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大汉棋圣(一) 喔,天,老板进游戏了……
昭武元年的除夕, 刘昭是跟着这些人在蓟城过的,实在是要忙的事太多了,她又不像他爹命好有萧何,什么都搞得定。
萧何这种人才是非常非常非常难有的, 下一个是四百年后, 那个叫诸葛亮的丞相。
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个世界像个游戏, 而刘邦就是那个氪金到满级的人。
喔, 天, 老板进游戏了吗?
老板进了。
老板选择了什么身份?
泗水亭长。 :······
buff, 快叠buff。
于是老板的身边全是SSR卡, 喔, 还是不行。
老板怎么选择了这种开局,开挂都不好开,那个挂是谁?
叫项羽。
放进去。
老板顺利躺赢,但老板要被挂弄死了。
那再给他开个挂吧。jpg
所以当她爹的挂之一, 萧何老了后,她就变得非常累,萧何在的时候, 她只要说,要办这样的事。
萧何:OK。
什么细节什么章程都敲定妥的, 都不带问的,事办好了他还能提供情绪价值, 多亏了太子殿下啊——
她真的好怀念那无忧无虑的躺赢时候。
但萧何已经垂垂老矣。
所以她什么都得忙活, 什么都得自己拍板,大家都在谨慎,还是皇帝担责吧。
长安派的官吏到了,张苍也来了, 刘昭将这边的善后事宜交给张苍与刘沅,草原有周勃与陆贾,她还让灌婴留下来,一切妥当后,就准备带着许负陈平与韩信回长安。
在万物发芽之时,刘昭率领的凯旋之师,终于抵达了关中地界。
越靠近长安,沿途百姓的欢庆气氛便越是热烈,官道两旁自发迎候的人群络绎不绝,箪食壶浆,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日,长安城已然在望。
刘昭的车骑仪仗,以及装载着部分战利品、彰显武功的车辆。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距离长安城门尚有十里,前方探马来报,“启禀陛下!太后率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已出城十里,于长亭外设帐迎候圣驾!”
刘昭闻言,下令整肃仪容。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乌泱泱的人群,看见了最前方那顶华盖,以及华盖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近了,御辇缓缓停下。
刘昭在近侍的搀扶下,步下辇车。
几乎是同时,对面华盖下,吕太后也在宫娥的簇拥下向前走来。她今日身着礼服,气度雍容,仪态万千。
刘昭快步上前,“儿臣北征归来,得母后出宫相迎,一时百感交集,母后长乐未央!”
她的声音有胜利者的底气,也有游子归家的孺慕。
吕雉上前两步,上下仔细打量。
看着女儿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神采飞扬,顾盼间英气逼人,更胜从前,眼中欣慰与骄傲之色愈浓。
她紧紧握了握刘昭的手,“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儿辛苦了!”
“为江山社稷,儿臣不觉得辛苦。”刘昭说完,随即侧身,示意身后,“母后,儿臣将安宁阿姊接回来了。”
此时,刘婧已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换上了崭新的汉家公主服饰,虽仍显瘦弱,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看到多年未见的吕后,刘婧瞬间泪如雨下,她想起在沛县时,婶娘对她也颇为照顾,在长安时日子。
吕太后看着刘婧,看着她身上那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憔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拍着她的背,连声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是大汉的公主,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在场许多老臣都不禁动容唏嘘。
待情绪稍平,吕太后才松开刘婧,重新面向群臣。
她携着刘昭的手,转向身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扬声道,“皇帝亲征漠北,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国威,接回公主,拓土安邦!此乃上天庇佑,祖宗显灵,亦是我大汉君臣同心,将士用命之果!今日皇帝凯旋,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太后长乐未央!大汉万年!”
以萧何、曹参为首,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四野。
刘昭上前朗声道,“众卿平身!此番大捷,非朕一人之功。上赖太后坐镇京师,安定后方。下赖将士奋勇,百官协力。前线后方,凡有功者,朝廷必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天恩!”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太后与皇帝共乘銮驾,刘婧另乘一车,在百官的簇拥和无数长安百姓沿街欢呼声中,缓缓驶向巍峨的长安城,驶向未央宫。
城楼上钟鼓齐鸣,宣告着天子凯旋。
回到未央宫,当晚吕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只召刘昭、刘婧,算是为她接风洗尘,说些体己话。
宴席间,吕太后仔细询问了北征的细节,听到惊险处亦不禁捏一把汗,听到大胜时则抚掌称快。
她对刘昭的胆略和决断赞不绝口,更对刘婧这五年的遭遇心疼不已,频频为她布菜,嘱咐她好生将养。
刘婧心中忐忑渐渐散去。
宴罢,吕后单独留下了刘昭。
“昭儿,此番大胜,功盖寰宇,你的威望已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接下来,你待如何?”
刘昭知道母亲在提醒什么。
功高震主,功臣难赏。
“母后放心。”刘昭目光清澈,并不直接回答这话题,“儿臣心中有数。仗打完了,该好好治国了。赏功罚过,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消化北疆,儿臣会一步一步来。”
吕后看着她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担忧也放下了。雏凤已经长大,她是真正能驾驭这个庞大帝国的帝王。
吕后点点头,“放手去做吧,这未央宫,这大汉天下,已经是你的了,万民在为你欢呼。”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刘昭离开长乐宫后,回到自己的宣室殿,也在头疼要封韩信什么,像周勃灌婴封万户侯,再为他们妻子封诰命,用后世的爵也能平了这次战功。
大汉的战功主要是封爵与地,所以六万斤金就能搞定,金银只是顺带的。
但韩信是真的封无可封,他一来就是最高点,大将军,经过楚汉战争,也没封王,这次战功,她又该如何奖赏?
实在不行,画个饼吧,她觉得韩信好这口。
翌日,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这是皇帝北征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便是论功行赏。
刘昭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在位列武将之首的韩信身上略作停留,而后朗声开口:
“诸卿。北征大捷,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今日朝会,首要之事,便是酬功!”
殿中顿时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刘昭首先依功绩簿,对周勃、灌婴等将领及众多中下级军官、士卒进行了封赏。
增食邑、赐爵位、赏金帛、抚恤伤亡……
有条不紊,恩泽广布。
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殿宇,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耀。
待这些封赏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也被推到了一个高点,最重头的、也是最难的那个封赏,要来了。
刘昭的目光再次落向韩信。
“大将军韩信。”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韩信出列,“臣在。”
“自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鼎之功,已彪炳史册。朕践祚以来,北疆不宁,匈奴猖獗,将军再提虎贲,与朕同赴漠北,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廓清边氛,拓土千里。此功之盛,亘古罕有!”
刘昭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将军之功,非寻常爵禄可酬,非尺寸之地可偿。朕与太后、诸公连日商议,苦思如何方能匹配将军这不世之功勋,昭示将军对大汉之忠贞。”
她为韩信戴了高帽,环视群臣,“朕决定,赐大将军韩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造反三件套,也是被她用上了。
群臣哗然,这放在萧何身上,也能理解,毕竟萧何是丞相,是文士,杀伤力没这么大。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韩信也是微怔地看她。
刘昭不等众人完全消化,继续道,“此乃殊礼,彰将军独一无二之地位。然,犹有不足!”
“朕闻,国有功臣,如家有栋梁。栋梁之功,当铭于金石,传之后世,使万代子孙,知我大汉得人之盛,知我将士报国之忠!故朕决意——”
“于长安城南,择吉地,敕建麒麟阁!”
麒麟阁?
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此阁非为游赏,乃为供奉!”
刘昭语气激昂,“凡自高祖起兵以来,于我大汉有定鼎、安邦、拓土、济世之大功者,无论文武,皆绘其画像,录其功绩,永奉于麒麟阁中,四时祭祀,香火不绝!使我大汉功臣,生享尊荣,死受血食,英魂不远,永佑山河!”
萧何眼睛都亮了,对这些跟随高祖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而言,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永享祭祀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和荣耀?
“而麒麟阁之首,”刘昭的目光灼灼看向韩信,“当以大将军韩信之画像、功绩为尊!太史令当亲为立传,详载将军自下邳投高祖,至今日踏破龙城之赫赫战功,并明言:‘大将军信,国之柱石,帝之腹心,功高不赏,特以殊礼隆遇,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此外,”刘昭接着宣布,“加封大将军为太傅,参议军国重事。北疆都护府及边军诸务,大将军可随时察访建言,直奏于朕!”
“另赐大将军紧邻楚地良田千顷,长安甲第一区,御用车马仪仗,帛万匹。”
刘昭话音落下,偌大的未央宫前殿,竟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麒麟阁,万世香火供奉,首功之位!
太傅尊衔,参议军国,直奏之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还有那实打实的千顷良田、甲第府邸、浩荡皇恩……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限。
而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冠于韩信一人之身时,已不仅仅是封赏二字可以概括。
用虚名和身后的不朽,来换取功臣生前的安心与忠诚。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萧何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丞相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充满感慨:
“陛下圣明!麒麟阁之设,旌表功臣,激励忠义,实乃亘古未有之盛举!韩大将军功高盖世,得享此等殊荣,当之无愧!老臣亦感佩涕零,为陛下之胸怀,为韩大将军之勋业!”
萧何这一番话,既是表态支持皇帝的决策,他喜欢麒麟阁对所有老臣的意义,也明白皇帝此举对稳定人心的苦心。
曹参、陈平等重臣紧随其后,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恩泽如海,韩大将军功彪日月,实乃君臣相得之典范!”
“麒麟阁首功,非大将军莫属!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亦是大将军忠勇所致!”
武将行列中原本对韩信独占如此煊赫荣光略有微词,但听到麒麟阁将供奉所有功臣,自己亦有机会名列其中,那份不平之气也消散大半,转而生出对身后哀荣的期盼。
他们同样出列,皇帝并未忘记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
韩信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一生追求功名,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皇帝的这份封赏,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超越了他对功成名就最狂野的想象。虽然没有带来实权,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尊荣。
皇帝不仅认可了他的功劳,更用近乎神圣化的方式,将他与大汉的荣耀永远绑定。
她告诉他,你的名字,将与这个帝国一起,被后人铭记、祭祀。世俗的权位或许有起落,但这青史留名、万世香火的荣耀,将永不磨灭。
这对于骄傲的韩信而言,是比任何封地金银都更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能抚平其心中不安的良药。
韩信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中的热意,撩袍郑重行了大礼。
“臣,韩信——”
“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信之任之,荣之至此!臣纵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信重于万一!”
“自今日起,臣韩信生为汉臣,死为汉魂!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大汉疆土,便是臣毕生守卫之地!若有异心,天地共殛,人神共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不仅是对封赏的谢恩,更是向整个朝堂,整个天下表明心迹。
刘昭看着他,她起身,亲自步下御阶,来到韩信面前扶起他,“大将军请起!朕得将军,乃江山社稷之大幸!望将军保重贵体,与朕同心,共卫这大汉锦绣河山!”
她又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越,“今日之封赏,非独为韩将军一人,亦为所有有功于大汉之臣!麒麟阁将立,功绩将铭,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共扶社稷,同享太平!”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高昂,也更加真诚。皇帝的封赏,不仅安抚了最大的功臣,也给了所有臣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荣耀归宿。
韩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历史定位,功臣集团看到了身后流芳百世的希望,文武百官感受到了皇帝的公正与气度。
只有陈平,他发现皇帝最终付出的,只是帛的库存,其他的都是虚名。
学废了。
这都行?
退朝时,陈平看见韩信走在最前列,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孤高与锐利,似乎都融化了几分。
这好像真行。
不是啊,这韩信为什么?
他不懂,他大为震撼。
刘昭回到宣室殿,看着窗外春日明媚的阳光,舒了一口气。麒麟阁的饼,画得又大又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朕也很满意!
她解决了难题,反应过来她回来这几天,都没去椒房殿看皇后与女儿刘曦。
椒房殿建的时候,是最奢侈的,它的墙壁不是普通的泥土与石灰,而是将花椒与花朵捣碎,与泥土混合,制成特殊的椒泥,涂抹于室内墙壁。
花椒性温,能驱寒保暖。
用其涂壁,能让宫殿一直温暖如春,长安最冷的时候,殿内也有二十度,适合后妃居住。
花椒又具有独特浓烈的芳香,能长时间散发香气,使殿内空气清新馥郁,避免异味。
记载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刘昭天冷的时候,就喜欢往椒房殿跑,张敖事也多,宫内的琐事,刘昭宫外的投资,都是他在管。
刘昭踏入椒房殿时,那熟悉的,温暖馥郁的椒香便柔柔地将她包裹,驱散了初春的料峭,暖意融融。
她刚在宣室殿的疲乏,都被这气息熨帖了三分。
“母皇——!”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欢呼炸响,伴随着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刘昭还没看清人影,一个小小的,穿着嫩绿色襦裙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力道之大,让刘昭都踉跄了一下。
小孩到了人嫌狗憎的时候了。
“哎哟,曦儿慢些!”刘昭失笑,连忙将女儿稳稳抱住。
四岁的刘曦个头蹿了不少,脸颊依旧肉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仰着小脸,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阿母阿母!你去哪儿了?曦儿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父说阿母去打大坏蛋了,打赢了吗?坏蛋跑了吗?”
“打赢了,坏蛋被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刘昭耐心地回答,抱着女儿往里走,只觉得怀里沉甸甸又暖烘烘的,毕竟是自己生的,她还是很爱的。
“陛下。”
刘昭抬头,便见张敖已从内殿迎出。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外罩同色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
他快步上前,目光含笑地掠过黏在刘昭身上的女儿,然后才从容行礼,“臣恭迎陛下。陛下归来数日,臣本想着待陛下稍缓过气,便带曦儿前去问安。可前头总说陛下不是在宣室殿议事,便是在接见臣工,忙得脚不沾地。臣怕贸然前去,反倒扰了陛下正事,故而一直耽搁。今日陛下得暇前来,臣与曦儿实在欢喜。”
他语速不疾不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刘昭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女儿,对张敖笑了笑,“是朕疏忽了,这几日确实琐事缠身。曦儿好像又重了些,也更活泼了。”
张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抱过女儿,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可不是,陛下是没瞧见,陛下出征,她天天在殿里念叨,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出去找阿母,闹腾得宫人们都招架不住。今早还非要把陛下之前赏她的那小木剑佩在身上,说要学阿母去打坏蛋呢。”
刘曦听到说自己,立刻在张敖怀里扭过头,挥舞着小拳头,“曦儿要学阿母!打坏蛋!保护阿父!”
童言稚语,引得刘昭和张敖都哈哈一笑。
“好,曦儿有志气。”刘昭夸奖道,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张敖将女儿放她身边,示意宫人端上茶水与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
刘曦到底年纪小,注意力很快被精致的点心吸引,从刘昭膝上滑下来,凑到案几边,眼巴巴地看着张敖。
张敖将她最喜欢的梅花糕递过去,小丫头眉开眼笑,捧着盘盘吃起来,暂时安静了。
“陛下这几月劳神,瞧着像是清减了些。”
张敖倒茶水递给刘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朝中封赏功臣是大事,却也最耗心神。如今可算是议定了?”
“嗯,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刘昭喝着茶,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可爱模样,身心都放松下来,“用了些取巧的法子,好在群臣还算满意。”
“陛下总能平衡周全。”
张敖并不深问朝政细节,只表达着支持,“只是陛下也要顾惜自己。萧相、曹相他们年事已高,到底陛下才是主心骨。这千斤重担,终究大半落在陛下肩上。”
“朕晓得。”刘昭放下杯盏,看着张敖被殿内柔和灯火映照得愈发俊美的侧颜。
“阿敖,”她忽然唤他,“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照顾曦儿,又要打理宫中诸事,还要担着心。”
张敖抬眼望她,眸中似有暖流淌过,唇角笑意更深,“能与陛下结发,得曦儿承欢膝下,已是张敖莫大福分。为陛下分忧,何谈辛苦?”
他顿了顿,“只是陛下在外时,臣心中难免挂念。如今见陛下平安归来,一切顺遂,便是最好。”
自有温情流转其间。
这时吃了两块点心就腻了的刘曦又蹭了过来,爬到刘昭腿上,仰着小脸问:“阿母,坏蛋打跑了,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天天陪曦儿玩?”
刘昭抱着女儿,“你怎么就记得玩?作业做了吗?读书读到哪了?跟着盖聂练武了吗?”
刘曦:······呜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预收《当始皇穿成了汉武太子》
嬴政睁开眼睛,就屁股一疼,胆敢有人如此辱朕!
他大怒,放肆!
结果张口成了咿咿呀呀的婴语。
接生婆惊喜,忙对卫子夫道,“夫人,小皇子这声音壮实着呢!将来必贵不可言。”
嬴政:……
错付了,是幼崽版本。
人在襁褓,不得不低头。始皇决定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结果他此生的父一来,乌泱泱跪了一地,称万岁,称陛下。
他亲爹还是个皇帝,这剧本还不错。
结果等他启蒙发现大秦亡了,就是这汉亡的!
他们还有脸说亡秦者秦也。
小嬴政:磨刀——
就被亲爹刘彻举高高,大呼此子肖我——
嬴政:此子杀人诛心——
过了此日子,小嬴政的叹息发自肺腑,生子当如彻啊——
怎么就倒反天罡了呢?
第222章 大汉棋圣(二) 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昭武五年, 春。
未央宫宣室殿内,窗外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刘昭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 她今年二十八岁, 眉宇间较之四年前更为沉静内敛, 少了几分锐气, 多了几分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 她正微微蹙着眉, 听着下方陈平的禀报。
四年过去, 萧何去世了, 曹参老了,陈平成为大汉新任丞相。他都成丞相了,可想而知,大汉人才都凋零成啥样了。
刘昭矮子里拔高子, 认了。
陈平也五十了,但精神矍铄,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看起来成了纯正的老狐狸。
“陛下,自昭武元年北征大捷, 推行新政以来,至今已历四载有余。”
陈平声音掩不住的骄傲, “去岁全国秋粮总收, 据大农令及各地郡守呈报,总计约三千六百万石。较之昭武元年,增近四成。关中、关东主要产粮区,仓廪丰实, 已有陈陈相因之象。”
陈陈相因是皇家粮仓里的粮食,逐年递增,陈粮之上再加陈粮,大汉的粮食已经过于富裕了,堆不下,全是库存。
陈平觉得在他任上,这个数字就很好看,放坏了总比饥荒好。他继续道,“水利方面,依陛下早年定策及张苍周岑许砺等人后续完善,四年间,全国共新修,疏浚大型渠堰二十七处,中小型陂塘沟渠无数。关中郑国渠、白渠得以整固扩修,灌田倍增。蜀郡都江堰岁修制度已定,确保无虞。江淮之地,亦多有兴建。去岁各地虽有旱涝不均,然因水利得宜,未成大灾,反获丰收。”
陈平很是赞叹,“自陛下推广新式织机及楮麻等替代纤维处理法,并由少府及各地工官督导生产,如今民间织造之力,远胜从前。去岁计,官营纺织工坊出产各类布帛逾八百万匹,而民间所产,数倍于此。如今市井之间,百姓身着细麻、粗帛者十之八九,衣不蔽体之象,于郡县已近乎绝迹。北疆互市所输布帛,大半已可由此供给。”
刘昭微微颔首。
织机的革新和原料的拓展,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布匹的充裕,不仅改善了民生,稳定了物价,更为北疆的政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用布帛换牛羊马匹,比直接用粮食或金银更划算,也更受草原部落欢迎。
陈平翻动着手中的折子,“盐业依陛下旧制,官营为主,特许为辅,去岁盐税及官营所得,计金十二万斤。铁业官营,农具、兵器铸造并重,去岁获利亦不下八万斤金。加之田赋、口赋、算缗、市租等项,去岁太仓、少府、大农令各处府库,总计收入折算黄金约五十五万斤,而岁出,包括官俸、军费、工程、赏赐、北疆投入等,约四十八万斤,略有盈余。”
听到盈余二字,刘昭眉头都舒展开来。
天知道她刚登基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和百废待兴的江山是什么心情。
四年!
