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航行
“乘船?”朱蒂斯又复述了一遍。
“是的, 乘船。这几日会有一辆来自古特港的船,前往伦敦。这是这个月唯一会在兰开夏郡港口停留的船,我们只有这次机会。所以我们要在船来临前准备好所有事情, 包括科林斯。”索菲的话语很平静, 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
来自古特港的船……
朱蒂斯一惊, 在心中暗叫不好,来自古特港的船不就是贝琳达让她上的那艘船吗。但事已至此, 朱蒂斯只能硬着头皮问:“我们怎么上船, 买船票吗?”
索菲摇摇头说:“你不用管船票的事情,我会搞定这一切的。到时候你带着科林斯一起上船就可以了。”
朱蒂斯有些困惑地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索菲盯着朱蒂斯的双眼,缓缓开口:“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我可以帮你和科林斯逃出这里。但等成功以后,你要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等成功上了船再说吧。”
索菲看上去很有把握, 无论是对于船票还是科林斯。听着索菲的话, 朱蒂斯心安了不少。
犹豫再三, 朱蒂斯仍然问出了口:“为什么这么轻松地就答应了我。”朱蒂斯原以为索菲会向她索要钱财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毕竟求人办事总是要付出点东西的, 何况是这种事情。但出人意料的是, 索菲什么都不要。甚至, 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好。
朱蒂斯不习惯也不喜欢不劳而获,相比起手心向上等待别人施舍,她宁愿用劳动换取报酬。
“因为你是一个有韧性的人,我相信你会帮我做到我想要的事情。”
朱蒂斯皱了皱眉。
索菲继续说:“比尔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朱蒂斯不承认也不否认, 就这样平静地看着索菲, 什么也不说。
“珍妮特再恨约翰,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杀比尔。所以我想这件事情应该是你做的吧,为了你的母亲?”
朱蒂斯撇过头, 她不想撒谎,但也不认为有必要和索菲分享这件事。
“珍妮特那么紧张,无非是害怕我会在法庭上推翻供词。你可以让她放心,我的脑子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况且我们要获得自由了不是吗,何必在一个死人的事情上较劲?”
索菲还想继续说,但朱蒂斯直接打断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索菲笑了笑,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说:“你别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是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果断有决策力的人,所以我选择你来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那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找茱莉亚呢?”
索菲佯装思考,“那我会去找你的。不过我不认为,你会对科林斯的事情袖手旁观,你总是需要一个帮手和你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我想拥有马车的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鲍勃那个糟老头子,恐怕没有把马车租给你的胆量吧。”
朱蒂斯看着索菲,忽然间觉得眼前的女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还是穿着灰扑扑的肥大长衣,衣服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污渍。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再也看不见那种暗淡怯懦的神色。
朱蒂斯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索菲原本的样子。她在戴维斯一家的折磨下把自己封闭太久了,如今约翰被捕,她再没有束缚了。
索菲看着朱蒂斯若有所思的神情,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选择你确实是因为有一件需要你帮助的事情。我不是圣母玛丽亚,没有那么宽厚的心肠,只不过我习惯先解决你的困境,再谈我的问题。”
朱蒂斯了然,平静地说:“如果我能帮得上忙,我会尽全力的。”
“你当然会。”索菲看上去胸有成竹,她对朱蒂斯所说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感觉,“你先回去吧,等我摸清楚磨金塔的状况,会去找你的。”
“什么时候?”
“晚上吧,我可不想多生事端。不过你应该也没那么早睡吧。”
“好。”索菲的话让朱蒂斯心安了许多,这个昨日还只是一个仅在烤房里和面团打交道的女人,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策略家。
朱蒂斯还蛮高兴的,为自己多了一个信得过的同盟而高兴,为索菲也即将踏入新生活而高兴,为科林斯的明天即将到来而高兴。
索菲走后,朱蒂斯待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
她对索菲所知甚少,唯一的了解是约翰的妻子,至于家庭身世和个人成长,竟是完全不知。她隐约听说过索菲的母父去世后,给她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因此才吸引上了贪惏的约翰。但她的母父是什么工作,索菲以前在做什么,朱蒂斯却都没听说过。
对于索菲,她有太多疑惑,却没有怀疑。
一个愿意在老戴维斯一家算计她的时候,主动提醒她的人,想必不可能是坏心眼的人。
至于那些疑惑,只能等以后再慢慢问索菲了。
朱蒂斯边走边想,现在回家还为时过早,不如再去一次市镇法庭,看看约翰的案子进展如何。事情如今演变成这个样子,全拜他所赐。不知道约翰现在在磨金塔生活得怎么样,上了法庭是不是也会被水溺死呢?
比尔已死,下一个,就该轮到约翰了。
朱蒂斯长吁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继续往市镇法庭的方向迈步。这一整天,从清晨起,她就在来来回回地奔走,先是去市镇中心找鲍勃,然后再反方向沿莱斯河找茱莉亚,如今又要前往市镇法庭。反反复复的,将整个兰开夏郡踏了个遍。
先前因为太过担心科林斯而感觉不到饥饿,如今心定下来,突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腹部内凹,皮贴肉肉贴骨的不适感了。
朱蒂斯揉了揉肚子,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直接前往市镇法庭。现在已经过午,如果再回家一趟,估计就天黑了。为了几口吃的,白白浪费一下午,很不值。不如在前往市镇法庭的路上,看看有没有开的店铺,买个面包充饥得了。
这一整天心情跌宕起伏,忽上忽下。
史密斯的话总在不经意间又在脑海中出现,如芒在背。朱蒂斯很想暂时忘记他曾说过的话,但只要一停下脚步,眼前就会出现关押着科林斯的那扇门。她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一样,如此地希望那扇门牢不可破。
索菲说得对,确实要尽快,一切都要更快才行。
脚步不自觉地加速,沿途是冰冻的长河和寂寥的草地。枯草、碎石和秃树,这条她走过千百遍的路。幼时的她在这条路上挑水,成年后的她在这条路上挖甘草根。时间总是在做相似的摇摆循环,她就在这样的百般无用功中活到了今天。
她应该感谢这条河的,如果没有她,要去哪里找干净的水源,如果没有她,哪会挖出那么多甘草根。
但对于这个被称之为故土的地方,朱蒂斯没有太多感情。童年时期积攒下来的那些欢乐早在后来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被熬没了,诗人学者和权贵们总是大谈特谈对故乡的百般眷恋和柔情。
但或许是太过铁石心肠,朱蒂斯对于即将离开这个地方,只感到隐秘的兴奋。她愿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只要可以离开这里,就算前方有被通缉被抓捕的风险,那也好过烂在这个以女人之死为乐的地方。
“朱蒂斯?”
沉稳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朱蒂斯猛地一抬头,惊讶地问:“玛丽太太,您怎么会在这里?”
玛丽穿着尤为庄重肃穆的套装,从头上的小帽到长裙再到靴子,无一不是一尘不染的黑色,像把衣柜里久久没穿压箱底的套装拿出来了。
“我来打听比尔的案件进展,听说约翰被抓了?我搞不懂他怎么会和比尔扯上关系。”
朱蒂斯倒是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玛丽对这桩案件这么在意。她试探性地问道:“您和比尔有旧交吗?”
玛丽一愣,随即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知道朱蒂斯的困惑从何而来,立马否认道:“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和那种人有关系呢?我穿上奔丧的衣服,为的是悼念萝丝。”
朱蒂斯困惑地问:“您和她……?”
“事实上,我不喜欢她,我们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些过节。”玛丽回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要悼念她?”
“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从邻里那听说了她的事。她们说她是比尔的妻子,被比尔诬告,在磨金塔里待了十几年,而后在前一段时间的法庭审判中被当场溺死。”玛丽说得有些难受,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死亡,证明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办法浮在水面上的普通农妇。”
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萝丝的故事,朱蒂斯还是会有些伤神,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是很不喜欢她的,当初凯瑟琳入狱好像也和她有关,但时间太久远,我记不清楚了。磨金塔大火以后,我就再也不去听那些关于女巫的消息。我以为她应该和比尔生活得很幸福,毕竟比尔有钱有权,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苦了她的生活。”玛丽说得很惆怅,缓慢的语调像在追忆这个回忆里的故人。
“只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玛丽嗤笑了一声,皱起眉头,面部久经风霜的纹路也都簇在了一起,她无可奈何地说:“我刚听说萝丝的事情的时候,还不敢为她哀悼。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连哀悼一个人都只能趁比尔死掉的时候,掩人耳目。现在这个环境,就怕有人又逮住你的动作去放大,谁都害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玛丽笑得很苦,再加上整身的黑袍黑鞋,显得更是阴郁愁苦。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朱蒂斯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注意到玛丽的黑袍后,朱蒂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街上确实遇到了很多穿一身黑的人。她们步履匆匆地在各个地方穿梭,最后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有晃过的那抹黑。
她们是在为谁哀悼呢?
“我也想去看看比尔一案的进展,我们一起吧。”
“好。”玛丽挽过朱蒂斯的手,两人并肩走向市镇法庭。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瞬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朱蒂斯摸了摸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在街上买了一个粗粮面包。也不顾什么优雅做派,就直接啃了起来。
玛丽欣慰地看着蹲坐在旁大口进食的朱蒂斯,怜惜地说:“这几日你过得很辛苦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大口咀嚼着硬得可以充当防身武器的面包,两颊被塞得满满的,但仍费力地说:“不辛苦。”
玛丽转过头去,在朱蒂斯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了抹眼睛。
朱蒂斯没几口就吃完了面包,再是难咬难吃,也抵不住一个一整天几乎未曾进食的人。
吃完以后,肚子没再那么难受。朱蒂斯便再次和玛丽一起前行,市镇法庭就在不远处。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这里,从她们的神情来看,大家应该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比尔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啊?”
“不知道,这不是正要去看吗?”
“不知道市镇法庭前的布告栏有没有张贴相关情况了,总不能每天都去看一眼吧。”
“没办法,但如果一直没消息,迟早会引起恐慌的。”
“希望法官能尽早查明事情真相,如果真是萝丝回来复仇,那我们怎么办?我现在倒希望凶手是约翰。”
行人的窃窃私语总能传到朱蒂斯耳里,她和玛丽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她喜欢看到这群人惊恐的样子,在陪审席上看萝丝受难的时候不是欢呼得很厉害吗,怎么现在瘪下去了。他们害怕被报复而瑟缩的神态给朱蒂斯一种罪恶的快意,她知道这是不道德的,但那又如何呢。
朱蒂斯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选择杀死比尔的那一刻,她就将道德和律法抛诸脑后。现在她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群冷血的人为自己在法庭上恶魔般的表现而恐惧悔恨。
相似的话语总是重复出现。
心中有愧的人每每想起比尔之死就会心生畏惧。
很快就到了市镇法庭,布告栏前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大群人。
朱蒂斯看向玛丽问道:“我们要不要也进去看看?”
玛丽缓缓摇头,“你去吧,人太多了,我就不去挤了。”
闻言朱蒂斯便独自窜进了人群。每个人穿得厚厚的,皮革外衣与棉外套之间相互摩擦,走路都难,更遑论挤到前面。
朱蒂斯踮起脚尖,张望着布告栏,那上面空空如也,看来大家都在等待警卫的动作。
不过摩肩接踵的拥挤程度确实可以驱散一些寒意,朱蒂斯冻了好久的身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暖和了起来。长时间无人出现,群众们等得很不耐烦,渐渐地,又开始躁动起来。
“你说,会不会提早约翰的刑审啊?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最近几天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那天,根本睡不好。”
“但愿新来的法官能尽早处理吧,不然每天都有这么一群乌泱泱的人围在这里。”
“真希望约翰能直接认罪,如果不是他的话,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这几天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都是那个女人溺在水里的样子。我真怕,下一个轮到我。”
他们的声音很低,朱蒂斯不由得凑近了一点,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其中的一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四处环顾后,小声地嘟囔道:“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吧,那个女人如果真要报复的话,下一个应该是法官才对啊。我们只是陪审的观众,又没有什么决定权。应该还找不到我们头上吧……”
另一人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来了!”
