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问责
朱蒂斯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她赶回乔伊的庄园时,已近乎天明。她稍稍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下,就被仆人叫到了大厅, 说是乔伊有重要的事情。
匆匆赶到后, 才发现客人早已坐在大厅等她。
德拉林冷着脸, 跨着腿,整个身子靠在软皮沙发上, 面色阴沉地盯着她。他对面坐着的费蓝则更毫不留情地释放攻击性, 看着朱蒂斯的眼神可以说是恶狠狠也不为过。
只有坐在中间的乔伊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嘻嘻的,见她来了, 就招呼道:“卓琳,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朱蒂斯沉默地走向乔伊为她留的位置, 还没坐下就听见费蓝的冷嘲热讽, “乔伊, 你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什么卓琳·史密斯, 人家叫朱蒂斯·科默。”
朱蒂斯什么都没有说, 乔伊则乐呵呵地把茶杯推向费蓝, 说道:“这还只是你的猜测,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不如趁现在大家都在的时候一起说出来。”
朱蒂斯这下明白,乔伊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主动献祭她, 但也绝不会为她多说一句话。而今天,想必就是费蓝和德拉林的联手问罪日了。
费蓝冷哼一声,从身后掏出一个布袋甩在桌上, 金灿灿的钱币立马从袋口哗啦啦地淌出来,叮叮咚咚摔在地上。她指着那堆小山般的金币,咬牙切齿地说道:“多少钱?你需要多少钱?!”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费蓝似乎是气极了,她的面容无法控制地扭曲,身体也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她猛地站起身,伸手似乎是想揪住朱蒂斯的衣领,但片刻过后,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朱蒂斯说:“我说,让伊莱多撤诉要花多少钱?!”
“如果您想让伊莱多撤诉,应该去找伊莱多,而不是我。”
“你别再装了!”费蓝失控地尖叫,长手一挥将桌上所有金币、糕点、杯具全都扫落在地。刹那间,所有成形的容器破碎成锋利的碎片,所有精心制作的糕点被撞得面目全非,而费蓝带来的金币还在哗啦啦地滚动,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到底在装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你到底想对我弟弟做什么?!”费蓝掐住朱蒂斯的脖子,直往上提。她的双眼布满吓人的红血丝,整张脸也因为多日的折磨而显得十分疲倦。
她右手不断用力,恨不能掐破朱蒂斯的脖子,全身不断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乔的事也是你做的对不对,全都是你害的对不对?你那个该死的妹妹在哪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们。”
朱蒂斯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不断咳嗽,甚至想干呕。她扫了眼坐着的两个人,德拉林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的挣扎,乔伊则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直到最后,朱蒂斯才用手去掰费蓝的手掌。费蓝阴冷地看着她,手掌进一步使劲,然后又在朱蒂斯痛苦到极致时,忽地松开了手,转身做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蒂斯一下掉到了沙发上,她被呛得直咳嗽,喉咙也被挤压得很难受,整个人不断深呼吸,身体也不停抖动。
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费蓝似乎好受不少。她做回了自己的位置,高高在上地说道:“你现在让伊莱多撤诉,我们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可以保住你的工作,还能得到一笔钱。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朱蒂斯·科默。”
朱蒂斯强撑着不适,冷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认定我和这一切有关系。我只是一个铁匠,有什么能力来驱使威金斯的女儿对我言听计从呢?”
“如果你和伊莱多没关系,昨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字街口。你明明知道哪里闹得沸沸扬扬,为什么偏要去哪里。正常人绕远路都会避开那块地方,你为什么就是非得在昨天去掺和这件事呢!”一旁的德拉林忽然指着朱蒂斯破口大骂道。
“我昨天已经告诉过您了,十字街是回这里的必经之路,马车无法通行,所以我必须自己走路。至于你所说的长袍,我也告诉过你,这是最为常见的衣物。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如此地咄咄逼人。”朱蒂斯面色苍白,坐在一旁,冷静地反驳道。
“无论你怎么说,我们都不会相信你。我们已经知道你就是科林斯·科默的姐姐,也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德兰城的铁匠。听说你现在甚至没有伦敦的居住凭证,只要我们动动手指,你就会立马被驱逐出去。即使这样,你也要和我们对着干吗?!”德拉林声音低沉,和那天彬彬有礼的样子大不相同。
朱蒂斯冷笑,果然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看见人的真面目。
朱蒂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如果您已经认定我是罪人,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是吗?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们的生死。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帮忙呢?您大手一挥,世上难道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德拉林一步步逼近朱蒂斯,面色铁青,“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蒂斯看着眼前两人张牙舞爪的样子,无端地觉得好笑。
她忽然想起萝丝,被浸到水里被用火烧的萝丝。可怜的萝丝如此痛苦,当时的罗格却眼都不眨一下地就宣判了那些刑罚。而现在罗格连被告席都没碰到,他们就急得不得了。
把别人的生命看作卑贱的沙石,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珍视你的生命呢?
德拉林非常清楚眼前的情况早已超出罗格一案的范畴,昨日的阵仗根本不只是为了让这个小法官判刑。再不抓紧,如果事情闹得国王哪里,恐怕他的位置也要不保了。
于是他又换上一副绅士的嘴脸,友好而礼貌地看向朱蒂斯,说道:“我明白你有你的顾虑,我也听说你和罗格·诺维尔先生有过一些摩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吗,如果没有当时他的宣判,说不定你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乡郡法官。再看看现在,你是仅次于乔伊的帝国铁匠,你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他们一辈子的收入,这不好吗?”
朱蒂斯冷漠地看着德拉林,一言不发。
德拉林又无奈地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坚持的话,我们可以依法处置罗格。只要你承诺不再群聚不再集会,不再搞一些莫名其妙的示威,我们仍可以给你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和旁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权力。”
“德拉林!”费蓝怒吼道。
然而德拉林并不理睬她,而是继续循循善诱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你完成了你的复仇,还能继续幸福地过完下半生。我也完成了我的工作,两全其美不是吗?”
朱蒂斯冷笑一声,说道:“你们给罗格·诺维尔法官准备了什么样的刑罚?”
德拉林摆摆手,蛮不在乎地说道:“监禁,终身监禁。”
太可笑了,用这么一个罪名就想换来所有好事。监禁?朱蒂斯甚至怀疑德拉林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给罗格一个终身监禁的罪名和把他无罪释放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吗?
朱蒂斯很遗憾地说道:“您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我真的和伊莱多的指控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可以帮您,我当然求之不得。但可惜的是,我连这些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德拉林面色一变,刚想指责朱蒂斯,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乔伊忽然开口道:“罗格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费蓝没好气地说道:“后天。据说国王关注到了这件事,下令三位中央法官在一周内给出宣判结果。明天是最后一天。”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不必再为难卓琳了,她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你们口中的科林斯的消息。”
朱蒂斯一惊,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乔伊。
费蓝则困惑地说道:“你知道?你确定吗?我们花了五天找这个人,什么都没找出来。”
德拉林急切地催促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乔伊无奈地说道:“我看你们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我的小跟班真的做错了什么,这不是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错吗?既然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来说说我刚打听到的消息吧。”
朱蒂斯紧张地不断摩擦手上的老茧,她看着乔伊不断开合的嘴唇,大脑一时有些恍惚。
“我听说科林斯·科默到了伦敦以后,在唱诗街开了一间药房,免费为穷苦的人提供草药,同时换取伦敦各个地方的消息。她的药房总是大排长龙,供不应求。你们现在去问问各地的流浪者、乞丐,或许还能知道不少消息。”
费蓝接着问道:“然后呢?”
乔伊甩甩手,笑道:“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这是我昨天才刚听说的消息,剩下的你们得自己去追查啊。我只是一个铁匠,手下既没有警卫,也没有可调动的资源,还能查出什么。”
朱蒂斯不断克制心中的恐惧,不要,不要,所有事情都快成功了,不要在这个时候找上科林斯。她看着费蓝和德拉林,这两个人一个拥有伦敦议员最高的话语权,一个拥有举城难敌的财富,他们想要从那群流浪者里问出一个药师的下落,还不是轻而易举。
刚刚被费蓝扼住喉咙的痛苦似乎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朱蒂斯看着眼前的三人,沉默地紧咬住牙。
费蓝挑了挑眉,看着德拉林说道:“既然乔伊为我们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那案子就按我们之前说的来吧。只要罗格能顺利回家,勃朗郡今年所有的税收,我都愿意和你们平分。”
德拉林看上去心情也不错,他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佯装遗憾地说道:“很抱歉对你如此粗鲁,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朱蒂斯的手用力到不断颤抖,她挤出一个笑,重复了一遍德拉林的话,“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德拉林很满意她的反应,又和乔伊说了几句话,便和费蓝走了。
他们的马车一启程,朱蒂斯就无法控制地质问乔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说了,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笑嘻嘻地说道:“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什么动作。再说了,你的妹妹不是也早就搬出唱诗街了吗?据我所知,威金斯晚宴前后几天,她似乎就永久关闭了药房,并且再也没有出现在唱诗街,不是吗?”
