寝食难安。虽力有未逮, 然念及同袍之谊、边境之重, 经多方竭力筹措, 剔挖仓底, 终得陈年糙米约百石。此粮虽陈, 聊可果腹, 乃阖城上下节衣缩食所挤, 实属不易。”
百石!陈年糙米!
岂有此理!
王副将大怒,但紧接着想到另一处,哪怕只有一百石陈粮,也意味着灵寿确实还有粮食,而且愿意拿出来!
说明沈凌此人还不敢与他们直接翻脸, 这比他最坏的预想对方彻底撕破脸,一毛不拔要好得多。
信中接着提出了交接方式:三日后午时,于灵寿北门外十五里处的“野狼峪”,由乐景军自备车马前来接取。
理由是灵寿人手不足,且需“严防疫病扩散”,无法出城运送。
“野狼峪……”王副将脑海中迅速闪过那片地域的地形。
他们这这些人护送粮食倒是没问题。
“大人,这一百石太少,不若趁机多要些?”六合试探性开口。
一百石听着多,但他们有几万人,这粮食还不够塞牙缝的。
王副将面露深思,此次要粮不过是试探,又低头看向手中信封,心中止不住冷笑。
缓缓道:“不急。”
不能逼急了他们,毕竟这疫病可不会看人身份下菜。
虽恐惧疫病,但王副将心中也有了数,心底更多的是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灵寿怕他们,虚弱不堪,但又不敢彻底得罪,所以挤出这点粮食,想把他们打发走。这是一种典型的、走投无路下的妥协。
“粮食虽少,但总算没白跑一趟。”王副将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心中盘算,他并不打算去灵寿,谁也不知道灵寿的疫情如何,他才不赌命,拿到东西,回去和乐景大人有交代就好。
六合总觉得灵寿不对劲,他们所行一切都太过凑巧,想要开口。
“大人,这灵寿……”
“别多言。”王副将扫他一眼,眼神阴沉沉,“若是真染上疫病,你想死还是手下的人想死?”
此言一出,六合立刻不说话了。
疫病,他可是亲眼所见,军中得了疫病的人,短短几天功夫就病逝,死去的人模样凄惨,就是他们这些老将士都不敢多看。
更别说自己染病。
与此同时,郡守府,户曹临时公廨。
沈惪拿到林岚命令时,已经是第二日,他暂代林岚主政。
当到,便收到一条政令,相当简短。
【即刻从应急储备仓中,调拨一百石糙米,需在其中均匀掺入约两成洁净河沙与细碎土石,重新装袋,三日后午时前,运抵北门外指定地点候命,此事由你全权督办。】
沈惪瞧了眼,心下了然。
“唤江佐史来。”他吩咐门外的吏员。
“唯。”
不多时,神色紧张的江墨匆匆赶来,恭谨俯身:“沈大人。”
沈惪将指令递给他,语气平淡,并未解释,只是道:“郡守大人钧令,由你负责,即刻办理。从甲字三号应急仓调拨一百石糙米,出后,于封闭库房内,均匀掺入河沙与细土,重新装袋,袋口以特制火漆封记。
此事需你亲自监督,挑选绝对可靠之人操作,全程不得离开,不得记录,完成后即刻报我。”
江墨心底咯噔一声,多年的县吏生涯,让他养成了谨言慎行、多做事少问话的习惯,他深知,官场上许多事情的表象之下,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考量与算计。
即便心底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喏,属下这就去办。”
沈惪见他离去,淡定的端起茶盏。
管理粮食一事非他职责,是常虹的工作,但现在林岚叫他安排,想必常虹估计不在灵寿城内。
他嘴角微微扬起,倒是有些好奇,他们到底想出了个什么主意。
事实上,在城外出现斥候时,常虹就收到林岚命令离开了灵寿,前往疫村。
不动声色,无人察觉,一晚上的时间,她便悄然离开。
疫病控制的差不多,不过疫村没有清空,现代医护人员和古代大夫在这继续负责各种病症,另外还有专门研究各种药材的。
朱圆和褚跃两人分别管理现代医护和古代医师。
关于下药这件事,常虹自然找到朱圆。
疫村目前是大夫们的居所兼研究地,外围有军队秘密把守,绝对安全。
此刻,在一间门窗紧闭,燃着数盏明亮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草药味。
常虹坐在首位,下方是朱圆,以及几位从现代过来的医生,以及褚跃和几位古代医者,几人正在进行讨论。
从现代那边要药显然是最简单的,但药品的兑换比粮食高得多,不如直接用古代现成的。
古代能够窜稀的毒草药多了去了。
“可有合适的草药?”常虹问。
桌上摆放着各种晒干,炮制好的草药,以及石臼、铜杵、细筛、油纸,以及几个密封的陶罐。
“寻常药得看剂量。”褚跃开口。
顺带看了眼朱圆,他对这上头来的官儿有些畏惧,即便两人在黑风寨就相识,不过到底是不熟悉。
朱圆点点头:“委员,剂量确实很重要。”
不谈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常虹神色平静如常,“此番所需之物,非同小可,药性需烈,发作需缓,症状需似伤寒时,又不可立时毙命。”
医者:……
他们是医生,不是深陷。
褚跃在来灵寿之前,都是跑江湖的,一听这话,立刻就知道不是好事,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怕是已经意识到此事是怎么回事。
他缓缓道:“常大人之意,老夫明白,寻常毒物皆不可用。不过,此地疫病横行时,我等为寻解毒克制之法,遍尝百草,倒真发现了几种本地特有的药草配伍。”
他指向桌上几种其貌不扬的草药:“此物,本地人称‘鬼打伞’,其根茎晒干研磨后,服之令人腹痛如绞,腹泻不止,剂量稍大则虚脱乏力。这是‘昏头草’,可致头晕目眩,低热畏寒,还有这种‘烂肠花’的干花瓣,研磨极细后,少量掺入,可令人口舌生疮,喉肿难咽,状似火毒内蕴。”
现代医生对着常虹点点头,他们也是学中医,不过很多草药经过几百年演变多少药性上有点变化,亦或者灭绝,这几种也是他们发现的新物种。
“多食必会致命。”有个医生开口,虽然不知道常虹委员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想要提醒一下。
常虹点点头。
朱圆跟着补充道:“关键在于比例,单独一种,症状明显,易被察觉。”
常虹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看似平凡的草药,铿锵有力,当即下令:“确定好剂量,按照一袋米25斤的配比。”
众医生齐齐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好!“常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便立刻开始制备!所需草药是否充足?”
