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十面埋伏(六) 父皇,关键在于韩信……
刘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弄得一愣:“胡说什么?谁敢委屈朕的太子?”
“不是别人, 是钱!是未央宫!”
刘昭眼泪汪汪,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您知道现在修宫殿多费钱吗?国库都能跑马了!萧相国为了不耽误工期,连自己的家底都垫进去了!您说他一个丞相, 清廉奉公, 能有多少家底?眼看就要倾家荡产了!”
她偷瞄了一眼刘邦, 见他眉头微皱, 知道听进去了, 立刻加大火力:
“儿臣想着, 萧相国如此为国尽忠, 儿臣身为太子, 岂能坐视不理?可是,可是儿臣那点体己,平日里赏赐下人,结交些贤才, 本就所剩无几,这次为了支援工程,把母后给的体己, 还有您往日赏的那些金玉,全都捐给萧相国了!”
她说得悲切, 因为真的已经一贫如洗,她穷啊, “父皇, 您是不知,儿臣现在库房里,除了几箱笨重占地方的旧书简,就只剩下几匹压箱底的素帛了!连打赏宫人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这日后登基大典, 诸侯来朝,儿臣难道要穿着带补丁的礼服去见人吗?呜呜呜……”
刘邦或许不在意萧何是否破产,但绝对在意太子的脸面,在意皇家在新朝初立时的体面。
刘邦听着女儿的血泪控诉,看着她那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心疼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也真的思索起来。
萧何垫钱的事,他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已经到了需要太子变卖家当的地步。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行了行了,别嚎了!瞧你这点出息!朕还能真让你这个太子穷得叮当响?”
他沉吟片刻,“未央宫关系国体,确实不能耽搁。这样,朕从私库先拨一部分给你和萧何应急。至于你……”
刘邦看着女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登基之后,朕把皇家的工官全划给你东宫管辖,那里的产出,足够你充盈私库了,如何?”
刘昭一听,眼泪瞬间收住,眼睛亮得堪比夜明珠!
皇家的工官!就光是蜀郡,都有以织锦、漆器、盐铁闻名的肥差啊,这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出来后,刘昭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心口还为那逝去的小金库隐隐作痛,但未来会下金蛋的母鸡已经在她脑海里扑腾着翅膀,驱散了不少阴霾。
她吃到饼了。
刚回到自己的院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一名内侍躬身进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刘昭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走到院中。只见几个沉甸甸的,样式普通的木箱安静地放在那里,与宫中常见的华丽箱箧截然不同。
她挥退左右,亲自上前。
箱盖并未上锁,她深吸一口气,怀着某种期待,轻轻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嘶——
箱内,并非她想象中珠光宝气的玉石珍玩,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光灿灿的金饼!
那厚重的、实实在在的黄金,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沉稳而诱人的光芒,几乎要晃花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手感瞬间传递而来,冰凉,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接连打开其他几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全是同样制式,同样分量的金饼!数量之多,虽然比不上她捐出去的体己,但是实实在在的让她回血了。
刘邦或许在某些方面算计,但对这个唯一的,又寄予厚望的女儿,他从未真正吝啬过。
刘昭拍了拍装满金饼的箱子,有了钱,才有底气谈格局!
寒风凛冽,吕雉此时也从南郑动身,带着刘太公,与沛县的亲眷,往栎阳赶。
长乐宫已建完,未央也在收尾阶段,这一次,称帝得在长安称。
正史上这时未央宫没建,刘邦先封了吕雉当皇后,戚夫人闹腾,他又在戚夫人老家,定陶登基。
让戚夫人风光衣锦还乡,深受乡人吹捧。
如今刘邦要是还给戚夫人这个恩宠,刘昭会让戚夫人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此时栎阳弥漫着焦灼,来自那些功勋卓著的将领们。
他们虽未明言,但派来打探消息的门客,故旧已如过江之鲫,核心只有一个。
封赏何时落地?尤其是王爵之分,裂土之封。
刘邦揉着眉心,将一份帛书扔在案上,上面粗略写着几个名字:韩信、彭越、英布、韩信……
后面跟着他们或明或暗期望的封地,无一不是膏腴之地、战略要冲。
“昭,看看吧。”刘邦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权衡,“这群狼,都等着朕分肉呢。不分,天下立刻再乱。分,朕这心里……”他指了指胸口,“堵得慌。”
刘昭拿起帛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刺眼的地名,心中了然,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在刘邦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遇到大事她还是很靠谱的。
“父皇,肉,一定要分。但不能把刀子也一并给了他们。”
“哦?”刘邦挑眉,来了兴趣,“说说你的法子?”
太子常有惊人之语。
“不是给汤,是给他们一块看得见、闻得着,却吃不到肚子里的肥肉。”
刘昭目光灼灼,“父皇,秦行郡县,二世而亡,表面看是皇帝孤立无援。周行分封,天下大乱,根子是诸侯尾大不掉。我们为何不取其中道,创立我大汉万世之基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对于汉初来说,郡国并行制是最合适的,但这个郡国并行制,不能是正史上那种,彻彻底底的分封。
必须按她的想法来,等到她上位的时候,才不会是一个七零八落的天下。
“父皇,请行郡国并行之制!”
“于中央,” 她划出框架,“设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互相制衡。尤其太尉,掌天下兵权,此职绝不可轻授,更不可常设!战时由父皇您临时指定将领,兵符一半在您手中,仗打完了,将归朝,兵归营,军权立刻收回。”
“如此,大权方能独揽于父皇之手,再无韩信掌兵、尾大不掉之患!”
刘邦眼神一凝,缓缓点头。
军权,是他的心头刺。
“于地方,” 刘昭的声音字字清晰,“功勋可封王侯,享其赋税,得此殊荣,足以安抚人心。然,其国中之政令、兵马、官员任免,皆需出于中央!”
