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牢房审问
朱蒂斯站在比尔身后, 手肘猛地向他的脖子重击。
但比尔穿得实在太厚了,里里外外的衣服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起,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没有让他如预期般陷入昏迷。高浓度的酒精让比尔的脑子昏昏沉沉, 甚至无法思考。他向前靠在朱蒂斯家门上, 然后手不由自主地摸着疼痛的后颈。
还未等比尔回过神来, 朱蒂斯又将手掌狠狠拍在比尔的脖子上。
比尔向前一瘫,倒在了门上。
朱蒂斯这才打开门, 将比尔拖了进去。
比尔很沉, 好在朱蒂斯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她将比尔放在地上,将他的衣服扒开,看看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惜翻来覆去也只有几个零星的便士, 朱蒂斯将那几块钱揣进兜里,然后把比尔抬起来靠在土墙上。墙上原先有两个放壁灯的铁环, 朱蒂斯把灯拿走后, 穿上了两根粗重结实的麻绳。
这两根麻绳还是她一早去玛丽那里借的, 玛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粗的绳子。她只好扯了个谎说要牵牛。
将麻绳在比尔的手上打个死结, 这样比尔就可以悬吊在空中, 但脚还可以堪堪碰到地面, 这是一个不舒服又不会太不舒服的姿势。
忙完这些事情以后已经很晚了, 朱蒂斯在睡前又想起比尔的嘴。
最终还是拿了两团脏布塞上,免得他醒来大吵大闹听得人心烦。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朱蒂斯才迈向床铺。想清楚了这一切后,才发现原来开始这么简单。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从明天比尔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她就注定要站在法律的对立面。
她的归宿是磨金塔还是新世界,她不知道。朱蒂斯躺在床上,挤出一个笑, 明天会更好的不是吗。
磨金塔中。
科林斯以怪异的姿势蜷曲在角落中,她很饿很渴。稍微一动,就肚子痛。只能尽量弯着背,让自己感觉不到皮肉拉伸的不适感。该死的巴里已经很多天没有送过餐食,连那可怜的两片面包也不施舍了吗,甚至水也不换。脏臭的粪便桶已经快满了,整个牢房都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牢房中还未被审问的犯人如果死去算是狱卒的失责。巴里没道理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使坏,想必是有人给他下了命令。
科林斯想得整个头昏昏沉沉的。多日的饥渴严寒让她在生存这件事情上就花光了力气。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现状,甚至丧失了回忆的能力。几十个时辰前还躺在这里的萝丝,几日前还在调笑打骂的朱蒂斯,都变得很模糊。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头脑清醒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如果以这样的姿态上法庭,那又怎么能招架住法官的诘问呢。
长及半腰的瀑布金发曾经是科林斯最引以为豪的地方,她很爱美,深知这头金发是她身上最特别的地方之一。兰开夏郡的人多是棕发或是红发,金发很少见,所以路上的人看见她的头发都会多看两眼。
但这头金发如今却让科林斯苦恼,它无时无刻不在发出难闻的味道。同时由于许多天没有打理,全都缠绕在了一起。如今带着这头沉重的金发,像背着天然的刑具,将科林斯桎梏在罪恶的磨金塔中。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科林斯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期待来人是巴里。两片面包也好。
钥匙插进锁孔,门居然开了。
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暖和的羊毛外袍,靴子擦得锃亮油光,没有一丝尘土。左边是低头看地的乔,右边是拿着钥匙谄谀地陪笑着的巴里。
“就是她吗?”为首的人居高临下地问道。
科林斯眯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巴里马上应和道,“是的,法官大人。这贱妇进磨金塔的那天,我就能看出她给可怜的乔下了同样的迷药,让他像约翰一样离不开自己。”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角落的科林斯,眼睛里燃起怨恨歹毒的烈火。
乔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认识。”
看来是罗格,那位要审自己的法官。
罗格向前一步,然后抬起科林斯的脸,嗤笑道:“现在你还喜欢吗?这个浑身恶臭作恶多端的阶下囚。”
乔不知所措,他看向科林斯,又看着罗格,胆怯地说:“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不是史密斯说的那样。”
科林斯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审问和羞辱意味着什么,她甩开自己的脸,然后用头狠狠地在罗格手上打了一下。
罗格笑着,轻轻地说:“像她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以此行贿,来逃脱出磨金塔,甚至躲避指控。”
乔知道,自己又一次给科林斯带来了很坏的消息。他无法阻止罗格的怒火,也没有办法救出科林斯,甚至连反驳都没有办法做到。他知道罗格是在借着科林斯羞辱自己,这样轻飘飘的讽刺对他来说比直截了当的责骂还要深入骨髓。
科林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记得还没有到审判之日吧,法官大人。您想在监狱里对我动用私刑吗?”
巴里往后一抽气,同时好事地看着罗格。
“当然没有,不过也快了。问几句话算什么私刑呢,我只是来查看一下犯人的身心健康,这有什么错呢?”罗格的话总是游离在空气中,像覆盖上了一层油膜一样,高高的,走不进人心。
乔很想拉着罗格走,然后向他保证自己会立马回勃朗郡,不会再继续在兰开夏郡逞能了。眼下的局面让乔感到尴尬不适又无法处理。
科林斯坐着,平静地说:“我并不是你教育乔的工具,如果你只想说这些无用的话,那么请转身直走左转,别打扰我睡觉。”
此话一出,牢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没人想到科林斯会这样直白地对一个威名赫赫的大法官说话,更何况这个法官直接掌握着她的生死。
罗格有些不满,冷冷地说:“谁给你的底气这样说话?还是说你从哪里知道了朱蒂斯和珍妮特想联手为你撤诉。”
科林斯一听到撤诉,立即条件反射般问:“你说什么?”
罗格心情看上去又变好了,淡淡地说:“撤诉啊,你不知道吗。珍妮特说要撤诉呢。”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科林斯有些不知所措,但下一秒她还未来得及兴奋的心立马直坠冰窖。
“不过你现在别想了,你这样出身恶劣品行糟糕的人确实是需要一番审问的。我希望一场法庭上的审判能让你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总把心思放在勾搭男人身上。”
科林斯有些想笑,这个大法官真是自以为是到让人觉得荒唐。明明生与死都只是他口中的一句话,却又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育人。仿佛在告诉科林斯只要你足够听话,就能给你撤诉一样。早就打定主意不让自己撤诉却又要上演一出不知所云的戏码,真是糟糕透顶。
乔想说些话打圆场,但话到嘴边也只剩下,“舅舅,别这样,我们回去吧。”近乎是哀求的话语让巴里更加低看这个富家小公子。
巴里煽风点火道:“法官大人,这个科林斯就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估计整日妄想着她的姐姐能帮她摆平呢,但朱蒂斯就是一个破铁匠能做什么呢?”