“足够。此地后山便有生长,平日也有采集储备。”朱圆道。
常虹沉声道,“制备好的药粉,用油纸分装,我会亲自处理后续。”
“喏。”几位老医者立刻应声。
……
寅末卯初,天色还沉在一片黏稠的深蓝与墨黑交织的底色里。
生六举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一辆辆推车上满是粮食。
沈凌、沈惪肃立在她身后,常虹则隐在更远处的廊柱阴影里,目光沉静。
已经全部装车完毕,鼓鼓囊囊,堆得老高,用粗麻绳粗略捆扎固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米特有的气味,以及夜晚冰冷的霜气,呼吸一口,都能让人心肺发凉。
林岚走到最外侧一辆车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袋粮食。
麻袋粗糙,入手沉实。
她示意生六将灯光凑近些,拉下一袋,解开捆扎的麻绳,扯开袋口。
昏黄的光线下,露出的并非白花花的大米,而是一种暗淡的、介于黄褐与灰白之间的粗糙颗粒。
她探手进去,深深抓了一把,举到灯下。
掌心摊开,是掺杂了相当比例麸皮、甚至细小碎壳的糙米,米粒干瘪。
指尖微微捻动,能清晰感受到沙粒的粗粝感,细小的尘土簌簌从指缝间落下。
米粒与沙土混合得颇为均匀,乍一看,就像是仓底扫出来的、多年未动的陈年劣米,品相差到令人毫无食欲。
林岚仔细看了看掌中米沙的比例,又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除了陈米和尘土味,再无其他异常气息。
满意的笑了笑,拍了拍生九的肩膀:“粮食交给你了,送到地方,按计划交接,不必多言,不必停留。”
几十人的壮汉队伍整装待发,这些都是现代来的军哥。
生九信心满满:“交给我吧。”
第175章 分配粮食
灵寿的城门伴随“吱呀”一声, 在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声音中,被缓缓打开一道仅容车马通行的缝隙。
生九骑着精挑细选出、骨瘦如柴的老马, 身后跟着三百名“精心装扮”过的士卒,左右两边的人举着灯笼,推行着几十辆堆满粮袋的破三角车,悄无声息的出城门,身影逐渐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这支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运送粮草,不如说更像是一支没有奏乐的送葬队伍,更别说这群人穿的都是破旧的素色麻衣。
恐怖、阴森, 脚步浮虚。
为首的生九察觉到有人。
绝对不是他们的人,毕竟他们的人可没那么拉胯。
生九拿出铃铛摇了一下,清脆铃声。
后面的士卒反应过来。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
压抑、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在寒风中响起,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得老远,更添几分凄惶。
躲在暗处的斥候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克制不住惊呼出声。
“他们莫不是都染了疫病?”
“那粮食还能吃吗?”
“咱们、咱们何必要那粮食。”
细碎的声音压低, 满是恐惧, 几人齐刷刷的看向为首的六合。
六合心中也跟着有些慌, 但不敢明说, 眼看他们越说越古怪, 当即呵斥:“休得胡言!”
牛车老旧, 负重又沉, 车轮碾过冻土和碎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没有火把,只有零星几盏灯挂在车辕上,灯火如豆, 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路。
诡异到叫人头皮发麻。
六合当机立断,带着斥候们退开,这还盯什么盯,万一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怎么办!
当东方天际泛起微弱鱼肚白时,野狼峪那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出现在视野中。
两侧是起伏平缓、长满枯草灌木的土坡,此刻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被厚雪覆盖的轮廓,风一吹,依稀能看到雪中夹杂的枯黄。
谷地中央,已有一队人马早已等候于此。
正是王副将和他带来的兵马,以及数十辆空着的辎重大车。
看到那些个辎重车,生九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很快掩盖住。
人马在寒风中肃立,鸦雀无声。
骑兵们大多用布巾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刻意与谷地中央保持了一段距离,对即将到来的“交接”充满戒备。
即使对方运来的是粮草,但看到那些人病态的模样,以及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没有人有胆子上前。
王副将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位于骑兵队列的最前方,看到那些人来,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满是惊恐。
这粮食真的没问题?
病恹恹的军官和后面那些形如枯槁、咳嗽不断的士卒一步步逼近。
王副将本能的眉头皱起,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让马匹向后退了半步。
带着病气的萎靡,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心头极为不适。
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随风飘来的恶臭,就像是此前军中发生疫病,那些人身上的气味,王副将浑身僵硬住,瞳孔瞬也不瞬的盯着缓慢驶来的运粮队,心跳扑通扑通,跳的极快。
再次被勾起对疫病的恐惧,原本打算亲自上前查验的念头,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六合!”他沉声唤过身边的亲信副官,用着不容拒绝的口吻:“你带一队人过去,与他们交接!点数,验货,速战速决!”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眼神中透着嫌恶与忌惮。
六合浑身一颤。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去。
一抬头,对上王副将凶狠的眼神,千言万语压在喉咙中,低下头抱拳道:“是。”
点了三十名骑兵,打马缓缓迎向生九的队伍。
生九见对方只派了一小队人马来,且为首者看起来也不像是掌事之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和“虚弱”。
挥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费力地翻身下马,甚至还踉跄两步,看着像是要摔倒,看的六合眼皮一跳,生九装作堪堪稳住的模样,向前迎了几步,对着过来的六合抱拳,声音沙哑干涩:“来者、可是乐景大将军麾下?”
“——”六合正准备开口,生九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咳咳——”
一开始只是假装,一不小心吃了口冷气,咳嗽声真切三分,整张脸被气憋得通红。
完蛋!呛气了!
呛气还不忘开口说话,口水唾沫到处飞:“在下乃、咳咳咳、乃灵寿郡守府押粮官,奉命、咳咳、咳、奉命运送粮草至此。”
吓得六合本能的扯着马绳往后退了两步。
生九说着,还忍不住侧头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飞快用手捂住嘴,肩膀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脸色红润,不过是带着病态的红润。
六合懒得废话,用马鞭指了指那些粮车:“粮食都在这里?一百石?”
“正、正是。”生九“吃力”地点头,回身指着粮车,“一、一百石陈年糙米,俱已运到。请、请大人查验。”
他语气带着恳求,道了句:“这是、这是灵、咳咳、灵寿最后的粮食。”
“你们赶紧往后退,离粮食远些!”六合控制不住,呵斥道。
生怕他的口水溅到米粮上。
生九带着士卒往后走。
“再退一些!”六合大声呵斥。
又往后退了十米。
“往后!”
再退二十米。
直至都快看不见,那群人才不说话,生九目瞪口呆,不是,这群人未免也太怕死了吧?
见他们看不到影子,六合挥挥手,身后的骑兵下马,分成几组,小心地靠近粮车。
用刀鞘挑开几个麻袋口,伸手进去抓出几把米,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捻了捻。
颜色晦暗,麸皮沙土混在一起的陈年糙米,品相差到极点,甚至还有些许霉味,但六合此时也管不了太多,和他们那群
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自己也得得病。
叫人把粮食快卸到辎重车上。
王副将见他们把米粮拉了回来,也顾不得问是否点数,心中想着,这些粮食他肯定不吃的。
“走,回去复命。”王副将冷声道。
其余兵马拉着辎重车,车轮压着厚雪,迅速消失在旷野。
比预想中的更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谷地重新恢复了寂静,寒风吹过枯草,带出呜咽,地面上凌乱的车辙与马蹄印杂乱无章。
远处,生九看着那些人离开,一行人顿时站直身子。
身后的士卒凑上来,小声询问:“大人,咱们现在要如何?跟上去吗?”
“不,我们回城。”生九啧了一声,跟踪的任务不是给他的。
行二以及行字辈的其他几人潜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双方人马各自离去,直到确认再无异常,才如同鬼魅般迅速跟上。
……
运着笨重的粮车,在王副将刻意对那批“疫区”粮草戒惧疏离的态度下,队伍行进得并不快。
待他们终于望见自家大营那连绵的的帐篷尖顶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王副将没顾上让队伍完全归建,只匆匆将粮车赶到中军大营附近一处空场,留下心腹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便径直前往乐景的中军大帐复命。
“末将有事禀告——”
“进来。”
入了帐,一阵暖气。
乐景坐在主位,身上厚重的裘氅,见王副将进来,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喜色:“如何?”
王副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脸色带几分凝重:“禀大将军,一百石陈年糙米,现已运回!”
“一百石?”乐景眉头一皱,这个数字显然远低于他的期望,声音里透出不满,“只有一百石?还是陈年糙米?”
他潜意识里,仍对灵寿存有“或许藏粮”的怀疑。
王副将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生怕乐景让他带兵再去。
“大将军明鉴!灵寿派出的押粮队伍,不过二三百人,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一路咳喘不断,俨然久病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恐惧:“末将虽未入城,但观其士卒精神气色,灵寿城内,恐非我等先前所料那般简单疫情已控,只怕病者更广!”