她具体解释道:
“每一位诸侯王的相国,由父皇您亲自指派,俸禄由朝廷发放,他只对您负责。诸侯王不得干涉其政务。”
“诸侯国的中尉,掌管王国军队,也由中央直接委派。诸侯王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再派监御史常驻,监察王国内一举一动,直报御史大夫。”
“如此一来,”刘昭总结道,“诸侯王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收租子的名分,一个华丽的空架子。实际的权力——政权、兵权、人事权,依然牢牢握在父皇您的手中。他们要面子,我们给足面子。但里子,必须是我们的!”
刘邦听得眼中精光闪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这法子,既堵了功臣们的嘴,又保全了皇帝的实际权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刘昭趁热打铁,抛出最后的杀手锏,阳谋:
“此外,儿臣还有一计,名曰推恩。”
“父皇可在分封诏书中明示,诸侯王之位、之土,须由所有子嗣共同继承,而非嫡长子独揽。此乃陛下仁德,广布恩泽于诸侯子孙,他们必感恩戴德,无从反对。然,不出两代,一个大诸侯国便会自行分解为十几个、几十个小侯国,彼此牵制,力量分散,届时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对抗中央?不过是一群仰仗父皇鼻息的富家翁罢了!”
“好!好一个推恩!好一个阳谋!”刘邦猛地一拍案几,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给名不给实,分地不分权!昭,此策甚合朕意!”
但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美了,“可是他们如今可是有自己的兵马,这样诸侯王们怎么肯呢?”
刘昭点点头,“父皇,关键在于韩信,他同意,其他人不高兴也得忍,他们打不是送死吗?”
刘邦愣了愣,“韩信会同意吗?”
在此刻刘邦的心里,韩信野心非常大,但刘昭是知道这个误会的,她胸有成竹,“儿臣愿为父皇游说韩信,彭越二人,彭越识实务,韩信同意,他就会同意。”
“当真?”
刘昭肯定,刘昭觉得,大不了她给韩信二郎神的待遇,这总行了吧?再不行的话,就让他死吧。“当真。”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就这么办!先稳住这群狼,给他们套上枷锁。待天下安定,再慢慢收紧绳索,不出两代,诸侯皆不足虑,天下权柄,尽归我刘氏中央!”
他看向刘昭,眼中满是激赏:“你今日之功,不亚于萧何、张良!”
宫室外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刘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该如何去应付那些焦急等待封赏的功臣了——
给他们一场盛大而空洞的盛宴,而盛宴之后,刀俎,永远在他手中。
栎阳,韩信临时府邸。
韩信刚刚送走一波前来叙旧,实则打探风声的故交,眉宇间带着烦躁与期待。封王裂土,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他想要的,是名副其实的齐王。
就在他沉思之际,侍从通报:“太子殿下到访。”
韩信眼中讶异,旋即整理衣冠,亲自出迎。对于这位在他微末时便独具慧眼,屡次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信任和支持的太子,韩信心中始终存着一份不同于对待刘邦的,更为复杂的敬重。
“太子殿下亲临,信有失远迎。”韩信将刘昭引入静室。
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便开门见山,目光清亮地看着韩信:“大将军,今日我来,是代父皇,也是为我自己,与你谈一谈这天下安定之后的道路。”
韩信心神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刘昭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描绘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将军可知,父皇与我所谋,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王朝。不再是周天子式有名无实的共主,而是政令出于中央,兵权归于皇帝的强大帝国。”
她话锋一转,直视韩信:“在此帝国蓝图下,父皇感念将军不世之功,愿给将军两个选择。”
“其一,”她声音平稳,“裂土封王。父皇可封你为真正的齐王,享齐地赋税,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韩信眼神微动,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但刘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眉头缓缓蹙起。
“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直接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齐王,将是齐国最尊贵的人,享尽荣华,但也仅止于此。军政实权,与你无关。”
这无异于一盆冷水。
一个有名无权的王位?
韩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太尉一职,总掌天下兵马,位列三公,地位尊崇。”
韩信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预收,【武周】太平,看玄武门
狄望舒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穿到唐朝,成了狄仁杰的幼女,结果她爹破案不带她玩,她非常生气,一百斤的人,三百斤的反骨。
每天都在气死她爹的路上狂奔。
狄仁杰劝武皇立李姓太子,说侄子哪有儿子亲?狄望舒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去武皇那拆她爹的台,陛下,儿子哪有女儿亲?
公主殿下,上位得看祖宗之法,玄武门了解一下。
【一代权臣上位之路】
第112章 十面埋伏(七) 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
韩信呼吸一滞。总掌天下兵马!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如今是大将军, 但是兵权可没有掌握在手里,汉一胜,刘邦丝滑得拿走了虎符,说将军日后裂土封王, 独立门户, 虎符应当归还。
他这些日子才这么焦躁, 什么叫独立门户, 他不就是想封王吗?
虎符被拿走让他晚上睡觉都是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他听出了汉王的话中意, 所以才这么焦灼, 他以后不是自己人了。
可他都帮汉王打下一半江山, 怎么就因为封个王,就不是自己人了?
刘昭看着他,不得不说,后人看韩信比他自己对自己的认知都准, 像百家讲坛王立群老师说的那样,韩信有奴仆思想,这个思想让他没有决心自立, 导致后果严重,又犹豫不决害死自己。
猛虎要是游弋的话, 还不如蜂蜇人的伤害大呢。
像王立群说的,他对刘邦有幻想, 而且过于善良。
幻想不是一般的重, 韩信对她爹的滤镜啊,她都不太懂。
总感觉她与韩信看的不是同一个刘邦,他觉得以他的功劳,汉王捧着他都来不及, 怎么会伤害他呢?