仅仅四年,就从捉襟见肘实现了财政盈余!
她如今也是个富裕的主了。
“北疆如何?”
刘昭如今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陈平脸上露出笑容,“托陛下洪福,北疆羁縻之策,运行顺畅。阴山、云中、镇北城三处主要榷场,去年交易额折算约五万斤金。朝廷以盐、茶、布帛、少许铁器、粮食,换取胡人马匹、牛羊、皮毛。去岁购入良马约八千匹,牛羊数十万头,皮毛无算。各部因互市得利,纷争大减,对朝廷依附日深。北庭都护府奏报,去岁边郡争斗次数,较之昭武元年下降七成有余。驻军压力减轻,屯田亦初见成效,部分军粮已可自给。”
“此外,自昭武二年始,陆续有匈奴及其他胡部贵族子弟百余人入长安四夷馆学习,其中颇有聪慧向化者。陛下前年培养的边郡译官,已有十余人赴任,沟通顺畅,颇得其部族信重。”
经济捆绑初见成效,文化渗透也开始发芽。
草原的威胁正在被一点点化解、吸收。
“人口呢?”
“陛下,此乃最大喜讯!”
陈平语气振奋,“去岁天下郡国上计,编户齐民之数,已达一千一百余万户,口约三千九百万。较之高祖定鼎时,户增近五成,口增逾四成!且新生者众,丁壮日繁。此乃盛世之基啊,陛下!”
近四千万人!
十几年前大汉立国的时候,人口才两千五百多万,战乱过后,活下来的都是青壮,大汉之时男女比例又很可观,女多男少,机会又多,百姓家里余粮多,所以生育率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是国力最根本的体现。农业增产、纺织普及、水利兴修、边疆安定……
所有政策的最终指向,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照在陈平的须发上,也照在刘昭沉思的脸上。
四年了。
从北征归来时面对功臣封赏的焦头烂额,到如今听着这一串串丰硕的数字,她驾驭着这庞大的帝国机器稳步前行,从对北疆治理的忐忑尝试,到如今看到羁縻政策的初步成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画饼和殊礼来安抚局面的年轻皇帝了。
她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有了充盈的府库,有了安定的人心,有了有效运转的官僚体系。
“陈相,”刘昭缓缓开口,声音中明显的赞许,“四年辛苦,成效卓著,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之果。丞相居中调度,统筹有方,功不可没。”
陈平连忙道,“陛下过誉!此皆陛下圣虑深远,新政得宜,方有今日之盛。老臣不过依旨而行,尽本分而已。”
刘昭笑了笑,知道这老狐狸就爱听这个。
刘昭离开宣室殿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暖,处理完政务,听着陈平报上那些令人心安的丰盈数字,她心情颇为舒畅,便起驾往长乐宫去,刚刚过了年,得向母后问安。
长乐宫因吕后的坐镇,比未央宫更多几分沉静的威仪与岁月积淀的厚重。
殿内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料,光线透过高窗,被厚重的帷幕滤得柔和。
刘昭踏入正殿时,殿内并非只有吕后一人。
齐王刘肥、吴王刘濞正陪坐在下首,两人见皇帝驾到,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刘肥如今已过不惑,体态发福,面容敦厚,举止间很是谨慎,对中央朝廷也很恭顺。
刘濞是刘邦兄长刘仲之子,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虽也行礼如仪,但他的王位是因为战功,自认与其他姓刘的躺赢狗不一样。
眉宇间强藩之主的桀骜,难以掩饰。
吴国地处东南,兼有渔盐铜铁之利,经过多年休养,实力在诸侯中颇为雄厚。
刘昭抬手虚扶,“齐王、吴王不必多礼。今日倒是巧,兄长都在母后这里。”
吕后坐在上首凤座,气度雍容,虽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她看着女儿,脸上温和笑意,“皇帝来了正好,齐王和吴王难得一同进京朝见,正与我说着封国近况。你也听听。”
刘昭在吕后下首特意为她设的座位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热茶。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位宗室藩王,“哦?齐王、吴王治国有方,朕在长安亦有所闻。今日正好细说。”
刘肥率先开口,话语里很是感激,“托陛下与太后的洪福,托朝廷派去的能吏协助,齐国近年还算安稳。去岁风雨调顺,粮粟收成比往年又好上两成。朝廷推广的新农具、纺织之法,在齐国也已见成效。尤其是陛下允准齐国沿海煮盐,依朝廷规制售卖,不仅充实了府库,也让许多百姓有了生计。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朝廷德政,陛下圣明。”
他说得有些慢,但情真意切,显然对目前齐国与中央的关系十分满意,也乐于表现出恭顺。
刘昭微笑颔首,“齐王过谦了,封国安稳,百姓乐业,便是大功。朝廷与诸侯,本为一体,齐王能体会此意,朕心甚慰。”
接着,众人的目光转向吴王刘濞。
刘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有着东南之地特有的爽利与些许自矜,“陛下,太后,臣的吴国,仰仗东海之利,这些年确实得了些便利。”
他略挺了挺胸膛,“吴地本就富庶,这几年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开掘铜矿,更兼煮海为盐,商旅往来频繁。去岁吴国上缴的赋税和专营之利,想必陛下也已见到。吴国仓廪实,府库足,甲兵也算,咳,也算齐整。皆是陛下威德远播,臣不过恪守藩职罢了。”
他话语中虽也提陛下威德,但重点显然落在展示吴国的富庶与实力上,
一句甲兵也算齐整,更有隐隐不容小觑的底气。
吕后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她缓缓道:“吴王治国有术,哀家也有所耳闻。吴国富足,自是好事。只是切记,藩国之力,终为汉土之屏。安稳为上,莫生骄矜。”
刘濞连忙躬身,“太后教诲的是,臣谨记。”
但那份隐隐的傲气,并未收敛。
刘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转而向吕后道,“母后,方才陈平丞相禀报,去岁天下粮储丰实,盐铁之利充盈,北疆互市顺畅,人口滋生。儿臣想着,这盛世初基,来之不易。前些年总是折腾,如今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多为百姓做些长远打算了。”
吕后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欣慰,“皇帝这些年,不容易。内修政理,外抚四夷,能有今日局面,确是你用心了。哀家在宫中,看着各地报来的祥瑞少了,实实在在说民生好转的奏报多了,心里也踏实。”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缓缓道,“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稳,用料要匀。既要让锅里的食材都受热入味,又不能乱了分寸,让某些食材沾了锅底,或是焦糊了。”
刘肥连忙附和,“太后比喻精妙!朝廷便是那掌勺的圣手,臣等封国,便是锅中之食,唯有紧跟朝廷火候,方能入味成席,保得自身周全美味。”
他这话接得巧妙,既捧了朝廷,也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
刘濞也道,“太后圣明。臣等藩国,自当谨守本分,为陛下守土安民。”
刘昭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殿内气氛看似和睦,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格影,一如这看似平稳的朝局与藩国,光影分明之下,自有暗流悄然涌动。
“母后教导的是。”
刘昭放下茶盏,“天下这口大锅,如今火候渐稳,正是细心调理,以求长治久安之时。齐王、吴王皆是朝廷股肱,封国安稳富足,便是对社稷最大的贡献。望二王能永记此心,与朝廷同心同德,共保我刘氏江山,万年太平。”
刘肥再次恭敬称是。
刘濞也低头应诺。
又叙谈片刻,刘肥与刘濞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只剩下吕后与刘昭母女二人。
吕后看着女儿,方才面对诸侯时的雍容浅笑缓缓收起,换上了一丝深切。“昭儿,”
她缓缓道,“刘肥是个安分的,齐国不足为虑。但这刘濞……吴国之地,太过富庶,兼有铜盐之利,甲兵之盛。此人野心,恐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言语看似恭顺,实则骄气已露。你不可不察。”
刘昭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吕后有些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低声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吴国之势,儿臣一直留意。只是如今朝廷根基渐稳,北疆暂无大患,国库也略有盈余,正是该稳住大局,徐图缓治的时候。对吴国,既不能放任其坐大,也不宜急切打压,引发动荡。儿臣会命人密切关注,也会在赋税、盐铁专卖、乃至其境内官员任命上,逐步加以制衡。”
吕后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中满是信赖,“你心中有数便好。这皇帝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你比你父皇更不易。不过,你做得很好,比哀家想象得还要好。”
······
濯龙苑
春日的阳光透过暖阁雕花的菱格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狂舞。
八岁的刘曦,正跽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棋枰前。
棋盘用的紫檀木,很是坚硬。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花。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已能看出其母刘昭的几分清丽轮廓,但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眸中尽是怒意。
她的对面,坐着吴王刘濞的世子,刘驹。
年约十二三岁,身形已有些少年的抽条,穿着一身昂贵的绛紫色锦袍,眉眼间被骄纵惯养的倨傲。
他恰好坐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尽是嚣张。
棋枰上,一场六博棋已近尾声。
刘曦执的黑子形势岌岌可危,被白子逼入角落。
“长公主殿下,承让了。”
刘驹刻意拉长腔调,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脆响,落在决定性的位置,彻底封死了黑棋。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反而在棋子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他抬起头,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早听闻长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呵呵,看来宫中传言,亦不可尽信啊。到底是女子,于此道,终究少了些天赋。”
他身后的两个吴国带来的伴当,发出几声压低的,附和性的嗤笑。
刘曦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赧,而是勃然的怒火。
她握着黑色棋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绷紧的侧脸上,“你……”
她声音清亮,气得有些发颤,“胜便胜了,何故出言不逊!弈棋之道,在乎心境谋略,岂是你能妄论女子天赋?!”
刘驹见她发怒,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到了满足,笑容更加放肆。他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半张脸暴露在光下,那脸上的傲慢一览无余,“哦?心境谋略?殿下的谋略,就是被我一路追逼,毫无还手之力么?”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这布置雅致,处处彰显皇家气派的暖阁,语气轻慢,“也是,殿下久居深宫,所见不过是些奉承阿谀之徒,何曾见过真正的博弈凶险?吴楚之地,才多豪杰博弈之士,殿下若有机会,不妨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略。”
这话语里的轻蔑,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棋艺,那奉承阿谀之徒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曦耳中。
“刘驹!”
刘曦猛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阴影里的刘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不过一藩国世子,安敢在未央宫中,对本宫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宫闱,暗讽朝廷?!”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侍立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劝不敢劝,想拦不敢拦。
吴王世子的两个伴当也收敛了笑容,眼神游移,显然没想到这位年幼的长公主脾气如此刚烈。
刘驹也被她突然爆发的威势慑了一下,但随即,少年人被当众呵斥的羞恼,以及内心对中央皇室隐晦的不忿,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霍地站起,身高比刘曦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顿时将刘曦大半笼罩。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
他冷笑,声音也拔高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棋局胜负在此,殿下输不起么?还是说,这未央宫里,只许听颂圣之声,容不得半句实话?”
他逼近一步,“我父王镇守东南,屏藩皇室,功高劳苦。我身为吴王世子,难道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陛下宽仁,莫非后宫竟如此不容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曦。
她从小受母亲刘昭影响,最听不得这种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冒犯,尤其对方竟敢攀扯她的母亲!母亲日夜辛劳,平衡四方,竟被这纨绔子拿来作为轻慢自己的借口?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她目光扫到棋枰,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刺眼的阳光、狂舞的尘埃、刘驹在阴影中那张令人憎厌的、喋喋不休的嘴脸、宫女太监惊恐放大的瞳孔、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住口!”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怒喝。
刘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棋盘的边缘!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被这剧烈的动作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她抡起棋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影中那张不断开合、吐出恶毒言语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厚重而残忍。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硬木重重撞击在血肉和骨骼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束依旧,尘埃依旧狂舞。
刘驹脸上的傲慢轻蔑,所有表情瞬间僵住,被剧痛和惊骇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世界都死寂。
只有那一道鲜血,还在沿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出,在乌黑发亮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猩红。
刘曦她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鹅黄的衣裙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珠,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驹,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可怕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眼中的怒火被浇熄,迅速被茫然的、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光与影切割着暖阁,只是此刻,那明亮的一半,仿佛也沾染了血腥的寒意。
而那幽暗的一半,则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呆立当场的公主,一同吞噬。
“啊——!!!”
不知是哪个宫女,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这尖叫像一把钥匙,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王世子的伴当扑上去,发出惊恐的哭嚎。宫女太监们或腿软跪倒,另一个伴当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刘曦手中的棋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又砸起几颗零落的棋子。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殿外刺目的阳光,那双酷似刘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恐惧与空白。
濯龙苑的春光,依旧明媚。
但偏殿暖阁内,这场由孩童意气引发,却能牵动天下藩国与皇室之间的纠葛风暴,随着这沉重的一击,就此血淋淋地拉开了序幕。
第223章 大汉棋圣(三) 父父,我不是故意的……
刘昭刚辞别吕后, 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 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 这青天白日的, 在宫里这么惊慌, 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 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 他是伺候公主的, 怕受牵连,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 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
刘昭听到是刘曦的事,忙上前,厉声问, “她如何?!”
“长公主盛怒,用、用棋盘……砸了世子, 世子倒地,流了好多血……没、没气了!”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嚎哭出来, 内侍瘫软如泥, 不敢抬头。
她的曦儿才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赖在她怀里的女儿,用棋盘砸死了吴王刘濞的世子?!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他跟刘启下棋被砸死, 跟她脾气那么好的女儿下也被砸死,下辈子头盔不要摘好吧。
曦儿呢?她现在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
她才八岁!
“长公主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另一个稍年长的濯龙苑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面无人色,“事发突然,暖阁大乱……长公主……趁乱跑出去了,奴们四处找寻不见……”
不见了?!
“陛下,”一名值守北阙的郎官赶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才北门卫隐约见到…,哭着往北边跑了,那边……离大将军府邸的后巷不远。”
韩信!
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孩子本能地逃向了她认为最能保护她,也最可能偏袒她的人。
“备车!去大将军府!”
“封锁濯龙苑!所有在场宫人,一体拘押,分开看管!未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违者,立斩!”
刘昭语速极快,“传廷尉、宗正即刻入宫,在宣室殿候着!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长乐宫的方向,“立刻调一队郎官,以加强护卫,体恤藩王为名,看住吴王刘濞在京邸舍!没有朕的明旨,许进不许出。”
这事没结案时,把人先控制住吧。
大将军府,后院静室。
韩信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罩袍,腰间松松系着带。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正是他精力、阅历与权威臻于顶峰的时期,多年的沙场淬炼与权力巅峰的浮沉,让他即便静坐,也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父父 !”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以前太傅就说是她父,她不信,去问阿母,阿母居然没否认。
而且张不疑那家伙居然也说是她父,最离谱的是,阿母居然也没否认,结果刘曦小脑宕机,看父后老愧疚了。
她阿母不止后宫有人,外头也有。
还要她喊父。
她不!
刘曦的小脸上泪痕狼藉,原本莹润的脸颊惨白如纸,那双酷似刘昭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
她身上那件鹅黄曲裾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溅着几点刺目的红褐色血点,在室内沉静的光线下,像雪地里的梅斑,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被猎鹰惊破了胆的幼鹿,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扑到韩信腿边,冰凉颤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他深衣的下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父父。”
韩信人都傻了,这一切都太快,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刘曦这副模样,看孩子吓得,父父都喊了。
“殿下怎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于韩信来说,孩子只要是自己没出事,那就没事。他执掌千军万马的手宽厚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覆在了刘曦冰凉颤抖,沾着血污的小手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曦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或惊慌,像深夜里最可靠的山岩,“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慢慢说,告诉父父,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刘曦惨白的小脸和衣襟的血迹,然后抬起,对静立在门口的老管家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守住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无声地掩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孩子是最知道谁能帮她的,刘曦抓住韩信温暖的手掌,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更是汹涌地往下掉。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暖阁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王世子找我下棋,我、我输了他就笑我……”
刘曦年龄小,头一次杀人,哭得声音模糊,但委屈和愤怒依旧清晰,“他说,说女子就是没天赋,还说、还说宫里都是奉承阿谀之徒,没见过真正博弈,他父王功劳大,他连说句实话都不能,还、还说阿母的后宫不容人……”
韩信听着,眉头蹙起。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孩童口角的范畴,带着对皇室的轻慢。
“我,我好生气,他凭什么那样说阿母,阿母那么辛苦……”刘曦哭得更凶了,“我让他住口,他还在说,一直说,我好恨,我就,我就看到棋盘……”
她说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我、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重,我就想让他闭嘴,他倒下去,流了好多血,他们喊,喊没气了,父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好怕……”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韩信,眼中是纯粹的恐惧和求助,“父父,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闯了大祸?阿母,阿母会不会不要我了?呜呜呜……”
听着女儿叙述,韩信心中已然明了。
他向来就是个无脑护短的人,那吴王世子刘驹的言语,句句都踩在刘曦最敏感的要害上,其心可诛。而刘曦的反应,虽则暴烈闯下大祸,但其情可悯,其怒有因。
但他还记得他是太傅,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刘曦颤抖的肩头,“曦儿,听父说。”
刘曦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望着他。
韩信直视着她的眼睛,“无论后果如何,你动手伤人,乃至致人死亡,是错。”
刘曦的小脸又白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但那刘驹身为藩国世子,入宫朝见,对当朝长公主,言语轻佻,屡屡挑衅,讥讽女子,暗讽宫闱,甚至攀扯陛下,其行不端,其心叵测,其罪在先!他若懂半点君臣之礼,尊卑之分,便不会有此祸端!”