见乐景一脸深思,怕自己说得还不够,王副将心一狠,再下一记猛药:“依末将愚见,我军此时攻伐,纵能破城,也必被那无形瘟毒所染,得不偿失!绝非良机!”
乐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王副将的描述,那沈凌似乎真的无力回天,这让他心中因粮少而产生的不快,稍稍被冲淡了些。
还有那沈氏办不成的事。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是因为粮食太少?是因为灵寿的“病弱”表现得过于“恰到好处”?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无谓的疑虑。
当务之急,是粮食!
一百石糙米,虽然少,但聊胜于无。
“粮食品质如何?可曾查验?”乐景把目光转移回粮食上。
王副将克制不住的露出犹豫与嫌恶:“末将命人粗略看过,确是陈年糙米,颜色晦暗,掺杂麸皮甚多,且似乎还混有不少沙土,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乐景目光一凝。
“且——”王副将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那米粮自灵寿运出,经手之人皆显病态,末将斗胆揣测,此粮是否也会沾染那疫气?虽说煮食或可杀灭些许,然终究……,大将军,是否需先用牲口试食?”
乐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王副将看了片刻,瞧见他眼神躲闪,忽然冷笑一声:“疫气?沾在米粮上?王副将,你也是沙场老将,岂能妖言惑众?”
“传令!”乐景当即开口,扬声对外面喝道,“将运回的粮米,即刻分拨下去!优先配给前营哨探与昨日断炊的各队!告诉火头军,仔细淘洗,多加把火,煮熟煮透!”
王副将张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
第176章 天时地利
袅袅升起的烟柱在寒风中被吹散, 空气中的米香变得浓烈。
军中粮食向来不会足斤足两的给,即便是年节时分也只是堪堪吃饱, 且几日前,众人的伙食已经是一餐半干,一餐米粥,一日两食。
没想到今日竟然还有一餐。
这淡淡的米香,此刻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士卒们好奇的心。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有饭吃,你管那么多作甚!”
零零散散的好奇吹散在北方中,将士们时不时去炊所溜达一圈。
关于哪里来的粮食他们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能否吃到肚子里。
夜晚天黑的快,晚霞赤红半个天空都陷入深蓝。
“开饭了!开饭了!”
“开饭咯——”
负责做饭的炊夫敲锣。
即使加餐也不过一人一勺子,米饭稀得跟水一样,但就算如此,士卒们也一个个兴高采烈的。
“今天有加餐!是米!是米粥!”
“晚上喝点估计睡觉也好睡着了!”
“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稠粥。”
各个营帐前, 士卒们听到锣声, 一个个鱼贯而出, 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纷纷涌了出来。
接下去要巡逻的士卒先吃, 一个个自觉排队, 端着各自豁了口的陶碗, 眼里冒着绿光, 紧紧盯着自家营区火头军方向那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士卒和士卒也是不一样的,乐景的亲兵能吃到的必然是下面浓稠些的,那些原本驻扎的士卒能够舀一勺子米汤带几粒米的都算是不错。
即使心中不爽,也没人在这个时候说,毕竟他们早就被欺负惯了。
一勺带着热气的米汤盛到陶碗, 颜色略显暗黄,没人嫌弃,甚至在这暗沉沉的晚上都看不清楚,陶碗因为有了米汤而有些烫手。
不少士卒手冻得跟小萝卜似的,红扑扑的,被热气一吹,有了点知觉。
一口喝下去,从嘴巴暖到心肺,连带着冷风吹来都好似没那么冷。
“要是天天能喝上这么一口热乎的,叫我干啥都行。”
“嘿,天天喝?想得美。”
“就是,那群人连口热水都舍不得给咱们喝的。”
“俺们伍长都喝不着热水。”
“谁叫咱们不是亲兵呢。”
“听说里头的大头兵吃的都带米。”
……
细细碎
碎的声音在营地想起,篝火连成一片,照印出众人通红的脸。
营地外围,一处背风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裂缝中,行二等人裹着军大衣,在里面躲着。
透过缝隙,安静地注视着这片骤然活跃起来的军营。
他们比运粮队晚出发,几乎与王副将的队伍前后脚抵达乐景大营外围。
此刻,看到篝火升起的军营,几人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岩石之中,军大衣厚实,再加上刚停下,倒是不冷。
调整呼吸,行二拿着单孔望远镜注视军营内。
呼吸与呼啸的风声融为一体。
他举着望远镜,目光缓缓扫过营地的布局,哨卡的分布和瞭望塔的数量不少,巡逻的士卒数量颇多。
这里的戒备比曾经赵明的部队要规整的多,看得出来,乐景确实是治军有方,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袅袅生气的炊烟和围拢的人群上。
行二是特种兵,但特种兵和特种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像他,就特别擅长情报和打听,被风吹着,眼睛一眨不眨,神色之间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行二啊,看样子,这米都下锅了。”同样在观察的行三用极低的气声说。
这回来的全是特种兵,论盯梢他们可是顶尖的。
“嗯。”行二应了一声,“比预想的快,乐景果然饿急了,难不成他们已经没米了?”
“不大可能,应当只是让下面的人试试。”行三给出个靠谱的答案,军营之中不可能吃独食,既然吃,那必然是一起吃,不然会出乱子。
“剂量……够吗?看这粥稀的,每人分不到多少。”行四有些担忧。
行二计算了一下那批粮食的总量和大营大概的人数,思考片刻:“应当是够得,从疫城来的粮食,乐景肯定不会给自己的亲兵先吃,必然先让一小部分人试试。”
他一点不怀疑乐景会干出这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就怕只有少部分人得病。”
他倒是希望这病症不要出现的太快,最起码也得等到全军都吃上。
100石按照现在的克重换算,差不多也就一万斤左右,差不多抠抠搜搜,够五万人吃个三四天,若是稀饭,最起码也能扛一周。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都吃上。
他目光投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篝火通明,声音嘈杂,行二若有所思:“关键看领头的那几个吃不吃,吃多少。”
若是能兵不见血刃那才是真的好。
“那个将领应当不会吃,看他运粮时的怂样怕是不敢吃,那人会不会提醒乐景?”行七问。
行二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在如何影响也左右不了这几万饿兵,等着看吧。”
他侧头对身边两人吩咐:“老五,老三,你两等会儿踩踩点看看有没有机会溜进去。”
“是!”被点到的两人一口应下。
“老四,老六,你们俩负责轮流盯梢。”
“是!”
安排好各自的任务,几人悄无声息,如同灵敏的猫儿从岩石后滑出,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乱石中,没有惊动营地外围任何一位哨兵。
……
与此同时,军营内部与普通士卒营区的“热闹”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许多。
王副将独自坐在帐内,旁边放着一小盆炭火,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碗刚刚由亲兵端来的灰黄米粥。
粥还冒着微微热气。
亲兵退下后,王副将盯着那碗粥,脸色阴晴不定。
他拿起木勺,舀起一勺,凑到鼻端闻了闻,除了米味和土味,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他不知道这是灵寿来的米,还是他们原本的米,亦或者是掺杂在一起。
作势要吃,还没到嘴里,他脑海中闪现灵寿押粮官那张病恹恹的脸,那些士卒此起彼伏的咳嗽。
猛打了个哆嗦。
“砰——”
陶瓷勺子触碰到碗边,发出啪嗒一声,让他瞬间惊醒。
“真的没问题吗?”他盯着碗,低声自语,喉咙有些发干。
心底那股深深的不安,让他如坐针毡。
迟疑片刻,他最终没有吃。
只是将粥碗推到一边,唤来刚才那名亲兵,低声嘱咐:“今日开始,每日派人去炊所看看,他们做饭用的是哪边的米,若是灵寿的……”
“你这样去——”
他低头在亲兵耳边低低耳语一番,让他带钱塞给做饭的伙夫,让他们每日单独用军营存粮烧两锅,叫自己手头的亲兵吃营中粮。
亲兵虽然疑惑,但见王副将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传话!”