韩信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很多事情处理得任性,但他没有伤害过谁,哪怕是以前让他钻。胯的屠夫,他都没有伤害,反而让他做官,当了中尉。
还有王立群说的最重要的一点,他对刘邦精神臣服,没有称霸之志。
他想当王,并不是项羽英布那种独立的王,是被刘邦封的王,他想要的是赏赐,而不是成为外人。
刘昭看着他也很是无奈,这每一个都很矛盾,可以说既要又要了,哪有尽如人意的事。
而且精神臣服是很可怕的,会让人失去自强,变成依赖性人格。
举个娇妻的例子,咳,她没有说娇妻不好的意思,明明妻子赚得比丈夫多,外人羡慕她的能力,她买了个金镯子,别人夸她自己有能力就是好,想买就买。
但她一脸娇羞的说,这是我老公送我的,他很宠我。
他明明所向披靡,却又非常依赖刘邦,所以才这么抽象。
他并不是像卫青那种赤胆忠心,为人臣子的觉悟。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臣子,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君王,被伤害就放狠话,我要反了,可又不曾真的反。
很多人与韩信密谋过造反,但是最后都傻眼了,被坑死了,合着你就是装装样子,那你说个登啊?
坑谁呢?
最大受害者就是陈豨,他觉得韩信与他里应外合,这不稳了吗?
那可是兵仙韩信!
结果他都快被打死了,韩信也没有实际行动。
刘昭根据后面的事,推断韩信的想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当官方案。
韩信听着,他端坐的身姿也向前倾了一分,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的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考这个提议背后的深意。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并不急于继续,反而端起侍从奉上的温水,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给予韩信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说客的急切,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和等待的耐心。
“然此太尉,非同寻常。”她放下水杯,声音平稳,“非常设之职,无固定属官。”
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平日军务由父皇直领,分属诸将。唯有战时,或遇重大军机,父皇方会召见太尉,咨询谋划,或临时授予兵符,委以征伐之任。战事毕,兵符归还,将士各归其位。”
随着她的话语,韩信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锐利的目光与刘昭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
他的嘴角下抿,显示出内心的挣扎,这太尉之位,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处处受限,远不如裂土封王来得自在痛快。
刘昭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进入了权衡的状态。
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起身,挪动席位,径直跽坐到他身侧近处。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韩信猛地一怔,身体下意识地后仰,眼中是措手不及的懵然。
更让他脑子瞬间空白的是,刘昭竟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触感温润,与他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馨香随之萦绕而来。
韩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昭年方十六,但身量高挑,一米七三,发育得早,癸水十四岁便至。
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便被视作成人的时代,在任何人眼中,她都已是一位风姿初绽的窈窕淑女。
男女有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韩信,自幼贫寒,受尽冷眼,投军后更是终日与刀剑兵戈为伍,生命中除了战场谋略,便是对功名的渴望。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更别提这般肌肤相接。
她握住了韩信的手,让韩信脑子都宕机了,本来韩信的脑子在战场之外就不好使,这下彻底宕机。
而且韩信还没有跟女孩子牵过手手,众所周知,他老婆是虎符。
刘昭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僵硬,她的目光依旧清澈,专注地看着他,借着这打破常规的亲近,她的声音压低,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此太尉,可听调不听宣 。”
也就是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浪,待遇一样。
汉初早朝五天一次,休沐一天,上一休六,这都不用上,真二郎神待遇,工资奖金还是全国最高档,又位高权重,韩信要是不识好歹,那真不怪她了。
她一字一顿,气息近在咫尺,“非朝会常参,不必困于案牍琐事,保有超然地位。父皇需要时,你便是出鞘的利剑,定鼎的基石。”
“天下太平时,你便是帝国的柱石,享受尊荣。你的才华,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为整个帝国谋划,而非局限于区区齐地。”
听到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韩信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一点。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刘昭也不催促,只是握着他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预设的路径。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声。
良久,韩信终于抬起头。
她的话语内容依旧围绕着权位与理想,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撕开了所有官样文章的表象,将更为私密,更为直接的信任与托付,强行灌注到他的感知里。
韩信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在升高,心跳如擂鼓。
他想抽回手,却又仿佛被那柔软的触感和她眼中灼灼的光彩钉在原地。
他试图重新聚焦于太尉与齐王的利弊,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总是被手背上那异常清晰的感知打断。
韩信这个人,极度慕强,哪怕他自己也很强,他也自负,但是他的灵魂是自卑的,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矛盾体。
刘昭根本不想封齐王,当什么齐王,当个野王得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殿下,看着她眼中的沉稳与洞察,以及此刻举动中蕴含的大胆与难以言喻的期许。
“殿下……”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简单却石破天惊的接触搅得七零八落。
他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选择哪一个,而是望向刘昭,目光复杂,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太子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选择?”
他没有问利弊,没有问权柄,而是问她的意愿。
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拉得更近,也把最终的决定权,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交到了刘昭手中。
刘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坦诚,也带着坚定。
他没有问陛下,问的是太子。
刘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回答坦诚而有力:
“将军,于公,我希望你选太尉。一个分裂的诸侯国,非帝国之福,也非万民之幸。帝国的军队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父皇需要一把无需担忧反噬的,最锋利的剑。这把剑,唯有你韩信执掌,父皇与我才能安心。”
“于私,”她语气稍缓,带着真诚,“我更不愿见你困于封国,在猜忌与监视中消磨锋芒。你的舞台是天下,而非一隅。做帝国的守护神,青史留名,万世景仰,岂不远胜做一个束手束脚的藩王?”
她最后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将军,这是父皇能给出的,对功勋武将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尊荣。选择太尉,你与父皇,与这新生的帝国,便是真正的君臣一体,休戚与共。”
韩信浑身一震。
刘昭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相反,一直在他脑子里旋转,他也害怕。
太尉之位,看似限制了权力,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保护和承诺?