这番话,铿锵有力,一下子将刘曦从单纯的杀人凶手的恐惧中稍稍拉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韩信,他如此明确地告诉她,错不全在你,对方有更大的错。
韩信放缓了语气,“你现在知道怕,知道后悔,证明你本心非恶。只是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这与蓄意害人,截然不同。”
刘曦的抽泣渐渐平息,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韩信的目光变得深远,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此事已出,祸已酿成。害怕无用,哭泣无用。你是大汉的长公主,是陛下的女儿。现在你需要冷静下来。”
他拍了拍刘曦的背:“把你方才告诉父父的,每一个字,都记清楚。待会儿陛下一定会来,或许还有廷尉、宗正问你。你要如实,清晰地告诉他们,刘驹说了什么,你是如何被激怒,如何动手。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记住,错,你认。但对方的过错,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刘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韩信的衣角,仿佛从他沉静的话语和眼神中汲取了莫大的勇气。“父父,阿母……阿母会怪我吗?会……会惩罚我吗?”
韩信看着她惶恐的小脸,心中微软,“陛下是皇帝,也是你的母亲。此事牵涉藩国,非同小可。但她更是你的母亲,她会明白你的委屈,你要相信陛下。”
大不了就打起来,那么多仗都打了,不差几个姓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你就待在这里。父父在,没人能闯进来带走你。”
这句话,终于让刘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她将小小的身体靠向韩信,虽然还在后怕,但那种孤立无援感,减轻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了车马声和刻意压低的人语声。老管家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轻叩门扉,“大将军,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神色不变,低头对刘曦温声道,“陛下来了。记住父的话,如实说,不要怕。父陪你一起。”
刘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紧张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小手不自觉地又抓住了韩信的手。
韩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牵着刘曦的小手,走出去。
刘昭一眼就看到了从静室方向走来的韩信,以及被他牵在手里眼睛红肿的刘曦。
“曦儿!”
刘曦看到母亲,小嘴一瘪,眼泪又要涌出来,下意识想往韩信身后缩,但小手被韩信稳稳握着。
“陛下。”韩信姿态从容,却不着痕迹地将刘曦稍稍挡在身侧一点,保护的姿态。
刘昭看向韩信,目光锐利,“大将军,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殿下刚刚告诉了臣。”韩信声音平稳,“臣已让殿下将事情原委复述清楚,并告诫其利害。”
刘昭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女儿,“曦儿,过来。”
刘曦怯生生地松开韩信的手,挪着小步走到刘昭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刘昭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她看到女儿眼中的恐惧、委屈,也看到她衣襟上刺目的血迹。算了,不就杀了人,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无所谓,不然小孩真成了暴君怎么办?
她伸出手,没有去抱女儿,用指腹擦去女儿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称得上温柔。“告诉阿母,吴王世子,都对你说什么了?一字一句,原原本本。”
刘曦抽噎着,努力回忆着韩信刚才的叮嘱,断断续续地,将刘驹那些轻蔑的话语,又复述了一遍。
因为是在母亲面前,她更觉得委屈,声音时高时低,但关键的词句都说了出来。
刘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等到刘曦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他小小年纪,倒是很懂得如何戳人痛处,如何攀扯长辈。”
她没有说你没错,也没有说你做得对,但刘曦敏锐的感觉到,母亲好像没有斥责她杀人?
“然后呢?”刘昭继续问,“你怎么做的?”
“我我好生气,让他住口,他不听,我、我就拿起棋盘……”
刘曦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想让他闭嘴,我没想,我没想他会死……”
刘昭沉默了片刻。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刘曦压抑的抽泣。
“你知道错了吗?”
刘曦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知道了,曦儿知道错了,曦儿不该动手杀人。”
“知道错,便要承担后果。”
刘曦的小脸更白了。
刘昭站起身,不再看女儿,转向韩信,“曦儿先留在大将军府,你府上的人,朕信得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将她带离。”
反正这事已经发生了,她就一个女儿,有韩信撑场面,那些人能说什么?
这事就是麻烦在涉及宗族,而帝王的宗族还不能少,因为这些人虽然是麻烦,但很重要。没有宗族,皇帝成了孤立无援的,在群臣里,那就是羊在狼群。
所以很多时候皇室的人都是拖累,偏偏都要护着,位子都不低,因为利益共同体。
但是刘昭觉得她这事好办,走个过场,她这么励精图治,中央这些年强大如此,还不能仗势欺人?
吴王要造反就造,她正想把吴地收回中央,他们刘家人多,死死也无所谓。
未央宫,宣室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窥探。
巨大的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更衬得气氛凝重。
刘昭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脸上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廷尉许砺与丞相陈平肃立阶下,两人均已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濯龙苑惨案的梗概,此刻心绪翻腾,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坐。”
两人谢恩,在早已备好的席垫上跽坐。
“濯龙苑之事,想必二位已知。”
刘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吴王世子刘驹,言行悖逆,藐视宫闱,讥讽君上,辱及长公主。长公主刘曦,年幼气盛,不堪其辱,争执间失手,致刘驹身亡。”
许砺眉头一蹙,她是廷尉,主管刑狱,更习惯从律法条文和证据本身出发。她斟酌着开口:“陛下,臣已命人初步问询在场宫人,吴王世子言辞确有不当之处。然失手致死亦需详查过程、动机、力道……”
“许卿,”刘昭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朕召你来,不是要你详查失手的力道和角度。朕要你查的,是吴王世子刘驹,身为藩国嗣子,入朝觐见期间,对皇室、对朕,究竟说了哪些大逆不道之言! 濯龙苑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宫人还是吴国随从,需逐一隔离,严加审问,务必令其吐实,相互印证,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皇室尊严,关乎藩国对中央是否心存敬畏!可能办妥?”
许砺心头一震。
皇帝这话,不是查长公主如何杀人,而是坐实吴王世子的不臣与悖逆,从皇室公主杀人扭转为藩国世子挑衅皇室引发冲突致死!
“臣明白!”许砺肃然应道。
从皇帝说出这番话开始,这起案件就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司法范畴,变成了赤裸裸的政治交锋,她只需要执行皇帝的意志。
“陈相,”刘昭转向一直默然垂目的陈平,“你以为此事,朝廷当如何应对?”
陈平缓缓抬头,他早已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了个遍。此刻他清晰地从皇帝的态度中,捕捉到了强势信号。
朝廷不打算为此事退让,还想借此敲打吴国。
“陛下,”陈平的声音沉稳清晰,“吴王世子刘驹,狂悖无礼,自取其祸。长公主殿下,虽行为过激,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吴王刘濞,坐拥东南,素来骄矜。其子如此,可见其平日教诲与心迹。此番丧子,其必衔恨,或借此生事,要挟朝廷。”
陈平话锋一转,“如今朝廷,非是高祖初定天下之时,内外交困之际。陛下登基以来,北逐匈奴,拓土安边。内修政理,仓廪丰实,新政得宜,民心渐附。此正乃中央威权日隆,天下归心之时。”
他看了一眼刘昭,见她神色不动,便继续道,“对待藩国,宽仁怀柔固然需要,然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若因一狂悖世子之死,便使朝廷畏首畏尾,严惩皇室公主以媚藩国,则天下藩王必生轻慢朝廷之心,日后跋扈难制。反之,若朝廷借此表明态度,藩国须谨守臣节,凡有藐视中央、冒犯皇室者,纵是世子,亦无善果。则可收震慑之效,使诸侯知所畏惧。”
陈平这番话,为刘昭的强硬态度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不是皇室欺负藩国,而是藩国挑衅在先,中央维护纲常法纪、彰显权威在后。
刘昭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她就说,谁忠谁奸,她自有分晓。“陈相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她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朕富有四海,励精图治,所为者何?无非是江山稳固,政令通达,四夷宾服,万民安乐。若连自己的女儿,因维护朕之尊严而失手惩戒一狂徒,都要战战兢兢,看藩王脸色,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威势,又有何用?”
她停下脚步,看向许砺和陈平,“此事,便如此定论!”
“许砺,你全力查证吴王世子悖逆之言,务必铁证如山!三日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证词卷宗!”
“陈平,由你牵头,会同大鸿胪、宗**,拟定对吴王的抚慰诏书。诏书中要写明:朕闻吴世子不幸夭于长安,深表遗憾。然经查,吴世子于宫中言行多有失检,辱及皇室,引发冲突,以致殒命。念其年幼,吴王丧子,朕心亦悯。特加恩赏赐,以示体恤。吴王亦当深省教子之责,约束部属,谨守臣礼,勿负朕望!”
这份诏书,表面安抚,实则问责,将罪责牢牢扣在死去的刘驹和教子无方的刘濞头上,朝廷只是遗憾和体恤。
“至于长公主刘曦,”刘昭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年幼失察,行为过当,禁足于大将军府思过,非诏不得出。”
这个惩罚,将刘曦留在韩信府中,就是最强硬的保护——谁敢去大将军府要人?
“若吴王不服,”刘昭的声音转冷,“若其敢有怨言,敢借机生事,甚至敢反——”
她顿了顿,“那便是藐视朝廷,心怀异志!朕正好借此,整顿藩国,收其权,削其地!吴国富庶?甲兵精良?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北军铁骑利,还是他的吴地之兵勇!是朕的府库粮饷足,还是他的盐铜之利能支撑一场国战!”
这番话杀气凛然,许砺与陈平听得心潮澎湃,又倍感压力。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借此事,彻底扭转以往对藩国怀柔的政策,树立中央不容挑衅的绝对权威。
“臣等遵旨!”
“去吧。”刘昭挥袖,“将朕的意思,明明白白地传达下去。”
许砺与陈平退出宣室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已深,未央宫的重重殿宇笼罩在星月之下。
第224章 大汉棋圣(四) 待会儿,听我号令……
原本因吴王驾临而略显喧闹的府邸, 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痛与压抑的狂怒之中。
所有的赏玩、饮宴都停了,仆役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焦灼。
正堂内, 白幡已经挂起, 正中停着一口尚未盖棺的楠木棺椁, 里面躺着面目经过整理, 依旧能看出额角致命伤痕迹的刘驹。
刘濞站在棺椁旁,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他双眼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儿子苍白冰冷的脸,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悲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肝。
刘驹是他最宠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聪明、骄傲, 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他带他来长安,是想让他见识帝都繁华,结交权贵, 为将来承袭王位、铺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死在皇宫里, 死在一个八岁女娃娃的棋盘之下!
“驹儿……我的驹儿……”
刘濞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
锥心刺骨的悲痛, 还掺着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刘昭!刘曦!”
他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堂堂吴王世子, 竟然因为几句口角,就被那个黄毛丫头活活打死!
而朝廷呢?不仅没有立刻严惩凶手,给个说法,反而派兵围了他的邸舍,美其名曰护卫!
这是护卫吗?这是软禁!
是监视!是羞辱!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从宫里隐隐传来的风声——
皇帝召见了廷尉和丞相,不是在商讨如何处置凶手,而是在搜集他儿子悖逆的罪证?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刘濞一拳砸在棺椁边缘,厚重的楠木发出沉闷的响,“我儿分明是惨遭毒手!她刘昭想包庇自己的女儿,就想往我儿身上泼脏水?做梦!我刘濞不是那些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他身在长安,身处帝国的权力中心,被护卫得水泄不通。
他想闹,想质问,想为儿子讨回公道,却连这邸舍的大门都难以自由出入。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人,找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他想到了宗正刘交。
刘交,是刘昭的叔父,也是刘濞的叔父。
“备车!去宗**!”
刘交刚刚从宫中回来不久,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色。
一边是强势的皇帝和确凿的世子悖逆证据,一边是悲痛欲绝、实力雄厚的吴王。
他这个宗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说吴王刘濞来访,刘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请吴王到偏厅相见。”
刘濞几乎是冲进偏厅的。他来不及寒暄,看到刘交,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叔父!叔父要为侄儿做主啊!驹儿……驹儿他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刘交连忙上前搀扶,“吴王快快请起,世子之事,老夫亦深感痛心,唉……”
刘濞顺势起身,却不肯坐,就站在那里,涕泪交流,将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
“……叔父,驹儿纵有千般不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罪不至死啊!”
刘濞捶胸顿足,“那棋盘何等沉重?她一个八岁孩童,若非心存恶念,岂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故意杀人!陛下……陛下却听信一面之词,不仅不严惩凶手,反而派人围我府邸,搜集什么悖逆之证!这是要让我儿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污名吗?叔父,您掌管宗室,最重族亲情谊,您说说,这公平吗?这让天下宗亲如何看?寒心啊!”
这确实是一桩惨事。
“吴王,你的痛楚,老夫明白。”
刘交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沉重,“老夫刚从宫中回来,陛下确有她的考量。”
刘濞的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刘交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透露了一些,当然,略去了最刺激的借此削藩的部分。
“什么?!”刘濞听罢,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起,目眦欲裂,“她……她还要追究我教子无方?我儿被她女儿打死了,我还要认错?天下焉有此理?!叔父,这……这简直颠倒黑白,恃强凌弱!她是皇帝,就能如此罔顾亲情,欺凌宗室吗?”
刘交苦笑,“吴王,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长公主毕竟年幼,此事又发生在宫中,关乎皇室颜面。且……据闻,世子当时言辞,确实有些……过了。”
刘濞脸色铁青:“即便驹儿言语有失,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就能让她刘昭如此偏袒?叔父,我们都是一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她能如此对我,焉知他日不会如此对其他宗亲?这分明是要削我们宗室的权,灭我们宗室的威!叔父,您可是宗正,是咱们刘家的大家长,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刘交被他说得心头沉重。
刘濞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皇帝的强势态度,确实让其他藩王感到不安。
他长长叹了口气,“吴王,你的委屈,老夫会记在心里,也会……寻机在陛下面前委婉进言。但陛下决心已定,诏书不日即下。老夫劝你……暂且忍耐。陛下的抚慰赏赐,你且收下,莫要硬顶。此刻长安,非是吴地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很强硬,证据无论真假对她有利,你在她的地盘上,硬碰硬没有好处,先咽下这口气,领了抚恤,从长计议。
刘濞看着刘交那张写满为难与劝诫的老脸,知道从这位温和的叔父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了。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流泪,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是皇帝,所以能颠倒黑白。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僵硬地向外走去。
刘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刘家,都什么事啊。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
数日后,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盖着吴王大印的奏疏,被恭敬地呈送到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上。
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最终,她缓缓开口,
“准奏。”
“吴王刘濞,深谙己过,痛悔前非,其情可悯。准其携世子刘驹灵柩,归返吴地安葬。沿途郡县,需提供便利,并遣使护送,以示朝廷体恤。”
“另加赐吴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供丧仪及抚慰宗族之用。望其归国之后,谨记教训,善抚百姓,永为藩屏。”
“就这样,发下去吧。”
“臣等遵旨。”
陈平和许砺领命。
皇帝做出了选择——
放虎归山,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稳定。
诏书很快下达。
吴王府邸周围的护卫撤去大半,转为仪仗和护送队伍。
刘濞接到诏书和赏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宣旨使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然后,他默默地亲自监督着儿子灵柩的装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嚎哭怒骂都更令人心悸。
车队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驶离了长安。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前呼后拥,只有素白的车驾和沉默的护卫,透着压抑的悲凉。
刘昭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宫阙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放走的不是一只服帖的绵羊,而是一头受伤蛰伏、仇恨入骨的猛虎。今日的屈辱与忍耐,必将转化为来日更猛烈的反扑。
但她不惧。
她给了刘濞台阶,也给了他选择。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那么东南或可暂安。
如果他不甘心……
那便战。
吴地自古成也大河,败也大河。
刘濞的水军能打过来不成?
她打下了北疆,有充盈的府库,效忠的将士,还有新出头的将军,光女将军她就有三,这是她应对一切挑战的底气。
暮春的风,带着未尽的暖意与草木新发的清气,拂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韩信一袭素色深衣,外罩半旧松绿罩袍,腰间随意束着麻绳。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被岁月刻下深峻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竹篾的骨架是昨日他亲手削制,烘烤定型,坚韧而有弹性。
绢布上绘的燕子栩栩如生,羽翼斑斓,长长的燕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挣开人手,破空而去。
刘曦站在几步开外,仰着小脸看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头发也只用同色丝带束起。小脸像初褪的桃花瓣,那双酷似刘昭的眸子里,是被眼前新奇事物吸引,孩子的专注好奇。
“父父,”她声音还有些哑,“这个真能飞起来吗?”
她见过纸鸢,宫中巧匠做的蝴蝶、蜻蜓,精致却总少了些生气。眼前这只燕子,对小小的她来说,太大了,大得有些野性。
纸鸢还是韩信弄出来的,他在战场上,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能。”韩信半蹲下身,将风筝平放在地上,捡起地上的丝线轮轴,开始有条不紊地理着那坚韧的长线。“此物最早我用于军阵测风,借天时之利。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理好的线头递到她面前,“来,拿着。”
后来成了女子们春天的最爱。
刘曦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光滑的木质轮轴。
触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待会儿,听我号令。”
韩信站起身,一手稳稳托起风筝,调整着角度,让它翼面迎向风来的方向。
风恰好在变大,鼓荡起他的袍袖,也吹动了刘曦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放手,你便跑,莫回头,一直向前,感觉到线紧了,就稍稍松一点,再拉紧——看风,也看它。”
刘曦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紧了轮轴,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预备跑的姿势。
“预备——”
韩信侧耳,捕捉着风的间隙。
刘曦屏住了呼吸。
“放!”
风筝脱手。
那巨大的的燕子,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借着风势猛地向上一窜!丝线瞬间绷紧,柔韧的力道,透过轮轴传递到刘曦小小的手心。
她踉跄着向前跑去。
裙裾飞扬,风在耳边呼啸,拉扯着丝线,风筝在她身后挣扎,跃动,试图挣脱束缚,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稳住!莫怕!跑!”