“万不能叫大将军知晓。”
“唯。”
亲兵立刻应声,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大事不好。
见没有其他吩咐,亲兵悄悄退了出去。
……
距离粮食被拖走已经过了四日。
深夜。
灵寿城、郡守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林岚沉静如水的面孔。
她拿着笔在纸上凌乱的写着一串数字,并非卜算,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推演。
从野狼峪交接算起,已是第四日,粮食肯定已经运送回去。
多数情况,这粮食混入军中其他粮食中,必然会被动过,陈粮久放本就容易空心,熟练的伙夫都会先把陈粮消耗掉,以乐景求粮的情况来看,那批“加料”粮食必然开始消耗。
按照五万人一日的口粮推算,从灵寿前往乐景军中最快也得两日……
时间差不多了。
城内的流言蜚语在官府的刻意引导与部分知情者的缄默下,虽未完全平息,却也未曾酿成更大的骚乱。
百姓将信将疑地藏粮备械,没有往日的热闹,但也没有继续恶化。
而郡守府的核心层,则如同拉满的弓弦,静候着那决定性的一箭射出。
林岚放下笔,目光落在关于铸阳防务与练军进度的简报上。
军一和江北那边不用担心,数月下来,以流民青壮为骨干的新军在足够的粮食和油水的喂养下,再加上日复一日的训练,已初具锋芒。
是时候,让他们见见真正的风浪了。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如飞。
信是写给军一的,用词简练,指令明确,不带丝毫犹疑:
【时机将至,见信后,点齐精锐五千兵马,昼伏夜行,隐匿踪迹,务必于两日内抵达黑石岭。
与行二汇合,密切监视乐景大营动向,若时机合适,直捣中军,务求擒杀乐景,击溃其主力,粮秣箭矢,已着沈惪于黑石岭预设补充点,详情可询送信之人,林岚留。】
吹干墨迹,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皮筒,用火漆封好。
“生九。”
生九应声而入。
“你亲自走一趟,连夜出发,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军一手中。”林岚将皮筒递过去,目光凝重。
“收到!”生九双手接过皮筒,贴身藏好。
“生六。”
“在!”
“你叫沈公和常委员可以安排粮仓,先运送预设补充点。”
“收到!”
两人速速离开,见他们去,林岚深吸口气,一切准备就绪。
天时地利,只待人和!
第177章 是舆论战
各营的操练号子声在寒风中响起。
士卒在空地操练。
操练场地上尘土与雪沫齐飞, 表面来看,这支困顿之师, 仍未完全丧失其筋骨。
行二一众躲在暗处,支着望远镜,盯着军营,安静蛰伏。
天色还未亮,王副将带着亲兵在各个营区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练的士卒。
心中未放松,喝了来自灵寿的米粥,似乎也并未发生他所担忧之事。
难不成真的是他多想了?王副将心中惊疑不定。
即便是觉得自己想多了, 也没对那批来自灵寿的粮食放下戒备。
特意叮嘱亲信,留
意各营上报的患病士卒情况,尤其是腹泻、发热等类似于疫病的症状。
一连三日,日日来报。
今日也是如此。
等他巡逻回了营帐,负责来报的亲兵已经等候在门口。
“回将军, 各营今日操练如常, 未见大规模病倒。”
“一个都没?”王副将一边询问, 一边坐上首位。
示意旁边的侍卫点上火盆。
亲兵想了想, 试探道:“倒是有几个抱怨肚子不舒服的, 多是昨日贪嘴多吃了些冷粥, 不过窜肚子的日日都有, 要是一个都没才是稀奇事。”
王副将点点头, 这倒是,几万人的军队不可能一个都不生病,他想了想,又问:“军医那边如何?”
“可有士卒去看军医?”
“将军说笑了,那些泥腿子, 有点头疼脑热、跑肚拉稀,谁会去看军医?那得使钱!他们宁可自己硬扛着,或者找同乡弄点土方子。”回话的语气带着些许傲慢,此亲兵是王副将的同族胞弟,私下说话自然不是那般分尊卑。
王副将一想,确实如此,普通士卒哪有钱看军医。
这看军医也是要花钱的。
“确实有几个脸色不好的,但这鬼天气,谁脸色能好?饿的、冻的罢了,王族叔您说是吧。”亲兵谄媚。
虽不知道王副将为何最近几日总是叫他去看那些个泥腿子,但是每日早起实在难受,他忍不住小声道:“多吃两碗饭,他们的病估计就能好上大半。”
语气轻松,眼中带着对那些无用士卒的鄙夷:“这些家伙都是身子骨弱,咱们的士卒就没一个气色不好的,还不是王将军您治军有方。”
虽是谄媚之语,但听着叫人舒心,王副将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底层士卒命如草芥,小病小痛根本不会上报,更不会轻易去看需要花钱的军医,也不知道王族叔近来抽什么疯,还叫他日日去军医处蹲着。
听到这话,王副将心中那点残存的戒备,散了大半。
这军医也说米面不会感染疫病,那或许真是他太多心了,他甚至开始盘算,军中的米面还能吃多久,若是真的无碍,还能去灵寿多拿些米粮。
就是他们这些大小将军,现在每日也只有一碟子肉。
“嗯,你先退下吧。”王副将心中大定,既然这米粮能吃,他也不用太过顾忌。
亲兵见状,生怕又被派遣事务,便不在多言,弯腰退下。
……
事实上,王副将遗漏了一个地方——旱厕。
行二一众躲在山谷之间,举着望远镜观察旱厕。
看不起军医的士卒,往往都是硬抗,而其中腹泻次数变多,跑旱厕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万人驻扎的军队,旱厕的位置也是分散。
营地最近的旱厕附近,气味比往日更加浓烈刺鼻。
负责清理的辅兵抱怨连连,因为倾倒的秽物的次数明显变多,往日一日一次,现在得一日三次。
“这些人怎么个回事?”
“这屎尿这般多!莫不是私下偷吃了什么?”
“这稀薄如水,能偷吃什么,怕是坏了肚子。”
几个老兵从茅厕里扛出夜桶和尿壶,骂骂咧咧,等下还要运到外面倒了。
“哎哟!我的肚子!”
刚说完,又一个士卒捂着肚子往茅厕冲去,四下都是恶臭,不过这些倒夜壶的人身上都是臭味,所以也闻不大出来。
“咱们天天倒三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厕号子。”
有个老兵小声嘀咕:“我见着有人在操练途中,忍不住捂肚子,长官不给去,直接落在裤子里。”
“哎呀,我也晓得,好似有不少哩。”
怪不得现在都给上厕了。
刚说完,一穿着底层士卒衣裳的男人脸色煞白,横冲直撞地向偏僻处跑去,就地解决。
“又拉?你他娘的是属漏斗的吗?”戏谑的玩笑声音起来。
“可不就是漏斗!一天漏八回!”
嘻嘻哈哈的声音想起,旁边几人推推搡搡的离去,嘴里骂骂咧咧:“最近不知道怎地,时不时肚子痛。”
“我也是啊!”
“这难不成是肚子坏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往日都拉不出,这几日,日日拉三回。”
眼看大家都是这样,声音逐渐变低,几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性的问刚刚从茅厕出来的:“你这都第几回了?脸都绿了!”
“不知道肚子绞着疼,拉出来都是水……”那人有气无力,旁人一看,搭手把他扛回营地的帐篷里。
他们的帐篷白日是没有煤炭,晚上也是没有,他们只能自己捡木柴,但木柴水重,时常有浓烟。
把人放在干硬的床上,那人蜷缩在冰冷的铺上,额头冒出虚汗。
瞧见那人模样,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声张,“可是病了?”