朱蒂斯顺着他们的视线抬头看,一个穿着制服的中等个子男拿着一张纸走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那个人身上,刹那间,窃窃私语在每个角落响起。
那个男子拿着纸在布告栏前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道:“由于比尔一案性质恶劣,引起众怒。为安抚兰开夏郡的居民,罗格大人决定对嫌犯约翰进行提前审讯。现决定于明日晚在市镇法庭进行审判,有意愿参与陪审的人请来此处报名。”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喧哗盖过了。
朱蒂斯不由得冷笑,明日?果然让男人恐慌的事情就是会得到有效的处理,连速度都这么快。不知道这次又有多少人想去参与陪审呢?
布告栏前的男子将手中的纸钉到木板上后,转身,却愕然地发现没有人上前。
陪审席观众可是一个人们挤破脑袋都想尝试的东西,怎么今天无人问津呢。那名男子抱着这样的困惑,又不死心地问了一次。然而寂静的人群中,无人说话,也无人上前。
那个工作人员尴尬地杵在原地,和底下的人群面面相觑。
直到有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您好,我想参加陪审!”
朱蒂斯回头,看见一只高举着的颤抖的手臂。
熟悉的声线和衣服让朱蒂斯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玛丽。朱蒂斯笑了笑,她明白玛丽为什么想去陪审。
随后,越来越多的手举起。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为难地说:“很抱歉,但根据现行法律规定,陪审团的女性不得超过五位。”
举起的手又放下了几个。
朱蒂斯扫了一眼周围,她身边都是男性,没有人想参与此次的陪审过程。她轻轻笑了,觉得很荒唐,原来将一件炙手可热的事情变得冷门这么简单。
工作人员仍在台上卖力地吆喝,陪审席位像是打折的面包一样被高高抛起,可惜台下没人接戏,散场的观众没心情理会这场独角戏,很快就散开了。
朱蒂斯在原地等待前往等级的玛丽,又想起了珍妮特。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她明天一切顺利。
玛丽缓缓地向朱蒂斯走来,此时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但朱蒂斯仍旧能感受到玛丽和她之间的某种心照不宣,约翰即将被审问,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和玛丽道别以后,朱蒂斯独自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她又一次摸到了包中的匕首,她想,如果有时间,她要再做两把匕首,一把给科林斯,一把给索菲。
漫无目的的行走中,朱蒂斯突然发现家门口有个瘦高的人影。她连忙小跑上前,穿着宽大斗篷的人闻声转头。
“你去干什么了,我等了你有一段时间。”
“抱歉,我以为你会晚点再来的。”朱蒂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开了房门,把索菲请进去。
一进房门,朱蒂斯就利索地点燃了炉火。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亮堂,燃烧的火焰不断跳动摇曳,添了不少人气。
索菲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对朱蒂斯说:“史密斯把珍妮特和老戴维斯夫妇都带走了。”
朱蒂斯想了想问:“你呢?”
索菲摇了摇头说:“当时我不在,回到家的时候,史密斯已经来过了。”
朱蒂斯担忧地问:“明天就是约翰的审判日,史密斯明天会不会再来?”
索菲凝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港口,那边的人告诉我那艘船预计今日凌晨到达,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一天时间。”
朱蒂斯一惊,“这么快?”
索菲继续说:“是的。它比原定时间早了三四天,我们刚好可以提前出发,趁所有人都忙着约翰一案的时候出发。”
朱蒂斯问道:“那?科林斯?”
索菲直视朱蒂斯的双眼,平静地回答道:“我们今晚就去磨金塔。”
第42章 行动
朱蒂斯的心怦怦作响, 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将到来时,反而会打得人措手不及,她又重复了一遍, “今晚?”
索菲点点头说:“是的。等到凌晨, 我们可以直接去茱莉亚家, 我会把你送到磨金塔。解救出科林斯后,我们直接去港口等船。趁着天没亮船员没注意的时候, 溜上船。在船上躲过十天八天的, 就到了。”
那一瞬间,朱蒂斯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磨金塔里的科林斯, 法官席上的罗格,被抓走的母亲还有身着黑袍的玛丽。这些人在脑海里急速地汇聚然后又哗地一下消散, 留下一片空白和虚无。
鼓声大作, 心快要跳出胸腔。
索菲的陈述太过平滑, 以至于朱蒂斯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后问:“那我们前往港口后, 马车怎么办?还有在船上怎么生活, 坦诚地说, 我没有坐过船。”
索菲突然身子往前, 和朱蒂斯平视,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我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你不必担心这一点。至于勇士?”
索菲自豪地笑了笑, “它很聪明的,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矫健的马。它会自己回去找茱莉亚的,再不济, 茱莉亚也会来港口找她的。”
朱蒂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她对于索菲的困惑更上一层。但显然这不是一个交流身世的好时机,那些关于彼此的探讨就留到以后吧。
索菲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托着下巴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微弱的炉火光亮映衬出索菲平静但坚毅的面孔,她不再是游走于公共烤房里举着托盘的约翰的可怜妻子了。她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痛苦中挣扎出了一个新的灵魂,那些道德约束、法律制裁又或是神学审判之类的词都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因为这个新生的灵魂不分善恶没有信仰,她只忠于自己。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眼前的人在发光。
朱蒂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她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索菲,由衷地说:“祝贺你,祝贺你的新生。”
索菲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反而自顾自地走到厨房,随后拿了两个装满水的杯子出来,将其中一个递给朱蒂斯。
她高举着粗糙的陶土杯,兴致高昂地说:“祝贺你,祝贺你即将和家人重逢;祝贺科林斯,祝贺她即将逃离磨金塔;祝贺我,祝贺我摆脱一无是处的婚姻枷锁。”随后,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像是听说过的上流贵族那样,豪放又美好。
朱蒂斯学着她的模样,将杯子举高,和她的对碰了一下,然后喝下杯中的凉水。冬天的凉水穿过喉咙,一路抵达腹部,所过之处皆留下细细密密的痛感。但朱蒂斯不在乎,她将杯子倒扣,示意没有水了,然后看向索菲。
随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尖细的沙哑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已经被清理得很空旷的铁匠铺中回荡。没有人会发现,在深夜的兰开夏郡,在这座没有邻居的孤独小屋,有两个女人为她们即将开启的崭新命运而高声庆祝。
她们的重生即将破晓。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很多,静谧无人的夜半时分很快就到来了。
朱蒂斯揣上钥匙和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就跟着索菲一起出门了。深夜的寒气非白天可比,朱蒂斯和索菲刚从烧得暖烘烘的屋内出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她们对视了一眼,随即便斗志昂扬地前往勇士所在地。
即将战斗的兴奋像火星溅落到干草堆里般迅速点燃了全身的血液,让她们在冰冷刺骨的寒夜里热血沸腾。这种独特的兴奋感让这段漫长而寒冷的路走起来都无比新奇。
朱蒂斯的步伐越迈越大,索菲的步子也越来越快。两人忍着彻骨的寒风和水落成冰的低温在夜里长行。
朱蒂斯想,走得越快就越不会冷,走得越快就越早到磨金塔。这是一场勇士寻找勇士的勇士游戏。
索菲不时用嘴哈气搓手,白色的雾气冷得很快,要用手马上接住才能感受到残存的一丝温度。
朱蒂斯不时转头看向索菲,身旁的女人毫无暂停或退缩之意。她很确信,此时此刻,她们感受到的是同一种兴奋,同一种驱使她们不断前进的兴奋。
在远远地看到茱莉亚的小屋时,朱蒂斯就情不自禁地开始跑起来。深夜的风像无形但密集的群箭扎向每一个不慎暴露的地方,没被斗篷遮住的脖子部分被冻得很痛,大脑却是异常地清醒。双腿迈开的时候,能切实感受到长靴踩在草地上沉甸甸的感觉。
这种仅凭双腿就能离目标越来越近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索菲不甘落后地追上,明明用走路也能到达,但偏要用跑的。早一点到达就能早一点上船,争取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为生存做了更大的保障。
朱蒂斯在马厩旁气喘吁吁地看着跑来的索菲,觉得又好笑又感动。她从没看过这样剧烈运动的索菲,她只见过蹲坐在地上摆弄面包的索菲,又或是坐在一旁低头垂泪的索菲。
像现在这样,畅快奔跑的索菲倒是很少见。
索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怎么不开门?马厩又没关?”
朱蒂斯回答道:“不需要跟茱莉亚说一声吗?”
索菲边喘气边摇头,一把拉开虚掩的门,招呼朱蒂斯走了进去。朱蒂斯踮着脚轻声走了进去,眼前的马闭着眼在熟睡中,她连呼吸都放缓生怕惊扰它。直到走进这一间马厩,朱蒂斯才发现,马匹背后有一个巨大的车架,包括安装好的车身车轮轴承等等。看来这就是马、车。
索菲双手艰难地环抱住勇士的脖颈,在柔顺的长毛上来回抚摸。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醒了怀中的马。
朱蒂斯对这一切都感到很好奇,睡着的马,睁眼的马,在索菲怀中无比顺从的马。
索菲看马醒了,挥手示意朱蒂斯打开门。朱蒂斯随即把马厩的大门完全敞开,索菲便将马轻缓地引出房门。
勇士缓缓踱步而出,朱蒂斯立即把它身后的车具一并拖出。这半辆略显破旧的老车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吱吱声,朱蒂斯只好弯腰像人力车夫一样拖行,来让摩擦声小一点。
索菲接过朱蒂斯手中的水勒缰绳,小心地套到了勇士头上,随后又安抚性地拍了拍这匹矫健柔和的母马。
朱蒂斯关好马厩门后,轻声询问:“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索菲摇摇头回答道:“你可以去车厢内了。”
朱蒂斯困惑地问:“你要驾车?”
索菲反问道:“难不成你要驾车?”她看出朱蒂斯眼里的担忧,不屑一顾地补充道:“拜托,这是我的马。我保证这将会是你做过的最平稳最迅疾最不会出差错的马车。”
朱蒂斯挑挑眉,不再反驳,转身就拎着手提箱大跨步上了车厢。
索菲坐上前端的驾驶位,刚要开始驱赶马车时,朱蒂斯探头打断道:“你不跟茱莉亚告别吗?”