罗格沉默不语。
科林斯闻言,愤怒地攥紧拳头,刻毒地盯着巴里。
巴里一看更加夸张地嚎叫起来,“哎哟哟,现在还在瞪我呢。我看这孩子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还以为是自己有机会逃出磨金塔的时候呢。”他凑近科林斯,然后恶狠狠地说:“你别想了!既然法官大人都说了不让你撤诉,那你就在这里待到上绞刑架那天吧。”
科林斯索性闭上眼睛,深呼吸。愤怒让她更加饥饿更加痛苦,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该死的法官要处处与她作对,连撤诉也驳回。
他们一行三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科林斯已经无心辩驳。这群小肚鸡肠的男人原来只是刻意来找乐子,戳她的软肋然后疯狂嘲笑。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曾追求过她而又被拒绝的人,他们无一不是这样,在失败之后就疯狂贬低,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尴尬。
思绪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朱蒂斯和珍妮特身上。
撤诉,朱蒂斯居然能让珍妮特撤诉吗。朱蒂斯已经为此付出了超常的努力,可惜罗格一句话就否定了一切。回想起萝丝,科林斯倍感悲凉。不知为何,她已觉得自己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是火烤还是绞刑架?科林斯对于遥远的死亡捉摸不透,但她知道信誓旦旦的罗格一定会送她去死,给乔一个教训,一个爱上农家女的教训。
如果能够再给朱蒂斯一句话就好了。
她知道朱蒂斯一定为她不断奔波,她会跟朱蒂斯说,放弃我吧,然后去其他地方生活。
第25章 私刑
朱蒂斯坐在椅子上等比尔醒来, 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即使双手被绑在墙上仍然鼾声如雷。她对于比尔有太多困惑,以至于连睡觉时也不断想起那些即将问出的问题。那些问题像绳索一样勒着她,让她无法陷入踏实的睡眠中, 只好早早起来坐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乔不会把法庭记录本拿来, 其实从那天的氛围中, 她就可以察觉,乔的话语权很小, 他是一个过度依赖家庭以至于无法独立的人。想让他拿一本法庭记录本出来, 应该比登天还难吧。但事已至此,有没有都已经无所谓。
比尔让她等得有些烦躁,索性接了一盆凉水, 从比尔的头上浇了下去。
“啊!”比尔的尖叫被塞在口中的麻布阻滞,只能发出一些呜咽。他惊恐地看着朱蒂斯, 然后拼命挣扎, 手脚不断扑腾, 拉扯着麻绳。
朱蒂斯拿着昨日那把匕首走向比尔, 然后直勾勾地盯他的眼睛, 出声道:“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如果你诚实回答, 我可以放走你,但如果你耍什么诡计,……”她猛地将匕首刺入旁边的木桌中,匕首直接贯穿了桌子, 从另一面可以看见垂直的剑锋。
比尔连忙点头, 手脚也不动了。
朱蒂斯拿走比尔口中的麻布,往地上一砸,然后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控告凯瑟琳?”
比尔立即连连摇头, 颤抖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是萝丝。关于你妈妈的一切都是萝丝搞出来的,如果你要报仇就找错人了,真的真的和我无关。”
朱蒂斯冷漠地看着比尔说:“可是她已经死了,关于当年的事情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比尔心有惶恐,但仍然嘴硬说:“萝丝这毒妇嫉妒你妈妈的一切,便以女巫之名将她告上了法庭。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蒂斯摆摆头,轻声说:“你没有说实话。”
比尔还想狡辩,被朱蒂斯打断,“算了,我们先从铁器聊起吧。我从前卖给你的剑,你都倒卖去哪里了,以什么样的价格卖出的。”
比尔的脸上青紫交错,他又冷又怕,说低了怕朱蒂斯觉得自己做的东西不值钱把气撒在他身上,说高了怕朱蒂斯生气捅死他。他估量着朱蒂斯的脸色,折中地说:“五便士。”
朱蒂斯叹了口气,“你没有说真话,你还有一次说假话的机会。”然后把插入桌子的匕首又拔了出来,用刀尖挑了挑比尔的下巴。
比尔看着眼前的刀锋,死死地往后退。但退无可退,怎么退也是一堵墙,他声线颤抖,最后小心地说:“十便士左右,但我也不知道最终价格是多少,因为那个人会二次倒卖。”
朱蒂斯挑了挑眉,她没想到可以卖出这么高的价格,看来比尔靠着她确实赚了不少。
比尔看着她的脸色,忙补充道:“我知道你最近缺钱,你需要多少钱我全部给你,只要你能把我放下来,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朱蒂斯没理会比尔的这番求情,继续问:“谁?你卖给谁?”
比尔说:“我不知道,好像叫威廉还是大卫吧,我每周去一次显泽村,他会准点出现收我带的铁器。如果如果你需要,我马上把这个人引荐给你。以后这个生意就送给你了!”
朱蒂斯轻声说:“不用了,我不需要。只不过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还是让我很欣慰的。”
比尔连连点头,喜笑颜开地附和,“是啊是啊,你将来肯定有大好前途,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呢?”
朱蒂斯脸一沉,将匕首刺入比尔的大腿,“浪费时间,你觉得询问我母亲的案件是浪费时间?”
比尔低声嚎叫,疼痛让他的脸全都皱成一团。如果说刚刚他还期待着朱蒂斯只是心情不好跟他开个玩笑,那么现在他完全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朱蒂斯今天没有问出她想要的东西,那么自己将难逃一死。
“告诉我,所有有关于凯瑟琳女巫案的事情,从开头,到结尾,不要错过任何一点细节,也不要捏造任何没有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不仅看过法庭记录本,也走访过其他居民。我只是想再从你嘴里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血从比尔的大腿中溢出,他止不住地哆嗦,从手指到大腿。朱蒂斯一靠近他,他就晃动得更加厉害。朱蒂斯将匕首拔出,然后细心地在他的大腿上放了两块布,正是刚刚从比尔嘴中拿出的麻布。
比尔面容扭曲,开始哭嚎,“我真的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这个疯子,你和凯瑟琳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你肯定不敢杀我,如果你杀了我,我的儿子会马上报案,你很快会被发现。我奉劝你快点放了我,我还可以饶你一死。”
不知道是不是剧烈的疼痛让比尔忘记自己才是被限制行动的人。
朱蒂斯平静地说:“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不就好了。你这样挣扎,对我们没有好处。”然后她摸上比尔的大腿,说:“而且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如果你死了,警长会找上我。昨天约你去纽斯街的人是不是约翰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比尔回想起昨天晚上,顿时痛不欲生,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朱蒂斯牢牢地套住了,只好低声央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死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拜托,不要杀死我。”他的话语开始语无伦次,只剩下求情。
朱蒂斯苦恼地摸了摸匕首,然后说:“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和凯瑟琳或萝丝无关的事情。我脾气很差,也没有耐心,你是知道的。”
比尔连连点头,“好,我我我马上说。萝丝看不惯凯瑟琳,就跟我说她看见凯瑟琳在夜晚变成魔鬼。然后我非常害怕,你也知道,当时所有人都在严抓女巫,有了萝丝的话,我担心凯瑟琳会危害其他居民的生命,就就去报案了。”
朱蒂斯又问,“那萝丝呢?你亲眼见到过那些事情吗,巨大的火球,狡诈的黑猫,是这样吗?”
比尔看着朱蒂斯手中转动的匕首,不敢吭声。
朱蒂斯看他迟迟不说话,又强调了一遍,“我不想再听见谎言,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来纠正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还保留有最后一丝诚实。”
比尔眼睛一闭,犹豫片刻后说:“没有,我只是做梦梦见萝丝变成恶魔。”
朱蒂斯逼问:“所以你在诬告?你在法庭上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比尔低着头,不敢看朱蒂斯一眼,“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明白十年前的环境,梦境被视作恶魔的先兆。我梦见了萝丝会变成恶魔,说明她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恶魔,只是我运气好提前发现了。这这这只是防患于未然的一种手段罢了。”
哭泣的萝丝的背影忽然又在脑中出现,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老妇就那样在被告席上无助地流泪。
烧焦的气味,溺死的身体。
这几天只要想到萝丝在法庭上的样子,朱蒂斯就忍不住颤抖。她佯装无事,向后靠坐在椅子上,来掩饰自己的心悸。
比尔看着沉默的朱蒂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好继续补充,“在那个年代,很很多人都这样的。不是只有我这样,你知道的,大家总是害怕恶魔出现在自己家中,所以急着撇清关系。我也只是其中无辜的一个人而已啊。”
朱蒂斯突然觉得难以呼吸,甚至连喘气都倍感艰辛,缓缓,她才抬起头问比尔:“那萝丝怎么办?”