“要告诉上官吗?”
此言一出,躺床上的士卒猛然惊醒,生怕被当成“病号”隔离,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
“我没病!”他咬牙道,强撑着:“只是昨日吃了冷粥!”
说罢,他只能咬牙,用破布条勒紧肚子,“我能值岗!”
作势要硬撑着去值哨。
一起身,瞬间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哎哎哎,你别动了,我去给你值岗,你休息休息吧。”旁边同村的人见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忍心,抬手把他按下:“你好好休息,我给你值岗去。”
说罢,不等他开口,往外走去。
其余几人心中多有不安,他们也窜稀,不过没他严重罢了。
瞧他面色如菜黄,好似又带着不祥的土灰色,动作越发迟缓,一个个像是想到什么,纷纷叫他好好休息,感觉出去。
这、这人——
这人为何瞧着和曾经得了疫病的人那般像?这个念头在众人脑海中升起,不敢多说,只是往外跑。
入了夜,乌漆嘛黑。
因为窜稀的人多,来回巡逻的人都懒得对身份,看到捂着肚子的,就挥挥手,叫他们出去茅厕。
也就是这个时候行二和其他人混了进来,避开巡逻队和固定哨卡,悄然混入不同营区的外围。
他们的目标不是刺杀,也不是破坏,而是——八卦!
行二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点点头,快速分散开。
这几日习以为常,几人披着破烂的看不出是啥的衣服,在夜色的遮掩下,混入军营之中,带着粗沉的口音,融入其中。
“外头真冷。”
刚入了军帐,里面齐刷刷十几个人抬头。
“你是谁!”
最旁边的汉子问。
“哎哟!走错了,俺走错了。”行二一脸尴尬,又故作不好意思:“对不住啊,俺刚刚肚子痛窜了一把,回来走错了。”
眼前的军帐内也散发着异味,本就是大通铺,二十多个人睡一起,气味难闻到压抑。
“你也窜了?”有人问。
“可不是,俺们军帐里窜了一大半。”行二一边说一边跺跺脚,“可多人都窜了,听说旁边那个窜死了!”
原本没兴趣的人,突然听到“窜死了”,顿时抬起头。
“真死了?”有人不可置信的问。
行二一听这话,顿时装作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哎哟,俺们什长叫我们不得外传。”
“兄弟你来,来着暖和,你跟我们说说呗。”有人起身,招招手。
行二欲言又止。
“这暖和,站着多冷呀。”旁边的人跟着劝到。
行二装作一副被说动的样子:“我就暖和一下。”
“你刚刚说死人是咋个回事?”见他来,有人迫不及待的问。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行二压低声音:“就是窜死了,拉脱了!我听说啊,隔壁营也有好些这样的,拉得人都脱形了,脸跟死人似的……”
一阵阵抽吸声响起。
与此同时,旱厕附近,两个士卒一边提着裤子一边低声骂娘。
另一个方向传来“忧心忡忡”的嘀咕:“哎哟,我的肚子,兄弟我跟你说,这可不是好兆头我老家那边,前年闹时疫,开头也是这么个拉法,止都止不住,后来就发热,浑身起红点子吓人得很。”
“你可别吓我啊!我今儿可都拉了三回了!”
这声音一出,两个提裤子的士卒一顿,对视一眼,压着声音问:“还起红点子?”
见还有其他人,那两人抬头,被吓了一条。
“哎哟,大人我们立刻就走,立刻就走。”行三装作慌乱的样子,拉着行四要走。
那两个士卒叫停:“别走,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
行四立刻道:“哎哟还不是拉肚子。”
行三也道:“哎,你们说,这几天拉肚子的,是不是因为那米啊?”
听闻此言,旁边的士卒神色一惊:“你这说的有道理啊,那米是从灵寿那鬼地方来的!我听说,灵寿现在就是个瘟城,死人都来不及埋!那米别是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几人面面相觑。
“别自个吓自个。”旁边又有人凑过来,忍不住搭话道。
一群人在厕所旁边说起小话,也不嫌弃冷了。
“哎哟!我肚子又开始疼了!”
说罢,往茅厕冲去,其余人看着他的背影,表情难看。
这……
这莫不是真的不干净?
第178章 战前动员
穿着军装的军一默然立于台子上, 居高临下的俯视下方,身形笔直如松, 一动不动。
如猎鹰般敏锐的目光环顾四周,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缓缓扫过静默肃立的庞大方阵,四周寂静,截然不同的灼热气息在整个军营之中蔓延开。
军一身后站着江北和荀臻以及军三到军九、邓成功等人。
其他人都来自现代,这般气势的士卒对他们来说稀疏平常,甚至一眼看去,就能挑出不少毛病,但对于荀臻这个实打实的古人来说, 看到眼前这一幕,实属震惊。
短短月余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按捺住心底的震撼,荀臻深吸口气,此刻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夺天下,可!
而作为刚来这的卫偃更是心中大惊, 他从未见过这般凌厉的士卒, 万人硬生生带起了十万人的气势, 连带着他行踪都生出一股热浪, 恨不得纵马杀敌。
整整一万士卒, 黑压压一片, 填满了这片不算宽敞的谷地, 都穿着土黄色的厚实衣服, 没有一个人发抖,都是精神抖擞的
面容,即便是宋国精锐怕是也不过如此。
按照营队编制,排成数个整齐的方块,矛戟如林, 整齐划一。
这一万人中,超过六成是这两个月来新募、新训的兵卒,此刻站在这,眼中没有茫然。
在两个月不曾间断的严苛操练,以及充足的饭食,明确的赏罚,反复灌输的“保家护田”的信念之下,空洞的眼里点燃起信念的火光。
军一心底是满意的,毕竟这才一个多月,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
若是再给他个把月,他有信心,把这支队伍打造成无与伦比的尖锐之矛。
风吹起,冷意刺骨,下方的士卒却一动不动。
军一终于动了,看向一旁的邓成功,示意他上去演讲。
战前鼓舞是很有必要的,让士卒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战争的正义性很重要,同时也为了减少士卒对于战争的恐惧,毕竟这里大多数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人。
邓成功收到信号,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子中央,声音洪亮如钟,举起小喇叭,浑厚的声音瞬间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竖起耳朵的士卒耳中:
“将士们!”
下方万人的方阵,瞬间变得寂静,风声呼啸,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低。
邓成功突然吼道:“我们脚下,是我们的土地!我们身后,是父老乡亲,是你们刚刚分到的房子,是你们婆姨孩子过冬的炕头,等着开春播种的田地,让不让人夺!”
他的话语简单直白,像重锤,敲在士卒的心坎上。
“不让!”
吼声震天。
“他们想要抢我们的粮食!给不给!”
“不给!”
“他们想要让我们当佃户,不给我们种地,行不行!”
“不行!”
一声更比一声响。
邓成功看下方的气势起来了,心中满意,吼道:“我们要像岳家军!像杨家将!保护我们的家!是不是!”
“是!”新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看气氛差不多,邓成功不再嘶吼,平静到:“现在北边山上,乐景的五万大军,像饿红了眼的狼!想要抢我们的粮食!”
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们缺粮,他们挨冻,他们想把咱们的粮食抢走!想把我们的房子占去!想把我们的田地踏平!让我们和我们的家人,变成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流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我不答应!”
“我们不答应!”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骤然从万人胸膛中迸发出来,汇成一股狂猛的声浪,“不答应!不答应!”
新兵们涨红了脸,老兵们目光灼灼,所有人的血性都被这直白而残酷的威胁点燃。
“好!”军一从后方厉声叫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郡守大人运筹帷幄,已用妙计先行削弱敌军!如今,让我看看你们是否锋利!杀敌立功,保卫家园的时候到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倒映出下方万人兵马,映射出寒芒:“传我命令!”