一个听诏不听宣的帝国太尉,与一个被时刻提防的诸侯王,哪个更长久,哪个更安全,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垓下的烽火,闪过刘邦拜将时的殷切,也闪过刘昭一次次对他的维护与信任。
刘昭见时机已至,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专注,声音放轻,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将军,”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按了按,带着安抚,“选太尉吧。不是为了父皇,也不是为了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直刺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明晰的渴望:
“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而不是被困在齐国的宫殿里,慢慢变成一个患得患失,在猜忌中度日的富家翁。”
“你的锋芒,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闪耀。你的传奇,不应该止于一个王爵。”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真诚:“做帝国的太尉,做那把只在最关键时刻出鞘的,无人可替代的绝世神兵。”
“让你的名字,不仅镌刻在封地的石碑上,更烙印在整个帝国的军魂里,流传万世。”
韩信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信任与期待,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
一切的不平,似乎在这接触和恳切的话语中,悄然溶解了。
他依然没有完全想通所有的利害,但前所未有的、被理解、被需要、甚至是被珍视的感觉,如同暖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韩信呼吸一滞。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
兵仙。
这个称呼让他心神剧震。
她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剑,精准地挑开了他层层包裹的野望与不安,直刺核心。
不是封王,不是裂土,而是成为传奇本身。
他反手抓住了刘昭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蹙眉,但他浑然未觉。
第113章 十面埋伏(八)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
那双眼眸, 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浪潮,是震撼,是明悟,更是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他终于被刘昭忽悠瘸了。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 “愿为帝国太尉。”
六个字, 掷地有声。
不再是齐王, 而是帝国的太尉。
刘昭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 化为清亮而笃定的光。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 任由他紧紧握着, 这是盟约, 亦是安抚。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顺势抽出手,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太子的仪态, 但看着韩信的眼神依旧带着温度。
“将军既做此选,我必不负将军。太尉尊位,听诏不听宣之权, 我会亲自向父皇陈情,确保无误。”
她顿了顿, 声音压低,带着告诫, “但也请将军谨记, 此位超然,更需谨言慎行。无召不离长安,不私下结交诸将,唯其如此, 方能长久。”
韩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澎湃的心潮,郑重拱手:“韩信,谨记殿下教诲。”
他知道,这是交换,也是规则。
本来他人缘也不好,看不上那群躺赢狗。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和前所未有的信任,代价是收起可能令上位者不安的爪牙,将自身的命运与这个帝国更紧密地捆绑。
刘昭离开韩信的府邸,寒风卷起她衣袂,冬日的阳光也有些苍白。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她只想感叹,韩信比她想象中更好骗,真的是政治小白。
通传之后,她步入温暖的殿内。
刘邦正斜倚在榻上,听着萧何汇报粮秣赋税之事,见女儿进来,挥了挥手,萧何会意退下,路过刘昭的时候对她拱手,刘昭也回礼。
“太子来了,”刘邦坐直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惫懒又精明的笑意,“如何?那头倔驴,肯接太尉这个位置了?”
刘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气饮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成了。”她言简意赅,“韩信愿为帝国太尉。”
刘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当真应了?没有提齐地封土之事?”
“儿臣将利弊剖析透彻,又将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许给了他。”
刘邦没听懂,“听调不听宣?”?刘昭嗯了一声,“听调就是听从中央政府的调遣。调特指军事上的征调和指挥。发生战争时,他有义务听从朝庭召唤,参与作战。”
“不听宣是不听从宣召,宣指政治上的召见和命令,比如入朝觐见皇帝,上朝,干活。”
刘邦懂了,简单来说,就是打仗时我可以帮你,但平时你别来管我。
不对啊,他当个太尉不上朝,那他有什么权力?
这不就是吉祥物吗?
就打仗的时候出来走走,那平时谁理他?啊?这不缺心眼吗?
不是,韩信脑子怎么长的?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惊。
刘昭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对帝国,才是长远之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父皇与儿臣的诚意与信任。这份信任,比一块随时可能引来猜忌的封地,更让他心动。”
就这还聪明人呢?他发现刘昭比他脸厚心黑多了。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随即,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在殿内回荡。
“昭啊昭!”刘邦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刘昭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朕本以为,能说服他接受虚封已是不易,没想到你竟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王号,选择这受限的太尉之位!你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真是让朕都自愧弗如!”
他踱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有女如此,何愁江山不稳,何惧功臣难制?”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顺着他的心思,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未来罢了。若非父皇威德并重,儿臣纵有千般说辞,也难以奏效。”
“不必过谦!”刘邦大手一挥,心情极好,“韩信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你拿下,彭越、英布之流便不足为虑。他们若识相,便依此例,享其尊荣,交其权柄。若有不臣之心……”
刘邦眼中寒光一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他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这郡国并行之策,便可顺利推行。给他们一场盛大的封赏盛宴,将这帝国的权柄,牢牢握于中央!”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儿,你再去说彭越,此事你居功至伟。待登基大典后,朕必有重赏!”
“儿臣定说服彭越。”
离开宫中,刘昭并未直接去见彭越,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府上,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
这是当年彭越赠予她的。
彼时彭越曾言:“殿下他日若有用得着彭越之处,持此匕首来见,越必倾力相助!”
寒风依旧,刘昭握着那柄微凉的匕首,在盖聂的护卫下,骑马去彭越下榻的驿馆。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盖聂,她都觉得自由多了,不必身后跟着一大串人了。
她觉得盖聂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就很看好她,偏装高冷。
与韩信不同,彭越并非帅才,而是乱世中崛起的豪雄,他更像一个精明的投机者与地方军阀。
他原是巨野泽的渔盗,趁乱起兵,能在楚汉之间周旋至今,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长期在梁地游击,根基深厚,但缺乏问鼎天下的野心,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与安全保障。
听闻太子亲至,彭越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地将刘昭迎入。
“彭将军,”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直接将那柄匕首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昔日将军赠匕之言,昭,一直铭记于心。”
彭越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他明白,太子此行,并非寻常的宣慰,而是来兑现当年的承诺,或者说,来要求他履行当年的诺言。
“殿下……”彭越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所命,越,不敢推辞。”
刘昭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将军于楚汉之争中,屡断楚粮道,牵制项王,功勋卓著。父皇与昭,皆感念于心。今日昭来,是为将军,也为帝国,谋一个两全之策。”
她依旧抛出那两个选择,但语气更加笃定,还不容置疑。
“其一,裂土封王,享封地赋税,位极人臣。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王,享其尊荣,不掌其实权。”
彭越看着案上的匕首,又听着这有名无权的王爵,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极不满意。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反应,“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大司马一职,位列九卿之上,参赞军机,战时亦可领兵,享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卫青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也是,东汉把这职改成太尉,也就是说,同一个职位,用不同的名字,刘昭给了两人。
变相削弱权力。
而且这中央职位,若是不受控,她以后玩文字游戏,都能把他们撸了。
就是把人从擅长的位置,拉到她擅长的,且她的地盘。
在政治上,她还斗不过韩信彭越不成?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击中了彭越。
与韩信追求战场和兵仙之名不同,彭越这类出身草莽的豪杰,更看重家族的延续和实实在在能传之久远的富贵。
一个可能被削藩的空头王爵,和一个在中央享有高官厚禄,还能世代承袭的爵位,哪个更划算?