比尔一直认为朱蒂斯应该痛恨萝丝,因为是萝丝先给凯瑟琳造谣,才有后面的那些事。如今面对朱蒂斯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只好试探着说:“萝丝是罪有应得的,要不是她先告诉我凯瑟琳会变成魔鬼,我也不至于过度恐慌,以至于噩梦缠身。”
他以为可以用萝丝转移朱蒂斯的仇恨,但可惜的是,朱蒂斯只有兔死狐悲之感。
朱蒂斯的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哀伤,那是一种让她没有办法平静的力量。
曾经的母亲,死在眼前的萝丝,未来的科林斯。
她努力克制心中的愤懑不平,然后问道:“其实你知道萝丝当时只是忌恨下说的气话对吧。”
比尔一时搞不明白朱蒂斯到底是什么态度,问了这么多七七八八的问题究竟想知道什么。他揣测着说:“萝丝一直都很忮忌你母亲,你也知道,凯瑟琳……”
朱蒂斯直接打断,“我是问你知道萝丝说的话是假的对吧。”
比尔顿时感到遍体生寒,恐惧像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他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朱蒂斯不再理会比尔,转身向烧铁炉走去,用钳子夹起一根烧红的铁条。然后在比尔面前晃了两下,问:“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比尔连连向后缩,没头没尾的问题让他更害怕了,他只好边点头边称赞。
但下一秒,朱蒂斯就又拿起不知道擦哪里的脏布塞进他嘴里。
比尔刹那间睁大双眼,不祥的预感让他瑟缩着求情。
朱蒂斯转动着铁条,然后直直地贴上比尔的大腿。
微妙的声音和皮肤烧焦的气味又一次蔓延,像那日的女巫审判。
比尔面目扭曲地挣扎着,手不断向前伸,麻绳将他的手臂勒得通红。但尽管如此,他依旧不停地蠕动,像是坟墓里刚爬出来的恶鬼。
朱蒂斯拿着铁条,却没有办法感到快乐。
眼前的男人仅仅用了几句话,就一前一后地送走了两个女人。他用花言巧语将她们送入磨金塔,送上被告席。可当自己遭受惩罚时,又表现得如此痛苦不堪。
明明是他将凯瑟琳送上法庭,却又假惺惺地演了十年。演一个虽然贪图蝇头小利但仍未泯灭人性的铁匠工会会长。
如果不是那日的女巫审判,朱蒂斯应该永远都不会有拿刀伤人的这一天。
她以为用刀杀了比尔会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至少可以让她感到快活。可为什么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是这么痛苦。
比尔仍然在不断挣扎着,不断有口水流出,滴在他的衣服上。通红的眼睛,狰狞的面容。现在的他似乎更像他口中的魔鬼。
朱蒂斯烦得很,用匕首利索地滑过比尔的脖颈。
比尔的脖子开始流血,渗入衣服,也滴到地上。没一会儿,他就不再挣扎。
朱蒂斯想了想,拨开比尔的衣服,用刀刻了几个字。
夜晚。
整理完所有事情后,朱蒂斯烦躁难安。
她没有办法杀死所有爱嚼舌根的男人。
她没有办法证明磨金塔里的女人是无辜的。
强大的无力感让她无比挫败。
思来想去之后,她终于明白,不是她的错。
这么轻易地将可怜的女人送上被告席是这个社会的错,这个先发明女巫然后再绞杀女巫的社会。
第26章 案件
朱蒂斯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睡得太深以至于被砸门声吵醒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简单地洗漱完,穿好衣服, 发现已经中午了,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去开门。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开门!”珍妮特气喘吁吁地说。
朱蒂斯轻飘飘丢下两个字, “睡觉。”
“你还睡得着?!”珍妮特难以置信地问,然后挤入房屋中, 反手关上门。
朱蒂斯慢慢地走去厨房, 生完火后架起一只铁锅,烧水,然后加入各种各样的食材, 豆子,麦片, 卷心菜……
珍妮特跟在朱蒂斯身旁, 急得上蹿下跳, “你还有空慢悠悠地煮东西, 比尔的尸体在树林中被发现了!”
朱蒂斯用勺子缓缓搅动, 待到食物煮熟后, 才用一个小夹子取下铁锅放在木桌上。她像游离在对话之外, 只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情。直到珍妮特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吃东西,她才缓缓抬头说:“那怎么了呢?”
“什么意思?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吗?比尔的尸体被发现,很快就会找到约翰身上,如果我们两个被发现了怎么办?”珍妮特着急地说。
朱蒂斯把手抽回, 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一锅黏稠的汤, 眼睛看向远方,“不会被发现的,如果警察来找你, 你就说没见过约翰不就好了。他是自己去找比尔的,也是自己回家的,和我们没有关系啊。”说完,抬头笑了一下。
还好,比尔的尸体是被她发现的。
珍妮特回忆起早上,冥冥之中她走进树林,差点没被挂着的尸体吓得半死。比尔的脸色铁青,上半身衣服被全部扒光,脖子上有明显的刀伤,腹部用刀刻有两个字——“萝丝”,下半身的衣物保留,但有大片烫伤痕迹和刀伤。
看见尸体的那一刻,珍妮特立刻就想到了朱蒂斯。她原以为这个女人会用一刀了结了比尔的姓名,没想到在死前还给了他这么多折磨。比尔阴森的面容和可怖的伤疤让珍妮特不由得移开了眼睛,她知道警卫马上会发现,这个案件会传遍大街小巷,变成女巫复仇的证据。
然而,惶恐和担忧如影随形。珍妮特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因此紧急之下,还是来找了朱蒂斯。
“那些字是你刻的吗?”珍妮特犹豫着还是问出口。
滚烫的食物驱散了冬日寒意,朱蒂斯叹了口气说:“这重要吗?”
“当然!那些字眼会让整个兰开夏郡都陷入恐慌,到时候法官和警卫必然和彻查这件事情。趁现在只有我看到,不然我们去把尸体藏起来吧。”珍妮特火急火燎地说。
朱蒂斯挑了挑眉,忽略她话中的破绽,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恐慌怎么了,陷入恐慌不好吗,这不值得恐慌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珍妮特招架不住,她无法反驳,但高悬于顶的恐慌让她迫切地想说服朱蒂斯。她只是想静悄悄地让约翰消失,而不想被卷进巨大的纠纷中。
“你和约翰一起回家的时候,你的父母有看见吗?”
珍妮特犹豫了一会说:“当时很晚,她们已经睡着了。但我不确定索菲有没有看见。”
“那你咬死说自己不是和约翰一起回来的不就行了,人又不是你杀的,你害怕什么?”