“前军三千,由我亲率,直插乐景大营左翼!”
“左军三千,由甲营江北都尉统领,迂回包抄其右翼后路!”
“右军三千,由乙营军二都尉统领,正面佯攻,牵制其主力!”
“一千散兵分散出击!”
“此战,凡临阵退缩、畏敌不前者,斩!凡奋勇争先、斩将夺旗者,重赏!”
“杀!杀!杀!!!”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万人齐吼,杀气盈野。
寒风被这股凛冽的杀意逼退了几分。
气势已被点燃,杀意凌冽。
军一对着荀臻抱拳:“我们走后,城中交给霈真兄了。”
荀臻会礼,神色认真道:“交给我吧。”
守城一事交给荀臻,毕竟他也是文官,灵寿那边也会派人,势必要让铸阳等地不受困扰。
事事安排妥帖,兵分三路,依次离去。
……
而此时,灵寿内也也有条不紊的准备粮草。
与士卒的肃杀激昂不同,城内的气氛带着些许萧条和紧绷,不少百姓都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即便有士卒日日巡逻,也生不出多少安全感。
连坐一起,大家伙都知道是要打仗了。
此事的粮仓外,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
一车车上装着早已准备好的军粮、箭矢、药品、以及器械的零件。
在沈惪和江墨的安排下一切井然有序,民夫和辅兵们从各个仓库中推出,通过专门的过道,源源不断地运往北门。
车轮滚滚,脚步匆匆,却少有喧哗。
士卒持矛立在一侧,目光如炬,巍然不动。
“快!甲字仓的箭矢装车!丙字仓的干粮跟上!”
“小心!那箱是金疮药,摔坏了,你拿命赔吗!”
“这些东西全部放上去。”
“粮米数量点清楚了吗?”
“北门接应的人到了吗?通知他们,第一批粮车半刻钟后出发!”
官吏拿着笔墨骂骂咧咧。
沈惪站在粮仓门前注视里面的粮食一袋袋被扛出。
江墨迟疑了下,开口道:“大人,不若去屋内等?”
即便是裹着厚氅,呵出的气也是一片白,瞬间被风吹散。
沈惪挥手,示意自己站在这就行,脸色沉静,耳边不断传来各处的汇报,言简意赅的做出指示。
江墨见状也不再劝,快速奔走在仓库与车队之间,核实数目,督促装卸,额头上已见汗珠。
“务必要快。”沈惪开口。
“唯。”江墨俯身应下。
……
与此同时
当灵寿方向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雷霆一击时,乐景的大营内部,却沉浸在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恐慌之中。
行二一行如鱼得水,每次说了就跑,三夜刻意播撒的流言,腹泻会得疫病之事在下层士卒中飞速蔓延、发酵。
与越来越多士卒出现腹泻、虚弱的症状,即便军医说不是疫病,但没什么学识的下层士卒怎会相信?
他们相互印证,互相试探,在彼此之间恐慌,即便是乐景大将军言明,私下讨论者斩杀也无济于事。
“听说了吗?三营昨天抬出去两个,浑身发热,说胡话,跟灵寿那边传来的疫病症状一模一样!”
“我们队里也有好几个拉得爬不起来的了,脸都跟死人一个色!”
“肯定是那批米有问题!灵寿来的米!那是瘟神吃过的东西!”
“嘘、小声点!让上头听见……”
“听见怎么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将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全病死了!”
“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抱怨、惊恐在军中蔓延。
无数士卒只要痛一分,就慌乱的觉得痛了十分,营房的角落,无人看管的井边,杂货房内都挺能到彼此的焦虑,流言蜚语无处不在。
军官们的弹压和呵斥起初还能起些作用,可随着出现类似症状的士卒越来越多,连一些低级军官自己也中招后,这种恐慌便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
连军官自己都开始怀疑。
这……或许是真的疫病?
白日的操练变得敷衍而混乱,士卒有气无力。
负责巡查的王副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零星几个人生病,而是成片、成队的士卒显露出病态!
营地里弥漫的那股酸腐病气,浓烈到无法忽视。
等乐景反应过来,与军医确定这不是疫病,想要制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胡闹!这些事如何在军中传开!”
乐景大怒,帐下站着无数将军,一个个低垂脑袋,不敢多言。
“怎么!都哑巴了!”
“军中如此情况!你们难道无人可知!?”
“砰!”
又是一声怒响。
乐景面色阴沉的看向下方众人。
王副将缩在人群中,脑海中想起了那批米,想起了自己的怀疑,想起了此前的不以为然,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彻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传播谣言!”
“荒谬!”
“王副将!”乐景吼了一声,下方的王副将猛地缩了缩:“属下在。”
“命你两日之内止住流言!否则,我提了你的脑袋!”
王副将张了张嘴,头皮发麻,面对乐景的怒气,最终道了句:“是。”
第179章 天理不容
“三日了。”
林岚站在窗前, 盯着已经化开的雪,忽然开口, 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这药性也该发作,军一那边,应当也已经就位。”
坐在屋内的沈惪见状,扫了个舆图,缓缓点头:“按脚程,前锋应已潜至乐景大营百里之内,行二一众也该有消息传回了。”
常虹给沈惪添了茶, 看向窗边的林岚,声音稳重,宽慰道:“主君莫急,今日怕是能回信。”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叩门声。
正在吃茶的沈凌眼神一凝, 放下茶碗, 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寒风吹拂入温暖的屋内。
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黑影入内, 正是多日不见的生九。
穿着灰白色的夜行衣, 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寒气与风霜。
“如何了?”林岚转头看他, 顺手把桌上还热乎的红薯抛过去。
生九一把接住, 面色透着喜气。
“禀主君,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生九握着红薯抱拳, 林岚摆摆手:“先吃”。
生九也不客气,一边撕红薯皮,一边开口:“黑石岭东北五十里处,行四与军六汇合,目前三军以抵达目标位置。”
林岚把舆图放在架子上, 侧让开,点了点三处。
分别是军一大军所要占据的三点,由此三面挥刀而下,目标便是活捉乐景,再不济也要斩杀。
沈惪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大军目前所在位置,三处与乐景大军的位置正好呈现出“凹”字形。
常虹见状,以拳击掌,“不错,以包抄之势把他们扎口袋,一次性包圆。”
一旁的沈惪听闻,觉得这形容形象又有趣。
“扎口袋?确实有几分像。”他笑道。
几人都不算紧张,毕竟先前准备的足够齐全,军一麾下兵强马壮,要打胜仗不难,难的是歼灭战。
“乐景大营,已生内乱!”生九咬着红薯,一边哈气,语速加快,“乐景军中的士卒吃了掺药米粮食用后,腹泻虚脱者日众,病态已蔓延成片,已然溃不成军。”
下药虽不耻,但好用。
至于被下药的士兵,等全部俘虏了再给他们治病,生九清楚,林岚没下死手,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对那些士卒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毕竟上了战场真就是刀剑无眼。
生九想到乐景大营发生的事,心中叹息,道:“前两日乐景反应过来后,强行将各营中病重显症者从帐内拖出,集中驱赶到营区废弃的牲畜地附近隔离,估计本意或是防止‘病气’扩散,稳定未病者军心,然……”
常虹和沈惪一听,两人同时垂眸。
心中万分清楚,乐景此举若是没有**,军中大乱已是命中注定。
而想要**,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才困难。
沈惪想了想乐景的能耐,觉得此事,悬。
生九显然也很清楚,他继续说前线的情报:“行二他们趁此机会,顺便在营中大肆散播谣言,言称乐景已无力救治,此举实乃抛弃病卒,任其自生自灭,乐景此前确有过将重病者逐出营地的行为,所以士卒被煽动的厉害。”
林岚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语气带几分微妙:“怎么感觉,即便是军一不去,行二这小子都能就地拉一支兵马起来?”