刘昭继续加码,语气带着诚意,目光却扫过那柄匕首,暗示着曾经的约定:“将军当知,裂土封王,看似逍遥,实则易招猜忌。中央强干弱枝乃大势所趋,今日之王,未必是明日之福。而入主中枢,得大司马之尊,与国同休,方是真正的安身立命、福泽子孙之长策。父皇承诺,只要将军忠心为国,彭氏富贵,与国同享。”
彭越沉默了。
他并非韩信那般对刘邦臣服,他更现实。
他仔细权衡着,独立王国的梦想在强大的中央集权面前显得脆弱不堪,而一个世袭罔替的中央高官爵位,无疑是更稳妥的选择。
太子亲自前来,不仅开出了优厚条件,更拿出了当年的信物,于公于私,他都难以拒绝。
若是不识抬举,恐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匕首上,仿佛看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也看到了太子此刻的决心。
彭越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起身对着刘昭,郑重行礼,声音洪亮。
“臣,彭越!愿遵昔日诺言,为陛下效死,领大司马之职,入朝辅政,世守臣节!彭氏一族,愿与国同休!”
他的选择,比韩信更加干脆利落。
刘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还特别狗的伸手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觉得这个不是一次性物什。
对于彭越这样的人,世袭罔替和与国同休是最好的定心丸,而昔日的承诺和信物,则是敲开他心防最后的那一击。
如此,最难搞定的韩信和最为现实的彭越都已拿下,剩下的英布等人,便不足为虑了。
帝国的权柄,正一步步,按照她的蓝图,收归中央。
她这边事一定,剩下的就不用她掺和了,因为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地在刘邦的手上。
对于英布,韩王信,此时的韩信还没有变成韩王,主要是同名同姓,就这么唤吧,两个韩信,一个天一个地。
这些人,中央也是不要的,刘邦根本不问,封王就完事了,注定会造反的人,多说无益。
英布与韩王信已经左右横跳太多次了,实在没意义。
在她准备去接母亲的时候,快马来报,张耳在这个寒冬,去世了。
这位大梁名士,曾与刘邦有旧,虽然后来一度各为其主,但最终归汉,受封赵王,也算是功成名就。
刘邦闻讯,沉默良久,下旨厚葬,并令太子刘昭代他前往吊唁,以示荣宠。
刘昭接到旨意,暂时搁下了去接母亲的行程,让萧何后天去接,估摸着快到了。
她带着仪仗,不负天家威严,前往赵国张耳府邸。
寒风凛冽,刘昭端坐于黄屋左纛车中,车驾缓缓行驶在栎阳的街道上。
前方,旄头骑士纵马开道,尘烟微起。两侧与后方,执戟郎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金钲车有节奏地鸣响,庄重肃穆的声音传遍长街。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虎贲卫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属官们的车驾紧随其后,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秩序井然,宣示着帝国储君的威严。
百姓们早已被清退,唯有马蹄声、车轮声与金钲声,交织成权力的交响。
这还是刘昭头一次正儿八经的太子仪仗出行,她就说,帝国储君与长公主,到底哪个好,她自有定夺。
她又不傻——
作者有话说:刘邦:你欺负他傻?[狗头]
刘昭:胡说,他聪明着呢![摊手]
第114章 十面埋伏(九) 臣今夜前来,是为殿下……
车驾仪仗浩浩荡荡, 出了栎阳,一路向赵国方向行进。
宽阔的官道上,太子的旌旗在寒风中舒卷,金钲之声响彻原野, 惊起枯枝上的寒鸦。
刘昭并未一直安坐于黄屋车中, 她还挺喜欢骑马的, 骑累了回车里。
行程过半, 她召来了随行队伍中的许负, 邀她共乘一车。
许负声名在外, 她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副清矍淡然的模样,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权力的更迭都与她无关。
车内燃着暖炉, 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许负明显没把刘昭当外人,车帘一拉就是贴贴。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好冷~”
刘昭把绿云制作的手炉给她,“正常点, 许大家,注意形象。”
许负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昭看着窗外掠过的萧瑟冬景, 百无聊赖地开口:
“许大家,张耳新丧, 其子张敖即将承袭赵王之位。你观此人,命数如何?”
许负闻言, 愣了愣, 说到正事她还是很专业的,她眼帘微垂,凝神思索,似乎正透过无形的命运之线窥探天机。
片刻后,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又深邃,声音平缓却带着笃定:
“殿下,张敖此人,确有王侯之相。”
刘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即将继承王爵。
然而,许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叹息:“然,其命格之中,隐有一劫。他乃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之相。”
“哦?”刘昭来了兴趣,转过身,正色看向许负,“愿闻其详。”
许负贴着她坐,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命中有贵气,可承父业,享王爵尊荣。然,其性情看似温雅谦和,实则内里重情,尤甚于重权。”
“将来恐会因过于看重情谊,受人牵连,或为情所困、所累,以致王位不稳,自身亦难长寿。过刚易折,强求其承担超越性情之重任,反是取祸之道。”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瞬间想起了正史中张敖的结局,成了赵王后,他守不住赵地,终究被褫夺王位,贬为宣平侯。
好像确实死得比较早。
刘昭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许大家,那你再看看,我与张敖的八字,可相合?”