朱蒂斯轻飘飘的语气让珍妮特更是生气,她一气之下脱口而出:“万一约翰反告我是女巫怎么办?”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毕竟寻根溯源,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的人是她,她怎么还有脸面要求朱蒂斯这么多呢。
空气中只剩下心照不宣的尴尬和朱蒂斯大口喝汤吞咽的声音。
过了很久,珍妮特才又开口,“那科林斯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朱蒂斯吃完早餐后,擦了擦嘴,礼貌地说:“这和你无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事情吗,没有的话,请离开吧。”
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让珍妮特不免发慌,但她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于是只好转身向门口走去,朱蒂斯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珍妮特想她果然生气了。
珍妮特的问题让朱蒂斯心理很不好受,她太忙于撤诉忙于为科林斯脱罪,到头来确是一场空。脑海中又浮现出罗格虚伪的面容,朱蒂斯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铁匠和法官之间相隔的是数不清的财富说不透的权力还有一出生就定形的阶级,好在生命平等,机会平等,人人都只有一颗能跳动的心脏。
只要刺透这颗心脏,那么那些什么荣华富贵都会烟消云散。
朱蒂斯反复清洗她的匕首后,将其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在外套的内衬中。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一不小心就会刺伤自己。但眼下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她急匆匆地出门前往马车夫鲍勃的住处。
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马车将她送往贝琳达的庄园。
紧赶慢赶后,却被告知鲍勃不在家。朱蒂斯询问周边的邻居,得到的消息是诺维尔家的小少爷要回勃朗郡,人手不足,便派遣鲍勃也去帮忙着拉行李。
朱蒂斯只好站在鲍勃家门口等待,好在门前的棚子不至于让她被大雪浇透。乔的离开是一件可以预见的事情,只是她以为或许乔会送来法庭记录本后再离开,他不像是这么言而无信的人。
在漫长的等待中,朱蒂斯开始在脑中排练即将到来的场景。
她想向贝琳达借钱,理由是摆脱科林斯,独自生活。贝琳达不一定会拒绝她,因为她看上去似乎没有像反感科林斯那样厌恶自己。只要她的态度不坚决,那么就死缠烂打,直到拿到钱为止。
这样的方法有些可耻。朱蒂斯从没向人乞讨过,但除此以外,她别无办法。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一笔可观的足够她在其他地方生活的钱财,只能去恳请这位富有的姑妈赏赐了。
朱蒂斯想不起来为什么父亲和姑妈决裂,说来说去都是对贝琳达人格的批判,可却没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或许父亲真的这么讨厌用婚姻换取财富的女人吧。
可是,她并不想为贝琳达辩驳,只是当一个铁匠的妻子确实很辛苦,贝琳达的选择不值得用一场家族的决裂来惩罚。
细想时,鲍勃回来了。朱蒂斯简单地说了自己的请求后,便坐上了驶向麦肯庄园的马车。
一路上风雪交加,和科林斯被捕那天一样。只不过现在坐在马车上的人不是科林斯,而是她。在颠簸的马车上,朱蒂斯的心绪异常平静。
无论如何,她要从贝琳达身上带点什么东西走。这是一件很自私自利且没有道理的事情,但她必须这样做。
到达麦肯庄园时,朱蒂斯简明扼要地向守卫说明来意,然后他便去告知贝琳达了,独留朱蒂斯一人等待。
庄园很恢弘,像国王居住的宫殿。不过朱蒂斯也没有见过国王的宫殿长什么样。她贫瘠的话语甚至难以形容这座建筑物的宏伟,连片的草坪被素洁的白雪覆盖,大门正对着错落有致的尖顶建筑。到处是麦肯家族的纹饰以及各种各样繁杂的装饰,朱蒂斯看不懂,但她猜测应该只是彰显财富的一种手段。
守卫很快回来了,并将朱蒂斯带入庄园中。
迈步在庄园中的每一刻都让朱蒂斯震惊,她没想到贝琳达的财富竟有这么广大,难怪她不在乎家族的孤立。
守卫为朱蒂斯打开大门,里面由素雅高洁的大理石打造而成。不同于灰扑扑的铁匠铺,房间内部明亮高雅。贝琳达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厚皮牛包裹着的雕花木椅上,笑眯眯地等待朱蒂斯。
朱蒂斯有些无所适从,开口向人要钱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脸皮薄的人来说。
“我听说你有事想请我帮忙,说来听听吧。”贝琳达一边晃动手中的杯子一边说。
“我想离开兰开夏郡。”朱蒂斯的心砰砰狂跳。
“为什么?”贝琳达不解地看着她,“不会是因为科林斯的事情吧。”
朱蒂斯点点头,“科林斯的事情已让我无法在兰开夏郡中生活,人们因科林斯而避讳我做的铁具,我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人们的记性是有限的,你熬过了这一阵就没事了。为了这样的事情,放弃生存这么久的地方值得吗?”
朱蒂斯反驳道:“可是,可是科林斯的事情让我很痛心,在兰开夏郡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想起科林斯。她在磨金塔过得怎么样呢。我是个无能的姐姐,无法为她脱罪,无法为她撤诉,甚至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
贝琳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嫁给我的丈夫源于一场偷情,他是个很有钱的富翁,有个身体很差的妻子。我们的偷情被发现以后,他的妻子气极身亡。整个兰开夏郡的人都指责我们,甚至连你的父亲也和我决裂。但现在呢?现在人们只觉得我很幸运,继承了这个享誉盛名的麦肯庄园。”
朱蒂斯的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想到贝琳达的过去竟拥有这样一个道德污点。
贝琳达继续教育她:“只要你坚持下去,就会成为赢家。如果一遇到事情,就畏畏缩缩地逃离是干不成大事的。你得像我这样才可以。”
朱蒂斯听得有些烦躁,便问:“那你爱你之前的那个丈夫吗?”
贝琳达淡然一笑,“这很重要吗?爱与不爱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在这段感情里你能获得什么。爱情是喂不饱人的,只有钱才能。”
朱蒂斯并不认同,她不想为了几个便士出卖自己的人格。
贝琳达看朱蒂斯不说话,便开始长篇大论地训斥。
许久之后,朱蒂斯才打断说道:“我想将铁匠铺卖给你。”
第27章 交易
贝琳达眯起眼睛, 托着下巴,“你想要多少钱?”
朱蒂斯直视贝琳达的双眼,“至少两先令。”
贝琳达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在心中盘算些什么。
朱蒂斯紧张地等待答案, 两先令, 四百八十便士对于一个带住宅区的铁匠铺来说不算昂贵,但可惜的是, 那些打铁用的铁砧, 钳子等都有些陈旧了。尽管如此,四百八十便士还是一个非常划算的价格,她希望贝琳达不会拒绝她。
“可是, 这个铁匠铺对我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以更高的价格将它转卖出去。”
贝琳达闻言,呵呵一笑, “转卖也加不了多少钱, 为了一两百便士上蹿下跳, 我可不喜欢这种生活。”
朱蒂斯沉默了。
“再说, 这个铁匠铺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吗。就这样随意地贱卖, 会不会不太好?”贝琳达的神情中带着得意和自满, 朱蒂斯知道她想说父亲当时把她赶出家门, 如今他的女儿却要到她这里来变卖财产是一件多么可笑多么荒唐的事情。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来找贝琳达。只是自己和科林斯现在声名狼藉,除了贝琳达恐怕没有人会愿意接手这个晦气的铁匠铺子。
“您的期望价格是多少?”朱蒂斯咬咬牙,无论如何, 她今天得把铁匠铺子卖出去。
贝琳达摇摇头, “朱蒂斯,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我根本用不上这个铁匠铺子, 难道我这把年纪还要去打铁器维持生计吗?”
朱蒂斯有些站不住脚了,“那您愿意出多少钱来买下这个铁匠铺?”她说的话像是一直在兜圈子,但没办法,她只关心价格。
“你应该没有喜欢的男孩吧。”
朱蒂斯不知道这个问题用意何在,但还是摇摇头。
“过几天,你和我去见一个富商的儿子吧。他英俊逼人,多才多艺,但最重要的是,他是家族的独生子,如果你嫁给他,那么将不必再为这种几先令的生意发愁。”
贝琳达的口吻让朱蒂斯很不舒服,但她还是说:“这样您就会买下我的铁匠铺吗?”
“我真不喜欢你这种为了几先令发愁的样子。”贝琳达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朱蒂斯,“我到时候会帮你包装一番,可能会把你的年龄说小一点,科林斯呢就变成你的远房亲戚吧,你要知道的是这一切的谎言都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生活做准备。”
朱蒂斯知道她和贝琳达说的话永远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但此时此刻结不结婚已经不重要了,能拿到现钱最重要。
“怎么去?”
贝琳达起身递给朱蒂斯一杯热水,欣慰地说:“你终于开窍了,人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结婚,婚姻呢是再好不过的了,你会在里面获得爱情获得财富获得一切东西。我原先不理解你的行为,二十岁的人却不谈婚论嫁,这合理吗?不过我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你的父亲只能为你们一家提供拮据的生活,以至于你对婚姻产生了抗拒吧。”
朱蒂斯忍无可忍,“我是问那天要怎么去?”
贝琳达点点头,“你不用这么着急,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不过那个富商家在德兰城,我们需要坐船过去。你应该还没坐过船吧,到时候我带你体验一番。”
朱蒂斯询问,“那我需要穿什么?”