韩信的声音沉稳地传来,刘曦咬紧牙,她用尽力气奔跑,轮轴在她手中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渐渐不再剧烈挣扎,而是开始优雅地,乘着气流滑翔。
她终于敢停下脚步,喘着气仰起头。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舒卷。
那只巨大的燕子风筝,已经高高悬在天际,只剩下一个灵动的点。丝线绷得笔直,另一端握在她手里,是她与那片广阔苍穹唯一脆弱的联系。
阳光刺目,她却舍不得眨眼。
韩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因奔跑和兴奋泛起红晕的侧脸,看着她紧握轮轴的小手,以及那双映着蓝天与飞鸢,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
孩子嘛,不开心有人陪着玩就好了。
“父父,它飞得好高。”
“嗯。”韩信应了一声,“这府中太小,外头不太平,不然咱们可以去外头放,还可以去骑骏马。”
刘曦愣了愣,低头看看手中的线轴,又抬头望望天空。“真的耶,不过我在府里禁足,庭院放放也挺好。”
韩信觉得她超乖,“纸鸢御风而行,顺势而为。线在手中,便知天高地远,风劲风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些事,发生了,便如这放出去的风筝,线已在手。怕它,它便要坠。稳住它,它便能带你看见更高处。”
刘曦似懂非懂,“父父,我其实没害怕,我就是怕被阿母罚,给她添麻烦。”
倒不是因为杀了那个人,她也没后悔,她觉得那个人那么欠,没被她砸死,也会被别人揍死。
韩信揉了揉她脑袋,“无妨,事都过去了。”
老管家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正院时,正见那一大一小专注地引着天上的飞鸢。
他放缓脚步,立在不远处,轻声禀道,“将军,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的目光并未从天际收回,只微微颔首。
他看向身旁仰着小脸的刘曦,温声道,“曦儿,你母来了。你在此处继续玩,让老伯陪着你。”
刘曦这才转头看向韩信,握着线轴的小手紧了紧。“父父……”
“莫怕。”韩信拍了拍她的肩,“只是寻常相见。你玩你的。”
庭院深深,槐荫匝地。
刘昭并未在正厅等候,春天花开得好,她随意地站在前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她今日一身烟水绿的常服,乌发简束,除了一枚玉簪,别无饰物。
阳光透过紫藤累累的花串,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染上了几分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气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韩信在她身前站定,拱手为礼,“陛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刘昭的声音平和,看着府中天际那一点高悬的燕影,以及隐约传来的孩子的低呼,“曦儿在放风筝?”
“是。”韩信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臣做了只纸鸢,让她散散心。”
刘昭笑了笑,朝里走,“她这几日,可还好?”
“初时惊惧,现已平复许多。臣已与她分说明白,是非对错,利害关节。”
“有劳大将军费心了。”
“分内之事。”韩信顿了顿,“吴王已离京?”
“今晨走的。”刘昭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韩信脸上,“刘濞姿态做得很足,奏疏写得情真意切。”
韩信扯了扯嘴角,很是嘲讽,“哀兵之策,以退为进。回了吴地,才是蛟龙入海。”
“朕知道,所以朕放他走。”
比起没理的杀了他,让所有宗室离心,不如他反了再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么多年,跟老夫老妻也没什么两样了,“陛下此来,是接殿下回宫?”
刘昭摇了摇头:“不急。让她再在你这里住些时日。宫里到底人多眼杂,心思也多,皇后又生病了,顾及不到,你这里清净。”
张敖去年冬天就病倒了,母后也老了,她让医士全天候照顾,吕后怕孩子出事生病,让刘曦搬出了椒房殿,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韩信点了点头,“臣府中,陛下尽可放心。”
“朕自然放心。”刘昭抬手拂开垂到眼前的一串紫藤花,“曦儿的性子,有些刚烈。”
“刚烈未必是坏事。”韩信的声音沉缓,“殿下懂得愤怒,知晓捍卫,总好过怯懦隐忍。”
刘昭转头看他,“大将军看得透彻。”
他们向书房走去,“陛下,吴地若有不臣之举,北军随时可动。吴地水军虽利,然江河之险,并非不可逾越。陛下但有所命,臣必为陛下与殿下,扫清寰宇。”
刘昭进了房嗯了一声,“不急,还是先造大船吧,朕找了巨子,秦时大船的图纸,还好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拿了出来,如今国库有钱了,该投资了。这些年学子也多了,朕还准备建学府。”
第225章 大汉棋圣(五) 若天不假年,陛下保重……
书房内陈设简朴, 透着兵家的整肃。墙上悬着大幅的山川舆图,几案上散放着几卷兵书与最新的军报。
韩信引刘昭入内,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陛下欲兴大船,建学府, 目光长远。”韩信将茶盏推至她手边, “水战之要, 一在船坚, 二在卒练, 三在将领知水文、晓天时。吴越之地, 水网纵横, 舟楫为生民所习。朝廷若欲与之争雄于江海, 非有经年之功不可。”
刘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朕明白,朕不急。”
她用杯盖荡开浮沫,抿了一口, “刘濞归国,必先安葬其子,整顿内务, 安抚部属,积攒钱粮, 联络同谋,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 站在朕这边。”
她抬眸, 目光清亮,“国库渐丰,新政初显成效,北疆无虞。朕有足够的时间, 命少府与将作监依图督造战船,招募善水健儿,在云梦、彭蠡择地设水军大营操练。不过他还不配朕将时间用在他身上,朕准备广开学府,延揽天下英才,教授文韬武略,尤其在法与礼、算术、格物诸学。巨子已入彀,其所传机关之术、营造之法,正可成一家。”
韩信听着,他的皇帝,是没必要将宵小放在眼里。“陛下布局深远,船坚炮利,再加新式战法,就可弥补我军水卒初练之短。”
“不止于此。”刘昭放下茶盏,“朕还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吴国所恃者,盐铜之利,富甲东南。然其盐场、铜矿,多依朝廷特许而营。朕可命大农令逐步调整盐铁专卖之策,在临近吴国的郡县增设官营盐场,压低盐价,挤压其利。同时,命少府暗中收购铜料,或寻新矿,控其源头。”
她想起这些年一直在稳农业,讲究稳扎稳打,搞得她居然被人炫富了,她觉得刘濞把握不住吴地,还是让她来玩进出口吧,“经济之刃,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悄无声息地割其血肉,乱其民心。待其府库虚耗,民有怨言,内部不稳之时,才是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
韩信深深看了她一眼,经济是韩信的盲区,毕竟他做生意什么德行,他自个都知道。
韩信是慕强的,刘昭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强者,不仅懂得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更深谙庙堂权谋与天下大势,善于将政治、军事乃至人心,都编织进属于她的大网中。
“陛下思虑周全。”他沉声道,“如此一来,吴王即便反心炽盛,亦不敢轻举妄动。朝廷步步为营,稳占先机。”
“朕要的,便是这个稳字。”刘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那片被水泽环绕的富庶之地,推恩令前几年就颁布了,藩王不足为患,还能帮她减轻边关压力。
“刘濞若安分,毕竟是堂兄,朕可容他继续做他的藩王,允他世代承袭,只要他真心臣服,不起异心。但他若以为朕的宽仁是怯懦,以为吴地的铜山盐海是他挑战朝廷的底气……”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那朕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央威权,什么是大势所趋。这江山,是刘氏的江山,更是朕的江山。朕既能将它从百废待兴带到今日仓廪丰实,便也能将它带上更高更远之处。任何挡在路上,意图分裂割据的顽石,朕都会亲手将它碾碎。”
她不允许有人在她的地盘上挑衅她。
韩信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烟水绿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也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姿。
这些年汉初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眉宇间的威仪也日益深重,但那份锐意从未消退,反而在时间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内敛磅礴。
刘昭步出大将军府,登车车帘垂落,隔绝了春日的暖阳与街市的喧嚣,车轮碾过长安平整的御道。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所有宏大的图景最终都模糊淡去,只剩下那苍白而温和的面孔——
马车驶入未央宫,并未前往宣室殿,而是径直转向椒房殿的方向。越靠近,殿内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气息便越是清晰,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春日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椒房殿外侍立的宫人见到皇帝车驾,连忙跪伏行礼,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药炉上陶罐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轻咳。
刘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内殿的窗扉半掩,光线昏朦。
张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格外幽深。
他比刘昭年长几岁,此刻却格外憔悴,原本清隽的面容因病痛而削瘦,颧骨微凸,只有眉宇间那份多年沉淀的儒雅,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看到刘昭进来,眼中泛起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来了……”
“躺着,别动。”
刘昭快步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之处,衣袍下的骨骼硌人,比上次来看时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今日感觉如何?医士的药可用了?”
张敖虚弱地笑了笑,呼吸有些急促,“老样子,喝了药,略安稳些,劳陛下挂心。”
他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陛下刚从宫外回来?看着似有些疲惫。”
“去看了看曦儿,她一切都好。”刘昭避重就轻,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操心这些,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曦儿……”张敖眼中掠过痛楚,“是臣无用,未能护好她,反倒让她受了惊吓,还惹出这般祸事……”
“不关你的事。”刘昭打断他,“是刘驹狂悖,他该死。你病着,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曦儿有朕在,你放心。”
张敖知道刘昭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病来势汹汹,缠绵数月,太医院的医士们轮番诊治,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针灸艾灸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还能勉强起身处理些宫务,如今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气短心悸。
“医士们……今日怎么说?”
侍立在一旁的椒房殿总管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今日王医士、李医士都来请过脉了。说皇后殿下此乃沉疴痼疾,兼之思虑过甚,耗伤心血,以致五脏失和,正气虚弱,汤药仍在调理,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只是见效甚微,已在慢慢耗尽元气。
刘昭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又是这套说辞!
调理,调理!调了几个月,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看着张敖苍白的面容,心中那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是皇帝,富有四海,令行禁止。
她能调动千军万马征讨不臣,能运筹帷幄稳定朝局,能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能逼得吴王刘濞忍辱吞声、狼狈离京。可面对枕边人这日渐衰败的生命,她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她可以下令征集天下名医,可以赏赐千金寻求奇药,可以命少府不计成本供应最珍稀的药材。
但医学本身的发展,疾病的认知,治疗的手段,这些不是靠皇帝的威严和国库的金钱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
时代的局限,知识的壁垒,人力有时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她在害怕,张敖好好的,到了他历史死亡点时,她无能为力。可历史上,鲁元与他死亡时间可差不了多少,这让她也很焦虑。
这让她都信玄学了。
“传朕旨意,”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响起,“太医院所有医士,即日起集中会诊,务必拿出新的方略。再诏令各郡国,举荐精通医道、或有奇方异术之人,速递长安。凡能献良方,缓解皇后病痛者,朕不吝厚赏,封侯赐金,亦无不可!”
“陛下……”张敖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宫女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递上温水。
刘昭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想起多年前,父皇病重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群医束手,汤石罔效。
不,不会的,张敖还年轻。
待咳嗽稍平,张敖喘着气,握住刘昭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陛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臣的病,臣自己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陛下待臣之心,臣铭感五内。”
“胡说!”刘昭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颤,“朕不准你说这种话!你是朕的皇后,是曦儿的父后!朕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曦儿长大成人,看着朕的江山……你我携手半生,岂能中途抛下朕?”
张敖望着她,眼中水光泛起。
他何尝不想?
“陛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臣会尽力……若天不假年,还请陛下保重自身,勿要过于伤怀。曦儿有陛下看顾,臣也放心。”
“别再说了!”
刘昭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朕会再想办法。”
“朕改日再来看你。”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椒房殿。
殿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与殿内沉郁的药味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刘昭站在廊下,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有飞鸟掠过。
可她的皇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席卷了她,她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朝堂倾轧,不怕藩王叛乱。可她害怕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些年她经历太多了,刘邦,萧何,张良,樊哙等等都一一去了,张不疑去年回留地葬父守孝,曹参也老了。
之前在她身边嬉笑怒骂的这些人,一个个离去。
她还未到三十,朝廷尽是老弱病残,幸好这些年的科举让大汉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人口也在快速增长。
不过这提醒她,医学真的还需要砸钱扶持,不然不管什么病都是那么几个药,真的要命。
······
盖聂站在宣室殿,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满头银发。这位曾以剑术名动天下,又因缘际会护卫宫禁多年的老者,看着御案后眉宇间难掩沉郁的皇帝,暗叹一声,拱手为礼,“老臣盖聂,拜见陛下。”
刘昭从满案的奏疏与对椒房殿的忧心中勉强抽出心神,看到盖聂如此郑重,忙起身虚扶,“盖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您今日怎如此客气?”
她与盖聂之间,虽有君臣名分,但更多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师徒之谊。
盖聂早已卸去实职,居于长安一隅清修,寻常并不入朝。
内侍早已机敏地搬来锦垫。
盖聂并未推辞,缓缓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刘昭:“老臣此来,是向陛下辞行。”
“辞行?”刘昭一怔,“盖师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鸟倦知还。”
盖聂笑了笑,眼神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老臣出身燕赵,漂泊半生,于这长安城中也驻足了数十寒暑。如今,筋骨已老,剑也蒙尘,是该回去看看故乡的山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悠远的感慨,“况且,陛下治下,北疆晏然,中原丰稔,老臣也想趁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动,去看看这太平年景,究竟是何等模样。听闻陛下欲广开学府,教化天下,老臣虽一介武夫,亦觉心胸激荡。这天下,终究是不同了。”
刘昭听出他辞行之意已决,心中顿时涌起复杂的情绪。又一个看着她长大,辅佐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老人,要离开了。
他们都走了,如今连盖聂也要走。
“盖师……”她声音有些低涩,“您这一走,朕身边,又少了一位可倚重的长者了。”
盖聂缓缓摇头,目光慈和,“陛下早已羽翼丰满,威加海内。老臣垂垂老矣,留在长安,也不过是陛下念旧,多加一份俸禄供养罢了。不如归去,让陛下身边,多些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他注视着刘昭,看穿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因张敖病重而生的焦虑。“陛下眉间有郁结,可是为皇后殿下之疾忧心?”
刘昭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亦难寻良方。朕有时觉得,纵然富有四海,在此等事上,竟也如此无力。”
盖聂闻言,沉默良久。
他一生见惯生死,在疾病与衰老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权势何其渺小。
“陛下,”他缓缓开口,“人力有时尽,天道自有常。医道如同武道,亦需积累传承突破。老臣少年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些奇人异士,或精于养生导引,或擅用草木金石,其法门往往秘而不宣,流传不广。陛下有意大兴学府,广纳百家,又大力帮扶医家,老臣可以帮忙征集名医,让陛下对医家所言的,整理天下医方、药理、诊法,招揽有志于此道的聪慧子弟,尽一份力。”
“盖师知朕!”
她想办学,不是诸子百家的学堂,是教育普及,大汉才几千万人,这么大的土地,很需要人才。“不止是医,百工技艺,农桑水利,朝廷不仅要教人识字明理,更要教人具体的、能够改善民生、富国强兵的技艺学问!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盖聂看着刘昭,欣慰地捋了捋长须,这位年轻的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陛下圣明。前路漫漫,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贤能,一步步踏实走下去。”盖聂站起身,再次拱手,“老臣,就此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愿我大汉江山,永固昌隆。”
刘昭走到盖聂面前,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盖师保重。您于朕,于社稷之功,朕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朕盼能与盖师再会。”
“老臣,亦盼能再见陛下治下的盛世光景。”盖聂含笑,最后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转身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
那袭白衣渐渐融入殿外明亮的光线中,一如他当年出现在她生命中时,如今又悄然离去。
······
皇帝要办学的旨意正式下达,与以往只在长安、洛阳等核心城市小范围学府不同,这次旨意的核心只有两个清晰到直白的字——普及。
“令少府、太常及丞相府会同议定章程,于天下各郡治所在,首设郡学。择通晓经义、律法、算学、医药、百工之贤才为博士,广收郡中良家子弟入学,边关军士子弟免其束脩,由朝廷及郡府共供廪食。优异者可荐至长安大学深造,或量才擢用为吏。”
“再令各县,仿郡学之制,量力设立县学,以启民智,教识字、明算、知农时、晓律令为本。所需钱粮、屋舍、典籍,由朝廷专项拨付,地方协济,务必落实。”
她不是要扶持某一家,而是要建立覆盖全帝国的,官方标准化的教育体系!
“普及郡学、县学……”一位大儒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这是要将教化之权,彻底收归朝廷,行官师合一之政啊!”
“何止!”另一位激动地站起身,“旨意中说边关军士免其束脩、供廪食,这是要以朝廷财力,广纳寒门子弟!以往我儒家授徒,虽也讲有教无类,然束脩之礼、典籍之费,终非赤贫者所能企及。如今朝廷一力承担,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大汉有谁家没服兵役?
这不是变相的广收孩子?
“变局?”第三位老儒苦笑,“只怕也是危机。朝廷设学,必立官定教材,统一考核。我儒家经典虽必在其中,然与律法、算学乃至百工之术并列,今后学子,是皓首穷经以求圣贤之道,还是习得算学律法便可为吏获禄?长此以往,人心导向,岂不丕变?”
本来开国科举时,儒家就难混,如今更难混。他们还不敢说什么,陛下已成大帝,他们再去叨叨,直接将儒家撇开,他们能怎么办呢?
但儒家能长盛不衰,重要的生存方式就是变通。
法家聚集的密室内,就兴奋得多了。
“陛下此策,深得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精髓!”一位法吏眼中放光,“于县学普及晓律令,于郡学专设律法博士,这是要将秦制未竟的普法之业,以更温和更彻底的方式推行天下!假以时日,我法家学说借官学之翼,必能深入民心,成为官吏选拔之重要标准!”
“确是如此,”另一人点头,但眉头未展,“然陛下将此律法与经义并立,且强调算学、医药之实用,其意恐非独尊法家。她是想打造通晓律令、明于政务、亦知稼穑工巧的通才官吏,而非专精刑名的酷吏。这对我法家传承的纯粹性,也难啊。”
“考验也是机遇!”第三人斩钉截铁,“只要律法在官学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要通晓律令成为为吏的晋升项,我法家便有了前所未有的扩张渠道。关键在于,我们能否适应这种通才要求,能否在官定教材和考核中,确保法家精髓得以传承,而非被稀释扭曲。”
道家、阴阳家等其他学派,反应则各不相同。
道家崇尚自然、不慕荣利者,对此反应平淡,甚至乐见其成——朝廷办学总比独尊一家好。
但也有试图将道家思想与治国之术结合的一派,开始思考如何为道家学说争取一席之地。
阴阳家、纵横家等相对势微的学派,则看到了依附官学、获得官方认可和传播渠道的难得机会,开始积极活动。
而最受震动的,或许是那些原本籍籍无名、或传承艰难的小道。
南阳一处简陋的工坊内,几位老匠人捧着辗转抄来的旨意摘要,手都在发抖。
“朝廷,朝廷要在郡学设百工博士?还要免学费、供饭吃收徒弟?”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炉火痕迹的老匠喃喃道,“俺们这些手艺,也能登大雅之堂?也能教出有朝廷认可的徒弟?”