许负闻言,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殿下何出此问?莫非……”
她眼神中带着戏谑的探究。
刘昭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问问罢了。”
许负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再次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复杂。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若论八字……张敖,旺您。”
刘昭挑眉,他当然旺她,那么大一块赵地呢,她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想牵这根红线了。
许负继续道:“他的命格气运,若辅佐于您,如同涓流汇入江海,能助长您的势,于您而言,是有益的。”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您,却不旺他。非但不旺,您的命格贵不可言,气势如虹,于他而言,如同烈日临于浅溪。他本就如履薄冰的命数,若强要与您的气运相连,非但借不得力,反而会加速其蒸腾消散。”
她看着刘昭总结:“简而言之,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刘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如此斩钉截铁,且利益指向如此明确的论断。
张敖旺她,而她克张敖。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利用?安抚?还是顺其自然,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摩挲着袖中微热的手炉,没有说话,车外,金钲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许负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声补充了一句:“殿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知晓即可,不必尽信,亦不可不信。如何抉择,还在您一心之间。”
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数,无论如何,赵地她是必收回的,只是张耳刚死,她若下手,就吃相太难看了。
车驾抵达赵国都城,赵王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灵堂肃穆,白幡在寒风中飘动,哀乐低回。
刘昭在执戟郎与虎贲卫士的护卫下,走入灵堂。
她身着素服,虽无过多装饰,但储君的威仪自成,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
依照礼制焚香、奠酒,代父皇表达哀思,整套流程庄重而规范。
完成这些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一旁跪地答礼的孝子身上。
那便是张敖。
正如许负所言,他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更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
因连日守灵与悲伤,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却并无损其温雅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要想俏,一身孝。
这句话放在男子身上,也同样适用。
此时的张敖,褪去了平日王侯公子的骄矜,只剩下全然的悲戚。
他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青竹,坚韧又惹人怜惜。
刘昭心中微微一动,无关风月,只是纯粹的审美与评估。
她不得不承认,张耳这个儿子,皮相是极好的,气质也干净。
若非许负那番论断,这样一个温文尔雅,即将继承王位的年轻男子,的确是很多人眼中理想的联姻对象。
张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睛里,带着感激与惶恐,他恭敬地向着刘昭再次叩首:“臣张敖,叩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亲临。”
他的声音清朗,刘昭虚扶一下:“张君请节哀,保重身体。赵地还需你支撑。”
礼毕,张敖起身亲自为刘昭引路,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殿下旅途劳顿,府中已备下薄宴与静室,望殿下不弃简陋。”
张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态度恭谨有加。
刘昭微颔首:“有劳张君费心。”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虽在丧期,不见鲜亮颜色,但处处整洁,炭火充足,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张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殿下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臣还需去灵前守候。”
刘昭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她语气放缓了些:“张君自去忙吧,不必顾及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需向前看。”
张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深一揖:“谢殿下体恤。”
这才转身,由侍从搀扶着,缓缓走向那哀声不断的灵堂方向。
刘昭站在院门前,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青禾一直在她身侧伺候,轻声道:“殿下,可要入内休息?”
“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刘昭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中。
在赵王府住了两日,刘昭并未急于离开。她白日里或是在城中巡视,或是接见赵国旧臣,言行间虽未明说,但那“郡国并行、强干弱枝”的中央政策,已如无形的网,缓缓罩向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地。
本来张耳一去,赵地人心惶惶,如今确切的消息一来,更让赵地旧臣悲伤,刘邦实在是过分。
这一次与正史上的不一样,刘邦并没有彻底分封,韩信彭越还留在了朝廷,权力很是集中,诸侯王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张敖作为孝子,需在灵堂守制,但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赵国,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中央的的压力。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夜,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刘昭正准备歇下,青禾却来报,张敖在院外求见。
刘昭有些意外,略一沉吟,还是披衣起身,在外间见了张敖。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身形在宽大衣袍中更显清瘦,眼下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失眠。
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但那双看向刘昭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深夜惊扰殿下,臣……”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
“无妨,张君此时前来,必有要事。”刘昭示意他坐下,青禾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张敖没有碰那杯茶,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昭,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悲伤、挣扎,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颤,“这两日,殿下的来意,朝廷的风向,臣已然明了。”
刘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微微一怔。
“殿下,”他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赵国何去何从,臣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刘昭静待他的下文。
然而,张敖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臣自知才德浅薄,性情软弱,绝非雄主之材。这赵王的尊位,于他人或是荣耀,于臣,或许是取祸之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烈,“但臣今夜前来,并非全然为了赵国之事!”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臣自第一次见到殿下,便难以自持!那时殿下说起彭城,风姿如日照山河,臣虽自知卑微,如萤火之于皓月,却仍忍不住心生倾慕!如今父王新丧,臣本不该言此,但……但想到日后或许再无机会,臣宁愿冒死一诉!”
他说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炽热而真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臣愿将赵国双手奉于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垂怜臣这片痴心!臣只愿能常伴殿下左右。”
这不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表态,而是他在巨大压力与朦胧情愫交织下,最直接的告白。
他对于赵地有些自暴自弃,旧臣找他,要他反,因为刘邦这么一玩,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可他怎么反?
他能反谁?