“况且,你也见识到了德拉林和费蓝的威力,不说点什么,他们不会走的。”
“我这次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德拉林的事情你可得抓紧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还能说些什么。”
乔伊收回了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略带遗憾地摸了摸朱蒂斯的头。
朱蒂斯攥紧拳头,愤怒和痛苦在眼底打转,盘旋成模糊的泪水。她不断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了。”
“那就好。”乔伊长舒一口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走了。
第122章 集会前
“您好, 我们为追踪罗格一案创建了伊莱多联盟,意在实时为大家同步当前案件进展并做出相应的行动。晚上九点我们将在十字街口举行集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可以来参加一下。”沃林捏着手上的宣传单, 有些紧张地说。
她对面的女人看上去不太感兴趣, 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沃林深吸一口气, 继续说道:“如果您愿意加入这个联盟的话, 可以戴上任意的红色徽章以表身份,我们其她的成员也可以更好地辨认……”
“多林斯!你在干什么!门口是谁?我的早餐呢!”一个粗鲁的声音乍然响起,沃林扶着门框的手猛然一抖。
女人慌张地喊道:“马上过来!是送牛奶的员工!”
沃林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迅速地把宣传纸塞进女人的手中,然后飞速说道:“晚上九点, 如果您有空的话, 希望能看见您。”
女人不安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 门轰然关上, 又只剩下沃林一人。
沃林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房子, 又看了看手中的宣传纸,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一整个早上,她都在敲门,挨家挨户地敲门,介绍伊莱多联盟以及晚上的集会。有的人欣然接受, 有的人犹豫不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那一晚过后,人们的热情似乎又降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她得在集会开始前将宣传纸条全部分发出去才行。无论她们来不来, 都一定要把想传递的消息传递出去。
沃林又敲了几家的房门,所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
半小时后,所有人在六号街的路口集合。乌泱泱的,有二三十人,所有女巫之夜曾经的成员都在这里了。
沃林苦恼地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家似乎都很害怕。我分发宣传纸条的时候,她们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的,我真担心晚上的集会没什么人来。”
“我这边也是。我都快怀疑那天的盛况是不是错觉了,明明那天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今天态度却如此冷淡呢?”
“问题出在这里吧。”奥维掏出一张公告,不满地说道:“刚刚有许多警卫员在路口张贴公告,许多人围观,我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公告上说近期所有关于伊莱多和罗格案件的消息都是假的,是有人在恶意煽动民众情绪,同时这上面还说罗格案件将于明天开庭,真正有兴趣的民众可以关注。”
话音未落,一瞬间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奥维手中的公告。
琼愤怒地说道:“他们在给我们泼脏水?!什么叫恶意煽动?什么叫虚假消息?我们说的有什么是假的!明明都是事实!”
沃林满面愁容地说道:“那这下该怎么办?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这份公告,那晚上的集会该怎么办,还照常举办吗?万一到时候还只有我们这些人呢?”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当然举办。明天就是罗格一案的开庭日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筹备第二个集会了。”
瑞莲担忧地问道:“那如果晚上集会,人数不达预期,明天罗格又被无罪释放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人是她们唯一的武器,只有人足够多,她们才有和议院谈判的筹码。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艾里太太突然说道:“为什么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呢?集会不是还没开吗,我们手里还有这么多宣传纸,也还有这么多尚未被敲开的门。你们怎么就确定她们都不会来呢?”
“几年以前,女巫之夜只有一二十个人的时候,我们不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吗?我们被通缉被围捕被抓进监狱,这几十年来,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过的吗?为什么如今人变多了,势力变强了,大家反而胆怯起来了。”
沃林小声地说道:“我们从没有获得过这么多的关注,如果不趁这次……”
艾里太太笑着问道:“如果不趁这次一举推翻他们,我们难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众人沉默着不说话。
“不会的,孩子们。你们害怕的事情不会出现,我们长久的努力不会因一次失败而消散。就算这次效果不达预期,我们仍有精力和人员来筹备下一次集会。唤醒大众的路途是漫长且不可预测的,如果这次不成功,那就多来几次,总有一次可以的。”
“况且,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决定暴露自己,那就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和决心。如果她们看不到我们的决心,又怎么肯抛弃原有的信仰来加入我们呢?孩子们,行动起来吧!”艾里太太拍了拍胸前的红徽章,干劲十足地说道。
艾里太太的徽章是年轻时学酿酒获得的,上面刻有一个小小的酒桶。在这里站着的每个人的红徽章都来自各种各样的地方,自己做的,成为面包师时发的,学会缝纫时奖励的……
不一样的红色徽章别在每个人身上,是认同更是归属。
科林斯鼓气道:“艾里太太说得没错!无论今晚将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以最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就算今晚到十字街口的人只有三十个,我们也要投入最大的热情。说不定其他人正在楼上观望,只是缺一个下定决定的契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们下定决心!”
“好!”
“没错!”
女孩们聚在一起,互相为对方打气,也为自己鼓劲。
无论未来将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它影响此刻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分发宣传纸条吧。”沃林说道。
众人又在六号街的路口分离,继续为下一扇门而奔走。巨大的疑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但无论疑云背后的是滂沱暴雨或是艳阳高照,都不会有东西再来阻挡她们的脚步和决心。
与此同时,德拉林召集了一大批警卫挨家挨户地搜查唱诗街,本就破旧的街道如今因这一群突然涌入的暴力警卫而显得更加混乱无序。所有在唱诗街的人都必须接受问话,所有流浪者都必须接受审讯。
德拉林打定了主意,就算将唱诗街翻天覆地地找一遍,他也得把科林斯·科默揪出来。
只要把科林斯找出来,眼下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伊莱多背后操控的人消失,罗格的安全威胁自然会接触,至于那些什么集会暴乱,只要抓住这个撺掇者,再把她好好地惩罚一番,就没有人会去再想那些反抗的事情了。
德拉林站在唱诗街路口,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兰开夏郡。
罗格说那一对姐妹来自兰开夏郡,他的妻子似乎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不知道她认不认识这对姐妹,是该回去问看看了。
德拉林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颇为自信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所有事情都会被镇压下去的,只要消息传不到国王那里,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罗格,明日开庭,你只需要咬定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就可以脱罪。千万不要扯什么伊莱多什么科林斯,没有人会相信的。”费蓝隔着监狱门小小的窗口说道。
“我知道了,姐姐。你们找到那对姐妹了吗?”罗格颓废地坐在监狱里,双目无神,无望地问道。昔日的风度早已不复存在,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比流浪汉高尚多少。法官和富豪的头衔并未给他带来多少优待,反而只是徒增痛苦。
“没有。你确定乔伊身边的那个女孩是姐妹中的一个吗?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极力否认。不过乔伊跟我透露了科林斯的下落,希望德拉林能找到人吧。”
罗格怔了一下,微微皱眉,而后又十分笃定地说道:“我没有认错人,她就是朱蒂斯。而且那天在宴会现场,我也看到了科林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
费蓝疲倦地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了。总而言之,明天的法庭,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中央法官们不会相信的,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失去乔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罗格绝望地看着眼前凹凸不平的墙壁,苦涩地说道:“我知道了,姐姐。”
“还有,等你出狱后,不要再做法官了,知道了没有。”
罗格颤抖着手,摸上监狱门,似乎费蓝就在他的对面。他的脑海中回溯过很多事,拿起十字架时的荣耀和站在法官席位宣判别人命运时的自得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末了,他只说道:“我知道了。”
“我给每个中央法官都塞了勃朗郡一年的征税收入,你明天一定会被释放的。但从此以后,我也不想再去追查那对姐妹的事情了。我不想再引起任何暴乱任何恐慌,也不想再被牵扯到这种事情中。这件事情过了以后,我们就回到勃朗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罗格痛苦地问道:“那乔呢?”