索菲叹了口气,一边拉紧缰绳,一边大声地说道:“不了,告别就走不了了。她迟早会知道的。”随后,马上开始施力,勇士立即跑了起来。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草地和山野间略有踉跄,朱蒂斯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护住行李。索菲说得没错,勇士是难得的好马,她也是难得的马车夫。
骏马拉着四处漏风的车厢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上疾驰,索菲高声的命令不时传入耳中。
直到此刻,朱蒂斯才有确切的实感。
我真的出发了。
我真的在路上。
还好茱莉亚住的地方人烟稀少,还好此时此刻鲜有人醒着,还好遇上了索菲。朱蒂斯不敢太高兴,强压着内心起伏不平的情绪。但人在清醒与兴奋时,感官的刺激似乎会无限放大。
朱蒂斯清晰地感受到马车的颠簸,感受到马蹄下踏过的每一寸沙砾和湿土。索菲仅凭几个音节发出的口号似乎不是作用在勇士身上,而是打在朱蒂斯身上。
她太兴奋了。
她谋划的筹备的等待的这一刻终于即将来临,她一分一秒也不敢错过。大脑始终清醒地感知着,甚至期待地幻想着。
马车骤然停下,朱蒂斯下意识往前一扑,但仍紧紧地握住了行李箱。索菲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来——
“下车吧。剩下的路我们得走过去。”
“好。”朱蒂斯拎着行李马上跳下去。
索菲瞥了一眼道:“你的行李可以放在车上,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朱蒂斯想了想说:“我还是拿着吧。”
索菲没再说话,将绳子套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便开始向深处走去。
磨金塔的前方是一片密密的树林,马无法翻越。因此只能步行。
朱蒂斯抢着走在前面,用匕首划开那些横生的枝节和带刺的长草,索菲便紧紧跟在她身后。
往前望,已能从交错的树叶中瞥见那高耸的塔顶。
圆月照亮了灰塔,繁茂的枝叶遮住了灰塔。但仅仅是一角,就让朱蒂斯紧张到不敢大声喘气。
第43章 黎明
漫长的跋涉过后, 这座关押着无数囚犯的高塔终于完整地在朱蒂斯和索菲面前现身。惊人的是,当朱蒂斯终于站在它面前时,才发现原来这是个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只能依稀在灰黑的夜色中辨认高塔的方向。
这是朱蒂斯第三次来这里。
她暗自祈祷,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她不想再和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有牵扯了。
索菲和朱蒂斯对视一眼, 随后便了然地从侧面贴墙接近磨金塔。即使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也不可掉以轻心。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才到这里, 怎么甘心因为不小心而错过未来的一切。
朱蒂斯领头, 索菲随后,一个人向前观望,另一个人注意身后。
磨金塔很大, 一步一步要走好久。
朱蒂斯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某一刻就已经暂停跳动了,否则为什么根本无法呼吸。她只能张开嘴巴, 依靠自主明显地呼气吸气来避免自己窒息倒下。每离那个小小的塔门更进一步, 朱蒂斯那种被掠夺呼吸的感觉就越加强烈。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史密斯, 没有罗格, 没有审判。什么都没有, 留给她的只剩唯一一条指令——向前走, 一直走。
索菲倒是轻松得多,她很确信今夜一定会成功。能从那段婚姻里安然无恙走出来的她,不会再遇到更恐怖的事情了。
夜色越深风越尖利,扶着墙壁的手冻得跟墙壁一个温度。人是冷的, 但心很烫。
朱蒂斯在那扇熟悉的小门前停下, 铁栅栏上了锁,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看来那天的好运气没有重现。
朱蒂斯弯腰在斜挎的包中翻找,然后掏出先前的匕首。她在幼时看过她的母亲用匕首磨断铁锁, 借助巧妙的位置轻轻发力就能撬落死死扣住的锁头。她不清楚自己记得多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仿照着记忆中的母亲将匕首放在相似的位置。手要开始拉锯时,被索菲猛地向后一扯。
“?”朱蒂斯疑惑地看向索菲。
索菲摆摆手,让她退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麻线,在朱蒂斯眼前自豪地甩了甩。
朱蒂斯不明所以,但仍然按照吩咐向后撤开两步。
只见索菲单膝跪在雪地里,一手托着沉重的铁锁,一手用麻线在铁锁起伏不平处来回摩擦。正当朱蒂斯困惑之际,索菲转身,拿着掉落的锁头,看向朱蒂斯。
朱蒂斯内心极为震撼,但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她轻轻地推了一下生锈的铁栏,门随之而开。
朱蒂斯回头看了一眼索菲,只见后者缓缓靠上来,在她的耳朵边轻轻地说道:“如果没有我,你估计会在这里磨锁磨到天亮。”
她并未理会索菲语气中的揶揄,而是直接推开铁栏,走了进去。
她对这个地方是再熟悉不过了。
右边是狱卒的登记处,左边是一扇大门,打开那扇大门,便能看见紧密排列的牢房,走到尽头,就能找到科林斯。
朱蒂斯瞥了一眼乱糟糟的登记处,又四面环顾了一下磨金塔的构造。到处都是生锈的铁桶发霉的木桌,堆了满地。
她猜想这是个狱卒失守的夜晚。
这个想法让她很兴奋,索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朱蒂斯上前开始翻找各个柜子,索菲则走近那扇大门,尝试故技重施。
正当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时,朱蒂斯的喉咙被一只干枯的手臂忽地扼住,她尝试回头,但那只手臂使了全力将她按住,她难以动弹。
“我终于知道,那把失窃的钥匙在哪里了?”粗重的酒气刹那间喷在朱蒂斯身上。
忙着撬锁的索菲猛地转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突变。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干瘦老头站在三脚椅子上,双手呈十字紧紧地勒住了朱蒂斯的脖子。他的手臂青筋全部暴起,像多年的树根泡发涨在水面上。
索菲不由得向后一撤,后背牢靠地贴在了门上。
“你这该死的女人,害得我差点触怒法官大人。这下好了,我不仅不会被法官大人送上绞刑架,还可能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赏。”手臂随着音调的起伏辗转而微微颤抖,夹得朱蒂斯想吐。
她忍着眩晕感,悄悄摸向在刚刚被甩到身后的小包。包里有她放进去的匕首,只要拿到那把匕首就可以了。
索菲牢牢地盯着眼前兴奋至几近癫狂的老头,冷静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巴里难以压抑自己的惊喜,语调高昂地说:“看来你是朱蒂斯的共犯了?感恩上帝,在我最窘迫的时候,赐予我两只猎物。想必这下罗格大人不会再刁难我。”他的语气虔诚,说话时甚至还抬头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上帝。
索菲注意到朱蒂斯在艰难地摸向那把匕首,但因为眼前的男人把朱蒂斯勒得太死,使得她的手根本碰不到挎包。
索菲心生一计,将脚边的碎石奋力往前一踢。石子撞到桌角发出难听的响声,索菲说道:“我似乎帮你找到了你失窃的钥匙。”
喝得亢奋的巴里一下子来劲,卡着朱蒂斯的脖子弯腰去看刚刚滚进桌下的东西。
对于升官加爵的幻想让他完全忽视了这两个女人所能爆发出的力量。
他一边喃喃道:“钥匙,法官,史密斯。”一边拽着朱蒂斯的脖子去找。突然的俯身弯腰让他有些老眼昏花,然而就在此时,朱蒂斯够到了包里的那把匕首。
她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抽出匕首反身将刀直接扎在巴里的腹部。长时间的脖子压制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看着茫然的捂住自己的肚子的巴里剧烈地喘气。然后趁巴里没回过神,将他扑倒在地,攥紧匕首,又连刺了几刀。
巴里的双眼瞪大,似乎对眼前的变故感到难以置信。
此时此刻,朱蒂斯终知道为什么酒既误事又坏人。
回过神的巴里死命挣脱,双手掐住朱蒂斯的脖子,用尽全力去掐去抠。
朱蒂斯涨得难以呼吸,于此同时她的手不断地在巴里身上乱刺。但发了狂的巴里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反而四处乱踹,但手就是不肯松开。
二人胶着之际,索菲操起桌上的陶土杯,哐地一声砸在了巴里的头上。
鲜血从头上的豁口溢出,巴里的眼睛放大到狰狞的程度,然后手臂突然一松,垂了下去。
逃离死神的朱蒂斯大口大口地喘气着,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涨得很难看。
与此同时,索菲惊魂未定地看着鲜血四溢的巴里,陶土杯骤然从手中掉落,摔成了几个碎片。她呼吸急促,全身都不停地颤抖着。
朱蒂斯用手在地上借了一下力,将自己撑起来,走向失神的索菲。
她紧紧地抱住索菲,右手不断在索菲的背上拍打,并在她的耳边重复一句话——
“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没有人会怪你。”
索菲在朱蒂斯的怀里逐渐平复躁动的情绪,但她仍然恐惧。她看着巴里的尸体小声地说:“怎么办,我杀死了他。”
朱蒂斯捧住索菲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强硬地说:“不是的,我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他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们。”然后她捏住索菲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说:“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们没有错。”
索菲痛苦地攥紧拳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她在铁索前楞了好一会儿,才又再次拿起麻线。
朱蒂斯在一旁看着索菲,确认她大致恢复后,才开始在巴里身上翻找。她将巴里翻来覆去地搜寻,终于在衣服和裤子以及鞋子的各个隐秘处找到了数把钥匙。
索菲的手抖得厉害,连麻线也拿不稳,更对不准锁头。
朱蒂斯轻轻环保住索菲,安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很感激你。但现在,让我来吧。”随后,她拿出搜寻到的那把钥匙,开始逐个尝试。
命运女神终究还是眷顾了她们。
第一把钥匙便是正确的钥匙。
朱蒂斯用力打开沉重的铁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每一个步伐都无比缓慢,她不想吵醒牢房中沉睡的人。心脏跳到好像要蹦出胸口,全身循环的**似乎在此刻停滞不动。
索菲左顾右盼,忍不住透过门上的四方小窗去窥探里面的人。
每一个小窗里面都有数量不等的女人。
这是索菲发现的第一个事实。
第二个则是,她们都痛苦地蜷缩在一角,即使在睡梦中,也面容扭曲。
囚徒带来的震撼让索菲甚至忘记了磨金塔里的恶臭。她的鼻子是最敏感的,但不知为何,今天却什么都闻不到。
朱蒂斯迈的每一步都无比郑重,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能见到科林斯了。
朱蒂斯忽地停下,索菲一下子撞上去。
她刚想说两句话来缓解一下这个恐怖的氛围时,却发现朱蒂斯的眼睛在流泪。
她顺着朱蒂斯的视线望去,科林斯用脏得发黑的稻草垫裹在身上,背朝狱门,不停地发抖。她印象里的科林斯不是这样的。
朱蒂斯从衣服的内衬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对准锁孔,伸了进去。
第44章 相见
“咔哒”一声, 轻轻地,门开了。
索菲担忧地看着角落的科林斯。那个本就微微颤抖的女孩似乎在听到门锁声后晃动得更剧烈了。
然而朱蒂斯还杵在原地,索菲着急地戳了戳朱蒂斯的手臂, 才发现她抖得不比科林斯轻。
索菲侧身看了眼朱蒂斯, 才发现泪水已淹没她的面庞。她站在阴影里, 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涌出。索菲看得很难受, 明明是非亲非故的两个人, 可为什么自己也有流泪的冲动呢。
朱蒂斯接连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匆匆地用袖口把脸擦干净。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迈出了日思夜想的那一步。
但随着朱蒂斯靠近, 科林斯表现得越来越反常。她甚至用稻草垫子捂住了自己的头,全身倾斜和屋角形成了完全密闭的空间。
朱蒂斯的步伐落得很轻, 她不知道科林斯经历了什么, 才会对脚步声表现得这么惶恐。但下意识的, 她不愿看见科林斯受惊的样子。所以短短一段路, 竟走了三两分钟。
当终于到达科林斯身后时, 朱蒂斯弯腰轻柔地拍了拍科林斯颤动的肩膀, 轻声细语地说:“科林斯, 我来接你了。”
但科林斯没有反应。
朱蒂斯又拍了两下,科林斯仍然没有应答,只是肩膀耸起,头向内缩, 试图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科林斯睡着了。
朱蒂斯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惊恐的科林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从前,科林斯打碎了锅碗瓢盆怕被责骂也会把自己裹成一团埋在被子里, 假装不知道。只是当时的情节远没有现在严重。
她想科林斯是在夜以继日的惊恐中昏厥的,否则不会在睡梦中都对脚步声这么敏感。那群该死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的妹妹经受这样大的苦楚。
朱蒂斯心如刀绞,愤怒与悔恨在心中交织。她强硬地将科林斯背对着的身体掰正,转了个方向,然后按住科林斯的肩膀摇了摇,又轻轻地说了一次,“科林斯,我来接你了。”
科林斯神智不清,费劲地睁开疲惫的双眼,看清眼前来人后,虚弱地说:“姐姐,你最近好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已经有点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朱蒂斯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晚来的,科林斯。”她捧着科林斯的面庞,额头抵住额头,温热的泪水共同划过两人的脸。
她无法控制地低声抽泣,科林斯消瘦枯槁的面容让她几乎心碎。
科林斯茫然地看着朱蒂斯,手足无措地抹掉朱蒂斯的眼泪说:“不要哭了,姐姐。我没事的,我很好的。”她用力地扯出一个笑,佯装轻松地说:“我希望可以一直做你的妹妹,当你的妹妹真好。即使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我也感到幸福和知足。”
朱蒂斯拉住科林斯的手,猛地起身,科林斯踉跄地跟着站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被打开的门还有门口背对着她们的高壮身影。
“科林斯,我们走。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过这样的生活了。”朱蒂斯握紧科林斯的手,无比坚定地说。
“好啊。”科林斯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把所有眼泪都吞回去。她知道,只有再次见到明天的太阳,才能让科林斯知道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索菲的眼神长久地落在回廊远处的尽头。
从朱蒂斯进去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不值钱地掉。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科林斯,但至少不应该是怜悯,不是吗?