黑风岭起义?
……
与此同时
黑风岭处一片寂寥。
行三和行四窝在军营之中,外头是喧闹声,巡逻人数突然暴增,生病的人太多,军中隐隐透着混乱。
两人正想着要离开,就瞧见一人撩起帘子入内,看到他们俩,眼前一亮,昨日厕八卦说的情谊不亚于手足之情,他走近,压着声音:“今夜子时,咱们一同去讨要说法。”
行三愣住:“什么意思?”
“凭什么把咱们生病的弟兄抛下?此举大将军定然不知,肯定是上官胡作非为!”对方心中不平。
行三和行四面面相觑。
不是,你们内乱这么随便吗?
对方又说:“咱们得救同袍,到时候咱们冲击看守,制造混乱,点燃烽火,到时候大将军肯定就知晓了,定然会重罚那些将军!”
行四倒吸一口冷气。
他忽然觉得,这计谋十之八九是行二的手笔。
“好!”行三一脸正气,忍不住低喝一声,“内乱一起,上官首尾难顾,正是我们禀告大将军的时机!”
“没错!”那人点点头,一脸自信。
“我还得告诉其他人,两位也快快出去,把这消息告诉旁人吧。”他压着声音小声说道。
行三和行四齐齐点头。
等人离开,他俩小声嘀咕:“你看这事……”
“肯定是老二和老八干的,他俩心一直都黑。”行四肯定。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走!去看看!”
乐景军中的骚乱暂时还未爆发,在深夜,一切都隐藏于黑色之中。
山谷之上,已经埋伏好的军一一众等待契机。
军一几人围在舆图前,这是乐
景军地驻扎地图,行六送来的。
几人用草帘子盖在头顶挡着光,三千多士卒全部藏在林中,军一手指快速划过几个点,压着声音:“届时内乱一起,乐景必然全力派兵镇压,若其手段狠辣,估计会直接被掐灭,若是我们加一把火,反倒可能暂时凝聚残存兵力,做困兽之斗。”
行二在里面搞事,行六全都说了,此刻军一正思考要如何。
江北派来的斥候是卫偃,他听闻,小声道:“若等其内乱完全分出胜负,恐失最佳突袭时机。”
他目光灼灼,心中一片火热。
军一点点头,看向其他几人:“原定三路并进计划不变,但攻击发起时间,提前至今夜子时三刻!务必在乐景营中乱象最炽,其注意力被内部完全吸引之时,发起总攻!”
“左翼右军加强佯攻力度,务必使乐景误判我军主攻方向为其两翼,让他进我们准备好的口袋,让其自乱阵脚的中军及后方,则由前军直插核心!目标不变——擒杀乐景,击溃中军!”
“是!”众人凛然应命。
“还有,”军一音色冷冷,“总攻发起后,不必过于纠缠外围溃兵,直取中军帅帐!若遇行二、行三等人,可令其引导或协同,我军口令‘灵寿’,回令‘永安’。”
“是!”
行六想了想,根据他们最近几日的摸底,军营内部基本上都被摸透了,他道:“将军,乐景营中既已大乱,其外围侦骑必然松懈,甚至被调回弹压内乱,左右两边清剿压力骤减,可以抽调部分精锐,组成一支突击骑兵,直插乐景后营或粮草囤积地,火上浇油,同时切断其后路?”
无论如何,不能放跑乐景,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若是可以,中层以上的高级官员,都不能放跑,以免他们去寻三皇子救援。
能瞒住一时是一时,等灵寿准备齐全,才有机会抵抗住来自宋国的攻势。
军一略一思索,点头:“可,卫偃此事你协调江北,即刻去办,骑兵不需多,速度要快。”
“遵命!”卫偃精神一振,没想到自己刚来就能担此重任,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一切准备就绪。
军一登上谷地一侧的矮坡,遥望下方,乐景大营的方向,此刻依旧沉浸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看似平静。
平静之下,已是沸反盈天。
子时三刻……
他抬头看了看星象,估算着时间。
“告诉前军,”他举起望远镜,看向下方,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军六道,“宣布下去,此战擒乐景者,赏千金,授勋爵!”
“收到!”军六摩拳擦掌,只要他够强,下一个领兵打仗的肯定是他!
时间一点点接近。
乐景军营内部,安静的营帐内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士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睡着,心跳声尤为清晰。
军营一角,这里原本是废弃的羊圈,只有半人高的土墙和一些倾倒的木栅栏。
此刻,却被强行驱赶来了数百名病重的士卒。
寒风凛冽,他们或坐或躺,在四角漏风的帐子里瑟瑟发抖,呻吟声、咳嗽声、绝望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篝火被风一吹,忽明忽暗。
“放我们出去!”
“我们没得疫病!”
“我要上茅厕!茅厕!”
……
他们想走,立刻被看守的士卒拦下,呵斥着:“滚进去!”
“明日军医就来,赶紧进去!”
周围是同样面带不安与嫌恶的看守士卒,手持兵器,如临大敌。
夜色渐深,聒噪不止。
营区其他地方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中军和几处关键哨卡还有光亮。
西南角只剩几堆可怜的篝火,映照着一张张透着灰败绝望的脸。
行二如幽灵,借着暗色掩护,在卒帐中移动,低声道:“……子时一到,篝火旁第三堆柴垛火起为号!我们一起喊‘乐景弃卒,天理不容!’,抢了看守的兵器!叫军医给咱们治病!”
求生的本能和对上层抛弃的恨意,压过了对军法的恐惧。
想着法不责众,大将军难道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许多人眼中透着疯狂之色,紧紧握住了身旁的武器,心跳声剧烈。
子时将至,月被虚掩。
营区寂静,寒风呜咽。
突然,西南角第三堆篝火旁的柴垛,毫无征兆地轰然腾起火焰!
火光冲天!
震天的呼喊响起,巡逻的士卒惊愕的脸旋即转为惊恐!
瞳孔之中倒映着无数冲来的士卒!
“乐景弃卒,天理不容!”
“救同袍,反了!!!”——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陈胜吴广起义[捂脸笑哭]
第180章 冲锋号起
子时三刻, 本应是夜深人静,万物蛰伏的深夜。
但此时, 火光冲天。
营啸起!
所谓营啸,指夜间军营中突然爆发的大规模骚乱。
从西南角爆发开后,如星星之火燎原一般,以势不可挡的狂暴姿态,赤红的火焰以及士卒的呐喊,在每一个角落席卷蔓延。
“乐景要杀死我们!”
“不给我们救病!”
“他们要拖死我们!”
混乱开始,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无法控制。
原本巡逻的士卒,此刻就像是被风吹破的蜘蛛网, 七零八落,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因为害怕被卷入,如同墙头草,快速倒戈。
失去了最初那点可怜的目的性, 演变成纯粹的无序破坏、歇斯底里的破坏与宣泄。
“杀啊!!!”
“他们不让俺们活, 俺们也不让他们好过!”
“老子死了也得拉个垫背的!”
“别让他们好过!”
罪恶在黑暗中蔓延, 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第一张帐篷, 带着雪的帐篷没那么好点燃, 但里面是干燥的, 干燥的篷布, 干燥的草料, 床铺上的稻草。
“哗!”
火焰在寒风中瞬间爆开,扭曲升腾,发出噼啪的爆响。
火光将疯狂的人影投射在营帐和地面上,拉长、扭曲,如同群魔乱舞。
帐篷一个个被“点亮”。
火光连成一片, 像是赤红的火龙。
喧闹中,将领们被吵醒。
“大将军,大将军大事不好。”
“军中乱了!”