费蓝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眼泪,她望着监狱的天花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罗格。但伦敦不适合我们,我担心再待下去,连你都护不住。”
第123章 集会
1622年7月25日,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沃林担忧地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人群,说道:“怎么办?人真的很少,那天晚上明明不是这样的。”
奥维叹了口气, 无奈地说道:“我们已经把可以做的都做了, 愿不愿意加入是她们的选择, 我们已经努力过了。
十字街口的人比上次少了许多,绝大部分还都是不明所以的路人。偶尔有人会停下脚步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大多数看一眼就走了。眼前萧条的景象总让人怀疑那天的热闹是匆匆一瞥的错觉。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奥维沉默了, 不知该说什么。
威金斯被杀后的这一周,几乎所有曾经女巫之夜的成员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全心全意地投入当前的事业。她们没日没夜地制作宣传纸条, 挨家挨户地分发,鼓动身边的所有人, 除此以外, 还要躲避警卫, 帮着掩护伊莱多。
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是她们获得最多关注的时刻。每一个犹豫的目光, 每一个迟疑的停留都可能变成新的成员新的力量。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又怎么会不懂她们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努力宣传, 但很可惜,效果远不达预期。
公告栏上的抹黑以及警员们的监视都成了重重阻力,在这种时候加入伊莱多联盟和变成疯子没什么两样。
你会被监视,被批评, 被抵制, 被说“是不是疯了”,所有人都很清楚,但没有人甘心。
科林斯笑着走了过来, 轻松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道:“时间快到了,怎么还愁眉苦脸地聚在一块呢?不应该为我加油为我打气吗?待会要上台的人可是我啊。”
沃林耷拉着脑袋,说道:“我知道,但我真的很害怕。”
科林斯摆摆手,说道:“没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们会成功的。再说了,你们这个样子,如果我不见了,可该怎么办?”
奥维瞪着眼问道:“什么不见?你要去哪里?”
科林斯懒洋洋地说道:“哪里都不去,随口一说罢了。总之,不要担心所有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害怕所有即将到来的事情。无论少了谁,你们都得走下去才可以,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别老说这种丧气话可以吗?说得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似的。”沃林不满地抗议道。
人群边缘的琼听见了这话,不自然地转了转脖子,看向远方。
“知道就好,时间要到了,我上台去了。”科林斯拍了拍沃林就迈着大步走出了人群,路过琼时还不忘叮嘱道:“记住我交代的事情。”
琼拉住科林斯的手臂,为难地说道:“一定要这样吗?如果出问题了怎么办?”
科林斯头也不回地甩开琼的手,坚定地说道:“是的,一定要这样。”
琼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走出了十字街。
1622年7月26日,晚上九点。
科林斯站在台面,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大都是女巫之夜的成员。她深呼吸一口气后,高声说道:“感谢你们愿意在今晚来到这里,我相信你们早已知悉今晚集会的目的。我们的同胞伊莱多·霍克的父亲惨遭另一位法官罗格·诺维尔谋杀,相关案件将于明日开庭。但不幸的是,三位中央法官似乎均被贿赂,决定保下这位具有多重嫌疑的法官。”
“因此,我们站在这里,成立伊莱多联盟,不仅是为了捍卫伊莱多的权利,更是为了叩问为什么法律的标准从来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一个完全符合巫师定义的男人不用被水溺火烤,不用被处以极刑,不用被视作家族的羞辱?”
“而为什么每当这一切发生在女人身上的时候,刑罚就来得如此轻松?”
人逐渐地汇聚到中央,有些人听了两句就嗤之以鼻地离开,有些人留下了并且敞开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红徽章。
但科林斯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继续说道:“长久以来,一个女人一旦她有了女巫的嫌疑,那么所有人会马上切割和她的关系,并火上浇油地说道,她果然如此,我早看她不对劲了。但这几十年来的切割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吗?切割并不能为我们带来安全的保障,恰恰相反,它只能说明下一个快轮到我们了。”
“威金斯是大名鼎鼎的伦敦法官,而罗格·诺维尔只不过是个乡郡法官。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威金斯抽搐倒地,让威金斯长眠不起,谋杀案发生后,他甚至纵火企图毁尸灭迹。在众目睽睽下,这个年轻的法官久居火焰之中,而后又安然无恙地脱身。除了巫术谁能解释他怪异的行径?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法官们都不打算将他处以极刑。”
“难道巫术审判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针对女人的围剿吗?难道只有女人们才能使用巫术危害社会安全吗?一直在吹嘘的男性力量为什么又在此刻避而不谈了,如果男性拥有绝对的力量,为什么不必面临严格的巫术审判和极端的刑罚测试?”
“最常犯罪的性别在此刻被特意地削弱,最被忽视的性别在此时被特意地强调。如果法律真的公平,为什么对女人们的惨状一言不发?”
科林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不再遮住自己的脸,藏住自己的声音,她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对信任。
“庭审还没开?你怎么确定那个什么罗格·诺维尔一定会被释放?”
科林斯抬眼,是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头,很不满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以更高的音量说道:“为什么明天才开庭,而今日我就几乎能确定罗格会被无罪释放?!”
“呵!因为几天前的上议院例会通过了新的条例,他们决定不再采取单一证人的言论作为巫术审判的证据。”科林斯从口袋中掏出了会议记录本原本,大手一挥扔向人群。
前排的女人们立刻跃起接住本子,着急地翻开相关的页面,如饥似渴地阅读传阅。
最新一页上赫然写着——经过上议院众人投票表决,从今以后,单人证言不再作为控告依据,法官也不能将其作为证据使用。
“巫术审判的流程以严苛闻名,这么多年来,它从未因女人们的苦难而更改万分,而如今,罗格·诺维尔将被送上审判席,上议院便立马在例会中取消了这条法令,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朋友们?”
高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十字街口正在凝聚一股新的力量。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上唯一会控告罗格·诺维尔的人就是伊莱多,取消了这条法令无异于明令保下罗格。当然,我并非在唾弃这条法令的取消。恰恰相反,我赞扬它的取消。但凭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凭什么使这场荒谬的审判退幕的不是女人们的力量,而是即将大难临头的男人?凭什么女人们的痛苦从未引起议员们的反思而当相同的剑刃指向男人时,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修改法律?”
科林斯在台上高声呐喊,她所有的不甘和冤屈都在此刻化作锋芒毕露的利剑,直指远处看不见的敌人。她不甘愿平凡地度过此生,即使只有一次成功的可能,她也要让所有人看见这血淋淋的事实。
“为什么你能拿到会议记录本?你是上议院的议员吗?”
“为什么我们不等到明天的庭审结果出来再做行动?”
“为什么你对这一切如此信誓旦旦、胸有成竹?”
台下的疑问一个个地冒出,科林斯扫了一眼远处,琼回来了。
“伊莱多发言那日,上议院厅大乱,我们的成员趁机溜进去拿到了这本本子,这是第一个问题。如果等到明天再行动,那么一切都为时已晚。罗格被当庭释放的那刻,他的家人一定会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勃朗郡,到时候我们还怎么行动呢?最后,我之所以对一切信誓旦旦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会成功。我相信我们的每一个诉求都能得到合理的解决,我相信我们不会再将刀刃对内而是能一致对外。”
科林斯瞥了一眼,警员已乌泱泱地赶来。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人加入我们,即使这条路上有明确可知的危险。”
话音未落,穿着制服的警员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大喊着:“非法集会!即刻逮捕!”
还处在思索里的听众们被这突然的混乱吓了一条,但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在警员的眼里,所有此时此刻处在这个地点的人一定都是一伙的。
“抓住在台上演讲的人!抓住她!”
“抓住她!德拉林议员会给重重的赏赐!”
场面乱成一团,大量的警员混进群众中,高台上的科林斯轻而易举地跳下,转身钻入人潮之中。
警员们挥动棍棒,皮肉鞭打的声音从四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咒骂和尖叫。
“你凭什么抓捕我们?你凭什么抓捕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你凭什么定义这是非法集会?我们现在难道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我们的痛苦被观赏,我们的诉求无人理会,现在我们连嘴巴都不被允许发声?!”
撕心裂肺的呐喊穿透云霄,重重地撕开了平静的夜幕。
女人们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凶神恶煞的警员,路边的橱窗被打破,玻璃又成了新的武器。所有尖锐的有角的东西都被攥在手心,愤恨地刺向面目可憎的敌人。
科林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沃林在她身边焦急地催促道:“你快跑,你怎么还站在这。”
她摇了摇头,顺势将沃林推向向外涌动的人潮。
沃林伸手想拉住科林斯,但科林斯只做了口型,她说——不要管我,你快点走。
“她在那里!快去抓她!”