“不止!”另一个稍年轻的工匠激动地说,“听说长安的墨家巨子,已经被陛下召去参与制定百工科的章程了!说不定,咱们这些祖传的锻铁、木工、纺织手艺,真能被写进书里,传下去!”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手艺不再仅仅是糊口之计,而是有可能成为被社会尊重,被朝廷认可的学问。
齐鲁之地的乡间,游方郎中背着药箱,站在县城的告示栏前,久久凝视着那关于设立县学、郡学的正式公文。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医药两个字,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县学,郡学竟大量招考医药博士……”他低声自语,“难道我这走街串巷、被视为方技的医术,也能坐在明亮的学舍里,将祖师传下的方子,正正经经地教给想学的娃娃?”
当然,地方豪强担心大量寒门子弟通过官学获得知识跻身吏员,会冲击他们把持的地方势力。
守旧的儒生痛心疾首,认为这是礼崩乐坏,将导致功利之心泛滥,圣贤之道不彰。
但更多的学派在想,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教育大潮中,为自己或所属的学派,抢占最有利的位置。
第226章 大汉棋圣(六) 她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昭武五年, 夏至。
蝉鸣如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宫城,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生命力都嘶吼出来。
椒房殿却异常安静。
连蝉鸣都绕开了这,所有门窗紧闭, 厚重的帷幔低垂, 隔绝了盛夏的燥热, 也隔绝了生机。
空气里只有药炉上那盏微弱火焰舔舐陶罐底部的细小声响, 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
张敖已经三日不曾睁眼。
太医院最资深的医士每日三次轮番请脉, 皇家的医闹很可怕, 他们每一次出来时脸色都比上一次更沉重。他们开出的药方越来越温和, 针灸的穴位越来越少——
治疗的重点已经从祛病转向了镇痉止痛。
刘昭坐在外殿, 面前奏疏这些蝇头小字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内殿传来响动,是宫女更换冰盆的声音。铜盆与地面接触时极轻的声, 在死寂中却清晰得刺耳。
刘昭猛然抬起头。
“陛下,”负责照料张敖起居的老宫女从内殿走出来,眼眶通红, “殿下……醒了。”
刘昭霍然起身,动作太快, 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她径直向内殿走去。
推开层层帷幔,药味更浓了。
张敖靠在软枕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 映着烛火微弱的光。
他看到刘昭,唇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却没了力气。
刘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张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怎么在这里?”
“朕该在这里。”刘昭的声音很稳,“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张敖缓缓摇头。他目光在刘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殿顶。那里绘制着祥云与凤凰,彩绘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臣做了一个梦。”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梦见刚成亲的时候。陛下还穿着红衣,在长乐宫的台阶上回头看我。”
刘昭的呼吸一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太子,身后有父母,又被萧何张良护着,格外肆意。
“那时候……”张敖的目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陛下那时年少,臣想起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在帐中,洋洋洒洒说着东出的战略,那时的陛下好耀眼,像外边的太阳。”
刘昭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年,”张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陛下很辛苦。要平衡朝局,要安抚藩王,要推行新政……还要照顾曦儿,如今又要看顾臣。”
“朕不辛苦。”刘昭的声音开始发颤,“皇后,有你在,朕不觉得辛苦。”
张敖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刘昭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试图触碰她的脸颊。
刘昭俯下身,让他的手能碰到自己。
那只冰凉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过。
“陛下……”
张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走了,不要停太久。曦儿还小,她不能过于悲泣。”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陛下要好好的。要看着曦儿长大,要看着这江山越来越好。”
刘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
张敖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中月影,风一吹就会散。
“臣这一生……”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侍奉陛下,能得曦儿为女……无憾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从刘昭脸上滑落,垂在榻边。
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殿内死寂。
刘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白。
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盛夏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烈日。
风声骤起,吹得椒房殿的窗棂哗哗作响。
宫女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刘昭缓缓直起身。
她的眼泪落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陛下……”
王医士颤抖着上前诊脉确认。
“陛下,节哀——”
她松开手,将张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又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只是在午睡,怕吵醒他。
她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皇后张氏,温良贤德,辅佐朕躬,教养皇嗣,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哀恸。罢朝七日,举国致哀。”
“按帝后之礼,厚葬。”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扑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摆。
刘昭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水在庭院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奔涌,带走暑气,带走蝉鸣,带走这个夏天的喧嚣。
也带走了她的皇后。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敖舍弃王位,义无反顾的向她奔来,自那之后,东宫总会有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哀鸣。
刘昭站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歇,天空开始放亮。
她长长叹出喉头苦涩的郁气,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椒房殿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未央宫外。
美得不真实。
刘昭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内侍说,“去大将军府,接曦儿回来。”
“告诉她,父后走了。”
内侍领命而去。
刘昭独自一人走回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走进殿内,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殿的门被无声推开,刘昭缓缓抬起眼。
吕后站在殿中,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斜阳,身形显得愈发瘦削,却依旧挺拔。她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发髻间除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别无饰物。
她老了,那张历经无数风霜、曾令朝臣敬畏、也曾令后宫战栗的脸上,此刻只有沉沉的悲悯,她静静看着御案后的女儿。
她对上刘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她看着女儿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脆弱,她心头也泛着疼。
她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刘昭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想维持皇帝的体面,想告诉母亲自己没事,可以承受。
但吕后的手臂温柔有力地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这个熟悉又久违的怀抱,让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堵在喉咙、锁在眼眶里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堤坝阻拦了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母后……”
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就彻底碎了。
强忍的眼泪此刻汹涌而出。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压抑的、呜咽的、近乎孩童般的痛哭。她的身体在吕后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玄色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任由泪水浸湿那玄色的衣裳。
吕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任由她痛哭,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长发。
殿内角落的烛火微弱的燃着,夜幕降临。宫人们早已退至殿外,又不敢进去打扰,烛台很多没点燃,里头昏黄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肩膀细微的耸动。
吕后依然没有松开她,只是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就好了。”
吕后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憋在心里,会伤身。”
刘昭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母后,他们都走了,一个个全都走了······”
“我知道。”吕后缓缓道,“这宫里总是这样,人来人走。热闹冷清,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你是皇帝,更是曦儿的母亲。张敖走了,可曦儿还在,这江山还在,等着你领着往前走。你不能倒,尤其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倒。这几日的朝政,让陈平他们先顶着。天塌不下来。”
刘昭点了点头,母亲的怀抱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的力量。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母后,”她闷声道,“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吕后沉默了片刻,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皇帝的路,本就是孤独的。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可你看,他走了,这汉室江山不还在?你坐在这里,不也比他做得更好?”
“路还长着,你会遇到新的人,张敖走了,是他没福气,陪不了你走到最后。可昭儿,我的女儿,注定是要走得比所有人都远、都高的。”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未央宫。
宫灯次第亮起,星河倒悬。
生离死别,权力更迭,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不过是寻常事。
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
昭武五年,深秋。
吴王宫邸的密室中,灯火昏黄。
刘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数封密信,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将他眼中那团压抑了数月的,幽暗的火苗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信,是他派往各诸侯王的密使带回来的回音。
——齐王刘肥的回信最厚,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帛书。
通篇都是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哀悼世子之不幸,痛陈丧子之悲,理解吴王之愤懑……
然后这货开始细数朝廷这些年对诸侯的恩典,北疆大捷带来的贸易繁荣,新政推行让各封国仓廪渐实,推恩令让各家子孙皆得封地……
最后刘肥语重心长地写道,“兄当三思,陛下虽为女子,然天纵英才,治国有方,更兼民心归附。且我等皆为刘氏血脉,同气连枝,岂能因一时之愤,行骨肉相残之事?望兄以社稷为重,以宗室和睦为重,忍一时之气,退一步……”
刘濞读到这里时,冷笑一声,将帛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虚伪的回信。
退一步?他的儿子死了,被那个女人的女儿活活打死,朝廷还要逼他认错,他退到哪里去?
代王刘如意的回信则简洁得多,只有寥寥数语,“闻吴王丧子,不胜哀戚。然朝廷法度森严,天子威重,弟自忖才德浅薄,唯愿守土安民,不敢有他念。还望兄长节哀顺变,勿作他想。”
刘如意年轻谨慎,显然是被刘昭这些年积累的威势吓住了,代国那个地方又苦,他还在开荒扶贫呢。
淮南王刘长的回复更加直接,他年龄小,很是慕强,觉得对面在想屁吃,刘昭可是他亲姐,同父的,这不比他一个堂兄亲近得多?“陛下神武,北逐匈奴如驱牛羊。吾等藩国,兵不过万,地不过数郡,岂能与朝廷铁骑抗衡?吴王若有反心,长虽年少,亦知天命不可违,劝兄悬崖勒马,勿陷宗室于不义。”
“天命?”刘濞盯着那两个字,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的儿子死了,那个女人颠倒黑白,这就是天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晃。
还有更多藩王,甚至没有回信。
使者回报,有的称病不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连王府的门都没让进。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称兄道弟、抱怨朝廷限制太多的宗室,此刻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对刘昭的恐惧,超过了对他丧子之痛的同情,超过了同宗血脉的情谊。
凭什么?
就因为她打赢了匈奴?就因为她把朝廷治理得像个样子?
刘濞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像困兽。
刘昭是厉害,但吴国不是匈奴。
吴国地处东南,水网密布,城坚池深,更有盐铜之利,可支十年之军需!
他刘濞也不是那些草原上的蛮夷首领,他懂兵法,知进退,麾下更有擅水战的精兵!只要联合三五个有实力的藩王,南北呼应,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是,没人响应。
那些鼠目寸光的废物!
只看到刘昭的强大,却看不到她的弱点,她是女人!是靠着权谋和运气上位的女人!
只要给她足够的压力,只要让她看到宗室联合的力量,她未必不会妥协!
“一群懦夫!”刘濞低吼出声,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却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好,好得很!”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最后一封尚未开启的密信上。
那是派往最东边,与吴国关系尚可的藩王处的使者带回的。
刘濞深吸一口气,拆开封泥。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已悉知吴王联络诸王之事。齐王刘肥,已于一月前密奏长安。”
刘濞的手僵住了。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案上。
齐王刘肥……告密?
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满口兄弟情谊、劝他隐忍的刘肥?那个看起来最敦厚、最无害的刘肥?
寒意从刘濞的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绝望的冰冷。
他早该想到的。
刘肥与刘昭关系本就更近,这些年,齐国与朝廷的合作也最紧密。自己竟然……竟然还对他抱有幻想?
愚蠢!何其愚蠢!
冷汗浸湿了刘濞的后背。
刘昭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联络藩王,知道他不甘心,知道他有反意。
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做?
会像对付匈奴一样,直接发兵征讨?
还是会像这次事件一样,先礼后兵,用更阴柔却更致命的手段慢慢绞杀?
无论哪种,他都输了。
在刘肥告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他失去了突袭的可能,也失去了其他藩王发兵的可能性——
谁还敢和一个被皇帝盯上,还被自己人出卖的反贼扯上关系?
密室的门被叩响。
“大王,”是心腹谋士低沉的声音,“长安有紧急消息。”
刘濞缓缓坐下,声音嘶哑,“进来。”
谋士推门而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卷帛书,“朝廷……朝廷的使者到了。带来了陛下的诏书。”
刘濞看着那卷帛书,眼神空洞。
该来的,终究来了。
“念。”
谋士展开诏书,声音微微发颤:
“朕闻吴王刘濞,自归国后,深居简出,哀思世子,其情可悯。然近日,朕闻有小人谗言,称吴王心怀怨望,阴结诸侯,图谋不轨。朕初闻之,实难置信。吴王乃朕之堂兄,高祖血脉,素来忠谨,焉能行此不臣之事?”
诏书甚至宽慰,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刘濞心里。
“然为明视听,安社稷,朕不得不遣使查问。今赐吴王黄金百斤,帛千匹,以示朕始终顾念亲情之意。望吴王善自珍重,勿信谗言,勿近小人,谨守藩篱,抚慰百姓。若果有冤屈,或受人胁迫,可直言上奏,朕必为汝做主。”
“另朕思及吴王丧子,心神俱损,恐难妥善料理国事。特令少府派遣能吏十人,赴吴国协理盐铁专卖、钱粮簿籍等事务,以分吴王之劳,助吴国百姓得享朝廷新政之惠。望吴王善加接待,共体朕心。”
诏书念完了。
密室内一片死寂。
黄金百斤,帛千匹,这是抚慰,更是羞辱。
明目张胆地接管吴国的经济命脉!
盐铜之利,是吴国敢于叫板的根本。
一旦被朝廷控制,吴国就等于被扼住了咽喉。
而且,派来的是少府的人。
少府是皇帝的私库,直接听命于刘昭,手段只会比大农令更狠辣,更不留余地。
刘濞沉默了很久。
久到谋士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吴王宫的庭院,秋叶飘零,一片萧瑟。“不费一兵一卒,就要夺我根基。刘昭啊刘昭,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谋士忧心忡忡:“大王,如今之计……”
“如今之计?”刘濞转过身,“我们还有选择吗?”
“朝廷的使者就在外面,少府的官吏不日即将抵达。如果我们抗旨,就是公然谋反,刘昭立刻就有理由发兵。如果我们接旨……”
他看了一眼那卷诏书,“吴国,就不再是吴国了。它会慢慢被掏空,被消化,变成朝廷又一个普通的郡。”
“那……”谋士眼中闪过狠厉。
刘濞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告密信,又看了看皇帝的诏书。
“刘肥告密,诸王畏缩,朝廷出手……”
他低声自语,“她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宗室无人敢应和我,算准了我孤立无援,算准了我不敢硬抗。”
“她在逼我。”刘濞抬起头,“逼我做出选择,要么现在反,被她以雷霆之势剿灭。要么忍下这口气,看着她慢慢勒紧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直到吴国名存实亡。”
谋士屏住呼吸。
刘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接旨。”
他说,“厚赏使者,准备迎接少府的官吏。”
“大王!”谋士急了。
“我们现在反,是找死。”
刘濞冷冷道,“刘昭正等着我们反。北军、南军,还有她新练的水师,都在等着拿吴国的人头祭旗。我们没有胜算。”
“可是……”
“没有可是。”刘濞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忍,我们现在只能忍。接旨,示弱,让朝廷放松警惕。少府的人来了,好好配合,让他们看到吴国的恭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暗中整顿军备,积蓄粮草,联络真正可靠的人。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刘濞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等刘昭犯错,等朝廷生变,等其他地方出事……等她觉得吴国已经彻底被驯服,把目光转向别处的时候。”
“机会,总是留给有耐心的人。”
谋士明白了。
这是要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臣明白了。”
“下去吧。”
谋士躬身退下。
密室里又只剩下刘濞一人。
他缓缓坐下,看着跳跃的烛火,良久,伸手将那份告密信和皇帝的诏书,并排放在一起。
他拿起烛台。
火焰舔舐着帛书的边缘,迅速蔓延。
两份文书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刘濞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幽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他输了这一局。
但他不认。
长安,未央宫。
刘昭听着使者回报吴王接旨时的恭顺表现,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信在一旁道,“陛下,吴王接旨如此痛快,恐怕并非真心臣服。”
“朕知道。”刘昭淡淡道,“他是在隐忍,在等待时机。”
“那为何不趁此机会……”
刘昭摇头,“大将军,师出要有名。他现在接了旨,表现得无可指摘,我们若强行加罪,反落人口实。其他藩王更会兔死狐悲。”
她顿了顿,“况且,少府的人去了,盐铁之利逐渐收归朝廷,吴国的财力会慢慢枯竭。没有钱,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造反?”
“陛下是想?”
“温水煮青蛙。”刘昭望向东南方向,“给他希望,让他觉得还能挣扎,然后一点一点,抽掉他脚下所有的砖石。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爱战争,这天下乱太久了,她要稳扎稳打,用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个隐患。
“传令给少府的人,”刘昭吩咐,“做事要循序渐进,不要让吴王感到太紧迫。同时,命云梦、彭蠡的水军大营,加快训练。”
“臣遵旨。”
第227章 大汉棋圣(七) 韩信,她是我的女儿,……
昭武六年, 春末。
未央宫,宣室殿。
春末的风已有灼意,穿过洞开的殿门,拂动明黄色的帷幔, 却吹不散殿内的沉肃。一份边关加急呈递的帛书军报, 被内侍恭敬呈放在宽阔的御案之上。
绢帛摊开, 墨迹犹自带着驿马疾驰的尘土, 刘昭的目光落下, 落在了那枚代表六百里加急的, 几乎要刺破绢帛的赤色火漆印记上。
她的指尖微凉, 抚过那凸起的印记, 这很久违了,自从冒顿一死,边关就静得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绕着大汉走。
毕竟这个时代的主题可不是和平与发展, 将士们都想着建功立业,刘邦的白马之盟明确说了,非军功不侯, 想封侯只有战场一条路,文人都对去战场跃跃欲试。
但是大汉周围小国很不给面子, 南越都不需要陆贾像历史里一样去游说,他们直接降。
他们坚定维护一个大汉不动摇。
南越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西域就更乖了, 匈奴一没, 他们就跑来认老大了。
这就很无力,人家都这么乖顺了,还能怎么办?
刘昭思绪回来,才缓缓移向这军报。
“臣, 敦煌郡守、护羌校尉李息,昧死以闻:昭武六年三月廿七,持节护商都尉所部,护送由长安西行之大商队,计三十七人,驮马一百二十匹,载丝绸三百卷,蜀锦一百二十匹,上等茶叶五十箱,并瓷器、漆器若干,行至车师国以西约百里之白龙堆险隘处……”
她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突遭不明骑队袭击。贼众约两百骑,骁悍异常,来去如风,皆蒙面,操胡语,然阵型颇有章法,疑似匈奴西遁之残部,混同当地悍匪马贼。我护商兵卒虽奋力抵抗,然贼据地利,又以强弓劲弩突袭,激战逾半个时辰,商队护卫战殁九人,重伤十一人,余者皆带伤。所有货物、驮马,尽数为贼所掠……”
“……贼遁去方向,似是往车师国东南之山麓。臣已严令敦煌戍卒加强警戒,并遣斥候往车师方向探查,然车师王遣使来言,称其国境亦曾遭类似匪患,力有未逮,伏惟陛下圣裁。”
刘昭目光最终停在“车师国以西百里处”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时间已然凝固。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不是平日里朝臣们所熟悉的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之目,此刻,那眼底深处,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的干柴,轰地一下,燃起了几乎要灼烧起来的,令人心悸的亮光!
那光芒锐利、炽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兴奋。
天啊,她养了几十万的战马,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吗?