这个问题让贝琳达突然将目光放到朱蒂斯的衣服上,全都是炭烧破洞的外套,脏兮兮的裤子,笨重的靴子,“我给你两先令,你去给自己收拾一下,我需要提醒你的是,这是你最后一次改变生命的机会。”
朱蒂斯很高兴,她最终还是以两先令的价格卖出了铁匠铺,尽管,贝琳达认为她用两先令买下的是朱蒂斯的未来。
离开麦肯庄园后,朱蒂斯迫不及待地将那两枚先令掏出来看。先令看上去比便士大一些,边缘有些发黑,不知道里面的含银量有多少。但不管怎么样,这上面的英格兰徽章都象征着它的价值,一个先令等于一百二十便士。
这两枚先令给她未来的生活提供了最基础的保障。
在回程的马车上,朱蒂斯先去把其中的一枚先令换成了一百二十个便士,牢牢地揣在包中,然后又让马车夫掉头前往磨金塔。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去磨金塔干什么,她没有进去的资格,没有探监的资格,没有看望科林斯的资格。
但如果不去,心中就会一直有个念想。想科林斯现在怎么样了,在磨金塔有没有被刁难。私自探监是大忌,被发现可能会将自己也送进监狱。其实朱蒂斯自己心理清楚,科林斯在磨金塔的日子很难熬,可不知为什么,就是非得来这一趟。
马车早早地停下了,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前进,只愿意在这里等朱蒂斯。
无奈之下,朱蒂斯只好下车步行。还好此时无雪,走起路来没有那么困难。科林斯进磨金塔的那天,是难得的大雪,这些横生的树枝和乱长的荆棘一定让她走得步履维艰。
雪地里留下深厚的脚印,无数个步伐之后,朱蒂斯终于见到了森林背后的磨金塔。
高大的威严的灰色的磨金塔。
比十年前多了不少烧伤痕迹的磨金塔。
朱蒂斯当然不是第一次来磨金塔,凯瑟琳被抓走的时候,她就偷偷跑来了磨金塔。当时老铁匠严令禁止她和科林斯出门,更别提找凯瑟琳了。女巫是家中的禁词,老铁匠要将他的两个女儿和凯瑟琳撇清关系。
但这怎么可能呢。
母女间的联系比世间一切事物都更坚固,那是烧不断砍不掉的血缘纽带。
当天晚上,朱蒂斯就趁着老铁匠和科林斯睡着偷偷跑出去了。她根本不知道磨金塔在哪里,只凭借着记忆里人们讳莫如深的话语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地图。
那天的夜晚无雪但是很冷,穿了再多衣服还是给朱蒂斯冻得够呛。但救出妈妈的决心变成柴火在心里在肚子里一股脑地烧,她埋头在雪夜里不停地走不停地找。在找到磨金塔的那一刻,差点大叫出来,但理智还是占据上风。她在树丛里守着,等警卫交接的时候偷偷溜进去。
幸运的是,那天的守门人醉得不像话。朱蒂斯不费什么功夫,轻手轻脚地就偷到了钥匙。
可惜,接下来的事情和朱蒂斯想象中不一样。她原以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凯瑟琳,然后将凯瑟琳藏在家中,等风头过了,就坐船或者坐马车举家迁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但在蹑手蹑脚走路的时候,朱蒂斯被其她的囚犯发现了。朱蒂斯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了她们的警觉,最后讨论的声音将守门人吵醒了。为了不被抓到,朱蒂斯只好一路狂奔逃出磨金塔。好在酒气冲天的酒鬼根本没发现她,只当囚犯们发疯。
又来到这个地方,还是为了自己的亲人。
回忆里的一切都惊人地吻合,朱蒂斯绕着磨金塔走了一圈,才发现磨金塔上没有一扇窗户,只能从铁门里窥见其中的一些陈设。
斑驳的墙壁,生锈的栏杆,还有简单的个人物品——朱蒂斯猜那是守门人的。
但没有人在那个位置上。门后可见的椅子上空空荡荡。
朱蒂斯拉了两下门,被锁得死死的,动也不动。她只好退回到磨金塔侧边,静静等待。
果不其然,远处的树丛传来簌簌响动的声音,守门人回来了。朱蒂斯侧着脸,悄悄地移近,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守门人掏了掏衣服,从中拿出一把钥匙,然后伸出枯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将钥匙放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刹那,朱蒂斯挥掌劈在守门人背上。他没多挣扎,直接倒在了大门上。
朱蒂斯不放心,试探了一下,确认守门人晕死过去后,才将他扛在身上,拉开铁门。绕过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朱蒂斯把守门人小心地放在椅子上,调整他的姿势,使他的头安稳地靠在桌子上,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拿走钥匙,锁上大门,以免有警卫前来。但一把钥匙打不开更深层的牢房门,朱蒂斯左找右找,上摸下摸,终于在守门人身上摸出一串没有编号的钥匙。
每把钥匙都要试,朱蒂斯边试边记下每一把钥匙的特征,以及最后它们与门的匹配关系。
在终于进入牢房时,朱蒂斯蹲下身子,轻声地缓步而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不敢再大张旗鼓地走路,甚至把袍子上的帽子带上,脸也围起来。她谨慎地贴墙走,透过门上的方形观察里面的人是不是科林斯。
越看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什么样的人都有。老人,中年人,青年人,幼童。她们大都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全身蜷缩作一团,紧闭双眼。每间牢房也都大差不差,里面有两三个人,有尿桶和水桶。
越走心脏就跳得越慢,朱蒂斯甚至觉得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进入磨金塔的那刻停滞了。不知是否因为磨金塔的一层只关押女囚犯,她一路走来,看见的都是形色各异的女人。
同类的悲剧让朱蒂斯的心痛到像被刀割,那些蜷缩的女人让她想起凯瑟琳,又让她不敢去想科林斯。
这些女人为什么入狱,她们同为女巫吗?她们也会坐上法庭的被告席,接受罗格毫无道理的审判吗?她们也会像萝丝一样被用火烧用水浸用一切残忍的方式对待只为证明她们的有罪性吗?
朱蒂斯简直没有办法呼吸,这样的情感不断蓄积,在路过每一间牢房的时候累积。
终于在看见科林斯的那一刻爆发为两行留下的眼泪。
第28章 索取
科林斯像其她人一样躺在角落里, 抱着肚子,神色不安地闭着眼睛。明明是睡着的样子,但却眉头紧锁, 看起来很不舒服。
连在梦里都如此地痛苦吗?
朱蒂斯捂住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泪水却不停地流下。她无力地垂坐到地上,不敢再看科林斯一眼。真实见到的科林斯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 但带来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在脑海里想科林斯时会把情况往糟的方向想, 这样就能告诉自己真实情况远比想象的好。
但当发现现实中的科林斯和最糟的情况一样时,她还是忍不住崩溃哭泣。
科林斯爱美又好面子,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而如今的她全身脏兮兮的, 沾满泥土,与粪尿同睡在一个虫鼠遍地的地方。
朱蒂斯很后悔, 为什么没有带一些食物来。至少这样可以让科林斯不那么痛苦, 透过方形窗可以轻松地投到科林斯的牢房中, 没有人会发现的。
靠在监狱的泥墙上, 朱蒂斯沉默地大口呼吸。泪水流过的地方在这样寒冷的时节迅速变得刺痛, 然后又被新一轮的热泪覆盖。
朱蒂斯想停下, 但却不受控制。幻想中的梦魇和现实中的科林斯重合在一起, 变成她闭上眼就会想起的痛楚。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移到牢房门下,然后颤抖地拿出那一串钥匙,开始一个个试。她的手刚开始颤抖得太过剧烈,以至于钥匙甚至对不准锁孔。在终于试到对的钥匙时, 她用蛮力把钥匙从那个铁圈上拔了下来, 然后塞进衣服里。
至少在这一段时间,没有人可以从牢房带走科林斯,更别说什么审判。
即将离开磨金塔的那一刻, 朱蒂斯不甘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科林斯。沉睡中的人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和还没发生的事情都毫无知觉,朱蒂斯攥紧手心,她一定要救科林斯出来,无论用何种方法。
……
戴维斯家中。
约翰和老戴维斯夫妇一起上街采买物品了,家中只剩索菲和珍妮特。
自从亲眼看见比尔的尸体,珍妮特整个人就心不在焉的,脑子里都是比尔身体上的伤疤还有朱蒂斯的话。
她不可遏制地去想象即将到来的小城风波,比尔的尸体一旦被发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他是铁匠工会的会长,有不少追随者,再加上他那个会闹事的儿子,这些人必然会要求法官彻查。恐怖的是,比尔的死亡不是正常的凶杀,而是带有报复性质的,甚至还和女巫有关。人们最讨厌女巫,又恐惧女巫。
比尔的死会让整个兰开夏郡的人陷入恐慌。
到时候,约翰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他和比尔一起喝酒一定有不少目击者。只要否认自己和约翰一起回家,就能撇清嫌疑,甚至还能讨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但这一切能成立的条件是索菲。
好说歹说,约翰都是索菲的丈夫。如果索菲出庭当证人,证实约翰无罪,那自己一定会被归来的约翰整死。
珍妮特越想越焦灼,她不断回忆起昨天夜里的场景。她带着约翰回家后,屋内好像有晃动的人影,像是索菲。但她当时忙着将约翰抬到床上,而没有注意。
床上?