无数的警员冲着科林斯跑去,她被固定在拥挤的人群之间动弹不得。
刹那间,一只手攥紧了科林斯的手臂,她抬眼一看,是个年老的警员。
他贪婪地看着她,似乎那是一包已到手的金币。
科林斯本想掏出匕首,但下一秒,她身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就狠狠地揍了那个警员一拳。
警员的手一松,那个女人便立马急促地把科林斯重重一推,“你快走!不要愣在这里!他不会抓我们的!”
科林斯一愣,随即轻轻一笑。
她会再次进入监狱是今天晚上毋庸置疑的结果,不过她仍然感谢这个陌生女人的出手相助。
第124章 庭审
1622年7月26日, 早上八点,伦敦中央法院。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法院只审判一件案子, 罗格谋杀案。案件九点开始审判, 但八点法院前已聚集起一大批人, 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艳丽的床单被撕扯成一条条长布, 上面涂满恐怖的红色颜料。法院前的廊柱上挂满了巨大的抗议公告, 鲜血写成的口号在刺目的阳光下晃得不行。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小块木板,身上的衣服或是裸露的皮肤也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一切改变皆从昨日夜晚开始,从警员喊出的那一声逮捕开始, 愤怒和不甘如同疾风下的野火迅速烧遍了整个沉默的草场。科林斯被捕后,人们高昂的情绪并未被削弱, 反而得到刺激般扩散得更强更快更猛烈。
昨日的十字街口是不眠不休的战役, 警员们被打得鼻青脸肿, 路边的店铺无一幸免。所有能成为武器的东西都被拿在手里, 所有在这个世界上曾出现的恶毒诅咒都在昨晚重现于世。
更惊人的是, 警员们出现以后, 原本稀疏的听众在短时间内无限扩增。十字街口本就是各条道路的汇聚中心, 即使在夜晚也拥有巨大的人流量。暴动发生以后,各条道路的路人都迅速涌入十字街口,加入战场。
警员们源源不断地赶到现场,与此同时, 越来越多女人听闻消息, 打开家门,拿出所有的砍刀匕首上街战斗。沿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锅碗瓢盆从中哗啦啦地砸下。一个又一个脑袋从窗户探出, 和底下的人里应外合。所有不认识的陌生女人都在此刻因相同的处境而成为了战友。
鲜血越流就越是激昂,似乎整个社会都等待此刻已久,这个愤怒的但却让人得以喘息的时刻。
暴乱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在疯狂的声嘶力竭后,十字街迎来了它短暂的寂静时分。但这寂静时分的到来并不是因为结束,而仅仅只是因为,人们决定换个地方。大批群众沿着十字街通往中央法院的街道,一路高歌,一路前进,这注定是个全城不眠的夜晚。
女巫之夜的众成员回到小屋后,迅速地开了个短会,讨论如何营救科林斯一事。
沃林急得讲话都断断续续的,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地说道:“我们不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伦敦关押人的监狱就那么几处,我们应该马上去救她!”
“但罗格的审判案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因营救科林斯而错过打击罗格的最好时机怎么办?!”
“但如果科林斯死了怎么办?!他们将科林斯视为眼中钉,如果、如果他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科林斯最大的愿望是让罗格赴死并取消所有女巫审判的法令,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救她而耽误了一切,她不会开心的。”
“但那是科林斯!!!”
沃林歇斯底里地喊着,科林斯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因为距离过远,根本没办法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八个警员将科林斯围成一圈带走。她全身剧烈地颤抖,声音也接近崩溃,只是一味地喃喃道:“她是科林斯,是科林斯啊。”
“无论是谁,我们都应该以大局为重!”奥维和沃林争得面红耳赤,但仔细看,两个人的眼里却都蓄满相同的不甘的泪水。
眼看争吵还要进一步升级爆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琼小声地说道:“不要去,科林斯说不要去。”
“什么意思?!”、
“什么?”
这一圈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瞬间一个个抓住琼的手臂,急不可耐地问道:“你知道什么?科林斯跟你说了什么?!”
琼再三犹豫后,紧张地说道:“是我去给警员通风报信的。”
眼前数十张脸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一秒几乎所有人都问道:“为什么要这样?!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样科林斯会被带走吗?!”
琼挥了挥手,深呼吸一口气后,说道:“我也是这样跟科林斯说的,但她说这件事非做不可。你们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众人还想出言指责,但琼似乎也很委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叹两口气,继续听她会说出什么荒谬的理由。
“科林斯在集会前私下找过我,她说如果集会开始后,人还是很少就去找警员,告诉他们有人正在非法集会,让他们来抓她。”
奥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反驳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旁的沃林捂住了嘴。
“我不理解科林斯为什么要这样,所以一开始我说我不要,我不做这种事情,我不想当叛徒。科林斯说,这不是叛徒,这是必经之路。她说,我们早已被德拉林盯上,被警员搜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终有一战,不如我们提前吹响号角。”
“我还是不理解,然后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主动把危险放进来。这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再说了给警员通风报信一定会带来伤亡,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会被带走。”
“但科林斯说,她被带走才好呢。”
所有人的脸上又都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说,集会来的人很少是因为伊莱多发言那晚过去后,人们的热情又再次冷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激。同时……”
琼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同时,长久以来饱受女巫罪名困扰的女人们早已忘记了愤怒的本能。法律的条条框框和现实里屡见不鲜的审判早已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臣服在这一套规则下。要想让她们彻底地转变,就得用同类的惨剧来打破她们剩余的所有幻想。”
“科林斯还说,警员们到了以后,必然引起暴乱。但这暴乱不会削弱士气,反而会激发女人们的血性,让她们知道,如果此时再不说话,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琼低着头,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被科林斯说服了。”
众人陷入难以言喻的震惊里,久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原先吵得热火朝天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能反驳科林斯说的是错的。因为集会的群众确实在警员到来以后暴涨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所有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计划。
半晌,沃林才失神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琼说道:“科林斯说你们不会同意的。”
……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后,奥维才又问道:“科林斯还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费尽心思去救她,她告诉过朱蒂斯这件事情,她会安全回来的。还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扳倒那些人上。她的事情无关紧要。”
“我知道了。”奥维说完后,迷惘地看向了窗外,太阳又已经升起。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她们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1622年7月26日,早上九点,伦敦中央法院。
法庭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原告被告法官记录员,以及一些必要的人例如费蓝·诺维尔,其余人一概不准进入,此场审判连陪审团都没有。
“鉴于案情特殊,伦敦其余三位执行法官都无权裁决此案。因此经过讨论,本案由三位中央法官进行审理并给出最终结果。”科伯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法庭中,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审过这么“特殊”的案子。
被告罗格依法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等待审判。他衣冠不整,神情恍惚,昔日飞扬跋扈的神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他直直地坐着,却像是已经踏入坟墓,毫无生机,永无希望。
“我们将在神的见证和法律的指引下审理此案,希望各位听众保持肃静,同时希望陪审团认真聆听以帮助我做出最公正的裁决。”
科伯面不改色地说出流程例话,即使场下一个陌生的听众都没有。
寂寥的法庭,写好的结果……
只有费蓝在担忧这场审判,她远远地坐着,看着潦倒的罗格,心如刀绞。短短的一周,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又不断地在为自己的弟弟奔波。痛苦和质疑在每个夜里如潮水翻涌,她当然知道外面的人在抗议什么在不满什么,但愧疚之余,她仍旧做出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请原告入场。”
警员们押送着伊莱多到了原告席位,她颤颤悠悠地坐下后,撇开脸,不看罗格。
“请原告陈述。”
伊莱多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她一旁的罗格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
“由于本案没有其余证人,伊莱多·霍克的单一证言又无法作为证据纳入参考。因此经过三位法官的讨论,我们决定无罪释放罗格·诺维尔。”
伊莱多在听见审判结果的那一刻,崩溃大哭。她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有那么多人看见,凭什么说没有证人?”
不知为何,面对伊莱多稚嫩的发泄,她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伊莱多转过身,指着费蓝,拼命大喊道:“你贿赂了所有人,你让他们不敢说话。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的弟弟是弟弟,我的父亲不是父亲吗?你敢担保罗格·诺维尔与此事毫无关系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所有人要一起欺负我?!”