乐景大步出了军帐,外围已经一片混乱,内圈还算安稳,抬头看去,能看到一个个“火包”。
勃然大怒:“怎么回事!”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不明所以的士卒踉跄地冲出自己的营帐。
茫然的看着四周,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周围震耳欲聋的嘶吼、惨叫、兵刃碰撞声让他们无法思考。
害怕被伤害,他们不得不跟着挥舞着长矛,跟随着旁边同样茫然却癫狂的人流,见人就打,见帐就冲,见东西就砸,就抢!
“杀!杀光他们!”
“抢粮食!抢了粮食跑!”
“烧!烧了这鬼地方!”
“乐景要杀我们!先杀了乐景!”
乐景在中军大帐外,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吼叫,自己的名字被接二连三的提及,越来越近的恐怖喧嚣,到处乱成一片。
营区各处不断升起的火光和浓烟,遮掩了月亮,盖住了月光。
沉毅威严的脸此刻已然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乐景戟指怒目,猛然吼了一声,随着武气幻化出重铠,手持一对沉重骇人,满是尖刺的破甲锤,苍髯如戟,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
气运丹田,武气充盈全身,乐景吼道:“整军!镇压!”
“反了!都反了!”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徐达!张辽!带人弹压!把所有作乱的乱兵,给本将军杀杀鸡儆猴!一个不留!”
徐达原本是灵寿董承的属下,叛归于乐景后一直得不到重用,此刻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凌。
他清楚,士卒现在都处于混乱的状态,盲目奔逃、不听号令,如同炸营。
若是自己轻易带人镇压,即便是武气护身,也容易被误伤。
但徐达不敢不听,因为他现在只能依靠乐景,他抱拳应声:“是!”
带着亲兵冲进火光之中:“都停下!给我压下!”
试图镇压自己防区的骚乱,却反被狂乱的兵潮冲散,刀剑无眼,哪怕有武气也难敌流剑,眨眼功夫亲兵被分裂,死伤殆尽,他也被人流裹挟。
乐景见他这般无用,心中大怒,环顾左右,其他高级将领要么同样陷入混乱,要么龟缩在自己的核心护卫圈里,不敢轻易出动。
眼看火势和混乱即将蔓延到中军核心区域,乐景再也无法坐视。
他深知,若不能立刻刹住这股溃乱之风,一旦中军动摇,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亲卫营!随我来!”乐景双目赤红,爆喝一声,挥舞双锤,一马当先,朝着骚乱最严重的西南方向冲去!
他身后,数百名全身铁甲、装备精良的亲卫骑兵大声应诺,纷纷翻身上马,铁蹄踏地,士卒更是慌乱。
看到军中混乱场景,乐景目眦尽裂,心中暴怒,他要以最血腥、最暴烈的手段,格杀那些领头的“乱党”!
他要剁了他们!
铁骑冲锋,势不可挡。
沿途那些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乱兵,如同稻草般被轻易撞飞。
乐景手中的双锤化作流星,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颅骨碎裂的闷响不绝于
耳。
他专门挑选那些叫嚷得最凶、似乎在指挥或者鼓动的人群冲击,不管对方是真正的起义骨干,还是仅仅在发泄的普通乱兵。
统统杀死!
残暴的杀戮果然震慑住沿途的乱兵。
“叛徒!逆贼!受死!”乐景的怒吼响起,伴随着骨肉碎裂。
一直观察着的军一在远处举着望远镜看,看到乐景如此残暴,恍若屠戮的单方面屠杀,心中生出一股冷意,他试图用暴虐重新树立起统帅的绝对权威。
可怕!
实在是太可怕!
眼前之人毫无将帅之德!
然而,军一很清楚,乐景错了,大错特错。
在这片已经被恐惧和无序彻底支配的营地,**才是唯一的选择,只凭武力碾压的血腥镇压,非但不能平息混乱,反而像是一勺水,泼进了本就沸腾的油锅!
“乐景杀人了!乐景要杀光我们!”
“大将军要杀死我们啊!快逃!赶紧逃啊!他见人就杀!”
“我们完了!不反抗也是死!拼了!”
“跟他拼了!反正都是死!”
“放箭!放箭射他!”有人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简陋的弓箭射向穿戴铠甲的马匹。
“拦住马!砍马腿!”
更多的人红着眼睛,悍不畏死地扑向奔驰的战马,用刀砍,用**,甚至用身体去撞!
“杀乐景!杀了乐景我们才有活路!”
这个口号不知从谁口中喊出,迅速得到了无数绝望者的响应。
一直观察的江北一众见状,忍不住嘀咕:“怕是都不需要我们上,光是这群乱兵都能让乐景吃大亏。”
心理压力产生的集体恐慌,也就是所谓的夜惊,足以致命。
“头筹归我。”江北意气风发。
就是此时,看到下方军营马匹被惊扰,双腿架起。
“放烟雾弹!”军一快速道,不再等待。
等待命令的军三毫不犹豫:“是!”
军三对着天空。
“咻——啪!!!”
耀眼夺目的红色烟雾伴随咻的一声,冲入天空,在黑夜中炸开,即使在这遍地火光的混乱营地,也显得如此突兀。
信号弹!
进攻的信号!
左右两翼看到信号的众人迅速反应过来,火把在雪白的山坡上燃起,一片连着一片,不是军营中的混乱,而是一种极为有秩序的点亮。
乐景的心脏猛地一缩,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奋力砸飞一个扑到马前的乱兵,霍然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那抹亮色正在一点点小事,消散的红色轨迹,深深烙印在他的瞳孔里。
“冲啊!”
“杀了他们!”
“冲啊!”
千军从左右两侧倾巢而下。
灵寿!
必然是灵寿的军队!
此事必然与灵寿有关!乐景瞬间了然!这根本不是什么营啸!
几乎就在信号弹光芒未熄的刹那——
“轰隆隆隆!!!”
闷雷声炸响,如同山洪暴发!
成千上万支火把同时燃起,汇成三条奔腾汹涌的火龙,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脚步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乐景大营,狂飙猛进!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胜过这群乱兵百倍!
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狠狠撞了过来!
火光照耀下,黑色的甲胄与如林的枪戟泛着死亡的光泽。
杀气冲天,直插乐景中军所在的核心区域!
“杀啊!”
“建功立业!换取工分!”
“杀了他们!”
气势如云,声震苍穹!
左翼右路的灵寿军,则如同展开的双翼,如同鸟类高空俯冲,带着以一敌百的架势压迫过来,火把连绵如长蛇,喊杀声震耳欲聋,声势浩大,意图明确——牵制、分割、包抄!
乐景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内外交攻!
看到这般气势恐怖的敌人,一开始混乱的营内这下子彻底失控,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反噬的乱兵慌忙逃窜。
“将军!敌军!敌军攻过来了!”
“好多火把!至少上万人!”
“我们被包围了!”
身边残余的亲卫和刚刚勉强聚拢过来的部分还算清醒的中层将领,发出惊恐的呼喊。
乐景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暴怒中清醒过来。
“闭嘴!”他厉声咆哮,压住了周围的慌乱,“亲卫营结阵!吹号!命令各营所有还能动的将士,向中军靠拢!结圆阵防御!弓弩手上前!长枪兵列队!快!违令者斩!”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也堪称正确。
在内外夹击、军心溃散的绝境下,收缩兵力,结成密集防御阵型,是唯一的办法。
“将士们!”乐景拉扯着不安的马绳,声嘶力竭地高呼,大喊着:“灵寿贼子趁乱来袭,欲亡我军!身后即是死地,唯有一战,方有生机!随本将军,杀敌!杀!!!”
只可惜——太慢了!
“滴滴滴滴——”
刺耳的冲锋号划破黑夜。
凄厉的号角声穿透混乱的夜空,振奋人心。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