“传,”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绛侯周勃,卫尉周亚夫,羽林将军夏侯蓉,即刻觐见。不得延误。”
“诺!”内侍一个激灵,躬身应命,踉跄着快步退出殿门,那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廊庑间迅速远去。
刘昭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绕过御案,走向殿侧那幅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大汉疆域及四邻山川舆图》。
丝帛制成的图卷微微泛黄,其上以精细的笔触勾勒出河流山脉、郡县城池,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势力范围。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扫过关中、三河,再移至东南吴楚,或北疆草原。这一次她的视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径直越过了陇西、河西,投向那片在图卷西侧显得有些模糊、标注着大量陌生名字广袤区域——西域。
葱岭的雪线,塔里木盆地的黄沙,天山南北的绿洲……
车师、楼兰、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
一个个绿洲城邦国的名字,在图上游移闪烁。
也闪烁在她的眼里。
这些名字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断续出现在朝廷的记载和使臣的口述中,在她历史知识里。
陌生是因为那片土地对中央朝廷而言,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若即若离。
那里有连接东西方的,流淌着黄金的丝绸之路,有传说中能日行千里、汗出如血的天马,有丰富的玉石、葡萄、苜蓿,有与匈奴迥异却同样值得警惕的各方势力,更有无可估量的资源。
自从昭武元年北征,她将匈奴主力逐至漠北,迫使其小部分西迁后,大部分归降,北疆的压力虽未完全消除,但已从生死存亡的边患,转为需要长期羁縻、逐步消化的问题。
朝廷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发展时间。
这些年北疆设立的诸多军马场,在优渥的粮草和精心照料下,繁育出了数十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少府和将作监不断改进的冶炼技术,让武库中堆满了更坚韧锋利的环首刀,射程更远力道更劲的强弩与火药大炮。
屯田制的成功推广和水利工程的兴修,使得关中和主要产粮区的粮仓陈陈相因,足以支撑大汉大规模、长时间的军事行动。
兵强了,马壮了,粮足了。钱,虽然办学、水利、边防处处开销巨大,但盐铁专卖和新政带来的财政收入,也已让国库摆脱了多年捉襟见肘的窘迫。
万事俱备。
只欠一个名正言顺的东风。
她不能像对匈奴那样,毕竟当年是冒顿先找她事的,她是正义的反击。
西域诸国,至少在名义上,仍是接受过汉室印绶、遣使朝贡过的外臣藩属。贸然兴兵,不仅可能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城邦彻底推向匈奴残部或其他势力,更会在道义上授人以柄,让国内那些恪守怀柔远的人和反对劳师远征的大臣找到攻讦的借口。
她需要一场事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愤怒显得理直气壮,让她的出兵显得迫不得已、让天下人觉得该打。
毕竟天下将军不出不义之兵。
现在九条汉家儿郎的性命、一百二十匹驮马的嘶鸣、数百卷丝绸的撕裂声,鲜血淋漓地、毫不客气地扔到了她的御案上。
她的商队,在西域被劫了。
人死了,货丢了。
至于动手的到底是谁?
真是溃散西逃、贼心不死的匈奴残部?
还是西域本地见财起意的马贼?
抑或是某个胆大包天,想给汉朝女皇帝一点颜色看看的绿洲小国在背后怂恿?
这些在刘昭眼中,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汉家的商队,在天子理应庇护的范围内,出了事,死了人。
这就足够了。
足够她将积蓄多年的力量,化作指向西方的锋利矛尖。
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奉诏疾至。
丞相陈平,愈发显得老谋深算,只是鬓角有了霜色。
大将军韩信,身姿挺拔如松,他向来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周勃,老而弥坚,步伐虽不如年轻人迅捷,但那股百战老将的肃杀之气依旧迫人。
卫尉周亚夫,少年英武,是新生代将领中的翘楚。
羽林将军夏侯蓉,她身姿矫健,眉宇间英气勃勃,目光清澈而锐利,她护卫长安宫禁。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刘昭转过身,平复了神色,开始当影帝,她非常愤怒,“看看这个。”
她将那份军报递给离得最近的陈平。
陈平迅速扫过,眉头微蹙,“陛下,此事……”
“朕不想听西域诸国送来的解释,”刘昭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也不想知道到底是匈奴残部还是马贼,又或者是哪个小国在背后搞鬼。”
那都不重要。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猛地戳在西域的中心位置,力度之大,让绢帛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只知道,我大汉的子民,带着我大汉的货物,在我大汉势力应及之处,被杀了,被抢了。”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将领,“朕的商路,朕的威严,被人踩在了地上。”
韩信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太熟悉刘昭这种状态了——
周勃老成持重,沉吟道,“陛下,西域路远,补给艰难,诸国分散,若大军远征,耗费恐巨,且……”
草原已经让国库年年贴钱了,西域明显也是不毛之地啊。
“且什么?”刘昭看向他,“且可能师老无功?还是且可能激起西域诸国联合抵抗?”
她不等周勃回答,便继续说道,“西域诸国,分散弱小,互不统属。匈奴西迁残部,更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敢动朕的商队,无非是以为天高皇帝远,朕鞭长莫及。”
“那朕就让他们看看,大汉的鞭子,到底能伸多长!”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刘昭的目光首先落在韩信身上,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肃立的五人。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玄色朝服上的龙纹映照得忽明忽暗,亦在她眼中投下跳动的火光。
“白龙堆的血,不能白流。我大汉商贾的冤魂,需有祭品。西域商路,必须重归太平,且要比以往更加畅通、稳固。”
“大将军韩信,”她声音都高了,“朕命你为西征大元帅,总领伐西域一切军政事务,假节钺,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韩信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就知道,有好事轮到他了,他抱拳应道,“臣韩信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昭微微颔首,继续分派,“绛侯周勃,老成持重,久经战阵,朕命你为副帅,协助大将军统筹全局,总督后方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务必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周勃亦肃然,“老臣领旨!定竭尽全力,确保粮道不绝!”
“卫尉周亚夫!”刘昭看向这少年,她让父子两一起出征,“你为前军都督,率陇西、北地精锐骑兵三万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不服,直逼车师!朕要西域诸国,第一时间感受到我大汉兵锋之利!”
周亚夫难掩激动,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定教胡儿闻风丧胆!”
“羽林将军夏侯蓉!”刘昭的目光落在殿中唯一的女子身上,带着鼓励与期许,“你率羽林精骑一万,并河西善射之士五千,为中军策应,随大将军行营。此战,不仅要扬我大汉国威,更要让天下人皆知,我大汉巾帼不输男儿,也能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夏侯蓉深吸一口气,英气的脸庞兴奋得泛红,她声音清亮坚定,“末将夏侯蓉,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期望!”
最后,刘昭看向陈平,语气稍缓,“陈相,你坐镇中枢,协调各部,稳定朝局。檄文要即刻拟定,昭告天下:我大汉为护商路,平匪乱,拯黎民于水火,不得已而兴义兵!凡西域诸国,顺我天威,助我剿匪,开放商路者,既往不咎,且有厚赏。凡阴结匪类,阻我王师,或阳奉阴违者,视为同谋,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陈平应道,“老臣明白,定将陛下仁德之威,征伐之由,晓谕四方。”
刘昭看着他们,“此战目标非仅车师,非仅剿灭区区马贼。”她眼中燃烧着征服欲,“朕要的是——尽得西域!”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回荡在宣室殿内。
“自玉门、阳关以西,凡日月所照,绿洲所及,城郭之国,行商之路,皆须插上我汉家旗帜!车师、楼兰、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乃至大宛、乌孙!要么臣服纳贡,开放商市,接受都护,要么……”
“便从这舆图上抹去!”
不管能不能消化,她要先拥有,给后人来一个从古至今都是大汉的疆域。“韩信,朕予你精兵十五万,战马二十万匹,随军民夫辅兵三十万。武库器械,粮草辎重,倾力供给!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朕要看到西域都护府建立,看到丝绸之路上再无匪患,看到西域诸国使者,齐聚长安未央宫,向朕俯首称臣!”
韩信沉声应诺,声音铿锵如铁,“陛下放心!三年之内,臣必为陛下取回西域,使其永为汉土!若有不臣,臣纵万里追袭,亦必犁庭扫穴,绝其后患!”
刘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勃、周亚夫、夏侯蓉,“诸卿皆是我大汉肱骨,此乃开疆拓土、名垂青史之良机!望尔等同心协力,奋勇争先!待功成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臣等谨遵圣命!万死不辞!”
“去吧!”刘昭挥袖,“即刻开始准备!秋高马肥之时,便是大军西征之日!朕在长安等着你们凯旋的捷报!”
“臣等告退!”
帝国的力量,将如洪流般涌向西方。
刘昭独自立于殿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转头凝视舆图上那片即将染上汉家颜色的土地,她志在必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她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帝国疆域和影响力推向极致的契机。
西域,这片连接东西方的枢纽,富饶而关键的土地,她势在必得。这不仅是为了商路、资源、战略纵深,更是要向天下,向历史证明,她刘昭统治下的大汉,不仅能守成,更能开拓,其武功之盛,将远超历代圣皇!
殿外,春末的风似乎也变得炽热起来,卷动着未央宫的旌旗,猎猎作响,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壮行。
从关中到陇西,从北地到河西,无数的粮草开始集结,无数的兵器被擦拭锋利,无数的战马开始加料喂养,无数的将士摩拳擦掌,等待着西出阳关的那一天。
夏夜。
未央宫的灯火,在夜深时分依旧璀璨。
宣室殿中,刘昭遣退了所有侍从,只留殿角两盏宫灯,她刚沐浴,只着一身素色深衣,长发松松挽起,倚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脚步声响起,熟悉得无需通传。
韩信一身玄色便装,踏入殿内。他眼神依旧明亮如星,他看到窗边的刘昭,脚步微顿,拱手。
“陛下。”
“不必多礼。”刘昭转过身,脸上没有前几日的激昂决断,只有淡淡的,卸下防备后的倦意与柔和。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韩信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刘昭的手指微凉,蜷缩在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很自然,他们做过千百遍。
韩信反手握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殿内一片静谧。
“朕有时候觉得,”刘昭的声音带着夜露般的凉意,“这未央宫,这天下,很大,又很小。大到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走遍。小到······能让朕毫无顾忌说几句话的人,屈指可数。”
她抬起眼,望向韩信,那双承载着江山万里的眼眸,此刻只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父皇走了,萧相走了,张良先生走了,母后年事已高,张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走了。陈平老成谋国,周勃等将忠心可用,然终究是君臣。曦儿还小……”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韩信,朕的身边,真正能托付一切、不必设防的……只剩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逾千钧。不是帝王的命令,也不是盟友的拉拢,而是她在最孤独的时刻,向最信任之人袒露的心声。
韩信听了这话,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骄傲如他,自负如他,曾几何时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天下至尊之人,会将这样的话,说与他听?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
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生死相托的倚重,是将最脆弱的软肋,亲手交到他掌中的托付。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郑重的承诺,“臣在。只要臣一息尚存,必护陛下与殿下周全。这江山,臣愿为陛下守。”
他单膝跪了下去,抬起头,仰视着刘昭,目光灼灼,如同宣誓,“韩信此生,得遇陛下,已是莫大幸事。能得陛下如此信重,纵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刘昭俯身,双手将他扶起。
她的眼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却并未落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此刻的他,深深镌刻进心底。
诉衷肠的话不必太多,彼此心意已明。
“大将军,西征之事,朕交给你,朕放心。”刘昭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朕欲立曦儿为皇太子。”
立刘曦为太子?
大汉自立国以来,刘昭是第一个继承人,她成了皇帝,她的能力向天下人证明,女儿比儿子靠谱。
毕竟看看扶苏,看看胡亥,相比秦二世,汉二世简直开挂。
刘曦是她的独女,是将来的皇帝,这是公认的,但争议声也从来不小。
这些年针对刘曦的黑手,也未曾停止,她是独生女,如果出事,这帝国就得换人,她的安危,一直是最受重视的。
刘昭继续道,“曦儿是朕唯一的骨血,她聪慧果敢,心性纯良,虽年幼却已显担当。此次刘驹之事,她固然冲动,却也见其血性。”
“韩信,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要帮我。”
“陛下!”韩信的眼睛都亮了,曦儿是他们的女儿,“立殿下为储,乃固国之本,安社稷之基!臣誓死拥护!”
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比得知西征任命时更加璀璨的光芒,“西征西域,陛下已交付于臣。臣向陛下保证,三年之内,必犁庭扫穴,尽收西域万里疆土,重开丝绸之路,令诸国俯首!”
“而此战之功,臣不要封赏,不图虚名!”他字字铿锵,如同宣誓,“臣愿以西域全境之功,作为献给殿下被立为皇太子的贺礼!”
“臣要用这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用这威震西域的赫赫战功,为殿下铺就通往储君之位的通天坦途!让天下人看看,陛下选择的继承人,有怎样的威势与后盾!让那些迂腐之臣、心怀叵测之徒,在臣的西征铁骑和煌煌战功面前,统统闭嘴!”
“西域之土,将是殿下最坚实的基石!臣之剑,将是殿下最锋利的护卫!”
这番话,气吞山河,掷地有声。
刘昭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了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好!”
西征的号角即将吹响,有韩信此言,有西域之功,曦儿的太子之路,更顺遂了。
刘昭靠在他肩上,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夜未尽,路还长。
第228章 大汉棋圣(八) 那胡人说他要踏平西域……
昭武六年, 秋。
西征大军如期誓师,自长安浩荡西行。
旌旗蔽日,铁甲映寒光,二十万匹战马的蹄声如闷雷滚过陇西大地, 惊起漫天黄尘。
韩信坐镇中军, 并未急于求成。
他先以周亚夫为先锋, 三万精骑如利刃般直插河西走廊, 扫清沿途零星抵抗, 疏通驿道, 建立补给节点。
至昭武六年冬, 汉军前锋已抵玉门关外, 西域门户洞开。
昭武七年,春。
真正的征伐开始了。
韩信用兵,诡谲莫测。
他并未如西域诸国预想的那般逐一攻城拔寨,而是以雷霆之势, 兵分三路。
周勃率军五万,自车师北上,威慑乌孙, 切断匈奴残部与西域的联系。
韩信亲率主力八万,携大量攻城器械与火炮, 沿天山南麓西进,直指龟兹、焉耆等大国。
夏侯蓉领骑兵三万, 穿越阿尔金山口, 迂回至塔里木盆地南缘,奇袭楼兰、且末,断绝西域诸国南逃之路。
西域诸国虽闻汉军强大,但自恃城坚、熟悉地形, 且料定汉军补给困难,难以久战。
车师王首先联合附近小国,于交河城凭险据守,企图挫汉军锐气。
韩信至交河城下,并不强攻。
他命周亚夫率轻骑昼夜骚扰,断其水源,又时不时以火药轰塌城墙示警。围城半月,车师王见援军不至,城内恐慌,又见汉军火炮之威非人力可挡,终于开城请降。
韩信受降,却未屠城,只诛首恶数人,余者安抚,令车师依旧自治,但需驻汉军、纳赋税、开商路。
此策一出,沿途小国观望者,抵抗之心顿减。
对于大汉骑兵来说,西域实在是过于简单的副本了,感觉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容易的仗,简直是刷战功的绝佳场地。
昭武七年,夏。
汉军兵临龟兹城下。
龟兹乃西域大国,城郭坚固,拥兵数万,且与北道诸国暗通款曲,企图联合抗汉。
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韩信正站在西域沙盘前。
沙盘以细沙堆砌,绿松石标示绿洲,黑曜石代表山脉,小小的赤旗插在汉军控制区域,而一面醒目的金色王旗,正插在沙盘中央的龟兹城模型上。
“龟兹王绛宾,其人如何?”韩信看向帐中一位年迈的译者——原是龟兹商人,因精通汉语和西域多国语言,被汉军征用。
译者躬身,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谨慎回道:“回大将军,绛宾王年约四十,勇武善战,年轻时曾率军击退过匈奴别部。其人颇自负,以为龟兹城坚兵强,又地处北道中枢,西域诸国皆需仰其鼻息。且……”
译者顿了顿,“他笃信国中巫师预言,说龟兹有天山神佑,外敌不可破。”
周亚夫在一旁冷笑,“神佑?我大汉天兵至此,便是天神,也得退避三舍!”
夏侯蓉刚从南路赶回,风尘仆仆,“大将军,末将已按军令,遣精骑三千,潜入龟兹以南的绿洲通道,三日来截获粮队七支,斩杀护粮兵卒数百。散布的流言也已传开,龟兹城中已有人心浮动之象。”
韩信颔首,目光沉静,“龟兹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绛宾既自负,又信巫祝,必以为可凭坚城耗我军锐气,待北道诸国援军或匈奴残部来救。我们便断他念想,乱他民心。”
他指向沙盘上龟兹城北一片区域,“亚夫,你率一万骑兵,北出两百里有赤谷,是乌孙南下常经之路。乌孙虽未正式归降,但周勃将军在北路已使其不敢妄动。你去那里,大张旗鼓接纳乌孙使者,做出乌孙已与大汉盟好之态。记住,声势要大,要让龟兹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不让他们靠近细查。”
“末将领命!”
周亚夫很兴奋,他最擅长搞事了。
“夏侯,”韩信又看向女将,“你南路骑兵继续封锁,尤其注意西边疏勒方向的动静。再挑选一批声音洪亮、熟悉龟兹内情的俘虏,每日轮班到城下喊话。”
他笑了笑,“就说:大汉皇帝仁德,只诛首恶绛宾及其死党。凡开城门、献绛宾者,不仅保全家族,更可受汉室册封,永镇龟兹。若城中有人能取绛宾首级来献,赏千金,封侯爵!”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攻心为上。
同日,龟兹王宫。
宫殿以夯土和砖石筑成,饰以彩绘壁画,描绘着佛教故事和国王狩猎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羊油灯的味道。
龟兹王绛宾高坐王座,头戴金冠,身着锦袍,面色阴沉。
下方站着文武大臣、部落首领,以及那位被王室供养、据说能通神灵的大巫师。
“汉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号称十万!”一名将军气喘吁吁地前来汇报,“旌旗连绵,营垒森严,还有……还有那种会发出雷鸣火光的神秘武器!”
“哼,虚张声势!”绛宾强自镇定,“我龟兹城经过三代国王修筑,城墙高厚,储粮充足,更有勇士三万!汉军远来,补给漫长,能围几日?焉耆、疏勒的援军不日即到,北山的匈奴朋友也不会坐视不理!”
大巫师上前一步,手持骨杖,念念有词片刻,睁眼高声道:“大王!神明启示:汉军虽众,然其气焰犯我神山,已触天怒!昨夜星象显示,七日之内,必有沙暴自东而来,助我龟兹!只要坚守七日,汉军必退!”
这番话让殿中不少人大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神明保佑。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丞相白莫匿忧心忡忡道:“大王,汉军兵锋之利,已从车师等处传来。其攻城之器,闻所未闻。且近日南路粮道屡遭劫掠,城中粮价已开始上涨。更有人散布谣言,说乌孙已降汉,匈奴远遁……”
“住口!”绛宾大怒,“白莫匿,你是在动摇军心吗?汉人狡诈,惯用谣言!至于粮道,加派兵马护送便是!坚守!待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叫韩信小儿葬身城下!”