索菲笔直地站立着,时不时抹两把眼泪。她可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姐妹重逢的场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况且那是科林斯……
“我们走吧。”朱蒂斯声音沙哑地说。
出神的索菲被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回应道:“噢,好的好的。”她悄悄地偷看余光里被牵着的科林斯,只感到悲凉和后怕。
索菲在前面走着,朱蒂斯牵着科林斯走在后面。
索菲低着头闷声走路,这条长廊让她好不舒服,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四四方方的小窗户。
科林斯就不一样了,她好奇地摇头晃脑,路过每一间牢房都要探头看看里面的人。
朱蒂斯不理解,但仍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科林斯才拽着朱蒂斯停了下来,憧憬地问:“姐姐,我们能把她们也都救出来吗?”
朱蒂斯楞了一下,前面走着的索菲也随之停下。
“你说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些门都打开吗?”科林斯甜甜地问。
索菲回头和朱蒂斯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听见朱蒂斯的回答——
“好。”
索菲闻言快步踏出了那扇大门,走到了面目全非的巴里面前。她忍着恶心,蹲下身子,闭眼然后伸手。
但没有摸到巴里身上的破布,而是被另一双手堵截了。
“我来吧。”朱蒂斯推回索菲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后。
索菲没再挣扎,向后和科林斯一起站着。
“你是索菲吗?” ?面对科林斯突如其来的提问,索菲困惑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
索菲更困惑了,她望向科林斯,眉毛紧锁,面色担忧。
科林斯还未说话,便被朱蒂斯打断了。
“走吧。”朱蒂斯的手上捧着一大堆从巴里身上和桌洞里边搜刮出来的钥匙。她把钥匙捧到二人面前,科林斯和索菲自觉地各拿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锁和钥匙的对应顺序无从得知,我们只能一个一个试。我们三个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开始试,索菲你从左侧前头开始,科林斯你从右侧前头开始,我会从后面开始。”
索菲和科林斯郑重地点点头。
“对于那些打不开的锁,我们最后再汇总一次做最后的尝试。但请注意,对于那些配对上、可以打开的锁,悄无声息地拉开一个门缝即可。我担心引起太大的动荡。”朱蒂斯看着她们,冷静又不容置疑地说。
她们三人对了对眼神,便开始分头行动。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但也谈不上多累,只不过是一次次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不行就换。
里面的女人大都处于昏厥状态。她们以相同的姿势蜷缩在相似的角落,所以对这三人的行动一无所知。
每打开一扇门,索菲就激动得手抖。
她看着那些即将被送上审判席位的女人们,为她们尚存的一线生机感到欣喜。只要有人发现了这扇虚掩的门,只要她发出了逃离的声音,那么希望的野火将会烧遍整个磨金塔一层。
她衷心地希望这些女人们有重生的机会。
至于磨金塔的上层呢,她倒是希望有真正的烈焰来灼烧那群罪大恶极之徒。想必此时此刻约翰就在上层的某个监狱里提心吊胆地等待审讯吧。
我在解救痛苦中的女人,而相隔一层的你正被痛苦焚身。这样以约翰之痛苦而得到的快乐让索菲很是满足。
科林斯有些飘飘然,她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手中生锈的钥匙,然后插进锁孔,转开,留下一个小小的门缝。
脑海里出现罗格和史密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们想要的钥匙此刻正被我牢牢地握在手心。而我会用这些钥匙去打开她们求生的门。
科林斯很高兴,今天的梦是她进磨金塔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个。有朱蒂斯,有索菲,有钥匙,并且自己真的像瓦克达所说那样变成了一个可以影响世界的大人物。
她并不是贪心的人,但仍旧边走边想,如果这样的梦可以做得再久一点就好了。
朱蒂斯疾步到长廊的另外一头,相向地做相同的事情。
她用力去记住每一个小窗格里的女人的模样。
她要让这痛苦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不能忘记,绝对不能忘记。只有痛苦,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才能让她永远坚持在这条路上行走。
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她听到过很多关于磨金塔的传闻。但毋庸置疑的是,磨金塔的一楼只关女人。她们大都因背叛丈夫或其他小事而被起诉,当然最多的罪名还是女巫。
曾经的朱蒂斯只会想绕着磨金塔走。她没有兴趣了解这些人的生平,这与她无关。
但当那些飘在风中的话语变成跳入眼睛里的人时,朱蒂斯想,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背叛有罪,撒谎有罪,待人恶毒有罪。
朱蒂斯并不否认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但始终令她感到愤怒和恶心的是,既然是约束,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地带上枷锁。
为什么巫术害人这个罪名大多时候都被安在女人身上。
为什么女人不能自由地选择婚姻的去留。
为什么言辞恶毒被视为诅咒,但日常家庭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打骂却从未被提起。
再怎么愚钝的人,应该也能发现这之中的不对吧。朱蒂斯想,只是为什么他们都默契地什么也不说。
朱蒂斯看着远处向她走来的索菲和科林斯,笑了笑。
没关系,他们不说,我们来做。
第45章 勇士号
磨金塔一层像是平铺展开的蜂巢, 细细密密的牢房呈圆环状紧密排列。但好在三个人一起干活,还是蛮快的。朱蒂斯、科林斯和索菲很快就在长廊中相遇,她们相视一笑又错身而过。
密闭干冷的环境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说话声。
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最后她们三人在回廊中段相见, 每个人的掌心摊开, 空空如也。
每一把钥匙都找了对应它的锁,每一扇门都有了得以喘息的缝隙。
朱蒂斯抬头, 看见科林斯亮闪闪的眼睛和索菲弯弯的眉眼, 心中升起巨大的满足感,此前多日的愁苦似乎也随之一扫而空。
索菲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先走, 科林斯随即加入,朱蒂斯垫后。
三人一列悄无声息地在这个环形回廊往外撤退。
跨过了第一扇大门, 掠过了巴里冻僵的身体, 推开了最后一道护栏。
再一次, 我们获得了自由, 朱蒂斯看着仍旧黑漆漆一片的远方想。
索菲摩挲着自己的肩膀, 对朱蒂斯和科林斯说:“我们得快点了, 待会太阳升起就麻烦了。”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困惑地问:“什么意思?”
索菲玩心大起, 调皮地说:“这不是你的梦吗,你怎么能问我呢?”
科林斯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这样,有道理。”她看看忍俊不禁的索菲, 又看看无奈的朱蒂斯, 仍旧摸不着头脑。
朱蒂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索菲看着朱蒂斯,也跟着笑了起来。科林斯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 但也跟着一起笑。
低沉的笑声逐渐壮大,化为一首在磨金塔上方环绕的嘹亮的歌。
朱蒂斯多日的阴翳在此刻化开,索菲多年的愁苦在此时消散,而科林斯身上最大的枷锁也终于落地。
索菲向着远处的树林,开始奔跑,大声喊着:“快点!快点!我们得快点回到原处!”
朱蒂斯拉着科林斯的手,大步迈开,奋力追上。
一个又一个的脚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踩进深深的密林里。
科林斯不明所以地跟着跑起来,刚大笑完又开始争分夺秒地跑步,她真搞不清楚这两人在做什么。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问:“我们在干什么啊?”
但朱蒂斯和索菲都没有回答她。
她看着前方的索菲在林野中灵活地奔跑,眼前的朱蒂斯拉着自己不甘其后地追赶,感到幸福极了。
这梦寐以求的幸福竟也是可以到来的吗?
就算是在梦里,也让人感到此生不虚此行。
奔跑的途中,科林斯无意间瞥见枝干上被刀削过的整齐切口。她猛地想起来到磨金塔的第一天,当时史密斯和几个护卫押解着她在这片树林中穿行。不规则生长的枝桠几乎把路都堵死了,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通过了那片深林。一路上又是弯腰低头,又是侧身躲避,生怕被隐蔽的枝条给刺穿或是绊倒。
而如今,这条小路上虽然也有一些飞出的枝叶,但绝大部分都被刀切下了,上面有平整的切面。曾经艰难到必须靠又挤又躲来通过的林子,如今为什么有一条平坦宽阔到能让人在其中自由奔跑的路呢?
科林斯有些恍惚,双腿不断摆开,脚有节奏地落地又抬起,但目光却始终放在枝干的切面上。
她看向眼前的朱蒂斯,内心生出一种希冀又荒诞的幻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呢?如果这不是梦呢?如果她真的从那座牢笼里走出来了呢?
她不敢问朱蒂斯,也不敢问索菲,生怕突如其来的回答会打碎她的美梦。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我愿意一直在此处永无止尽地跑下去。
跑得整个人热烘烘的,背上手上全是汗,先前在磨金塔的阴冷气似乎也在这漫长的奔跑过程中消失殆尽了。
科林斯是最讨厌跑步的,能用走就决不跑,不赶时间就决不迈开双腿。跑步会出一身臭汗,洗澡又很不方便,所以她此前的人生中信奉的日常生活理念便是能走就不跑,能慢走就不疾行。
但此时此刻,内心的欢呼已经压倒般盖过了往日的所有信条。大腿的酸痛和身体的疲倦都被清醒的大脑给击退,什么淑女缓步,什么干燥美丽,什么优雅守礼,全都去死吧!
汗液不断地在皮肤表面渗出,又被厚重的衣服吸收。她兴奋得想昭告全世界——
我热爱这份可以出汗的自由!!!
不知跑了多久,索菲停下了。
朱蒂斯的脚步也随之变慢,科林斯不明所以地转头,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跑出了一整片森林。
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朱蒂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了一下前方。科林斯才发现眼前竟有一辆马车,高大威猛的骏马和略显简易的车厢。
这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仙女教母及时赶到为落魄的灰姑娘解围。而如今天降马车,姐姐和索菲真的来救她了。
“能不能快点上去,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站着在哪等什么呢?”索菲火急火燎地催促道。
科林斯忙不迭地点头,转头看向朱蒂斯求助。
朱蒂斯拉着科林斯走到马车前,打开了小小的门,搀扶着科林斯上车,随后自己也跳上了车。
车厢小小的,科林斯和朱蒂斯紧紧地挤在一起。直到此时,科林斯才发现朱蒂斯一直带着一个小箱子,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母亲的行李箱。
科林斯拉了拉朱蒂斯的衣袖,指着那个行李箱问:“为什么要带这个啊?”
朱蒂斯摸了摸斑驳的手提箱,轻轻地说:“因为我们要出远门了。”
科林斯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马车跑起来了。困意和倦意都在那一刻涌上来,她实在难以招架住身体的疲倦。
可她舍不得睡觉,如果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怎么办。
科林斯握紧车上的把手,强撑着坐起身,竭力睁开眼皮,断断续续地还想继续跟朱蒂斯说话,“姐姐,我好开心,可以见到你。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朱蒂斯心疼地看着累倒的科林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用手掌抚过她的眼睛,温柔地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科林斯挣扎着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要,我不要睡觉。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朱蒂斯双臂环抱住科林斯,将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安抚道:“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气味让科林斯很安心,她像小时候一样睡在朱蒂斯怀里,拉着朱蒂斯的手,沉沉地睡着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百感交集。
昔日飘逸的浅色长发乱糟糟地卷在一起,上面是各种各样的污渍和尘垢。原先饱满的脸颊如今深深地凹陷进去,瘦骨嶙峋的。眼睛附近青青黑黑的,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朱蒂斯抬起科林斯的手,仔细端详。
这双原本只用来切面包玩塔罗牌的手,如今伤痕累累。皮肤上有不少溃烂的伤口,指甲里满是黑泥。
她悲伤地长吐出一口气,最爱漂亮的科林斯,最爱干净的科林斯,怎么会这样呢?