床上!
索菲和约翰是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但约翰不让索菲上床睡觉,只让她打地铺。她进房门的时候,地上没有被子也没有人,那客厅内恍惚的人影除了索菲还能是谁!
想到这点,珍妮特越发地恐惧起来。她几乎想立刻去杀死索菲,好叫她永远地闭嘴,但她没有把握独自处理一具尸体。朱蒂斯肯定也不会帮她,说不定朱蒂斯恨不得看见她们一家四分五裂互相仇恨的样子呢。
毕竟如果没有她,科林斯怎么会在磨金塔里饱受摧残,怎么会有上女巫审判被告席的风险。
她急得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手扶在椅子上,指甲来回摩擦。她的指甲很久没剪了,稍一用力,就弯曲地折起来。此时此刻的她迫切地需要一些真实的痛感,来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平静一些。
见识过萝丝被审判的样子,珍妮特最害怕的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法庭的被告席上。
当死亡成了民众狂欢的理由,没有人会为无辜逝去的生命悲伤。
即使最后证实了萝丝不是女巫,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判词,但她的生命已变成众人的养料。
珍妮特猛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猛掐一把,剧烈的刺激让她的脑子稍微抽离了一点。
就在这时,索菲从卧室中走出来了。
珍妮特下意识地想讨好地打个招呼,但下一秒,她马上收回手。她和索菲不是会打招呼的关系,她们平日的相处只能说是同处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索菲很快地走进厨房,然后传来一连串的声音,大抵是在做面包或者其他的什么吧。每周的集市,索菲都会出去卖面包,然后回来把钱上交给老戴维斯夫妇。
珍妮特想进厨房试探一下索菲,但怎么开口?
直接说必然会引起索菲的怀疑,但不直接说怎么让索菲站在她这一边。
珍妮特的脑中在进行激烈的搏斗,打得不相上下。
此时此刻,她才开始后悔。
如果平常和索菲处好关系就好了,如果在她被约翰责骂被母父数落的时候,帮她说上一两句话就好了。如果曾经在她失落的时候,开导她两句就好了。
女人的心最软,给一点好处,就可以让她们感恩戴德很久。
可惜,这一切珍妮特从未做过。
她忙于争抢艾米和老戴维斯的宠爱,怎么还会有力气去管一个与她无关的女人的死活。
挣扎许久,珍妮特还是走进厨房。
她看着揉面的索菲,决定先从一些平常的话题切入,“你在做面包吗?”一开口的瞬间,珍妮特就后悔了。她的话跑在脑子前面,以至于连自己都对自己问出的问题无语。
索菲手下的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珍妮特,什么也没有回答。
珍妮特被她那一眼看得更加心虚,索性靠在橱柜上直接问:“你昨天晚上,有看见什么吗?”
索菲将面包揉成想要的形状,然后用长刀切成小块,继续揉面,全程不看珍妮特,说了句“什么也没看见。”
珍妮特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但实在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所以再次追问,“你那天晚上失眠吗?”
言下之意是为什么你那么晚还没入睡。
索菲回答:“我常年失眠。”
珍妮特想说那你能不能在警卫询问的时候说那天是约翰自己回来的。但直接说这种话必然会引起索菲的怀疑,毕竟现在比尔的尸体还没有被公众发现。但如果不早点跟索菲串通好,万一她说漏嘴怎么办。
心情在极与极之间摆荡,索菲冷漠的神情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在珍妮特的心上平添怒气。
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反转,现在索菲成了知道她秘密的人,掌握她生死的人,需要她央求的人。
但她本能地不想向索菲低头,即使低头,索菲也未必那么好说话。
面团已经有了面包的雏形,索菲端着一铁盘的面包就要往外走。
这时,珍妮特才拉住索菲,叹了口气,然后问:“那天晚上约翰是一个人回家的,对吧。”
索菲停住脚步,不满地看着珍妮特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珍妮特的手嗖的一下缩回,索菲才开口:“你希望他是一个人回家的吗?”
珍妮特更近一步,迎上索菲的眼神说:“对,我希望他是一个人回家的,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索菲看了看珍妮特说:“这很重要吗?难道有法官会对约翰是否一个人回家问询吗”她轻飘飘的话语一下子击到珍妮特最害怕的地方。
珍妮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一次抓住索菲的手,再一次看向索菲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乞求,“如果,我是说如果,法官真的问你约翰是不是一个人回家的,你可不可以说是。”
索菲甩开了珍妮特的手,径直朝公共烤房走去,留下一句“等到了那天再说吧。”
索菲走后,珍妮特虚脱版地坐在地上。她不知道索菲的话意味着什么,这是同意还是拒绝。索菲或许以为这只是珍妮特突然的大惊小怪,但只有珍妮特知道,法官真的会来,也真的会问出那个问题。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让索菲愿意帮助她,心急如焚但毫无办法。
比尔的尸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或早或晚,但总有这么一天。她不想被搅和进这场生生死死的杀局里,她只想好好活着。
忽然间,珍妮特在整个屋子中疯狂地翻找。所有的角落,所有隐秘的地方。
她甚至在约翰每件衣服的内袋中都掏了又掏,最后才在他的衣柜深处发现那个木盒子,装着钱币的木盒子。
小心地打开陈旧的木盖子,里面是一叠一叠的钱币。
那是朱蒂斯来她们家求和时给出的125便士,说来也可笑,她原本以为能和约翰平分,谁知道家里人竟都同意把这笔钱给约翰保管,以至于她现在甚至需要到处翻找才能知道这笔钱的位置。
但没关系,她找到了。
她会用这笔钱来买通索菲,这就是约翰的买命钱。
第29章 诅咒
朱蒂斯在家里过了几天平淡的日子, 等消息,收拾东西,整理屋子, 吃饭, 睡觉。她一天就只做这五件事情, 唯一的可惜之处是科林斯不在身边。她想和科林斯一起过这样平常的生活。
比比尔的死讯更先到来的是贝琳达的信件。
快马加鞭送到她手中的,关于结婚对象的信。
贝琳达在信中说, 圣诞前后货轮几乎都停运, 只有来自古特港的一艘船会途径兰开夏郡的港口。她已跟相关的人员交代好,圣诞之夜她们会一起乘着这艘船前往德兰城,随信还附上了一个包裹。
朱蒂斯将包裹打开, 是一件漂亮华丽的裙子,她小心地把裙子提起来, 生怕它沾到黑黝黝的地面。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裙子, 不知是因为见闻少, 还是因为兰开夏郡根本没有人会穿这样的裙子。宽大的泡泡袖, 精致的领口, 层层叠叠的装饰, 阔大的裙摆, 这让她有些望而生畏了。
她小心地摸着,这条裙子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和麻布一点也不一样,细细的却又不滑。五颜六色的丝线在裙子上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新世界, 一层又一层的褶皱束起又展开, 极细的绑带交叉来回地捆绑。看了一会儿后,朱蒂斯又将裙子原封不动地折了起来,和配套的项链手串放在了一起。
她不穿这类裙子, 从小就是。裙子太长会拖地,裙子太厚穿起来麻烦,再加上铁匠铺尘土飞扬的环境,她有一万个理由不穿裙子。可没想到,第一个要穿裙子的理由竟是为了去谄谀结婚对象。
朱蒂斯停下对裙子的思考,继续忙活手头上的工作。她前两日已将家里唯一的一头奶牛牵去低价卖给邻近的农妇,同时也把家中无用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扔掉或是焚烧。
不过发现塔罗牌的时候,她很为难。
她把那一摞牌散开,然后仔细观察,牌面异彩纷呈,绘制有各种各样的图案。每张牌下方都用花体英文写着对应的名词,诸如宝剑五星币七之类的。朱蒂斯看不懂,但她能知道这副牌不是什么唾手可得之物。