费蓝心虚地起身,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她不断地安慰自己,审判已经结束,罗格会被释放,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这段日子以来的梦魇也会消失,只要回到勃朗郡就好了,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听。
罗格起身,他身上的锁链被一一解开,但仍然拖行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刺耳的声音。
费蓝越是想平静下来,就越是躁动难安。
她看着伊莱多,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才是坐在被告席上的人。
中央法官们收钱办事,完成了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了。伊莱多在法庭中间,无助地嚎啕大哭。
费蓝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
她拼命压抑自己无处乱窜的念头,但再怎么克制,已经长出来的想法就是如影随形。
她看着罗格,却难以感受到亲切。反而在心底不断地问,如果真的跟罗格有关系怎么办,这样真的是对的吗,该怎么做才好?
理性的念头最终胜过无端的恐惧,她一把拉过愣住的罗格,往法院大门大步疾走。罗格走得踉踉跄跄,很不体面。但费蓝只顾着自己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弟弟因为长时间的关押而走得很生疏。
费蓝跑出法院的大门,却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早已安排好的马车,而是一声盖过一声的抗议还有血淋淋的威胁。
第125章 威胁
举目四望皆是烧死罗格的标语, 到处都挤满了拿着示威口号的人。
费蓝绝望地看着眼前不动挤上来的人群,脚被死死地钉在原地,走不了, 没法动。她身后的罗格刚踏出法院大门, 便有女人怒吼道:“出来了, 他出来了!”
人群立马一窝蜂地朝罗格挤来,每个脚步都重重地跺在地上, 每双手都拿着尖锐的利器。费蓝被人挤得直往后退, 不断有手推到她身上,那些目光是如此直白,以至于不用细想都能看见其中的恶意。
罗格低着头, 抖个不停,他一抬头就会被推搡辱骂, 甚至有人拿手扇他的脸抓他的头发。本以为离开法院是回归平常的开始, 谁曾想走出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你凭什么活着?!”
“你给那么多人判死刑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今天吗?”
“你根本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法律凭什么因为你而修改?”
“如果不能做到一视同仁, 那法律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勃朗郡有遮天蔽日的能力?”
“当惯了高高在上的法官, 如今坐在被告席上的滋味怎么样?”
“我们绝不会让你走出伦敦!”
费蓝恐惧地看着眼前暴怒的女人们,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腿脚也因为无力而趋近跪下。愤怒的嘴张张合合,愤怒的手捏紧成拳,愤怒的人步步紧逼。
“找到了——找到其他人了——”
费蓝顺着呐喊转头一看,三位早早出来的中央法官和记录员正被架着胳膊直往这边赶。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乱象,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死定了, 全都毁了。
法官们被大力推向她们,跌跌撞撞,倒在门上。
“中央法官先生, 可以告诉我们你们根据哪条法律决定释放罗格先生吗?”
科伯稳住身子,刚想开口,就有人一圈打到他的脸上,啐道:“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几个法官越退越后,他们想打开法院门躲进去,又怕愤怒的群众踏平法院。
“为什么不回答我们的问题?”
“这套偏见歧视还要搞多久?”
“回应我们的问题!”
费蓝盯着那些红色的字眼,一时恍惚。怒吼和质问潮水般一节一节涌来,她竟然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羞愧。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海里滋生,做错事的是罗格又不是她,凭什么她也要在这里被质问……
她看了眼身旁痛苦难安的罗格,羞耻心让她几欲直接逃离。
艳阳高照,人声鼎沸。从建筑落成至今,中央法院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
每个法官都被揪着领子质问,直白的辱骂毫不犹豫便能脱口而出。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要在他们身上把这几十年的压抑讨回来。
与此同时,德拉林的庄园内,朱蒂斯平静地看着安黛特问道:“科林斯被捕入狱,你会帮我们的,对吧。”
安黛特紧张地看向门外,不自然地说道:“科林斯怎么了?”
“她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德拉林抓错人罢了。”
安黛特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说道:“什么意思?”
“德拉林想抓一对出身兰开夏郡的铁匠姐妹,他说这对姐妹危害他的事业,所以要尽早铲除。”
安黛特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朱蒂斯扫了眼一旁的男孩,冷漠地说道:“我希望你只有一对女儿,一切都像从前那样。”
安黛特连连后退,摇头道:“不不不,我不能那样做,那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蒂斯步步紧逼,质问道:“可是科林斯现在被关在特制的监狱,只有德拉林有监狱钥匙。您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死去,来守住你这些肮脏的荣华富贵吗?”
“我没有!”安黛特惊慌地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知道我们那些年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吗?你本来就是伦敦富商之女,为什么要跑到兰开夏郡!又为什么要在磨金塔火灾之后离开!”朱蒂斯终于忍不住,怒吼道。
安黛特的身体不断颤栗颤抖,她想上前拍一拍朱蒂斯,但朱蒂斯并不领情,只冷冷地问道:“为什么在伦敦假装岁月安好无事发生?你知道科林斯被以相同的罪名送进监狱九死一生吗?!”
恐惧之下,安黛特再也无法辩驳,她惊慌失措地说道:“我没有办法!我除了伦敦无处可去!”
“我承认我最开始去兰开夏郡是为了逃离我的家庭,但磨金塔之后我就后悔了,我从没想过一个地方的人能野蛮粗鄙至此。所以我回到伦敦,这有什么错吗?待在兰开夏郡只有死路一条!”
朱蒂斯痛苦至极,她看着眼前急于撇清责任的女人,问道:“你知道你的丈夫德拉林是女巫审判最坚定的维护者吗?你知道他也是你被送上审判席的刽子手吗?你知道科林斯也曾经历且正在经历这一切吗?如果你知道这一切,又怎能如此坦然地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安黛特失声尖叫道:“我没有办法!逃出兰开夏郡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我还有什么办法来反抗!维持表面的和平已如此困难,我又该如何去做到你说出的那些?!”
朱蒂斯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像一个陌生人,她失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她才绝望地说道:“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说她没有办法?你拥有花不完的金钱和别人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权势,却说你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朱蒂斯心如刀绞,她被那些荒谬的话气到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
“你知道吗?我见过最勇敢最不计后果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没有办法。她们没有钱,没有土地,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却始终用最令人震撼的力量在战斗。我实在很难理解,一个几乎什么都有了的人说自己没有办法……办法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只是不去看它罢了。”
安黛特抿着嘴,半晌才讨好地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朱蒂斯看着她的眼睛,冷言道:“杀了德拉林,这样我们都会轻松不少。”
安黛特呼吸一滞,然后僵硬地退了一步后,说道:“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杀了他?”
“不用你动手,你帮我点忙就好了。你帮我打开门,假装无事发生就好了,很简单吧。”
安黛特面容抽搐,她看着曾经疼爱的女儿却像看着一个怪物那样害怕。
“如果我拒绝你呢?”
“那德拉林和你的儿子一起去死。”朱蒂斯瞥了眼此时此刻正在花园中开心玩耍的孩子说道。
“如果我帮你,他会活下来吗?”
朱蒂斯冷笑一声,直言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用德拉林所有的财产和我换,我愿意让他和您幸福地度过一生。”
安黛特的恐惧再无所遁形,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走路都必须扶着墙壁。
可惜朱蒂斯并不打算给她太多时间思考,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熟练地转了个圈,说道:“妈妈,我并不打算怪罪你所做过的任何事情。你有新的生活我也很开心,只是我认为德拉林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他的孩子也未必有活下去的必要,你觉得呢?”说完,她猛地将匕首刺出,晃在了安黛特眼前。
安黛特猛地向后一退,回过神时大脑仍旧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着说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比起自己动手,我还是更希望你毒死他。”
“这样对我们都比较轻松,你觉得呢?”
安黛特接过那包黑色粉末,害怕地问道:“被发现了怎么办?会有人来抓我的。再次被送上女巫审判席怎么办?”