马车摇摇晃晃地急速飞驰,偶尔有颠簸。朱蒂斯怕晃醒科林斯,连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头下,稳稳当当地垫好。
她放空地看着眼前晃动的木架子,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最好没有停下的瞬间。但又迫切地想登上那艘船,那艘可以带着她们离开这里的船。
朱蒂斯自嘲地笑了笑,人就是这样贪婪,总是渴望两个都不能得到的极端。
马车行驶了好久,朱蒂斯几次高声询问索菲,是否要换人来驾驶,都被索菲呵退了。她有些担心索菲的体力能否支撑完全程,但索菲却只大喊道:“别跟我抢这个位置——”
朱蒂斯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去过码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这个地方。
凛冽的空气随着厉风进入鼻腔,但索菲却不感到难受。她期待此刻太久太久了,久到梦里都会出现这个场景。
兰开夏郡的码头在离市镇中心很远,也离磨金塔很远。即使马不停蹄地赶路也得走上好几个小时,但索菲一点也不疲倦。她的心怦怦地跳,握住缰绳眼观四路的感觉太好了!
她已经离开勇士太久,离开原来的生活太久。
如今这梦寐以求的一刻终于到来!她怎么有心思去疲倦去休息呢!她恨不得可以时刻坐在这个小小的寒冷的位置上,随时决定自己将要去往哪一个地方。
天地之大,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束缚住她的东西了。
美好人生中的那三两年就当是一场做了比较久的噩梦吧。
马儿越来越快,风越来越急。索菲的情绪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对新世界的美好幻想充满整个心房。
她希望今日港口的来船是勇士号,希望能在船上遇到一些老熟人,希望母亲和父亲能为如今的她感到自豪。
第46章 谢谢
“快下来。”索菲拍了拍沉睡中的朱蒂斯和科林斯, 急切地催促道。
朱蒂斯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眼前精力充沛的索菲,又看了看身旁酣睡的科林斯, 喃喃道:“我睡着了吗?”
“是——”索菲故意拉长声音说, “睡了很久呢, 就这样还要和我抢马车夫的位置~”
朱蒂斯有些不好意思,忙看向外面问道:“我们现在在码头了吗?”
索菲狡黠地反问道:“不然你认为我们现在在哪?”
朱蒂斯忙探头看向车门外, 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景象。
灰暗的天天微微泛着亮光, 这是一个绝大部分都还沉浸在梦乡的时刻。然而码头却无比热闹,无数的人来来往往大声谈笑。港口听着一辆巨型商船,五六个工人正在不断地从上面搬送货物下来。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抬头有隐隐约约的星光。站在这里,人是那么渺小, 那么微不足道。
朱蒂斯看呆了, 腥咸的海风打在脸上, 豪迈的吆喝传进耳朵。她没想到在兰开夏郡的另一端竟有这样的地方, 这个阴暗灰色的乡郡原来也有与外头接轨的地方。
索菲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凑近问:“看什么呢?快点下来!”
“哦哦哦。”朱蒂斯晃过神来, 叫醒了科林斯后, 一个翻身跳下了马车。
科林斯刚从梦中醒来,看朱蒂斯下了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慌乱地跳下了车。
一下车,科林斯就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巴, “天哪, 这是哪里?”
索菲自豪地说:“这是兰开夏郡的港口,也是我生活超过十年的地方。”说完,便走到勇士旁边环抱住了这匹骏马, 手掌轻轻地在光滑的皮毛上来回抚摸,然后对着马指了指远处,又说了几句话。
勇士竟真的开始调头,然后原路返回。
索菲看着奔跑的勇士,眼泛泪光。
科林斯惊讶地问:“它要去哪里?”
索菲揩了揩眼泪,佯装无事地说:“当然是要回原本的地方。”
“它不需要人的指挥吗?”科林斯再次发问。
索菲得意地说:“当然不用,勇士不仅比普通马聪明,也比绝大部分人机灵。你可不要小瞧它,它认识的路说不定比你还多。”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朱蒂斯问。
索菲将手指立在嘴边,“嘘”了一声,然后神秘地说:“跟我来。”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随即跟上索菲的步伐。
港口边的雪化得差不多,到处是裸露的黏土,走路的时候需要很小心,否则会滑倒。
朱蒂斯和科林斯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路,但前方的索菲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般走得飞快。
朱蒂斯终于忍不住叫停:“索菲!等等我们!”
索菲回过头来,困惑地看着她们,然后又看了看脚下黏糊糊滑溜溜的泥土,恍然大悟道:“也是,你们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不懂走路的技巧,那我慢点吧~”
索菲语气里的俏皮劲让朱蒂斯和科林斯都忍俊不禁,朱蒂斯笑着说:“真好,你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科林斯补充道:“你一来这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索菲心情畅快地说:“当然了,这里可是我生长的地方。”
“那你结婚以后,还有回来过这里吗?”朱蒂斯好奇地问。
索菲摇了摇头说:“没有,怎么回来呢?戴维斯家恨不得每天把我拴在家里干活,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集市。因为得去集市兜售面包,我最讨厌做面包了。一天天的待在厨房那个丑得不行的面团,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朱蒂斯回忆起在集市遇到索菲的那天,她面前确实是摆着一些形状怪异方圆不一的黑面包。那些滑稽的面包让朱蒂斯再次笑出了声,她认真地问道:“你每次去集市面包都能卖完吗?”
索菲挥挥手说:“正价卖卖不出几个,但快天黑的时候,我会打折卖。反正钱都是要上交给他们的,卖多卖少无所谓,能不要待在那个家里就可以了。”
科林斯叹了口气说:“你好辛苦。”
索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姐妹俩聊着,三人就这样轻松地漫步在这条海边小路上。
由于港口附近都是流动的运货工和海员,女女男男人口混杂,因此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三个散漫的面孔。漫长又煎熬的逃亡后,她们终于获得了一小片宁静的时光,一段不会被锅碗瓢盆、谩骂指责和无理审判打断的时光。
“到了!”索菲开心地说,随即从衣服里掏出一把钥匙。
科林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单间小平房,问道:“这是你家吗?”
索菲推门而入,一边扫视屋内的东西,一边说:“算也不算。我们一家绝大部分时候都生活在海上,只有在港口靠岸休整的那几天会在这里休息。但终究也是再这间屋子里待了十几年。”
朱蒂斯用手扫了扫空气中的灰,又摸了摸桌子。厚厚的灰尘表明上一次有人来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她想起刚刚索菲的回答,叹了口气。
没想到索菲捕捉到了这一个微小的声音说:“你现在叹什么气?我们不是马上就要过上新生活了吗!”
科林斯甚至也帮腔着说:“没错没错。”
朱蒂斯笑了笑说:“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乱叹气了。”
索菲边走边到处翻找东西,朱蒂斯和科林斯稍有困惑。随后便听见索菲惊喜地说:“这里居然还有一些剩下来的木柴!我们可以烧火取暖!”
科林斯眼睛都亮了。
然后索菲看着科林斯又皱起眉头,她走到科林斯旁边嗅了嗅,又摆弄了一下科林斯卷成团的头发,下定决定说:“我们烧水让你洗个澡吧。”
“啊?!”科林斯震惊地看着索菲。
洗澡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把柴火烧起来,然后要挑水,把水烧开,接下来才能开始真正的洗澡。在冬天,用取暖的木柴烧水洗澡可是一件只有在大户人家才会出现的奢侈事情。
朱蒂斯小心地问:“你确定吗?”
索菲痛快地说:“上了船可是很难洗澡的,比在陆地更难!况且,难道你不认为科林斯现在需要洗一个澡吗?无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想她都需要洗个澡。”
科林斯求助般看向朱蒂斯,这么麻烦人的事情她可不敢自己拿主意。
须臾,朱蒂斯说:“你确实需要洗个澡。”
索菲挑了挑眉对朱蒂斯说:“你是铁匠,应该比较擅长烧柴火吧。”然后转头对科林斯说:“那边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有浴桶,你可以去准备一下。至于我呢,就去挑水吧。”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也点点头,如果是从前听到有人说她该洗澡了,她肯定会不留情面地反驳呵斥。但如今她只想抱着索菲跳三天三夜的舞,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善良的人!
科林斯就要进隔间,被朱蒂斯叫住了。
“手提箱里有一套新的衣服,把旧的衣服扔掉吧。”
科林斯欢欣雀跃,接过手提箱,蹦蹦跳跳地进了小隔间。
索菲笑了笑,拿着木桶出门挑水。朱蒂斯紧跟其后,也拿起了一个脚旁的水桶。
“你干什么?”索菲困惑地问。
“我和你一起去挑水吧,我生火很快的。”朱蒂斯跟着走在索菲右侧。
“科林斯洗澡需要那么多水吗?”索菲揶揄地问。
朱蒂斯知道她在调侃自己,也不生气回答道:“谢谢你。”
索菲一愣,笑着说:“你先不用谢,我们算是战友。况且我以后也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到时候谢来谢去的多麻烦。”
朱蒂斯低着头,小声嘟囔着说:“反正就是谢谢。”
索菲看着反常的朱蒂斯,没一会就知道了为什么,她认真地说:“你一开始不会以为我和科林斯有芥蒂吧。”
朱蒂斯没想到索菲会直接说出来,尴尬地点了点头,犹豫着开口说:“毕竟你和约翰,约翰和科林斯。我是有点担心你讨厌科林斯的。”
索菲哈哈大笑说:“如果我讨厌科林斯,就不会冒险提醒你了。”
随后索菲又补充道:“我只觉得我和科林斯是有相似境遇的可怜人。我们的大好时光都被一个坏男人陷害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是我的知音,而非仇人。不是吗?”
朱蒂斯看着索菲笑逐颜开的脸,又感动又开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又说了句“谢谢”。
索菲无奈地说:“拜托你不要再说谢谢。我和约翰结婚纯粹是因为当时家人离世,我太害怕太孤独了。约翰看我有一笔还不错的遗产,便在那时趁虚而入。我不爱他不喜欢他,只是我当时独自一人,就很想有个依靠。谁知道不是依靠,而是恶鬼。”
朱蒂斯拍了拍索菲的肩膀,以示安慰。
索菲继续说:“我每次看见或是听见科林斯和约翰的事情的时候,心中只有对约翰的怨恨和不满。一个贱男人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毁掉了我们平静的生活。从前想到这一点,我会悲伤到流泪。但不知为何,科林斯入狱后,你的行为让我感觉我好像也有推翻这一切的力量。总之,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也应该谢谢你。”
朱蒂斯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我们不要再彼此感谢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这三个女人在一起暖暖的时光~[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47章 等待
索菲轻轻地勾起嘴角, 没再回答。
这一片区域虽然近海,但人们不会用海水来洗澡。海水冲洗过后会在身上留下小小细细的晶粒,跟没洗也差不了多少。
朱蒂斯提着水桶, 静静地跟在索菲身边。索菲走得很轻快, 和集市上的她大相径庭。朱蒂斯还是忍不住感慨, 原来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从以泪洗面到活力四射,原来只需要消失一个丈夫。
思绪又转到珍妮特和约翰身上, 朱蒂斯的心跳忽地加速。约翰的审判会在今天下午开始, 届时珍妮特免不了被罗格盘问一场。希望她好运吧。
“你在想什么?”索菲突然问道。
“什么?”朱蒂斯一惊。
“我说——你在想什么——”
朱蒂斯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我在想, 下午的审判。”
索菲愣了一下,说:“约翰的审判吗?”
朱蒂斯点点头。
索菲沉默了, 朱蒂斯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思索一番还是问道:“你讨厌珍妮特吗?”
索菲皱起了眉头, 毫不犹豫地反驳:“你怎么会这么想?”