浓厚的颜料,精细的花纹还有神秘莫测的花体字,她不相信瓦克达真把这种东西白送给科林斯了。回忆起科林斯说的话,抽牌能预测未来,朱蒂斯学着当日科林斯的样子,洗牌切牌,然后将牌整齐地散开,最后在凭直觉抽出一张最显眼的。
她将信将疑地翻开牌面,一个年轻的神祇坐在恢弘的车辆中央直视前方,左右各是一个狮身人面兽温顺地俯跪着。
战车正位。
朱蒂斯凑近看那张牌,俊美的天神眼神尖锐直射前方,看得她不寒而栗。摆弄了一番,还是没看出个门道来,朱蒂斯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她居然真的相信从这副牌里可以观测到未来。
但看在这幅纸牌的精良做工上,最后朱蒂斯还是将它收进了行李中,而不是扔进焚烧炉里。
这个行李箱是凯瑟琳的,四四方方的,又规整又漂亮,有一种不合兰开夏郡的重工感。
朱蒂斯是在科林斯的床下找到这个箱子的,朱红色的漆面上全是灰尘和划痕,不知道科林斯瞒着父亲藏了多久。凯瑟琳被捕以后,父亲几乎把所有和凯瑟琳相关的东西全烧了,一方面是防止警卫从凯瑟琳的东西中发现更多证据,另一方面也是怕被牵连。
曾经带着凯瑟琳来到兰开夏郡的行李箱如今也会带着她们离开。
行李箱里放了六十便士,一副塔罗牌,一本科林斯的书,一本铸剑指南,还有几件衣服。
她现在只需要等一件事,等众人发现比尔的尸体。
她没有刻意藏匿或者掩盖比尔的痕迹,即使冬天树林人迹罕至,也不至于这么多天都没发现。难道珍妮特移动了尸体的位置吗,朱蒂斯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没走两步,就发现惊慌失措的玛丽。
朱蒂斯心情不错地朝玛丽打招呼,但玛丽并没有回应,只是更快地朝朱蒂斯跑来,直到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定在朱蒂斯面前时,才断断续续地说:“朱蒂斯,你知道吗,比尔被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尸体悬挂于附近的树林中,今早被发现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朱蒂斯佯装惊讶,她想假装悲伤或是痛苦,但隐秘的期待早已盖过了其余情感。
玛丽握着朱蒂斯的手,抖个不停,念叨着:“你不知道吗,他的尸体上还刻着“萝丝”两个字,瘆人得很,我敢打包票无论谁看了那尸体,都会被吓到噩梦缠身。这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吗,她们真的会报复人吗?”
朱蒂斯看着惊魂未定的玛丽,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轻声细语地说:“您别害怕,您不是作恶多端的人,就算真有女巫报复,也不会报复到您头上的。”
玛丽扯出苦涩的笑,苍老的声音颤个不停,“你怎么知道呢?”
朱蒂斯绕过这个话题,扶着玛丽往自己家走,“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您不妨去那里坐坐吧。”
玛丽没有说话,安静地跟着朱蒂斯走。常年趴在缝纫机上劳作让她的腰很难抬起来,连正常走路都费劲。好在朱蒂斯家很近,马上就到了。
进入屋子后,朱蒂斯给玛丽烧了壶热水,然后给她倒了一杯,她对这个朴素的女人怀有一些同样朴素的感激。
玛丽握着杯子,心情似乎还未平定下来,小口小口地喝下水后,才继续说话:“你知道吗,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人们说一定是萝丝回来复仇了,因为在最后的审判中,萝丝头朝下溺死了。她的身体没有浮起来,所以她不是女巫。而现在她回来兰开夏郡找那些使她受到伤害的人报仇了。第一个是比尔,那下一个是谁?”
朱蒂斯很开心,事情终于开始发展了,但她的一只手仍不断地在萝丝的背上安抚,“那比尔的儿子呢?他怎么看,我听说萝丝审判日那天,他也出来作证指控萝丝了。”
玛丽摇摇头,叹气道:“听说他的儿子现在精神崩溃,逢人就喊萝丝回来了,然后在市镇法庭前不断下跪磕头忏悔,法官罗格已经接手了这个案件,我想他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朱蒂斯很好奇罗格该用怎么样的手段来镇压民众的恐惧,又或是他自己现在也开始害怕呢,毕竟做出审判的人是他。
玛丽看着朱蒂斯,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朱蒂斯看出了她的不安,耐心安慰道:“您别害怕,那些事情不会发生在您身上的,是比尔自作自受。”
但玛丽只是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朱蒂斯困惑地问:“那是什么?”
玛丽抿住嘴,挣扎片刻后说道:“前几日你去过纽斯街吗?”
朱蒂斯心中警铃大作,但神色如常地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几天前的夜晚,我在纽斯街看到了比尔。”
玛丽的话让朱蒂斯刹那间紧张起来,她死死地盯着玛丽的嘴,以至于忘记管理自己的表情。
长时间的停顿过后,玛丽继续说:“我看到了一个身形和你很像的人,和比尔在一起。”朱蒂斯还未反驳,玛丽立即笑了两句说:“应该是我看错了,我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只是觉得体型和你很像就担心上了。怎么可能是你呢,对吧,你怎么可能深夜和比尔一起出现在纽斯街呢,你们两个又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最后,玛丽竟然开始替朱蒂斯找起借口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还不时偷瞄朱蒂斯的表情。
朱蒂斯的心高高悬着,她没想到会被玛丽撞见,但愿只有玛丽。
“没有,我没有去过纽斯街。我最近一直忙着科林斯的事情,怎么有空去纽斯街呢。”
玛丽一听,连点头道:“是啊,怎么可能呢。纽斯街都是一群喝得烂醉的酒鬼,你怎么可能去那里。”
虽然朱蒂斯并不擅长撒谎,但玛丽什么也没有发现,她早已在心里将朱蒂斯摘了出去。
什么人影鬼影,和比尔一起的都绝对不是朱蒂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玛丽摸着朱蒂斯衣服上被烧穿的洞说:“你应该把这件衣服拿来给我补补的,都有洞了。”
朱蒂斯微笑着道谢,“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关心,但你也知道,我们铁匠嘛,衣服总是免不了烧穿几个破洞的。如果穿着全新的衣服,反倒显得我不专业了。”
玛丽怜惜地看着朱蒂斯,粗糙的手掌覆盖在朱蒂斯的手上,不断来回抚摸。她看着朱蒂斯的眼神总是恍惚的,像在透过朱蒂斯轻抚凯瑟琳。
朱蒂斯总感觉玛丽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好直接打探。无论如何,知道比尔的死已被发现对她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玛丽没过多久就说自己有事要先行离开,临走前,她再次询问朱蒂斯,“你那天也没有见过比尔吧。”
朱蒂斯非常坚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玛丽笑了笑,就披上斗篷,离开了。
第30章 发酵
珍妮特在家中惴惴不安地待了几天, 都没有等来警卫的抓捕。她每天一边与约翰虚与委蛇,一边提防索菲。等得心急如焚,就选择在今日到镇上打探风声。
没想到一到镇上, 就碰见大事。
几乎每个人都神色诡异地讨论着什么, 珍妮特本想凑近偷听, 但一察觉到有人,他们又都自动噤声。珍妮特又焦急又期待, 她希望人们讨论的是那件折磨她许久的事情。
有的事情放在心里煎熬太久, 反而会迫切地希望它被人发现,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讨论。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大都神色戚戚面露愁容, 此时此刻阴森怪诞的恐惧笼罩在兰开夏郡正上方。珍妮特无意识地朝着市镇法庭的方向走,等她反应过来时, 才发现人群越来越密集, 讨论声也越来越大。
“听说早上韦伯在森林里发现了比尔的尸体, 那个尸体都冻僵了, 十分吓人。”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还听说尸体上刻着萝丝这两个字。”
“萝丝是谁?”
“好像是他的妻子吧, 前几日在女巫审判的法庭上被法官用水浸法溺死了。”
一阵倒抽气。
“水浸法?他的妻子是女巫?!”