白莫匿低头不语,眼中神色不明。
他是龟兹大贵族,家族产业遍布西域,与汉商也有往来,深知汉朝国力之强盛,绝非龟兹可敌。
他更担心的是,一旦城破,按照西域以往的规矩,抵抗者的家族往往会被屠戮殆尽……
围城第五日,龟兹城外。
汉军营垒井然有序,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
中军一处高台上,韩信与诸将正观察城防。
龟兹城确实坚固。
城墙高达四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砌砖石,城角建有高大的角楼。
护城河引自天山雪水,宽而深。
城头上守军旗帜林立,人影绰绰,防守森严。
“确实是个硬骨头。”
周勃捋须道,“强攻的话,即便有火炮,伤亡也不会小。而且城中储备看来不少。”
韩信点头,却道:“再硬的骨头,从里面朽烂,也就容易敲碎了。”
这时城下一队汉军骑兵押着数十名龟兹俘虏来到护城河边。
领头的是一个投降的龟兹小贵族,名叫阿罗多,嗓门极大。
他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用龟兹语朝城头大喊:
“城上的兄弟们!我是阿罗多!汉军并非要灭绝我等!天子有诏:只诛首恶绛宾及其死党!开城门者,保全身家!献绛宾者,封侯拜将!取绛宾首级者,赏千金,世袭汉爵!”
“汉军已与乌孙结盟,匈奴已远遁万里!焉耆、疏勒自身难保,援军不会来了!”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城中的存粮还能吃几天!何必为绛宾一人陪葬?!”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军官呵斥着,甚至射下几支箭矢,但阿罗多等人躲在盾牌后,喊声依旧不断。
这样的喊话,每日进行数次,时间地点不定。
喊话内容也从劝降,慢慢细化到点名某些与绛宾有隙的贵族,承诺其家族安全,甚至暗示将来可以让他们取代绛宾。
与此同时,夏侯蓉的骑兵在后方不断制造压力。
截粮成功消息被刻意夸大后传入城中。
周亚夫在赤谷会盟乌孙使者的场面,也被龟兹探子远远望见,回报后更添恐慌。
围城第十五日,龟兹城内。
粮价已经涨了五倍。
普通百姓开始以麸皮、草根果腹。
贵族们虽然还有存粮,但也开始计算日子。
更可怕的是,谁可能背叛?汉军私下许诺了谁?这些流言,在暗夜里疯狂滋长。
丞相白莫匿的府邸,深夜。
密室中,烛火摇曳。
聚集了七八位龟兹重臣和大贵族,个个面色凝重。
“不能再等了!”
一位部落首领低吼,“我的人从北山回来,匈奴人根本不见踪影!周勃的汉军就堵在那边!至于焉耆、疏勒……哼,他们自己的使者恐怕已经在去汉营的路上了!”
“汉军的火炮你们也听到了!”另一位掌管城防的将军声音发颤,“前日轰击西门角楼,一击之下,砖石崩塌!若他们全力轰击城门,我们能守多久?”
白莫匿缓缓开口:“汉将韩信,用兵如神。围而不攻,断粮道,散谣言,乱军心……他给出的条件,只诛绛宾一系。”
众人沉默。
条件很明确,也很诱人。
牺牲国王一家,造福千万家。
还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在新的,更强大的宗主国麾下。
“可是……”有人犹豫,“巫师说神明会降下沙暴……”
“沙暴?”白莫匿冷笑,“昨日东边确有小股风沙,可汉军营垒稳固,毫发无伤!巫师?他不过是绛宾养来哄骗众人的骗子!你们真信他能通神?”
密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背叛国王,在任何时代都是沉重的罪孽。
但……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我得到密报,”白莫匿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砝码,“汉军已经准备了数百架云梯和冲车,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陶罐。三日后,若无结果,便是总攻之时。届时,按照汉军以往对抵抗到底的城池的处理方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恐惧,最终压倒了忠诚。
围城第二十日,夜。
龟兹王宫突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以白莫匿为首的贵族私兵,联合部分对绛宾不满的守军,发动了政变。
他们事先买通了宫门守卫,直扑国王寝宫。
绛宾从睡梦中惊醒,持刀抵抗,但寡不敌众。
他最信任的巫师早在混乱中被杀。
激战持续了半夜,拂晓时分,王宫陷落。
绛宾被生擒,他的儿子、兄弟等十余名核心王族也被控制。
白莫匿站在染血的宫殿台阶上,看着被捆缚在地、目眦欲裂的绛宾,心中很是复杂,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和未来的权位展望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人道:“开城门,迎汉军。献……逆王绛宾。”
昭武七年,夏末,清晨。
龟兹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
白莫匿等贵族袒露上身,缚着绛宾及其王族,跪在城门两侧。
韩信率精锐甲士入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和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绛宾身上。
“逆王绛宾,抗拒天兵,罪在不赦。”
韩信的声音平静,却传遍寂静的城门区域,“依天子诏,明正典刑。其余附逆者,按律惩处。凡开城有功、未参与顽抗者,依前诺保全,各有封赏。”
当日,绛宾及其直系王族十七人,被公开处决于龟兹城外的旷野。行刑用的是汉军带来的鬼头大刀,干脆利落。
此举既立威,也兑现了只诛首恶的承诺。
韩信入主王宫,随即宣布:龟兹国除,设西域都护府龟兹镇,驻汉军五千。白莫匿因拨乱反正,保全城池有功,被封为归义侯,协助汉官治理龟兹,但其私兵被解散,家族子弟需往长安学习礼仪。其余有功贵族,也各有安置,但实权均被汉军和随后派来的文官接管。
龟兹一夜变天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西域北道。
焉耆王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观望或声援,闻讯大惊失色,立刻解散军队,派王子携带国玺、户籍图册,快马赶往龟兹请降。
疏勒王本与龟兹暗通款曲,甚至派出了少量兵马,此刻那些兵马的头颅被汉使装在盒子里送回疏勒。
疏勒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出城百里,亲自到汉军营前负荆请罪。
温宿、姑墨、尉头等国,更是闻风而降,使者络绎于道。
短短一月间,西域北道主要城邦,尽数归附。
汉军的兵锋、谋略,以及那毫不留情却又讲究分寸的处置手段,让所有西域君主明白。
抵抗,意味着王族灭绝。
顺服,虽失独立,却可保富贵平安。
龟兹镇,新设的都护府衙内。
韩信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降表、地图和户籍册,对周勃、夏侯蓉等人道:“龟兹一下,北道已定。接下来,是该让南道的楼兰、且末,还有西边的大宛、葱岭的塞种人,好好想想他们的未来了。”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已越过巍峨天山,投向了更遥远的绿洲与雪山。
西域的风暴,远未停息。
而汉家的旗帜,开始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深深扎下根来。
昭武七年,秋。
汉军兵锋已至葱岭东麓。
大宛闻风震动。
大宛王产天马,国力较强,且与更西的康居、粟特等中亚城邦有联系,试图联合抵抗。
韩信命周亚夫率三万精锐,翻越天山支脉,奇袭大宛都城贵山城。同时,他亲率主力缓缓推进,沿途招降纳叛,分化大宛属城。
大宛骑兵以骁勇著称,但面对汉军强弩、火炮与严整军阵,野战一触即溃。
周亚夫围贵山城,断其水源,又以火药爆破城门。
大宛王坚持月余,见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最终出降。
韩信取大宛,获良马数千匹,设大宛都督府,留重兵镇守。
至此,西域南北道主要绿洲城邦,尽入汉版图。
昭武八年,春。
相比于项羽,匈奴,西域实在不堪一击。
疏勒城外,汉军校场。
春风已带暖意,数千名新编的安西军龟兹骑兵正在演练阵型,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喊杀声与号角声混杂。
这些骑兵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但头盔样式和弯刀仍保留着龟兹特色,队列尚显生疏,眼神中却透着被挑选入汉军直属的兴奋与忐忑。
韩信高踞点将台上,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玉冠束起。他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校场每一个方阵。
身旁站着几位汉军将领和几名诚惶诚恐,侍立一旁的西域降王与贵族代表,其中便有面色恭顺,眼神闪烁的疏勒王。
“阵型转换还是太慢。”韩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诸将耳中,“传令,今日加练一个时辰。尤其是两翼包抄与中军突击的配合,形似而神不似,战场上就是送死。”
“诺!”传令官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辕门疾驰而入,马上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禀大将军!城外来了……来了些怪人!约五十骑,模样与我们、与西域胡人都不同,深眼窝,高鼻梁,卷头发,衣着华丽,骑着极高大的马。为首的自称是什么帕提亚帝国的书记官,要求见大将军!通译说……说他们是西边万里之外一个极大国的使者!”
校尉的声音激动又不安。
极大国三个字,让点将台上除了韩信之外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西域诸国已让他们觉得广袤,西边还有极大国?
韩信眉梢微挑,他侧头看向身旁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儒雅的原汉使:“可是胡马商旅传言中,与罗马争雄于西方,重甲骑兵闻名的帕提亚?”
老使臣连忙道:“回大将军,正是!其国疆域据说比西域诸国加起来还要辽阔数倍,都城在极西之地,控弦数十万,其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冲锋之势,据说如山崩地裂,西方诸国莫能挡。其王自称万王之王,傲视群伦。”
“万王之王?”韩信嘲弄道,“口气倒是不小,带他们来中军大帐。”
他又转向校场,对演练将领挥了挥手:“继续操练,不得懈怠。”
中军大帐。
帐内已按最高规格布置,甲士环立,矛戟森然。
韩信端坐主位,周亚夫、夏侯蓉等将领按剑立于两侧。
疏勒王及几名西域贵族代表也获准在末席旁听,这是个观察汉军如何对待西边大国的难得机会,他们个个屏息凝神。
帐帘掀开,阿尔达希尔一行人踏入。
与风尘仆仆的汉军和西域人相比,这些帕提亚使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虽经长途跋涉,但锦绣长袍依旧鲜亮,卷曲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精心修饰过,身上散发着香料气味。
他们骑乘的尼萨马比寻常西域马高出整整一头,筋肉虬结,神骏非凡。
阿尔达希尔年约四十,面容深刻,鹰钩鼻,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傲慢。
他目光扫过帐中森严的甲士和端坐的韩信,眼中惊讶——
东方竟有如此严整的军容和如此气度的人物?
但帕提亚贵族数百年来与希腊人、罗马人、塞琉古人争雄养成的优越感,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按照帕提亚外交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带着疏离。
通译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
“尊贵的帕提亚帝国,阿萨西斯王朝,伟大的、光芒万丈的万王之王与,与众王之王的米特里达梯二世陛下,向……向东方未知军队的统帅致意。”
帐中汉将大多皱眉,这些人名字这么冗长拗口的吗?
还有居高临下之意。
大汉很不习惯。
阿尔达希尔继续道,通译艰难地跟上,“陛下得知,有来自东方的军队,未经许可,踏入帝国东方藩属之领土,攻伐城邦,胁迫王公,扰乱秩序。此等行径,非文明国度应有之举。现奉陛下之命,请尔等立即退出葱岭以东,归还所掠。否则,帝国强大的、战无不胜的铁骑,将为了捍卫陛下无上的荣耀与帝国领土,采取必要行动。”
通译翻译到采取必要行动时,声音已有些发抖。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汉军将领们脸色阴沉下来。
周亚夫握剑的手背青筋微突,夏侯蓉眯起了眼睛。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满是威胁——
指责汉军是入侵者、野蛮人,要求退兵,否则战争。
而末席的疏勒王,心脏却砰砰急跳起来!
机会!
天大的机会!
他本就对失去权力心怀怨恨,又恐惧汉军长久统治,此刻见这西边大国使者言辞强硬,汉将面露怒色,险恶的念头瞬间滋生,若能让汉军与这听起来极其强大的帕提亚帝国冲突起来,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他们这些西域小国,就能重新获得喘息之机,甚至渔翁得利!
就在韩信尚未开口,帐内气氛紧绷的刹那,疏勒王猛地从末席站起,快步走到帐中,对着韩信深深一揖,然后用他那半生不熟、却足以让帐中大部分汉将听清的汉语,语气夸张、充满义愤地高声说道:
“大将军!此蛮夷使者简直狂妄到无法无天!他……他刚才说,帕提亚帝国乃是万王之王,是天下唯一的至尊!而称我堂堂大汉为,为东方未开化的蛮邦部落!质问天兵为何擅闯他们的神圣帝国疆土!这还不算,他还恶狠狠地威胁说,若我天兵不立刻滚出西域,他们就要发动倾国之兵,东征问罪!不仅要踏平西域所有城邦,杀尽所有归顺天朝的人,还要……还要一路东进,直捣我大汉国都——长——安——!”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这八个字,被他用极其尖锐、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吼了出来,在寂静的大帐中如同惊雷炸响!
帐中所有汉军将领,无论原本性格如何,在这一瞬间,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周亚夫双眼赤红,按在剑柄上,一步踏前,厉喝道:“狗贼安敢!”
夏侯蓉亦是柳眉倒竖,其余将领无不怒发冲冠,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锁定了那茫然的帕提亚使者一行!
阿尔达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杀气压得呼吸一窒,他虽听不懂汉语,但帐内骤变的气氛和汉将们几欲噬人的目光让他明白,那西域王说了极其糟糕、足以引发战争的话!
他急切地看向通译,通译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哪里还能翻译。
韩信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疏勒王,也没有看愤怒的部将,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阿尔达希尔那张写满惊疑不安的深目高鼻的脸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压下了帐中所有躁动的杀意:
“踏平西域?直捣长安?”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淡得令人心悸。
他抬眼看向了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忠愤表情的疏勒王:“此言,当真?”
疏勒王被韩信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一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
他腿肚子发软,但事已至此,退缩就是找死!他只能咬牙,重重顿首,声音发颤却清晰:“千……千真万确!臣亲耳所闻,句句属实!此等狂悖之言,臣……臣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演技倒有几分,眼中竟逼出了愤慨的泪光。
韩信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
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
他站起身来。“好一个万王之王。”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帐中激荡,“本帅奉大汉天子诏令,西征不臣,抚定西域,开商路,播王化,所为者,乃天下万民之福祉,亦为廓清寰宇,使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皆沐王化!”
“西域既平,丝绸之路当前,正待连通东西,惠及万邦。岂容尔等西陲蛮国,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称孤道寡,竟敢辱我天威,挡我大道,狂言犯境?!”——
作者有话说:我的新文入v了,故事真的很不错,我以晋室满朝公卿的节操发誓——,老大们看看嘛——
第229章 大汉棋圣(九) 他说他无敌,我不信……
韩信目光如雷霆, 扫过帐中每一员战将。
被他目光触及,周亚夫、夏侯蓉等人胸中怒火瞬间化为沸腾的战意,齐齐挺直身躯。
“周亚夫!”
“末将在!”
周亚夫年龄小,但声如洪钟, 一步踏出, 甲胄铿锵。
“点齐陇西、北地百战精骑五万!人配双马, 携百日之粮, 取沿途就食为辅!选熟悉葱岭以西地形之向导, 粟特人、大宛人皆可!十日之内, 集结完毕, 随本帅——”
韩信手臂一挥, 直指西方,“翻越葱岭,踏破流沙,问罪于所谓万王之王廷前!”
莫名其妙的, 居然敢跟他叫板?
“末将得令!”
“夏侯蓉!”
“末将在!”
夏侯蓉英气逼人,踏步出列。
“率羽林精骑一万,河西归义善射胡骑一万, 为后军!押运攻城器械、火药震天雷及各色粮秣军械,循我军主力路线, 稳扎稳打,逢山开路, 遇水搭桥, 建立沿途稳固补给据点!确保前军无后顾之忧!”
“末将领命!必保粮道畅通,器械无损!”
“周勃!”
周勃虽年迈,但此刻须发皆张,沉声应道:“老夫在此!”
“老将军坐镇疏勒, 总督西域全境诸国事务!后方安定,乃远征之基!征集粮草,调拨民夫,监管诸国,若有异动者——”
韩信目光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疏勒王和其他面如土色的西域代表,“无论国王贵族,立斩不赦,族灭其家!一切为西征让路!”
“大将军放心!有老夫在,西域翻不了天!一粒粮,一个人,都必按期西送!”
周勃声若洪钟,杀气腾腾。
帐中诸将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战意直冲云霄!
阿尔达希尔彻底惊呆了,通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试图把听到的可怕军令翻译给他听。
疏勒王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挑拨,竟直接引来汉军如此决绝、如此规模、如此迅疾的远征!
但这是好事,他们两虎相争,西域就有机会,要是汉军战败,那就太好了。
韩信不再看他们,走到帅案前,拔出身旁亲卫的环首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抖,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厚重的楠木帅案一角应声而断,滚落在地。
韩信还刀入鞘,看向面无人色的阿尔达希尔,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比方才的厉喝更令人胆寒:
“至于你,回去告诉你的万王之王。”
“大汉天兵,为答谢贵国盛情邀请,特来拜访。”
“让他备好最盛的酒宴,洗净最华贵的宫殿,扫清通往都城的道路。”
“以待王师。”
“若敢抵抗——”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木上。
“犹如此案。”
军令已下,杀气盈帐。
周亚夫、夏侯蓉领命而去,他们年少,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与对上强敌的兴奋。
帐中其余将校也纷纷退出,各自去整顿部属,准备行装。
阿尔达希尔几乎是被瘫软的通译和两名面无表情的汉军甲士搀扶出去的。直到被带离中军大帐很远,被安置在一处简陋但干净的营帐中休息,他仍觉得浑身发冷,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汉军将领那震耳欲聋的应诺声,眼前还晃动着那截平滑断落的楠木桌角。
他引以为傲的帕提亚贵族修养和外交辞令,在那纯粹、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武力宣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些人疯了吗?
他必须马上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木鹿,传回泰西封!东方,出现了一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凶兽!
疏勒王被两名汉军士兵客气地请回了自己的营帐,如今已形同软禁之所。
回到帐中,他瘫坐在毡毯上,浑身冷汗涔涔,刚才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紧接着,夹杂着恐惧与侥幸的兴奋又涌了上来。
“打起来了,真的要打起来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帕提亚,那可是真正的帝国!重甲骑兵无敌于西方!汉军再强,劳师远征,补给漫长,面对以逸待劳的帕提亚大军,未必能讨到好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汉军在阿姆河畔折戟沉沙,韩信兵败身死的场景。到那时,西域诸国,他苏薤,是不是就有机会重新成为疏勒真正的主人?