朱蒂斯边走边说:“珍妮特很担心你会去告发她, 所以……。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差。”
索菲指了指不远处依稀可见的青蓝色说:“就是那里, 快到了。”
朱蒂斯顺势看过去, 还有不到百步就到了, 是一条不宽的长河,在依稀的星光下却显得很透亮。
“我不讨厌珍妮特。”
朱蒂斯回过头来看索菲,安静地等她说完。
“只是也不算喜欢。”
朱蒂斯了然,这一路上她们没再说话。
冬天的河很容易结冰, 但神奇的是, 这条小小的清澈的河却汩汩地流个不停,丝毫没有结冰的迹象。
索菲弯下腰,手指飞速划过澄澈的河水, 又反方向来了一遍,水花四溅。她发出满足的喟叹,“真好,我以前常来这里挑水。”
朱蒂斯笑了笑,抬起水桶,桶面朝前伸进河中,然后一个使劲,水便装满了木桶。
索菲不甘示弱,也用相同的姿势提起了满满的一桶水。
水桶不小,装满水还是挺沉的。朱蒂斯看向索菲问道:“木桶装满水还是挺沉的,不然我一起提吧。我力气很大的。”
索菲嗤笑了一声说:“我以前可是在海上生活的,你不知道海上生活有多艰苦吧。这样一点水,可难不倒我。反倒是你,如果你累了,我是很乐意帮你提回去的。”
朱蒂斯挑了挑眉,提起水桶,没再说话。她发现现在的索菲比以前生动太多,以前的索菲像是油画里黯淡的配角,自私的艺术家剥去了她所有的光环,只舍得把颜料分给她的眼泪。但现在的索菲精力充沛容光焕发,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朱蒂斯不认识海员时期的索菲,但想必现在的她正在一条找回从前的路上求索。
索菲提着水桶,故意越走越快,朱蒂斯自然不愿被比下去,紧跟索菲的步伐,一步也不落后。
桶里的水很满,但稳稳当当的,一滴也没掉出来。
回程只用了去程大概一半的时间,直到最后她们二人同时将水桶放在地上时,索菲才气喘吁吁地说:“好吧,看来我们确实差不多。”
朱蒂斯嘴硬地说道:“不不不,是我有跟上你的能力。但你有没有跟上我的能力,可不好说。”
索菲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开了门。
然而门打开的一瞬间,索菲和朱蒂斯同时僵在门口——
朱蒂斯睁大了眼睛,震惊地问道:“科林斯,你在做什么?”
索菲喃喃道:“发生了什么。”
科林斯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开朗地说:“我的头发太脏了,又长又难打理,与其花那么长的时间去洗涤,不如一把剪掉,很方便不是吗?”
朱蒂斯看着眼前活泼的科林斯,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昔日及腰的浅色卷发如今只堪堪够得到肩膀,旁边的垃圾桶里还能看见大把打结的头发。科林斯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镜子,看上去是一时兴起便把头发剪掉了。
索菲着急地冲进门,绕到科林斯身后,摸着她的头发,又是生气又是可惜地说:“你的头发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剪掉呢?再说了,头发不好清洗,我们可以帮你啊。你这么长的头发,要长多久才能恢复到原来的长度啊。”
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打算再养那么长的头发了。”
“什么?”朱蒂斯和索菲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朱蒂斯担忧地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你的头发一直是这个长度,那必然会引来许多非议。你知道的,短发是被惩罚的标志,人们不会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一个短发的女人。”
索菲附和道:“朱蒂斯说的没错,在船上十天半个月的还好说,那里没有那么多人盯着你的头发看。但倘若你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在那里扎根,就必然少不了邻里对你的审判。短发……。只有……”
索菲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科林斯问道:“只有什么?”
“哎,只有娼妓和对婚姻不忠的女人才会被剪去长发,你明白吧。”
科林斯甩了甩利落的短发说:“到时候再说吧,你们不必担心我。我会好好地戴上帽子,这样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朱蒂斯知道这一头柔顺的卷发曾是科林斯最珍爱的东西,她绝不可能因为难以清洗而把它剪掉。朱蒂斯的眉毛又不自觉地蹙起,额头也随之出现细微的皱纹。
科林斯察觉到了,立马补充说:“我真的真的,只是因为长发太不方便而剪掉它。我真的没事,真的。”
朱蒂斯追问道:“真的吗?”
科林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是真的,我向你保证!”说着又笑嘻嘻地凑到朱蒂斯身边。
朱蒂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快烧水吧——好想洗澡——”科林斯故意拖长语音说话,用怪异的音调来逗笑索菲和朱蒂斯。
先前沉闷的氛围终于有些消散的迹象。
朱蒂斯熟练地生火,放得太久的木柴有点难烧,但朱蒂斯还是很快地搞定了。索菲提着桶小心地把水倒进大铁锅中,然后将手伸进锅中试温。洗澡的水不用太烫,烧到有些许白雾就可以倒出来了。
很快,两大桶水就准备好了。
朱蒂斯细心地提进隔间给科林斯后,便和索菲待在客厅,无言对视。
她知道她们两个想的是同一个问题——科林斯的短发。
那些约定成俗的规则科林斯不会不知道,那么是什么让科林斯愿意顶着流言蜚语的压力也要剪掉那一头心爱的长发呢。
说不担心是假的,朱蒂斯能清楚地感受到,科林斯不想让她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她的短发上。因此她也只好不再逼问,如果科林斯愿意说就好了。
隔间不断有水瓢泼水的声音传来。
索菲的目光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又用手虚虚地抓了一下自己盘在脑后的头发,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要多久,头发才能长到可以盘起来。等到那时候,就没事了。”
朱蒂斯突然问道:“你有帽子吗,索菲?那种可以盖住后脑勺,不被人看出是短发的帽子。”
索菲倒吸一口气,随后走向身后的简易衣柜,整个人埋进去开始翻找。
朱蒂斯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她比科林斯还要害怕那些闲言碎语。她害怕有人指着科林斯的头发说三道四,害怕科林斯被其他人孤立嘲笑,更害怕科林斯再次被诬为女巫。
她想科林斯或许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是找一顶宽大的帽子。冬天戴帽子再正常不过了,等到过了冬天,头发又可以自然地盘起来了。
朱蒂斯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焦灼地等待索菲的找寻结果。
“有了!”索菲从一大堆旧衣物中抽出身子,激动地甩着一顶黑色的毛绒帽子。朱蒂斯接过这顶帽子,左右端详,确实够大可以遮住一整个头颅,同时还是黑色的,不显眼也不张扬。很好。
朱蒂斯开始在衣服的内衬里掏来掏去,握出一把硬币,强硬地拉过了索菲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上。
索菲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几个温热的硬币,笑道:“我可不是帽子商人。”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只是我真的很想谢谢你。”
索菲将硬币揣进口袋,直截了当地说:“好吧,那就当我是一个帽子商人吧。”
朱蒂斯拿着那顶大帽子,索菲揣着新挣来的几个硬币,天开始有亮痕了,窗外的星月开始远离了。
“吱呀”一声,科林斯推门而出。
没有污泥,没有臭味,没有粪水。
从前的科林斯又回来了。
科林斯穿着行李箱里翻找出来的一套朴素整洁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被布包裹着,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她开心地向索菲和朱蒂斯道谢:“太好了,身上终于没有磨金塔的味道了。我在磨金塔的时候,第一盼望的是回家,第二想的就是洗澡。感谢索菲!感谢姐姐!”
科林斯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笑意荡漾。
但朱蒂斯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又蓄起了泪水。她低下头偷偷擦了两把眼泪,声色如常地说道:“天快亮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第48章 对峙
好冷。
珍妮特打了个寒颤, 搓了搓手,把整个身子都缩进外衣里。她艰难地撑开眼睛,转了转头, 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长桌, 几把摇摇晃晃的缺脚椅子, 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这就是等候室吗。
珍妮特不由得咂嘴,史密斯把她们抓来的时候可没说要在这里待上一晚上。原本以为问完话就能离开, 谁知道被送进来以后就没有消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犯人呢。
不满, 烦躁。
约翰的庭审快开始了,这意味着她的表演也快开始了。能不能用这场表演征服陪审席上所有的观众呢……
珍妮特扫了眼角落里依偎在一起的母亲和父亲,心里那股烦躁的劲头像被油浇了一般烧得更烈了。
从她们三人进这间屋子开始, 母父就表现出不自然的惶恐和畏缩。史密斯还打趣地说,老戴维斯夫妇还没有珍妮特胆子大, 居然被哆嗦成这样。
当时的母亲含糊地应答过去了。
但珍妮特知道, 不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们现在很害怕和自己的女儿待在一起罢了。甚至连座位也不敢坐一起, 只敢等到珍妮特落座以后才选了最远的对角位坐下。
当时的珍妮特头痛欲裂, 没心思去掰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而如今睡了一觉, 脑子清醒了不少, 先前那些没有计较的情绪竟全都在此刻涌了上来。
撕破脸以后, 母亲和父亲就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不对,应该是连面也没见上。明明都在同一个屋子里,却总有三个人不碰面的方法。你去厨房,那我就在卧室里待着;你回房间了, 我再出来觅食。
好好的一个家, 变成了要计算时间来避免见面的家。
母亲睡得很浅,总是受惊般动一两下,父亲倒是睡得很熟, 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珍妮特又担心又烦躁,她原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会接受审问,没想到把母父都抓来了。如果她们临时反悔,在审判过程中执意要称约翰无罪怎么办。如果她们倒打一耙,说是我陷害的怎么办。
恐惧像密不透风的网勒住了珍妮特的心脏、脖子和鼻子。她突然间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停滞。
看着母亲和父亲苍老疲倦的睡颜,她的愤怒达到顶峰。
珍妮特接连用拳头捶了好几下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在心底里重复一句话。
勇敢聪明的女孩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勇敢聪明的女孩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勇敢聪明的女孩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后,珍妮特望向那个四四方方的黑乎乎的窗子,自嘲地笑了一声,窗子外是冗长的廊道,如果透过窗户不能看见太阳,那有什么安装窗子的必要呢。
她轻轻地走到艾米身边,挑了只腿差不多齐的椅子坐下,然后趴在桌上,用力地挤出两滴眼泪。身子微微倾斜,挤入艾米的怀中,看上去像是个被噩梦吓醒的女孩。
珍妮特轻轻摇晃艾米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说:“母亲,我好害怕。”
迷迷糊糊醒来的艾米看到眼前的珍妮特,吓得大叫一声,连往后倒。睡死了的老戴维斯被艾米的惊叫吵醒,揉了揉眼睛,困惑地看向周围。
珍妮特对艾米的反应有些许不满,她愤恨地想,我是你的女儿,而不是该死的犯人。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眼神仍然是哀伤地含着泪,寻不到一丝歹毒的痕迹。
她无助地望向母亲,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任谁看了也不会把她和前几天那个摔碗放狠话的人联系在一起。
艾米回过神来,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心虚地看着珍妮特,颤颤巍巍地凑近。但又不敢太靠近珍妮特,始终维持虚虚的距离。
老戴维斯尴尬地看着眼前的局面,搓了搓脸,把视线挪开。
许久,珍妮特都等得不耐烦了,艾米才问道:“你怎么了?”
珍妮特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一个人的关心是出自真情还是例行公事。比如现在艾米的询问就是后者。
但无所谓,只要艾米接了这个话,她就能把戏演完。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艾米和老戴维斯,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母亲,父亲,我真的好害怕。有一件关于哥哥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原本以为我可以深埋在心,但这件事鬼魂般如影随形,使我梦魇缠身,痛苦万分。”
“什么?什么事情?!”一旁的老戴维斯一听说是跟约翰有关,立马起了精神。
艾米也跟着附和,拉起珍妮特的手,着急地追问道:“你说什么,还有关于约翰的事情?”
珍妮特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轻声细语地说:“其实那天晚上,我真的是和哥哥一起回来的。”
艾米大喜,兴奋地说:“那太好了!太好了!约翰有救了!你快去跟法官说,让他把约翰放出来。我就知道约翰是个好孩子。”
艾米激动地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放开珍妮特的手,看向老戴维斯。
珍妮特不说话,沉默地看着眼前欢欣雀跃的两人。她们越是开心,珍妮特就越不舒服。
艾米察觉到了珍妮特的异样,忙问道:“珍妮特,你怎么了?既然你是和约翰一起回来的,那就在法官面前说出实话啊。我们也就不计较你先前怪异的举动了,约翰能回来是最好的。”
珍妮特在心中冷笑,计较?可笑。她看着艾米,轻轻地说:“可是,我是因为约翰太晚没有回来担心他而去找他的。但在树林中穿梭的时候,却看见了约翰和比尔争吵。后来,后来……”珍妮特说到最后,竟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艾米心急如焚,拉起珍妮特问道:“后来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后来,我看见约翰举起脚边的石头砸死了比尔。我太害怕了,发出了小小的尖叫,被约翰看见了。约翰很生气,威胁我,让我不要说出去。他说、他说,如果我说出去,那么下一个就是我。”
珍妮特顺势扑到在艾米怀里,眼睛一睁一闭,泪水就夺眶而出。
艾米的手还留在半空中,像被冰冻住一般。
老戴维斯震怒,诘问道:“这怎么可能呢?!”