这群臣子都跳他头上。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声和张敖急促的呼吸声。
刘昭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张敖可能会屈服,可能会讨价还价,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政治与私情如此赤裸地捆绑在一起。
许负的断言再次浮现,“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而此刻,这株补药正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想要融入她这轮烈日。
她看着张敖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照着张敖泛红的脸颊和刘昭沉静的眉眼。
他那番孤注一掷的告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刘昭没有立刻回应。答应?自然不可能,这并非儿戏,关乎国本,更关乎她自身的道路。
拒绝?看着眼前这株在风雪中摇曳,几乎要将自己连根拔起献上的青竹,她并不想拒绝。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张敖眼中的炽热在她的沉默中渐渐冷却,转为不安和绝望的灰败。
他以为自己的唐突和僭越,已然触怒了储君。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想要跪地请罪时,刘昭动了。
第115章 十面埋伏(十) 吕后摔杯
她并未说话,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晕。
在张敖怔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 环住了他的肩膀, 安抚地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更像是一种包容和慰藉。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以及那单薄衣衫下传来的, 无法抑制的轻颤。
“莫要想太多。”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 带着能抚平惊涛的魔力, “赵国之事,自有法度。你之心意,孤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用一个拥抱, 一句知道了,将所有的汹涌澎湃都柔和地承接了下来,却又悬置在了半空。
张敖僵直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 只剩下疲惫和贪恋。
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幻温暖, 鼻尖萦绕着来自她身上清冽又安宁的气息。
良久,刘昭才放开了他, 后退半步, 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已深了,张君守了多日的灵,回去歇息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张敖抬起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失落,有茫然,但也有被安抚后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告退。”
刘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她学张无忌不主动不答应不拒绝当渣渣。
只是吧,张耳刚死就吞赵地,吃相有点难看了,她跟她父不一样,她是个很要脸的人。
次日清晨,刘昭用罢早膳,许负便如同嗅到气息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的房间。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许负笑吟吟地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刘昭正对镜由绿云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尚可,许大家今日倒是起得早。”
“哎呀,这不是挂心殿下嘛。”许负自顾自地在她身旁坐下,拈起盘中的一块糕点,“听闻昨夜张公子来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候?”
刘昭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淡淡道:“他来陈情赵国之事。”
许负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条斯理地道:“哦?只是陈情赵国之事?可我观那张公子,今早去灵堂时,虽依旧悲伤,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嗯,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期冀。”
她歪头看向刘昭,“殿下,您这安抚的手段,倒是越发高明了。”
刘昭从镜中与她对视,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相士,索性也不绕弯子:“孤并未应允他什么。”
“正是因为这未曾应允,却也未彻底拒绝,才最是挠人心肠啊。”许负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调侃,
“殿下,您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呐。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念想,让他能暂且安稳地度过这最难的关头,心甘情愿地将赵国奉上。待到日后这念想是真是幻,是存是灭,还不是您一念之间?”
刘昭沉默了片刻,挥手让青禾绿云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许负,”她转过身,正面看着许负,眉头微蹙,“你是否觉得,孤此举过于凉薄?”
许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澈地回望她:“殿下,您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在这条路上,若事事讲究温良恭俭让,又如何能成事?张敖命数如此,他对您心生慕艾,是他命中的劫数,亦是您的运数。您顺势而为,既全了帝国的利益,也未即刻摧折他这株幼苗,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神棍特有的玄妙意味:“更何况,您与他之间,气运相连却又相克,也是缘分。”
刘昭不明白这样的感情,“许大家,你说,明知前方是烈焰,飞蛾为何还要扑上去?”
许负微微一笑:“或许,它贪恋那瞬间的光亮与温暖,又或许,它本就生于斯,长于斯,别无选择。”
刘昭闻言,眸光微动,许负这话,倒像是在为她的做法寻找一个命理上的依据。
“罢了。”刘昭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赵国之事,就这样吧,明日我们便回长安。”
“是,殿下。”许负应道,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那回去的路上,我还能与殿下同乘一车吧?”
刘昭看着她那带着期盼的眼神,不由失笑:“随你。”
许负立刻眉开眼笑。
车驾返回长安,未央宫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收尾,但长乐宫已彻底收拾停当,迎来了它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刘昭甫一入宫,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往长乐宫而去。宫人皆知太子与皇后感情深厚,皆含笑避让。
踏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吕雉正坐在窗边查看账册,闻声抬头。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历经风波后的威仪,但看向女儿的目光依旧温暖。
“阿母!”刘昭快走几步,如同幼时一般张开手臂,但并不像以往扑入怀中,而是将吕雉拥入怀中。
吕雉被她抱得一晃,随即失笑,抬手拍着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疼爱。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感慨道:“昭儿,你比阿母都高了。”
刘昭将头埋在母亲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热:“阿母一路辛苦,南郑湿冷,您身子可还好?”
“都好。”吕雉拉着她的手坐下,目光慈爱,“你在前方征战,阿母在后方能有什么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听闻你去了赵国……”
她顿了顿,没有深问,只是道,“诸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阿母放心。”刘昭不欲多谈赵国之事,她有些心虚,转而问道,“盈和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十二岁的刘盈。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见到刘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盈弟见过阿姐。”
刘昭笑着扶起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盈长高了不少,书读得如何了?”
刘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说尚可。”
这时,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进来,笑容憨厚朴实,正是年已十八的刘肥。他对着吕雉和刘昭恭敬行礼:“儿臣拜见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格外周全,甚至带着小心。刘昭心中明了,刘肥年长,已经知事了,他身份尴尬,又在吕雉身边长大,一向谨言慎行。
“肥不必多礼。”刘昭语气温和,“都是一家人。”
吕雉也开口道:“肥也来了,都坐吧。昭儿刚回来,我们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宫人奉上茶点,殿内气氛温馨。
刘盈叽叽喳喳地问着姐姐战场上的见闻,刘肥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憨厚地笑着。
吕雉看着儿女围坐身旁,眼中流露出满足之色。
——
太子归来,登基大典在酬办,此时正是年节,皇后吕雉在长乐宫设宴,邀请诸侯王与功臣。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新朝初立,功臣齐聚,本该是一片和乐升平。刘邦高踞主位,吕雉陪坐一旁,刘昭位于下首。
其次是萧何韩信张良。
然而,表面的和气下暗流涌动。
关于郡国并行,削夺诸侯实权的政策风声已然传出,席间不少获封的异姓王和列侯,如淮南王英布、韩王信等人,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藏着不满与戾气。
酒过三巡,那被压抑的怨气便借着酒意开始发酵。
丝竹声中,一队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姿容曼妙。
舞姬们水袖翩跹,乐声靡靡。
一名舞姬旋转至英布席前,彩袖如云拂过。
英布竟借着酒劲,嘿嘿一笑,伸手便攥住了那舞姬的衣袖,用力一拉!