趁机吞并周边弱小,成为西域新的霸主?
这个危险的念头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他立刻唤来心腹侍卫,低声急促吩咐,“立刻想办法,把汉军即将大举西征帕提亚的消息,悄悄传给龟兹、焉耆、于阗……传给所有我们信得过的人!告诉他们,忍耐,等待!我们的机会……或许就要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周勃布下的严密监视之中。消息尚未传出营垒,他那名心腹侍卫就在转角处被两名看似普通的辅兵无声放倒,拖入了阴影。
与此同时,龟兹、焉耆、于阗等国的质子,在各自营帐中也是心绪翻腾。
汉军的强势与决绝让他们胆寒,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和苏薤类似的,幽暗的期待。
只是他们更谨慎,更善于隐藏。
他们默默观察,相互用眼神传递着不安与揣测,却无人敢公然议论。汉军律法森严,韩信手段果决,他们亲眼见过反抗者的下场。
中军大帐内。
喧嚣散去,只剩下韩信与周勃二人。
亲卫早已退至帐外警戒。
周勃脸上的激昂战意缓缓收敛,他有着深沉的忧虑。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看着西域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葱岭那险峻的符号,目光停在代表阿姆河流域乃至更西的模糊区域。
“大将军,”
周勃转过身,声音低沉,“陛下的旨意,是尽得西域,设立都护,永固西陲。如今西域初定,人心未附,诸国面降心未必服,犹如堆柴积薪,隐火暗藏。我大军主力若倾巢西出,远征万里之外,这后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韩信,“帕提亚,商旅传言其强盛,然其国情究竟如何,军力虚实,路途险易,我等皆如盲人摸象。陛下予我等三年之期平定西域,如今方过一年有余,大局已定,正宜稳扎稳打,消化成果,何故……要节外生枝,去碰那未知的强敌?”
“万一,”周勃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征有个闪失,或迁延日久,师老兵疲。这刚刚压服的西域,必生变故!届时前狼后虎,局面危矣!老夫坐镇后方,纵有手段,亦恐独木难支啊!”
闹呢?
去打了也不可能拿下那个地方,太远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干啥?找事?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地图上,代表汉军控制区域的赤色小旗,在西域密密麻麻,而在葱岭以西,则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韩信一直静静听着周勃的话,他背对着周勃,依旧面对着地图,目光却早已穿透了那层绢帛,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韩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不是犹豫或权衡,而是近乎纯粹炽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身为绝代统帅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有开疆拓土,探索未知的渴望,更有近乎本能的征服欲。
“老将军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道。”
韩信开口,声音有着金石般的质感,“陛下要西域,我们已基本拿下。稳守消化,徐徐图之,确是万全之策。”
“但是,”他直视周勃,眉宇间那股飞扬的神采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帕提亚使者,他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我们。他的国王,自称万王之王。”
实在是很久很久没人在他面前这么狂妄了。
韩信不论多大年龄,众所周知,内心都住着一个中二少年。
他的中二程度只有项羽能与之一拼。
这个时候,有一个连名字外号都中二得不行的帝国,跟他说他们才是天下无敌。
“他说他的帝国,铁骑无敌,疆域万里,是西方的主宰。”
“我不信。”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有着孩童般执拗的,却又属于绝世名将的绝对自信。
“项羽当年号称力拔山兮气盖世,我信了,所以我用十面埋伏破他。匈奴冒顿控弦四十万,纵横草原,我也信了,所以陛下与我北征,逐其千里。他们强,所以打败他们,才有意思。”
他正好觉得西域不行,打起来一点手感都没有,太弱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葱岭以西那片空白,眼中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这个帕提亚,既然敢称万王之王,敢派使者来质问我大汉天兵,那我就想去亲眼看看。”
“看看他们的城墙是否真的不可摧毁,看看他们的重甲骑兵是否真的天下无敌,看看他们的万王之王,在我汉军的兵锋之下,是否还能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反正他就要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将军担心后方不稳,担心西征有失。但您想想,如果我们今日因这未知的威胁而止步于葱岭,西域诸国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汉军也有忌惮,也有不敢触碰的边界!那么,今日的顺从,明朝就可能变成阳奉阴违,后日就可能酿成叛乱!”
“唯有将一切敢于挡在大汉面前的敌人,无论远近,无论强弱,统统碾碎!让西域诸国看到,汉军之锋,所指之处,从无界限!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龟兹,还是万里之外的帕提亚,凡有不服,皆化齑粉!如此,他们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才会被彻底浇灭,才会真正从骨头里感到恐惧,从而不敢再生二心!”
他走到周勃面前,目光恳切,“后方之事,就全权托付给老将军了!我相信,以老将军之威,坐镇疏勒,总督西域,足以震慑宵小,稳如泰山!而我……”
他转身,再次面向西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雪山之后广袤的土地和严阵以待的敌军。
“我要去试试。”
“试试这个万王之王的成色。”
“也为陛下,为太子殿下,”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更深的意味,“打下一份更厚的贺礼。”
周勃怔怔地看着韩信,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站上兵家巅峰的兵仙。
他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属于老军人的热血,似乎也被韩信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点燃了些许。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跟随高祖皇帝征战四方时的豪情。
谨慎持重要有,但开疆拓土,需要的正是这种一往无前,敢于挑战一切强敌的锐气!
良久,周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他重重一拍韩信的臂膀,沉声道:
“好!既然大将军心意已决,有此吞吐天地之志,老夫便替你守住这西域后方!粮草民夫,必源源不断!西域诸国,绝无一人敢乱!”
“你只管向前!去会会那个万王之王!”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兵锋之盛,究竟能至何处!”
帐外,夜色渐深。
疏勒城中,暗流仍在涌动,但汉军大营却已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惊人的运转起来。
无数的命令下达,无数的士卒调动,无数的粮草器械被清点装运。
一场跨越葱岭、直指中亚腹地的远征,已箭在弦上。
韩信望向西方夜空,那里星辰闪烁,在昭示着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服之路。
试剑天下,岂能止步于葱岭?
昭武八年,夏末,阿姆河中游平原。
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湛蓝,烈日撒在广袤无垠的灰黄色原野上。远山如黛,近处只有稀疏的骆驼刺在热风中摇曳。
空中弥漫着尘土,马粪和大战前夕令人窒息的寂静。
平原两端,两支迥然不同的军队,已然列阵完毕。
东侧,汉军阵线。
玄色的旗帜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金色的龙纹在烈日下反射着威严的光芒。
五万汉军精锐,阵列如山,沉默如铁。
最前列,是经过改良的,加装了轮轴和铁皮蒙面的大型橹盾车,以及部分缴获自西域、又经汉军工匠加固的战车,它们首尾相连,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矮墙。
橹盾之后,是三层强弩手。
他们手中的蹶张弩或腰引弩,皆已上弦,黑沉沉的弩机闪着寒光,特制的三棱破甲锥箭在箭槽中蓄势待发,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那是淬了西域特有毒草。
弩手之后,是如林的枪戟。
长戟如荆棘丛生,陌刀如雪亮的刀墙。
这些步卒身披两当铠或札甲,头戴红缨铁胄,面容肃穆,眼神坚定。他们是汉军的脊梁,经历过北逐匈奴的淬炼,早已见惯了生死。
两翼是周亚夫统领的汉军轻骑和部分归附的西域弓骑兵。
汉骑矫健,西域骑手彪悍,他们控着躁动的战马,如同即将离弦的箭矢。
中军大旗下,韩信立马横枪,玄甲映日。
他并未戴兜鍪,只是简单束发,目光平静地越过己方森严的阵列,投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涌动,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铁流。
西侧,帕提亚军阵。
与汉军严谨的几何方阵不同,帕提亚军的阵型更显厚重与冲击感。核心是三万名士兵,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前列那八千名铁甲骑兵。
这些骑兵是帕提亚帝国的骄傲,也是他们称雄西亚的资本。
人与马皆披挂重甲,战马覆盖着用铁片或皮革连缀而成的马铠,只露出眼睛和口鼻。
骑士则从头到脚包裹在精工打造的鳞甲或锁子甲中,头戴带有护鼻和颊帘的尖顶盔,面甲放下后,只留下一双冷酷的眼睛。
他们手持长达四米的重型骑枪,枪尖在阳光下寒光点点。
仅是这样静止地列队,就已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一群来自神话时代的钢铁巨人。
铁甲骑兵之后,是数量更多的传统轻骑兵和步兵。
轻骑兵善射,机动灵活。
步兵则手持长矛大盾,构成坚实的后阵。
帕提亚东方总督阿萨息斯身着华丽的镀金铠甲,站在一处土丘上,眉头紧锁。
汉军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仓促集结的这支军队,已经是东部行省能拿出的最快反应力量了。他深知己方重骑的冲击力无敌,但对面那支军队的阵势……
太过严整,严整得让他有些不安。
那些奇怪的车辆,那些密集得可怕的弩箭……
“总督大人,汉军阵列严密,两翼骑兵似乎想包抄。”
副官低声提醒。
阿萨息斯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不安,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帕提亚的勇士们!让这些来自东方的无知蛮族,见识一下万王之王铁骑的威力!重骑兵,冲锋!碾碎他们!”
“为了米特里达梯陛下!为了帕提亚!”
震天的吼声响起。
咚!咚!咚!咚!
沉重的、富有节奏的战鼓声敲响,那是帕提亚人进攻的信号。
八千铁甲骑兵,如同被唤醒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数万只包铁的马蹄敲击着干硬的大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地面剧烈震颤,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移动的沙暴!
阳光照射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刺目的死亡光芒。
那长矛组成的森林,平端向前,是粉碎一切的气势!
这是古典时代最令人恐惧的冲锋景象之一,曾无数次撕裂希腊方阵、击溃罗马军团,是力量与毁灭的象征!
汉军阵中,不少初次面对此景的西域附庸骑兵,脸色发白,战马不安地嘶鸣、倒退。
即便是久经战阵的汉军士卒,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唯有中军旗下的韩信,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稳住。”
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传到阵前各级军官耳中。
铁甲洪流越来越近,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已经能看清战马,能看清骑士面甲后冰冷的眼神,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动能即将撞击过来!
“弩手——”
韩信的声音陡然拔高!
令旗猛然挥下!
“放!”
数千张强弩在同一瞬间击发!黑色的箭矢如同骤然升起的死亡乌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然后……
箭头撕裂皮革穿透铁片,凿入血肉的闷响,混杂着战马凄厉的悲鸣和骑士短促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雷鸣!
汉军的蹶张弩和腰引弩,拉力惊人,配以精心打造的三棱破甲锥箭,在两百步内足以威胁重甲!
更何况韩信特意吩咐,弩手瞄准的不是最难穿透的胸甲,而是相对薄弱的马腿、关节、以及面甲缝隙!
冲在最前面的帕提亚重骑,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钢铁荆棘之墙!战马嘶鸣着前扑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骑士被箭矢贯穿腿部或面门,惨叫着跌落尘埃。
完整的冲锋锋矢,瞬间出现了无数缺口,变得混乱不堪!
然而,冲锋的惯性太大,后面的骑兵仍在疯狂前冲,不可避免地撞上倒地的同伴,引发了更严重的混乱和践踏!
第一轮齐射,帕提亚重骑的冲锋势头已然受挫!
“换弩!第二队,放!”
训练有素的汉军弩手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弩手上前,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箭雨再次覆盖了混乱的骑兵群。
帕提亚的铁甲固然精良,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如此密集的专注射击下,伤亡急速增加。
冲锋的洪流,仿佛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人仰马翻,速度骤减。
“两翼骑兵,出击!袭扰其后!”
韩信再次下令。
周亚夫早已按捺不住,大吼一声,“随我来!”
汉军轻骑与西域弓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弯刀,从左右两翼猛然掠出。
他们并不与混乱的重骑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和射程优势,绕到其侧后方,用弓箭和标枪袭扰帕提亚的轻骑兵和步兵本阵,进一步扰乱其指挥和阵型。
“步卒方阵,前进!长戟在前,陌刀随后!”
韩信的指挥冷静。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汉军步卒方阵开始踏着沉稳的步伐向前推进。长戟兵将长长的戟刃从橹盾和车辆的缝隙中探出,如同钢铁刺猬。陌刀手紧随其后,雪亮的刀锋低垂,随时准备劈砍。
此刻帕提亚重骑的冲锋动能几乎耗尽,陷入了与汉军前沿车盾阵的混战。
他们的长矛在近距离难以施展,而汉军的长戟却可以勾拉刺杀,陌刀更是斩马腿、破重甲的利器!
更重要的是,汉军的阵型依旧完整,各部协同,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
“发射震天雷!”
韩信下达了最后命令。
数十名经过特殊训练的士兵,点燃了陶罐震天雷的引信,利用简易的投石索或弩炮,将其抛射到帕提亚军阵更深处。
“轰!轰!轰!”
巨响连连,火光迸现,黑烟升腾!
虽然实际杀伤可能不大,但那从未见过的声光效果,在已经受挫的帕提亚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许多战马受惊狂窜,士兵不知所措。
“败了!败了!”
“恶魔!他们是恶魔!”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帕提亚总督阿萨息斯在土丘上看得目眦欲裂,他试图组织反击,但阵型已乱,军心已溃。
“撤退!撤回木鹿城!”
他不得不嘶声下令。
兵败如山倒。
帕提亚军队,尤其是损失惨重的重骑兵,开始崩溃后撤。
汉军步骑协同,稳步追击,扩大战果。
激战持续了半日,当太阳开始西斜时,阿姆河平原上已是一片狼藉。丢弃的铠甲兵器、无主的战马、阵亡者的尸骸遍布原野,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
帕提亚三万大军溃散,伤亡过半,总督仅率数千残兵逃回木鹿城。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尤其是那些西域附庸兵,他们亲眼目睹了传说中不可一世的帕提亚铁骑,在汉军面前是如何被摧枯拉朽般击溃的!
对汉军的敬畏,此刻真正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韩信立马于残阳如血的原野上,看着仓皇远遁的帕提亚败军,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淡淡道,“传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集战利品。休整一夜,明日,兵围木鹿。”
木鹿城下的对峙与泰西封的震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韩信围困木鹿城,但并不急于强攻。
他分兵扫荡周边绿洲,获取大量补给,并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向西渗透,做出直捣帕提亚腹地的姿态。
木鹿城内,人心惶惶,总督阿萨息斯连发十余道急报向泰西封求援。
当战败的消息最终跨越千里,传到帕提亚帝国都城泰西封时,整个宫廷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之中。
“东方总督的三万大军,包括八千铁甲骑兵……半天之内溃败?”
“汉军有一种可以发射雷霆和火焰的武器?”
“他们弩箭的射程和威力超乎想象?”
“他们阵型严密,配合精妙,绝非野蛮部落可比!”
殿堂之上,争吵不休。
主战派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必须调集主力,全力东征,挽回帝国颜面。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了解西方罗马威胁的将领和文官,则深感忧虑。
国王米特里达梯二世,这位被誉为帕提亚中兴之主的君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正集中精力应对叙利亚方向罗马共和国越来越大的压力,小亚细亚的局势也颇为紧张。
此刻若将主力调往东方,西方防线必然空虚,罗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东西两线作战,是帝国无法承受之重。
更何况汉军展现出的战斗力,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国王也感到心悸。能够在野战中正面击溃他的铁甲骑兵,这绝非寻常对手。
怎么会有人,听两句不乐意听的话,这么老远发兵打来啊?
对于大汉来说,其实输赢无所谓,但他若贸然决战,胜负难料,一旦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再三,米特里达梯二世做出了痛苦而现实的决定——
妥协。
以国王弟弟为首的高级使团,携带者代表帕提亚最高诚意的厚礼,日夜兼程赶赴木鹿城。
当使团在汉军引导下,穿过层层营垒,看到军容鼎盛、士气高昂的汉军,以及营中堆积如山的帕提亚战利品,包括不少完好的重甲时,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军帐中,韩信接见了使团。
他并未盛气凌人,反而显得颇为大度。
毕竟他赢了——
他收下了那令人咋舌的厚礼——
黄金、珍宝、异兽、工匠。
听着使团首领用最谦卑的言辞解释误会,表达永结盟好的愿望。
虽然他还是喜欢对面桀骜不驯的样子,但韩信是个好说话的人,他也就是过来打打架,毕竟太远了,这个地方大汉管不了。
于是他表示,大汉天子仁德,不好战伐,此番西来只为回应问候和打通商路。
他提出了几条简单的条件。
正式朝见、以阿姆河为界,象征性大于实际,汉军并不能真的控制到阿姆河。
其次保证商路安全。
帕提亚使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
只要能送走这尊可怕的杀神,什么都好说。
撤军前夕,韩信做了一件事。
他将在军中的所有西域诸国质子、包括如坐针毡的疏勒王,全部召集到木鹿城外。
还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阅兵。
杀人诛心。
汉军方阵威严如山,刀枪如林,刚刚经历过血战洗礼的杀气尚未完全消散。
而在一旁空地上,帕提亚进献的黄金珠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那些奇异的鸵鸟、狮子在笼中不安地走动,百名技艺精湛的波斯、希腊工匠垂手侍立。
帕提亚皇室使团成员,则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向汉军将领行礼。
韩信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西域代表,最后落在了面无人色的苏薤脸上。
他什么激烈的言辞也没有说,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堆积的珍宝、驯服的异兽、恭敬的使团,然后装逼地问了一句:
“西边所谓万王之王,其礼器在此,其使臣在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还有何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
他们跟这种疯子有什么可讲的?!
不过也因此,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观望,所有藏在心底的不甘与反抗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碾得粉碎!
汉军不仅征服了西域,更击败了西域人眼中强大无比的西方帝国,迫使其献上重礼求和!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力量!
与这样的天朝为敌,下场会如何?
疏勒王此刻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所有的西域代表,包括疏勒王在内,全都匍匐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滚烫的地面上。
“天朝神威,亘古未有!”
“小国自此永为汉臣,绝无二心!”
“若有异志,天诛地灭!”
哭嚎声、表忠心声响成一片,这一次,恐惧与臣服,真正从他们的眼底,渗入了骨髓深处。
韩信看着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西域贵人,目光平静。
经此一役,西域才算是真正地,牢牢地握在了大汉手中。
不仅仅是通过武力征服,更是通过这场跨越葱岭的亮剑,树立起了无可动摇的绝对权威。
不过这些人的能力比他们口头上的大话实在差太远了,他把他们当王者,结果只是青铜局。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陛下,西域之礼已成。”
他心中想着,“太子殿下的贺礼……这份量,应该够了吧。”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军旗的影子,深深印在了木鹿城外的土地上,印在了每一个目睹此景的西域人心中。
汉,已然成为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