艾米久久地停滞不动,宛若雷电劈中,半晌才跟着说了一句:“这怎么可能呢?”
珍妮特起身,悲伤地哭喊道:“约翰说,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我。所以他让我替他隐瞒,否则就要杀了我。从我发现的那一天起,我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我害怕和约翰独处,我害怕这个秘密变成了我的索命符。母亲,父亲,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相信我呢?”
痛苦和压抑随着眼泪宣泄而出,连珍妮特都分不清这里面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艾米面容扭曲,和老戴维斯对视了一眼,然后自言自语道:“你是说,我的儿子,真的杀人了吗?”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神也无法聚焦。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眼里却没有任何东西。
耳边传来老戴维斯捶胸顿足的呐喊,眼前被泪水模糊,什么也看不见。珍妮特有点烦躁,这是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她却开心不起来。
如果不是担心母亲和父亲在法庭上翻供,她也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但要完全地让她们死心,应该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了吧。
艾米突然抓起珍妮特的双手,强硬地问道:“你确定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你可以向上帝起誓吗?”
珍妮特不明白艾米的愤怒从何而来,控告约翰的人又不是她。
她早就明白母父不太爱她。也不能说不太爱,只是爱得刚刚好。刚好让她可以爱上她们,刚好让她陷在这痛苦的拉扯中,无法抽身。
只是当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珍妮特仍旧感觉全身上下都被撕裂一般疼痛。她看着艾米愤怒的眼睛问道:“母亲,即使这样了,您也不相信我吗?”
艾米转过头,冷硬地说:“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要一个保证。”
珍妮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选择了一个这样的方式来作践自己。
但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坚定地说:“我向上帝起誓,我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决无半分虚假。如果有……”
珍妮特看了看母亲和父亲无动于衷的样子,继续说道:“如果有,那么我愿意承担地狱最惨烈的折磨,永永远远被恶魔奴隶,看不见明天。”
珍妮特恶毒的誓言让艾米忽地一下瘫倒,她无力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珍妮特,满是绝望。
珍妮特闭上了眼睛,虚脱地趴在桌上。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扮演一个诚实的妹妹,一个乖巧的女儿。她好累。
老戴维斯搀扶着艾米,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浑浊的水就从那个洞中不断流出。
艾米喃喃道:“约翰,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我原以为今天能救下你的,怎么会这样。”
老戴维斯摇了摇头,示意艾米不要再说。
母亲的话让珍妮特知道今天的戏没有白演,她的努力奏效了。
可是她还是好痛苦,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也没想到,母亲和父亲竟然真的抱着让她去死的念头来赎回约翰吗?
即使几乎没有可能,也要在法庭上坚持约翰无罪吗?
珍妮特原以为自己的泪是特技,随叫随到。可她现在却无法停止流泪了。
第49章 货舱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科林斯用气声小心地问。
“很快了。”索菲指着缓缓移动的绞盘说:“等这些岸上的工人还有船上的水手在这里完成货物的装卸, 就会去街边的酒馆或是餐馆放肆一把。至少得到午后,他们才会回来。我们可以在这个没人的间隙里溜去货舱。”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手抓着墙壁,谨慎地探出头来。她们三人就这样躲在离货船不远的一个房子后, 三个脑袋整整齐齐地上下排列, 错落有致。
朱蒂斯从来没有离一艘船这么近过, 更别提是这样庞大的货轮。她上下左右地转头打量,却觉得无论如何船都不能完整地放在眼睛里。
今天是个晴天, 微风。
船帆被绳索牢牢地绑紧束起, 没有出现故事里常见的风帆飘扬的场景。甲板上的水手唱着高昂的号子齐力转动绞盘,绳索在滑轮上缓慢移动,升起放满一整个木板的酒桶。木板攀升到一定高度后被放下, 岸上的工人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绳卸货。
这一切对朱蒂斯而言都太新奇了。无论是船还是人,这些在港口边常能见到的景象是朱蒂斯在过去的生命中从未触及的。这样新奇的体验让她有些欢欣雀跃, 毕竟她原定的计划是在铁匠铺做到老, 干到死。如今看来, 外面的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索菲最高, 她的头在最上面。朱蒂斯次之, 科林斯最后。
科林斯好奇地问道:“索菲, 你以前也是水手吗?”
索菲有些怅惘地说:“水手?我想不止是水手吧。我的母亲是船上的领航员, 我的父亲是大副。我出生没多久,就被带到了船上,和她们一起生活。船上需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我不清楚的。可惜他们到最后也没有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能在船上待下去的身份, 否则我也不至于回兰开夏郡找人结婚。”
科林斯刚想接话, 就被朱蒂斯打断:“嘘——有人来了!”
远处一辆恢弘的马车疾驰而来,即使隔有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其气度不凡。两匹油光发亮的暗红骏马并排而行, 后面是金光闪闪制作精良的车厢。马蹄踏出有节奏的声音,镀金的巨大车轮轰隆隆地驶向码头。
声势浩大以至于过路的人驻足观看,码头的工人停止装卸。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阵仗,况且港口又不是宫殿,犯得着这样华丽地出行吗?
朱蒂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担忧地看着那辆马车,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邻近港口,马车平稳地停下。船上下来几个穿着得体的人,一看就和普通工人不一样。其中一个穿着紧身的皮质套装,带着夸张的礼帽,恭敬地走到马车边迎接。
这像是一场免费放映的戏剧,平日里要收钱才能看到的情节,如今可以免费观赏。自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辆马车上咯。
车厢的门被缓缓打开,下来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穿着繁复厚重的斗篷长袍,袍子下隐隐可以看见内衬的裙边,头上戴着一顶保暖的羊毛兜帽,上面精致的缎带随风荡漾。旁边几位穿着得体的男性似乎在故意逗这位妇人高兴,哄得她笑个不停。
几位帮忙提东西的仆人,鞍前马后的有钱人,华丽出行的妇人。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激发了码头工人极大的好奇心。
但太远了,朱蒂斯看不清楚。她只能隐隐约约看清裙摆的轮廓和并排行走的人影。他们谈笑风生地走向港口,离朱蒂斯越来越近。
刹那间,朱蒂斯看见了她礼帽阴影下的面庞!
她暗叫不好,她完全忘记了贝琳达也会上这艘船!随着他们走得越来越近,朱蒂斯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科林斯和索菲还在小声地嘀嘀咕咕,但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科林斯仔细地看着那个贵妇人,突然向上抬头,困惑地问道:“姐姐,那是不是贝琳达姑姑啊?”
朱蒂斯猛地一低头,下巴撞在了科林斯的额头上,两人同时发出吃痛的声音。
“我想应该是吧,我看不太清楚。”朱蒂斯摸着自己的下巴,吞吞吐吐地说。
科林斯倒吸一口气,捂着额头,紧盯着那群人,有理有据地说道:“好像就是贝琳达姑姑,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还是一下子能认出她来。兰开夏郡应该没有比她还有钱的女人了吧,丈夫多年前就死了,留下了一大堆庄园田地还有财产。虽然父亲很讨厌她,但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快乐的。”
索菲打断问道:“贝琳达?麦肯庄园的主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尖头带跟鞋的敲击声和长靴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朱蒂斯索菲和科林斯自动噤声,将整个身子都躲到墙后面。
“哎,等一下。”一个端庄的女声响起,脚步声随之停下。
朱蒂斯紧张到头脑发晕手脚出汗,她现在只希望贝琳达忘记关于她的一切事情,然后贝琳达的下一句话就让三人都陷入了无言的震惊中——
“你去莱斯河下游的铁匠铺,帮我把朱蒂斯·科默带过来,告诉她船提前到了,让她马上收拾好东西和我一起登船。并转告她,务必要带上我给她准备的衣服,如果因为她的拖延而使得这场婚事告吹,看我回来怎么收拾她。”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猛地窜了出去。“哒哒哒”向前的脚步声和欢快的谈话声再次向着码头前进。
朱蒂斯很难不察觉到身旁两道视线的扫射,她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解释道:“其实有些事情也不全是听上去那样。”
等脚步声远离到再也听不见的时候,科林斯和索菲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你要结婚?!”
朱蒂斯连忙否认,“不不不,还远远没有到达结婚的地步。只不过贝琳达姑姑要让我去见一个富商,她希望我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科林斯不敢相信地问:“你答应了?你居然会答应贝琳达姑姑的这种请求?!”
朱蒂斯有些难为情地说:“也不算是答应吧。只能说是没有明确的拒绝。”
索菲如临大敌般警告朱蒂斯:“天哪!你到底在想什么?像贝琳达那样通过婚姻来获得财富的人是少之又少,绝大部分的女人都是像我一样啊。”她拉着朱蒂斯的手,眼里满是震惊和悲伤。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朱蒂斯看她们都以为自己即将结婚,便把变卖铁匠铺一事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了。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以两先令的价格卖出了铁匠铺,但贝琳达姑姑却认为她用这两先令买下了你必须和富商结婚的可能性?”
朱蒂斯点点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找不到你,那位贝琳达女士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再说了,如果在船上遇见怎么办?”索菲担忧地问。
朱蒂斯想了想说:“找不到我,也没办法。船不等人,她也只能先随船离开。至于在船上碰面,那应该很难吧?贝琳达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应该不会和我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索菲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科林斯仍旧有些怅惘,她感慨道:“居然卖了铁匠铺啊。”
朱蒂斯以为科林斯对此有所留念,便坚定地说:“兰开夏郡不是一个好地方,我们不会再回这里了。”
科林斯笑了笑说:“我赞同。”
索菲附和道:“不然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码头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装卸完的工人忙着利用这短暂的空闲时间去镇上放肆一把,像贝琳达这样的贵客也被陆陆续续接上了船。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码头周边偶尔有人路过却无人驻足。
索菲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确认好环境安全后,便向科林斯和朱蒂斯招手。她们三人趁着这没人的空档飞速地跑上搭在港口的跳板,顺着跳板打开虚掩着的舱门,进入了勇士号的船体内部。
趁热打铁,索菲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撬开货舱的盖子,然后沿着梯子利索地爬了下去。货舱内堆满了桶装的淡水和啤酒以及成箱的货物。索菲大概估计了一下空间,便从中搬出两箱货物,爬上梯子递给朱蒂斯和科林斯。
接到货物的朱蒂斯和科林斯一刻也没有犹豫,当即拔腿跑到舱门外,将那两箱沉甸甸的货物扔到了一个隐蔽的草丛后。
这个地方是索菲告诉她们的。从她们决定要坐船逃离开始,索菲就细细地规划好了整条路线。什么时候上船,怎么进货舱,搬出来的货物要放在哪里。这些问题都事先被讨论过了,因此此刻只需要执行,而不必再分神思索。
索菲说,这个草丛是众所周知的偷渡者搁置货品的地方。因此,附近的居民在开船后都会来这里碰碰运气。毕竟捡到了就算自己的。
当朱蒂斯和科林斯同时放下货物的时候,她们相视一笑,随即立刻向原处奔跑。
索菲在货舱中不断挪动货品的位置,她太清楚什么样的位置不容易被发现了。每个早晨水手都会下货舱巡查,被发现的偷渡者会被直接丢进海里。然而,躲过这些马马虎虎的水手并不是一件难事。
曾经充当巡查者的索菲再清楚什么样的位置容易被发现,什么样的位置隐蔽性好了。常年的劳作让索菲比普通人更高大,这个被戴维斯一家百般挖苦的壮实身材让她在移动这些货物时,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费吹灰之力。
朱蒂斯和科林斯很快也沿着楼梯爬下来了,索菲正好造出一个被水桶和木箱遮挡住的空间。她们三人小心翼翼地依次进入,蜷缩在一起。空间很小,手脚都伸不开。但因为是冬天,反而因此有了难得的温暖。
坐在最外面的索菲用货箱把出口堵住,她们三人完全地隐蔽其中了。
科林斯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场景,郑重地说:“我确信此刻的我不是在梦里了,因为我的梦从未涉足过这个边界。我好幸福。”
第50章 约翰的审判(上)
母亲和父亲撕心裂肺地哭成一团, 两个人抱在一起,越哭越起劲。
珍妮特看了烦心,可又没法明晃晃地转过头去不作搭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母亲和父亲为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儿子哭泣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可为什么心里头烦躁到像是有无数条长虫在啃咬。
他们痛彻心扉的样子激发了珍妮特隐秘的作恶欲, 她当即决定加入这个混乱的战场之中。
她哭嚎着扑向艾米和老戴维斯, 跪坐在地上,头埋在艾米的大腿上痛哭流涕。她要哭, 她要哭得比他们更用力更痛心。
或许是情绪暂时性地扳倒了理性, 艾米和老戴维斯竟忘记了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孩在前几日还拿着锋利的碗片威胁他们。他们就这样抱成一团地哭嚎,像是在上演和和美美的家庭喜剧。
珍妮特抽泣着说:“母亲,父亲, 求你们别怪我。我如此坚决强硬地反对你们替约翰说话,就是怕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看到他们争吵的画面。”
艾米一听, 更是两眼发黑, 用力地揪住老戴维斯和珍妮特的衣袖, 以防自己晕厥过去。
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的老戴维斯如今老泪纵横, 他痛苦地掩面而泣, 声嘶力竭地诘问道:“约翰!你为什么要这样!”