朱蒂斯拍了拍安黛特的肩膀,平静地说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你也知道,不是吗?德拉林一死,他所有的土地自动归你,到时候你就是伦敦最有钱的人。有了这些钱,谁还会起诉你?况且你还是他曾经的妻子。”
安黛特看向悠长的廊道,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德拉林回到家后的每个具体步骤。只是,只是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德拉林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吗?”安黛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朱蒂斯淡淡地说道:“很可惜,完全没有。如果你无法动手的话,我会亲自动手,只不过那样比较麻烦就是了。”
“我知道了。”
朱蒂斯满意地拍了拍安黛特的肩膀,半是威胁半是亲昵地说道:“德拉林快回来了,你做好准备吧。我去花园等你的好消息,刚好认识认识你的小儿子,我的弟弟。”
安黛特站在原地,看着朱蒂斯走去花园的身影,握紧了拳头。
她怎么会不知道朱蒂斯的暗示,只是怎么想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女儿威胁。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沉默地坐在大厅,全神贯注地等待德拉林的到来。
第126章 双死
门被拉开, 德拉林踢着步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他满面红光,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真好, 全解决了。那个什么狗屁联盟的领头人抓到了, 罗格的案子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一看见端坐着的安黛特, 他就挥挥手,让仆人全都退下, 然后亲昵地坐到安黛特旁边, 说道:“你知道吗?最近的烦心事一夜之间全解决光了。费蓝拜托我解决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伦敦城内暴乱的策划者也抓到了,值得一提的是, 那个疯子罗格指控的铁匠姐妹好像也快找到了。”
安黛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什么铁匠姐妹?”
德拉林搂住安黛特的肩膀, 说道:“我没告诉过你吗?罗格被抓紧监狱后, 一直咬定是兰开夏郡的一对姐妹在联手害他。说实话听他说的那些歪七扭八的话,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昨天我和费蓝去了乔伊家一趟, 居然真的问出了那对姐妹其中一个的下落。”
他顿了顿,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后补充道:“不过, 我总觉得乔伊的那个跟班有点奇怪, 但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更多消息了。算了,不重要了,反正都快解决了。”
安黛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她靠在德拉林的肩膀上, 余光里却总瞥见身后花园大玻璃窗后的朱蒂斯。
德拉林似乎注意到了安黛特的心不在焉, 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不太开心的样子。”
安黛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德拉林点了点头,一把拿过桌上的茶杯, 企图将其一饮而尽。
情急之下,安黛特又后悔了,她抓住了德拉林的手臂,惶恐地看着他,然后不自然地说道:“等等。”
德拉林困惑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安黛特,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安黛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后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最近比较累吧。你说的那对姐妹还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吧,我很好奇。”
德拉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又重新搂住安黛特,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具体跟你说说。不过我原本也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对姐妹的。”
“这对姐妹来自兰开夏郡,其余家人均已死亡或失踪,因此只有她们二人相依为命。一年前,妹妹因涉嫌女巫罪名被捕入狱,姐姐帮助其越狱。二人似乎逃到伦敦,改头换面地重新生活。罗格说,姐姐就是乔伊身边的跟班,乔伊则透露,妹妹是一个唱诗街的药师。”
安黛特苦涩地看着眼前的瓷杯,内心挣扎万分。
“对了,你离开伦敦的那几年是不是在兰开夏郡,你认识这对姐妹吗?”
安黛特连忙摇头否认道:“不、不是,我那几年只是在伦敦周围的乡郡旅游观光罢了,我从没听说过什么铁匠姐妹。”
德拉林略微失望地说道:“好吧,我还以为你会认识她们。不过不认识也没关系,事情快解决了。”
“那暴乱的策划者是怎么回事?也抓到了吗?”
一提起这事,德拉林就觉得神气,他自信满满地说道:“说来还真是难以置信,昨天的十字街口居然又在集会,她们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明目张胆地搞这些!还好有人通风报信,我的警卫马上接到消息出动逮捕,这才把那个什么联盟发起人抓下来了。”
安黛特应了两声后,便不再说什么。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瓷杯,脑海中想到的却还是花园。
逃出磨金塔后,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重新获得了这样平稳而幸福的生活。如果可以,她想把在兰开夏郡的那几年尽数销毁。但如今,朱蒂斯找上门来,她已经无法再逃避……
德拉林还是觉得很困惑,他认真地看着安黛特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魂不守舍的?我们的儿子呢,在花园玩吗?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不——不要!”安黛特又一把拉住了正要起身的德拉林,惊慌失措地说道。
“你到底怎么了?安黛特!”德拉林被安黛特三番两次的怪动作搞得有些烦了,他抓着安黛特的肩膀质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这么变得和我们刚结婚一样莫名其妙的,到底怎么了?不要跟我说你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
安黛特颤抖着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有些累,希望你陪陪我。”
花园的大落地窗直映入安黛特的眼底,她紧紧攥着德拉林的手,生怕他转头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绿荫如盖花团锦簇中,朱蒂斯一手捂着男孩的嘴,一手掐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不耐烦地盯着她。盛夏骄阳,那刻毒的眼神却像是从地底挖出来的行刑剑般,冷冽得不像话。
安黛特心下绝望,她根本不想放弃现在拥有的幸福生活,但与此同时她又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再优柔寡断,朱蒂斯一定会当面杀了她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
安黛特的目光又落到德拉林拿起又放下的那杯茶水上,她颤栗着端起漂亮的瓷杯,捧到德拉林的嘴前,不自然地说道:“对不起,我最近很不对劲。你先喝水吧,再陪陪我,好吗?”
德拉林冷哼一口气后,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放到了桌上。
安黛特一直抓着德拉林手臂的手忽地松开,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德拉林皱着眉头,妻子的反反复复搞得他心神不宁,他刚想破口大骂,就觉得一阵诡异的绞痛自胸口爆发,而后又飞速蔓延到全身。手指开始剧烈抽动,身体也无法受控地前后起伏,德拉林面容抽搐,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扑向安黛特,怒吼道:“你到底在干嘛?!”
强烈的恐惧和慌张让安黛特恨不能立刻离开这里,她一把推开德拉林,想去花园抱住她的小儿子。只是还没走几步,她就看见朱蒂斯面无表情地提起孩童的脖颈,手指骤然发力,细小的胳膊和双腿在空中踢个不停,墨绿的眼瞳无助地瞪圆,恐惧成了唯一可见的颜色。
隔着厚厚的窗,小儿子呜咽的求助似乎仍漏过朱蒂斯的手掌直达她的耳朵。
安黛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失控般地尖叫出声,“不要!不要这样!”
可惜朱蒂斯始终冷冷地看着她,似乎毫不关心毫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安黛特发疯般飞扑向后花园,脚步踉踉跄跄,甚至差点被巨大的花瓶绊倒。她压抑地捂住嘴巴,恐惧的眼泪却不断流下。
终于,如诅咒般的恶行出现了。
朱蒂斯手一松,可怜的孩子像没骨头的虫一下就掉到了土地里。被精心养护的花园迎来了它最年幼的主人,也是它最肥厚的养料。
安黛特崩溃地嚎啕大哭,她的孩子被裹在得体的衣服里,隔着窗,甚至看不见清楚的脸。但她再清楚不过,朱蒂斯绝不会手下留情。
朱蒂斯冷漠地走向花园与大厅相连的门,在进门时,她甚至从容不迫地抖了抖鞋上蘸的泥土。她一步步走向大厅,略过趴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安黛特,径直走向躺在沙发上面如土色一动不动的德拉林。
在确认德拉林已经死亡后,她如释重负地坐在了沙发上,而后长呼一口气,心情不错地看着安黛特。
安黛特倒在地上,她没有勇气走去花园,也没有勇气去看德拉林。绝望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痛苦的回忆层层翻涌势要将她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安黛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说我杀了德拉林,你、就会放过他吗?”
“我、我还答应你,在德拉林死后,将所有的土地和金钱转让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如果他长大了,一定会来找我们复仇。既然如此,他有什么长大的必要吗?”