“也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的妻子最后溺死了,应该不是女巫吧。”
“那比尔身上的刺字不会是他的妻子留下的吧。因为记恨比尔的诬告,所以即使死了,也带着恨意从地狱里来杀比尔。”
珍妮特心中一阵冷笑, 这么蹩脚的谣言也有人相信吗, 但没想到,下一秒就从人群中听见:
“那萝丝下一个要报复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巧看过那一场案件审判, 和我们可没关系。就算要报复也应该是韦伯或者罗格吧。”
珍妮特扭头一看,是两个窃窃私语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在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回答后,放松地叹了口气。
她不由得想起萝丝被审判的当天,陪审席位上狂欢的男人和眼前懦弱畏缩推卸责任的男人的景象重叠在一起。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朱蒂斯非要刻上那血红的“萝丝”,几个字眼就可以成为他们终生的恐惧,何乐而不为呢。
人群越来越嘈杂,四面八方涌入了不少人,推推搡搡着往市镇法庭的方向走。
冬日的街道上哪里有过这么多人,市镇法庭前绝对发生了什么。珍妮特越想越心急,直往人群里挤。不少人被珍妮特挤得骂脏话,但珍妮特丝毫不管,假装没听见,一味地往前冲。
挤到人潮前列时,她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围在市镇法庭前。
韦伯神情恍惚地在市镇法庭前哭喊嚎叫,时而捶胸顿足,时而痛哭流涕。他坐在法庭前的台阶上,面对绕成环形的群众,像是在表演悲痛。
珍妮特紧紧地盯着他的嘴型,想听见韦伯在说些什么。只可惜距离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也听不见。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比尔的尸体放在那里吧。”
“你们看看,他的胸膛上还真有刻字。”
旁边的人的话让珍妮特一惊,她四处环顾才发现台阶另一侧还放着比尔的尸体。
多日的严寒让比尔冻得青紫,但上半身的血印反而显得更加清晰,下半身的刺伤和烫伤痕迹被裤子遮住了,反倒看得很不明显。
昔日风光无限的工会会长如今横尸在市镇法庭门前。
珍妮特不由得想起比尔在法庭上演讲的样子,他风光无限地对曾经的妻子大泼脏水。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假的言辞把那个可怜的女人送入了磨金塔,也送进了死亡地狱。
当时的他会想到现在的自己以这样可怖可悲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吗。
群众的围观和指指点点让韦伯的情绪进一步崩溃,他开始撕心裂肺地喊叫。大概是察觉到人们认为他会是萝丝下一个报复的对象,他急得吼叫着否认,嘴里连连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
“不知道,听说一发现尸体,他就跑来这里大闹。”
“尸体不也是他自己发现的吗,会不会其实他是想继承比尔的钱财,才用计谋把比尔杀死,再在这里假模假样地演习。”
“有可能,但他好像和比尔的关系不错,没必要这样吧。反正比尔的那些财产迟早是他的。”
“你不知道吧,我今天早上听说他在萝丝审判案上的证人发言是比尔撺掇他说的,他说他自己从来没看到过跟女巫相关的东西,全是比尔教他的。”
人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比尔,韦伯和萝丝。珍妮特有预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会成为兰开夏郡的热门话题。
史密斯终于来了,他带着几个警卫过来驱散群众,同时安抚韦伯。但围观群众哪有那么好打发,警卫一走远,人们便又都围上来了。
无奈之下,史密斯只好先处理韦伯和比尔的尸体。他让身边的几个警卫先把比尔的尸体抬走,由他来亲自开导这位早已成年但行事仍然如孩童般无理的大男孩。
史密斯艰难地蹲坐在韦伯旁边,说了些什么。韦伯的心情非但没有转好,反而爆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嚎叫。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如果下一个是我怎么办!”
声音之大以至于震慑了现场所有围观的人。韦伯的恐惧透过层层屏障直抵人心,人们面面相觑。
史密斯又说了些什么,让韦伯的情绪稍微镇静一点,但他仍旧趴在市镇法庭前不肯离开。
人们把法庭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韦伯身上。他倒不嫌丢人,反而觉得越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就越安全。
过了一会儿,驶来一辆豪华的马车,油光发亮的骏马气定神闲地停在了距离群众不远处的空地上。穿戴整齐的马车夫手拿长鞭,跳下马车,毕恭毕敬地掀开深红色的布帘。
罗格神情冷淡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不加任何装饰的长袍,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死神一般。没有感情,只有宣判,所到之处皆是死亡。
人们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带着或好奇或崇拜的眼神打量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大法官。韦伯一看见罗格,立即连滚带爬地蹭到他面前,抱住他的小腿开启新一轮嚎叫。
珍妮特也趁着这个空当挤到了观影的第一排。
群众对于吵闹的韦伯已有些不耐烦,现在人们渴望突然到来的大法官带来一些新的刺激。
罗格居高临下地看着韦伯抱着自己的手,什么也不说。
韦伯被看了一眼,就立马火烧般移开了身子。
“法官,大法官,您一定要帮帮我,我还很年轻,我不想死!”
罗格看起来十分不耐烦,但面对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人,除了让他说完自己想说的外,别无办法。
“我父亲死了,凶手可能可能是我母亲。但但是我母亲早在之前的女巫审判案中就被您溺死了啊,这这这怎么可能呢?”韦伯断断续续地说,神情茫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罗格皱了皱眉问:“你的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失踪的。”
韦伯摇摇头,“我我我不知道,我们关系不太好,况且他常常不在家。”
罗格又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发现他的尸体?”
韦伯说:“我原本想去莱斯河下游买点东西,在穿过树林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就就被吊在树上。”强迫性重复对恐惧事物的描述让韦伯越说越哆嗦,嘴唇像合不起来一样不停颤抖。
罗格正想进一步追问时,韦伯惊叫着打断:“是约翰!是约翰的诡计!他前几天邀请我父亲喝酒,我当时就看出他觊觎我们家的财产。但我并未阻拦,后来……后来我就没见过我父亲了!”
突然其来的发现又让韦伯陷入狂喜之中,他向上跪着身子企图握住罗格的手,“帮帮我,请您帮帮我!一定是约翰为了钱财将我的父亲残忍谋杀,还伪装成现在这个样子。”
罗格并不理会韦伯的哀求,将两手一挥,指向史密斯。
史密斯接收到罗格的指示,立刻带着警卫驾车出发。
珍妮特大惊,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这该死的约翰早不想起来,晚不想起来,偏偏挑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指控约翰。
她担心索菲说出不该说的话,连忙转身要赶回家。
逆向的动作引起了人群的不满,偶尔有几声唾骂出现,珍妮特只好边道歉边往外挤。
人跑步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马车的速度呢。
但恐惧和担忧让珍妮特顾不上那么多,她拼命地向外挤,向外跑。
一定要赶在史密斯到达前,让索菲闭嘴,否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人潮汹涌,越来越多人往前挤,珍妮特回头低声咒骂了一句,发现远处罗格的目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罗格正盯着她的后背。
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但此刻的她顾不上那么多,在冲出人群后,一路狂奔。她从没跑得这么快过,脚下生风,似有亡灵在追。
终于快到家的时候,珍妮特停下脚步。
因为她发现又围起了一圈人,都是她的邻居,是熟识的面孔。
她谨慎地躲在人群后面,往前探头。
史密斯的马车早已到达,他押着约翰就要上车。
而约翰扑腾着大叫,“不是我!我是和珍妮特一起回家的!不是我!不信你们去问珍妮特!”
旁边有好事的人直言,“她是你的妹妹,肯定会偏袒你。”
这样的话立即引起了一大片赞同,约翰火冒三丈,迅速用更恶毒的诅咒回骂。老戴维斯夫妇拉着史密斯的手不断求情,却被不留情面地甩开。
眼看马车越来越近,珍妮特焦躁之下,再次远远地跑开,躲在人潮之外。
等到马车渐行渐远,人群散开,珍妮特才敢回家。
她的心砰砰直跳,无法面对母父质问的嘴脸,但又迫切想知道索菲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