珍妮特面上在哭, 心里在笑, 她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可能他真的太渴望一个富有的家庭吧,毕竟我们家没有办法给他提供他最爱的权力和金钱。”
每一句话都在戳艾米的软肋,每一句话都在剐老戴维斯的心。
这些平常说出来会被冷眼责骂的话, 只要套上了约翰的皮, 就显得那么名正言顺,都没人有空责怪她了。
“母亲,父亲, 我最害怕的事情……”珍妮特断断续续地说,话在嘴边又吞了回去。
“什么?!”艾米猛地看向珍妮特,强硬地询问道。她脆弱的心脏已没有办法再承受更上一层的打击,她只希望珍妮特不要再说出难听的话。
珍妮特泪流满面,语气颤抖又绝望地说:“我只害怕韦伯的愤怒牵连到我们全家。”
艾米向后一倒,摔坐回那把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她面如土色,惊恐地问道:“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老戴维斯同样被珍妮特的话吓得不轻,他不断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声线颤抖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珍妮特摇摇头,带着浓重的哭腔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好害怕。韦伯是比尔的独子,他绝对不会放过我们一家的。”
艾米的眼神空空的,她瘫坐在椅子上,就这样带着死意地看向前方。
这间小小的屋子内只剩下珍妮特的啜泣声。
珍妮特边哭边打量着母父的神情,她觉得似乎还不够,便继续开口道:“怎么办,下午的审判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害怕说出事实会伤害你们的心,更害怕隐瞒事实终有一天会被发现。”
审判二字突然触及了艾米的心,她犹豫再三后,说道:“我们,还是选择自保吧。”
老戴维斯似乎早有预感,他失落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珍妮特假装听不懂,困惑地问:“什么意思,母亲?”
艾米拉起珍妮特的手,沉重地叹了口气后,说道:“我们和约翰做个切割吧,那些事情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珍妮特故作惊讶地张嘴问道:“可是?可是!”
艾米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虚脱般说:“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这样吧。”随后她的眼里滚落出一颗巨大的眼泪,扑通砸在珍妮特的手上。
珍妮特抽出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泪水自然地划过她的脸颊,满腔的悲伤浑然天成。她倚靠在艾米的怀里,像是为没能帮到她的哥哥而自责悲痛。
小小的等候室充满了真情的悲伤和假意的眼泪。
面如土色的人有心死的哀痛,满脸泪痕的人则在心里窃喜。
等候室的时间没有珍妮特想象地那么难熬,史密斯很快就来通知了。待会她会第一个入场,然后才是艾米,最后是老戴维斯。
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约翰的审判已经开始了吗。那扇看不见光的窗户总让她以为现在是无人的深夜时分,原来下午了啊。
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市镇法庭的廊道黑乎乎的,只有一盏可有可无的壁灯。珍妮特摸着墙壁谨慎地走着,如果没有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她可能真不知道怎么走。明明是个法庭,怎么修成这样曲折回环又乌漆嘛黑的样子,一点也不符合珍妮特的幻想。
漫长的行走过后,史密斯在一道门前停下了。
珍妮特连忙小跑跟上,她知道,打开了那扇门,就进入了约翰的审判现场。
她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憧憬地踏向那扇门,心激动地跳动着,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
接下来,请欣赏珍妮特的独角戏。史密斯打开门的那瞬间,强烈的亮光晃得珍妮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其实光并不强烈,只不过待在黑暗里太久了,人就会很难接受突如其来的明亮。
珍妮特很快又睁开眼睛,她从容不迫地走进审判庭,没有一点慌张和害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连罗格的也不例外。她像是戏剧里的女主角,在众人的期待下出场,然后掀起一番风云。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她期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久到她甚至怀疑这一天是否会如期到来。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眼睛明显红肿,这落魄悲痛的扮相是她为这场独角戏所准备的妆造。
希望陪审团上的各位观众会对此满意。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下次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呢?珍妮特无比轻松愉快地走向证人席位,掠过约翰的时候,她向他投去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奚落的笑。
“珍妮特·戴维斯,在接受我的问询前,请你先向上帝宣誓你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
熟悉的人,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话。
珍妮特接过史密斯递来的《圣经》,深吸一口气,然后庄重地说道:“以上帝之名起誓,我珍妮特·戴维斯接下来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说完后,亲吻了一下面前的《圣经》。
将《圣经》还给史密斯后,珍妮特侧身站着,以便让罗格和陪审的观众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演。
罗格穿着和那天差不多的黑袍,站在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法官位置上,冷漠地问询道:“珍妮特·戴维斯,你的哥哥约翰·戴维斯声称他去纽斯街和比尔喝酒的那一天,最后是和你一起回到家的,情况属实吗?”
珍妮特扭头看向一旁被锁在被告席上的约翰,低头有些怯懦地说:“我愿意说出真话,但!但您能不能确保我说真话以后不会被报复。”
话音刚落,陪审席上随即哗然一片。
罗格皱着眉说:“珍妮特·戴维斯,这里是被上帝庇护的法庭。没有人会,也没有人可以对你进行任何报复行为。”
听见罗格的话,珍妮特用力地锤了锤胸口。缓缓,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我的哥哥约翰,我们也确实是一起回家的。”
陪审席上的人群开始小声地讨论,珍妮特离他们太远了,听不见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从他们张牙舞爪的表情来看,他们显然对珍妮特的证词不太满意。
在磨金塔里待得蓬头垢面的约翰露出了他今天第一个笑容。他感激地看着珍妮特,眼神里满是希冀。这样的表情可谓是从所未有,当他看着珍妮特时,通常不是威胁,就是辱骂。
罗格再次确认道:“珍妮特·戴维斯,你应该知道包庇自己的亲人所犯下的罪行也是会遭受惩罚的吧。”
珍妮特点点头,冷静地说:“是的,法官大人。我很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
罗格眉头紧锁,刚想追问,就被珍妮特的话语打断。
“但是法官大人,请允许我说出那天晚上我所看见的其他事情。”珍妮特面容痛苦,像是在内心经历一番斗争后才选择说出这些话。全场的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先是转身,完全面向约翰,随后泪如雨下,害怕又痛苦地说:“哥哥,对不起。我没办法再帮你掩盖这一切了。”
被困在被告席上的约翰茫然地看着珍妮特,陪审席上的观众开始倒抽气地指指点点。
刚流过眼泪的眼睛其实很容易再次流泪,只要给它施加一点刺激即可。这是珍妮特的心得体会。
她的眼睛无知觉地流着泪,心里却在偷窥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她要确保这一场演出的效果能符合她的预期,每一个阶段每一个高潮都要收到相应的反应。
“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约翰。可我并不是在纽斯街见到他的。”
约翰像感知到什么般,突然大喊道:“你说谎!珍妮特——你说谎!”他整个人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用手指着珍妮特声嘶力竭地喊着。原先绑着他的铁链在地上拖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珍妮特畏缩地捂住脑袋,开始低声啜泣。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被辱骂的痛苦的感觉。
珍妮特很感谢约翰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反应,她需要一点东西来激发她的情绪,观众也需要,不是吗?
史密斯和他身边的护卫马上按回挣扎的约翰,然后手脚麻利地给他塞上布团。
这样的场景在审判庭上司空见惯,但珍妮特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少人都对她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罗格简单地挥了一下手,肃静法庭的纪律同时示意珍妮特发言。
珍妮特惊恐地颤抖着,目光有些涣散。须臾,才开口道:“我是在比尔被发现的那个树林里见到约翰的。”
她顿了顿,带着莫大的悲痛说道:“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看见我的哥哥和比尔起了冲突。当时因为他太晚回家,我就去找他。可没想到,竟然在树林里目睹他用石子砸伤比尔。”
“我躲在一颗巨大的树后面,但还是忍不住尖叫出了声。约翰发现了我……”
珍妮特害怕地捂住头,像是想起那天的场景般战栗不已。她听见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密密麻麻地爬过她的心。
等她觉得观众的情绪被全然地调动起来后,才继续说:“约翰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会像对待比尔那样杀了我。他会用小刀划破我的皮肤,取出我的心脏,然后将石头绑在我的身体上,把我投入冰冷的河流中。”
“我太害怕了,以至于到了梦魇缠身的地步。每个夜晚,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他狰狞的面孔。他是我的哥哥,我不希望他被吊死或是烧死。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在睡梦中被他悄无声息地闷死,害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更害怕见到比尔的亲人。”
珍妮特断断续续地说着。
拥挤的市镇法庭竟在此刻变得无比寂寥,只有她的说话声和抽泣声回荡在高阔的审判庭上空。
再怎么不会看脸色的人也没有办法在这个揪心的场景下笑出声了。
珍妮特哭得很剧烈,泪水多到让眼睛变得好痛,哭到喉咙里能尝出鲜血的涩味,哭到胸腔剧烈地起伏,无法停止。
她沉浸在自己带来的这一场艺术中,偶尔会突然抽离出来,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罗格问道:“约翰,你是否承认珍妮特所说的一切?”
约翰口中的布又被拿出,他满脸通红,目眦欲裂,凶残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尖叫着大喊道:“我不承认!我不承认!珍妮特说的都是假的!”沙哑粗糙的惊叫贯穿法庭的上空,不少人都鄙夷地捂住了耳朵。
史密斯身旁的护卫受不了约翰的吵闹,想把脏布再塞回去。但罗格摇了摇头,示意约翰继续发言。
可惜蠢笨如猪的约翰没能抓住罗格的最后一丝怜悯。他把这来之不易的开口的机会当成对珍妮特恨意宣泄的出口,他大声拍打着大腿,发出可怖的响声。整个人像被烧焦般在椅子上乱舞,他指着珍妮特的背影,不甘心地大喊道:“珍妮特!你如果再敢乱说话,等我出去以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拔掉你的舌头。”
相似的威胁已经听过无数遍,珍妮特不会再为此感到担惊受怕。但在场的观众可是第一次在法庭听见如此粗鄙的辱骂。他们尴尬地面面相觑,想捂住耳朵,但又觉得不合时宜。
罗格忍无可忍,使了个眼色让护卫封住约翰破口大骂的嘴。
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罗格再三确认珍妮特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后,便让史密斯带她出去,换人进来。
珍妮特在门口与自己的母亲相遇,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现在,她的独角戏结束了。
轮到母亲的发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