“不会的,不会的。他很乖巧,他不会那样的。”安黛特连连否认,但话一出口,她又反应过来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了。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仁慈到和自己的杀父仇人和平共处吧。”
安黛特跪倒在地,绝望地痛哭。尖锐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庄园里,像一柄刺人的匕首。
朱蒂斯并不打算再说什么,而是直接在德拉林身上找有用的东西。她把德拉林的外套翻出来,所有口袋内衬全都掏了一遍,生怕漏过什么有价值的。
但除了几把钥匙,几封书信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东西了。
朱蒂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后,面对安黛特冷冷地说道:“我还需要一封信来让他们释放科林斯,信的内容我已经拟写好,你只需要找出德拉林的印章盖上去即可。”
安黛特怔怔地看着朱蒂斯,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才自欺欺人般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朱蒂斯拿出那封提前准备好的书信,弯下腰递给安黛特,同时耐心地叮嘱道:“妈妈,从此以后,你的家人只剩下我和科林斯了,你不会选错的。”
安黛特麻木地接过信,身体僵硬,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朱蒂斯在安黛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一开始就拒绝我或者一开始就告诉德拉林,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好。”
“不会的,永远不会。从你邀请我到这里的时候,一切就再不可能逆转。即使你不愿意给德拉林下毒,我也能自己了结了他。所以看开点吧,无论你怎么选择,都只有一条可以走的路。”
安黛特苦笑着,本就疲倦的脸因骤变而显得更加苍老波折,她看着那封信,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蒂斯又补充道:“至于德拉林和那个孩子的尸体,你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就像你当时选择在磨金塔纵火那样,就可以了。”
安黛特似笑非笑地叫了出声,她的压抑和痛苦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无人理会的悲号兀自歌唱。
走出德拉林的庄园后,朱蒂斯泄气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这座金碧辉煌即将死于火灾的宫殿,捏紧了手中要提交给执行法官的信,自嘲地笑了笑。
时间不多,不知现在法院前闹得怎么样了。
她得快点赶去监狱把科林斯救出来,至于乔伊心心念念等待的这个好消息,未来自然有人告诉她。
第127章 罗格
朱蒂斯很快到了中央监狱, 进出流程都简单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原以为还要和门口的警卫迂回两句,没想到那人看了德拉林签过字盖过章的信件后直接放行了。
朱蒂斯有些惊喜,但挑了挑眉, 没说什么。
进入监狱后, 负责审查的警卫立即将她带到了科林斯的监狱, 利索地打开了狱门,把科林斯放了出来。
科林斯只在监狱待了不到一天, 仍旧精神抖擞, 神采飞扬。
很快,朱蒂斯和科林斯出了中央监狱。临走前,朱蒂斯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中央监狱的管理怎么可能如此宽松,这个向来只关重刑犯的地方居然看看信件就可以直接释放犯人?
于是, 她又挥了挥手中的信件, 向门口执勤的警卫问道:“这里一贯如此吗?”
警卫老实地回答道:“不, 如果不是这几天, 那么你想从中央监狱带走人, 是需要重重审批的。”
“为什么这几天如此特殊?”
警卫犹豫片刻后, 说道:“既然你是德拉林议员的人, 那告诉你应该也没关系。德拉林议员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已经走完了审批流程,中央法官也都知晓,所以你可以直接带走这个人。”
朱蒂斯皱了皱眉, 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了。
她和科林斯对视, 两个人不约而同露出一丝奚落的笑。
德拉林收了费蓝的钱,又怕罗格没办法按照计划被放出,索性留了后手, 打点好监狱上下的关系。这样一来,就算庭审现场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还有办法搞出罗格。只是实在没想到,他的处心积虑反而成了科林斯出狱的通天路。
如果没有他的这番动作,科林斯出狱估计还得再花上一点时间。
朱蒂斯摇了摇头,只觉得这群人滑稽得可笑可恨。
她和科林斯又向外走了几步,直到稍微远离中央监狱后,科林斯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妈妈那边怎么样呢?”
朱蒂斯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一切正常,和计划一样。”
科林斯有些不相信,她追着问道:“真的假的?她同意把财产全部转让到我们名下并把那个小孩转让给她的其她亲属吗?”
朱蒂斯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她才说道:“那个小孩和德拉林有一样的结局。”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随后她立即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还探身到朱蒂斯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道:“姐姐,我有预感我们离成功真的不远了。”
朱蒂斯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沸沸扬扬的声音。
她和科林斯同时停下,转身走入隔壁的巷子里,很快,一群人闹哄哄地从巷子口前踏过,脚步声轰轰烈烈,如大军过境。
朱蒂斯狐疑地看向科林斯,面前发生的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事。最刻毒的诅咒随处可见,最粗鄙的谩骂更是不在话下。这更像是一场围剿或者声讨。
科林斯点了点头,二人随即走出巷口混进了人群之中。
原先被用作商店招牌的木板被强硬地写上抗议口号,花花绿绿的床单窗帘无一例外被写上了鲜红的标语。愤怒的人群,愤怒的口号,愤怒的武器……
朱蒂斯看了一眼口号,就知道一切都已走上正轨。
她和乔伊德拉林那些人周旋了几天,科林斯则在监狱度过了最重要的一晚。在她们共同缺席的这个晚上,世界已经在朝着她们想要的方向改变。
她随口向身边的人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身旁的一圈原本正在喊口号的人瞬间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盯着她,然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起来。
“你知道最近罗格·诺维尔谋杀威金斯一案吗,还有刚成立的伊莱多联盟?”
“你有发现在这几十年的巫术审判中,其实受到伤害的都是女人吗?”
“你对此感到愤怒吗?”
眼前的人紧张地盯着她,朱蒂斯迟疑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手,“啪!”地一下给她戴上了一个红色徽章。
她低头一看,是某一年的好农民奖章。
伸手给她红色徽章的人,笑呵呵地说道:“既然你认同以上观点,那你就是伊莱多联盟的一员了!请戴上它吧,它是同伴的标志!”
朱蒂斯笑着点了点头,她一旁的科林斯更是高兴地跟着大声呐喊口号。
朱蒂斯身边的人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最后郑重地说道:“总而言之,现在我们的诉求有两个。第一个是给罗格·诺维尔判处死刑,因为他符合所有巫术谋杀的条件,第二个,罗格一案结束后,必须立即废除所有巫术审判的条例,再也不能出现因女巫罪名而坐上被告席位的女人。”
朱蒂斯又惊又喜,她干劲十足地说道:“我知道了!”
这一个风云变幻的夜晚所带来的影响早已远远超过她们的预计。诚如科林斯所预测,一切的一切都在警卫下场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说一开始的伊莱多联盟只是民众自发形成的组织,那么警卫的抓捕无异于官方背书。它向在场的所有人都传递了一个清晰的观点,那就是抗议是不被允许的,推倒女巫审判更是想都别想!
既然对个人的行为有如此大的掌控欲,那不妨将所有阻碍的力量都一并推翻!
行进的队伍一路高歌呐喊朝着刚刚科林斯走出来的监狱迈去,朱蒂斯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监狱吗?”
“没错!我们这里是队伍的后方,你可能看不到前面的罗格·诺维尔和三位中央法官。今天早上,庭审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十分愤怒。我们将其团团围住,不让他们移动半步。我们在法院外高声呐喊我们的诉求,我们要求重审罗格,他必须死于最臭名昭著的刑罚才行!”
“一开始场面有些僵持,但很快,大家的怒火都盖住了理性。再加上人这么多,几乎没有被报复的可能性。就算被报复,我们有这么多同伴,也能很快反击!于是辱骂和殴打便开始了,几个法官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法官袍都被扯得破破烂烂。罪犯罗格就更不必说了,他几乎可以说是鲜血淋漓。”
“转变来自费蓝·诺维尔的放弃,据说费蓝是勃朗郡有名的富豪,也是下议院议员。最开始,她强势地要保下罗格,才有了后面的事情。抗议越演越烈后,费蓝向所有人道歉,说她不会再插手此事,并会捐献大部分财产用于接下来的反猎巫行动,只希望怒火不要波及她的酒庄生意。”
“太可惜了,你没有亲眼见到那个画面!你都不知道当时罗格·诺维尔听到这话,恐惧得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他还想去抓费蓝的手,但费蓝马上把他甩开,自顾自地走了。三个中央法官看到费蓝这样,也立即说愿意重审此案。大家但心他们在合伙演戏,所以一大群人簇拥着他们,从中央法院走到这里,就为了看着罗格再次被押送进去!”
朱蒂斯长呼一口气,她被巨大的如潮水一般的呼喊淹没,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她走在水里,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痛苦都被水轻轻地托起来了,压在心上无法释怀的重量也一并被冲淡了。更好的是,走在水里久了,就会变成水的一部分。
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制作的每一个条幅也、迈出的每一步也都会成为托起别人的水。
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停在了中央监狱大门跟前,朱蒂斯和身边刚认识的朋友打了个招呼,便拉着科林斯弯下腰挤到了最前面。
果不其然,她再次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刚给她们开过门的警卫害怕地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人群,面目全非的法官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要求警卫开门,再次将罗格塞进去。
警卫小声地嘟囔道:“刚刚才有人拿着德拉林议员的信件要走了一个人,怎么现在又这样?”
但法官们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解释前因后果,这一副模样更是让他们没有脸去说为什么,于是只怒吼道:“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警卫颤抖着又一次打开了监狱大门,人群中的罗格被无数双手愤怒地推出来,他踉踉跄跄,几欲跌倒在大门前。
朱蒂斯和科林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罗格在踏进监狱大门前忽然回了一下头。
毫无预兆地,他又一次看见了这对姐妹。
罗格枯败的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他想再张嘴说点什么,但他很清楚,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结局了。
曾经高傲将生命视作无物的头颅如今被打到只敢低着头看人,那副只穿名贵法官袍子的身体如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不配穿。罗格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再清楚不过,或者说,从费蓝决定放弃他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已经彻底迎来了死局。
科林斯看着罗格那副样子,龇牙咧嘴地做了个口型,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罗格眯了眯眼睛,又在看到那句话的瞬间,转身走进了监狱。
那句话是:你去死吧,没有人再会救你。
第128章 罢工
伦敦速报——
“罗格·诺维尔谋杀威金斯一案于今日正式重审, 重申结果已出,他将于1622年8月3日在中央广场被当众处死。他的姐姐费蓝·诺维尔公开表示,她为弟弟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心疾首, 并愿意捐献财产用于公共事业以平定民众的愤怒。值得一提的是, 乔伊·萨克在此时公布了新设计的刑具, 疑似想让罗格为其试水宣传。”
“上议院议员德拉林·布朗的庄园突发大火,他和他的小儿子双双殒命。据传, 只有安黛特·林奇以及部份仆人逃了出来, 具体信息仍在确认中。”
“近日罢工行动再次升级,伦敦城内已有一半店铺暂停营业。且行动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伦敦周围城市也开始出现罢工现象。伊莱多联盟的人数也还在持续增长中, 整条街上佩戴标志红徽章的人接近三分之二。与此同时部分家庭发生重大争吵,支持罢工的店铺也遭到另一批群众的**夺, 社会矛盾仍在进一步激化。”
奥维清空了肉铺内所有东西后, 终于如愿以偿地贴上了闭店标识。
自从罢工行动开始后, 店铺就陆陆续续地关闭, 如今这条街还在营业的店铺寥寥无几, 但即使营业, 也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因为人们罢工的同时也拒绝消费。
“真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得这么快。”奥维感慨道。
沃林附和道:“是啊, 那天过后,中央法官们迅速撇清关系,然后又迅速确定重审日期。罗格从无罪释放到当众处死竟只花了一周!”
琼说道:“还不是因为之前的人不知道我们的厉害!那天的动乱过后,估计他们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再随便判案了吧。”
“快回艾里太太那吧, 她们还等着我们帮忙呢。”奥维催促道。
“知道了——”
法院抗议一事爆发后, 伊莱多联盟被猛烈抨击,与此同时,艾里太太的旅馆也被一群不法人士打砸。好在, 联盟成员十分广大,纷纷赶来帮助,不到两天,旅馆又恢复如初,而实施暴力的人也被送进了监狱。目前,几乎所有人都在旅馆中制作画报信函及各种各样的宣传内容以送往全国各地。
她们三人回到旅馆后,科林斯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
沃林做回她的位置,拿起身边已裁剪好的布条,边写字边说道:“和前几天没差多少,只不过更冷清了。”
科林斯点点头,没说什么。
琼好奇地问道:“你们说,上议院和下议院什么时候会让步?如果他们一直不让步,这场罢工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不可能。”朱蒂斯平静地说道:“他们不可能不让步。只要罢工的人数足够多范围足够广,他们就没有不让步的理由。”
“确实。现在仅是伦敦有大规模罢工,都吵得鸡犬不宁了。如果再多几个城市,他们难道还能顶得住压力?”
科林斯思索片刻后说道:“现在罗格的案子已经彻底结束,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取消所有和女巫审判相关的法律规定。但有一个问题,法律规定的增删修补需要由议员提出才能进入决策流程。我们现在缺乏一个可以提出这项要求的人。”
闹哄哄的大厅迅速安静下来,片刻后,一旁的伊莱多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罗格的姐姐费蓝·诺维尔不是一直说她要弥补所有群众并捐献财产用于完善法律规定吗?”
“而且她好像也是个下议院议员?”
众人又沉默了,片刻后,沃林说道:“我们刚把她的弟弟送上死刑,现在要求她在议会提出这个议案吗?”
“要不再找找有没有愿意加入伊莱多联盟的议员?”
“或者看看其它地区的下议院议员有没有发起这个提案的可能性?”
“干脆我们把这个需求也做成宣传条幅吧,这样迟早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旅馆的整个大厅顿时人声鼎沸。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清透明亮的高喊——
“不用找了!我来了!”
门内的众人困惑得互相看向彼此,连艾里太太都皱起了眉头。
伊莱多联盟中可没有议员,那么现在门外大放厥词的人又是谁呢?
门被利索地推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找你们找了好久,刚刚在门外听见你们现在需要一个有提案权的议员来帮你们正式提出撤销所有与巫术审判相关的法律规定的议案,没错吧。”
奥维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是议员?”
“当然!”女人自信地说道。
沃林问道:“你是来加入伊莱多联盟的吗?”
“这很显然吧。”
瑞莲又问道:“你是哪个乡郡的议员?罢工行动的消息已经传到你们那里了吗?”
女人挑了挑眉,从容不迫地说道:“兰开夏郡,还没有,但我的消息向来比其他人灵通。”
众人在听到“兰开夏郡”时,都纷纷看向了朱蒂斯和科林斯。大厅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知道她们两个出身兰开夏郡,那么理所应当应该认识这个出言不逊的议员吧。
片刻后,科林斯才缓慢地说道:“珍妮特,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和议员扯不上关系。”
原来真的认识?!
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兴奋地说道:“没错!我能成为议员还得感谢朱蒂斯呢。”
还和朱蒂斯有关系?!
还没等朱蒂斯问,名为珍妮特的女人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
“你们走了以后,贝琳达问我想不想结婚,她有一个非常好的人选,是原本要介绍给朱蒂斯的。那个老头危在旦夕,无一亲人,他听信了教士的鬼话,认为找个年轻女孩结婚就能让他免受疾病之苦。所以我就和他结婚了。”
“不过教士确实没说错,结婚后又过了一两个月,那个富翁就毫无疼痛地死去了。而我也继承了他所有的财富,包括土地和爵位。同时,兰开夏郡的议员选举通常不那么公开公正,我使了点小手段,就成为一个正式的议员了。”
众人叹为观止,惊得说不出其它话。
“总而言之,我是一个有提案权的议员,我很乐于做这件事。如果你们怀疑我的身份真假的话,可以自己去查看看。我的名字是珍妮特·戴维斯。”
对所有人而言,珍妮特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这意味着她们不必再处心积虑地去找一个愿意为她们发声的议员,也不必再苦口婆心地说服他们。
珍妮特了解完目前的情况后,很快也戴上了红色徽章。她迫不及待地加入伊莱多联盟,并兴冲冲地参与讨论。
科林斯实在忍不住问道:“你说你一直在找我们,为什么?”
珍妮特有些抱歉地说道:“你当年的事情,我确实有很大的责任。你们成功出逃以后,我非常高兴。但后来,我又听说罗格在秘密追捕你们,我很紧张。刚好那时候老头也死了,我就开始用我手头的钱打探你们的消息。”
“但因为我不想准确描述出你们的相貌特征,所以迟迟找不到人。”
“后来我听说罗格谋杀伦敦法官一案,就想你们可能会在伦敦,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等我到伦敦的时候,罗格已经被判处死刑。后来我又听说了罢工热潮和伊莱多联盟,于是顺藤摸瓜地找过了就找到了。”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珍妮特又补充道:“我是真的想为我曾经做的一切道歉忏悔的。我这次来伦敦带了一大笔钱,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样的资金支持,我都愿意直接提供。”
朱蒂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珍妮特又催促道:“提案的话,该怎么写呢?如果写快一点的话,或许还能赶上一周后的下议院例会。只要下议院审判通过,就能交给上议院表决了。”
“那我们马上就写。”科林斯说干就干,马上召集起三五个有经验的人一起研究提案书写。
珍妮特就在一旁边听边写边改,确保提案准确无误。
琼在一旁问道:“下议院审批是什么样的流程呢?如果下议院审判就不通过怎么办?”
珍妮特笃定地说道:“不可能。下议院对于提案的审核向来极其宽松,只要不是太过离谱的提案,一般都不会出问题的。况且现在罢工热潮和抗议活动势头正盛,没人想碰这个麻烦。”
“那到上议院以后呢?”
珍妮特摇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没参加过上议院例会。”
“先做吧。无论进展到哪一步,都会有出路的。”科林斯说道。
众人点点头,很快,一份完整毫无纰漏的提案便写好了。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宣传纸册以及涂鸦木板均制作完毕并打算运往全国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