舞姬惊呼一声,踉跄着险些跌入他怀中。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叫好,秩序瞬间混乱。
其他诸侯见状,也有样学样,开始对经过的舞姬动手动脚,有列侯也大笑一声,借着酒劲,一把攥住了舞姬,将其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舞姬花容失色,挣扎不得。
殿内乐声为之一滞,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哈哈!美人儿,来陪本侯饮一杯!”那列侯兀自不觉,言行愈发无状。
旁边几个同样心怀怨怼的诸侯也跟着起哄。
刘邦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放肆!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他连喝数声,声音中已带上了怒意。
然而,那列侯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积怨已深,竟梗着脖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嚷嚷道:“陛下!臣等跟着您出生入死,如今连个尽兴都要受拘束吗?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刘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不语,凤眸含威的吕雉动了。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闹事的列侯,她只是举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精美的陶瓷高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臂猛地一挥,将酒杯狠狠砸向殿中光洁坚硬的地面!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大殿!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一片飞溅的碎瓷划过那列侯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刺痛传来,那列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红,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臣,臣死罪!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头如捣蒜,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这一下,比刘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闹、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皇后的举动震慑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吓得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机踉跄退开。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吕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一众功臣诸侯,最后定格在那名闹事列侯的脸上。
她并未立即斥责,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向身边的刘邦淡然道:“妾身手滑,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功臣,陛下勿怪。”
刘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气场这么吓人,“下次注意。”
刘邦看向安静下来的众人,哼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过英布,韩王信等人:
“瞧瞧你们!一个个披甲执锐时是英雄好汉,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倒把礼义廉耻都就着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在皇后宫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哗闹事,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点臣子的样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邦冷哼一声,顺势下了台阶:“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他转向一旁,“叔孙通!”
有人应声出列,正是博士叔孙通。“臣在。”
“朕命你,”刘邦指着下面一众功臣诸侯,“好好教教他们朝觐,宴饮的礼仪!告诉他们,什么叫君臣尊卑有序!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威胁:“都给朕用心学!学不会,举止粗鄙,不识大体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汉的开国登基大典,就不必来了!”
这话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开国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刻,是青史留名。
见证新朝开启的盛事!
若因学不会礼仪而被排除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被新朝权力圈所抛弃!
列侯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当用心向叔孙通学习礼仪,绝不敢再失仪!”
诸侯王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孙通躬身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使诸位功臣通晓礼仪,不负陛下厚望。”
刘邦这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宴会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发抖的列侯,“把他带下去,脸包扎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丝竹之声虽再度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喧嚣浮躁。
功臣诸侯们个个正襟危坐,举止拘谨,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推杯换盏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吕雉平静地坐在刘邦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
刘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母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父皇借母亲之手立威,又顺势将学礼作为约束功臣的枷锁,这番政治手腕,也着实老辣。
这大汉的朝堂,从今夜起,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16章 秦砖汉瓦(一) 刘昭向韩信伸出手……
时值正月十五, 元宵佳夜。
未央宫后的草地上,庭燎熊熊,火光跃动,将夜空都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彩灯悬挂于宫檐廊柱之间, 与天上星月, 地上篝火交相辉映。
宴饮至酣处, 气氛热烈。
百戏杂耍暂歇, 乐府奏起了节奏更为明快, 带着些许楚地风情的民间舞曲。
一些性格活泼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忍不住在席前空地上围着篝火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刘昭饮了些酒, 脸颊微红, 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 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飞扬。
她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独自坐在稍偏席位,正默默饮酒的韩信身上。
由于韩信应了朝廷太尉, 让诸侯王们受到了最大背刺,在背后快把他骂死了,特别孤立他。
在朝廷上韩信又抢功, 就是他要做人群中最靓的仔,其他人或不满, 或嫉妒,也不想搭理他。
他被两方孤立了。
但韩信并没有感觉到, 因为他也看不上他们, 他不可能主动去打招呼,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所有人来捧他,不来就是他们的问题, 他有什么错?
在他的视角里,是他不搭理他们,一人孤立全世界。
他坐在高位,与萧何张良陈平的往来络绎不绝不一样,他身边冷清,仿佛周遭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刘昭放下酒杯,如今陶瓷已成权贵家里必备,她径直走向韩信。
“大将军。”刘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韩信面前站定。
韩信抬头,见是太子,连忙放下酒杯欲起身行礼。
刘昭却伸手虚按了一下,笑道:“今日佳节,不必多礼。如此良辰美酒佳肴,大将军独饮岂不寂寞?”
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邀请,“我们也去跟着跳吧?”
此言一出,不仅韩信愣住了,连附近听到的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些原本就孤立韩信的诸侯王和功臣们,脸上更是露出诧异,看好戏的神情。
太子邀舞?还是邀那个自命清高,抢尽风头的韩信?
韩信脸上有些窘迫和慌乱,“殿下,臣,臣不善此道……”
让他当众跳舞?这比让他面对十万敌军还让他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些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就在这时,女眷席那边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吕媭率先笑着喊道:“大将军,莫要推辞嘛!”
“就是!让我们也瞧瞧大将军的舞姿!”其他妃嫔,贵妇贵女们也纷纷笑着附和。
她们的心思更纯粹些,只是觉得有趣,美人爱英雄,尤其是韩信年少又名震天下,只是不好接近,她们没敢去,遇见热闹,怎么可能不掺一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们起哄起得老热情了。
吕雉端坐其上,愣了愣,也笑了起来,刘邦先是愕然,随即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甚是有趣。
火光映着人们脸通红,春还未到,风仍旧带着寒意,只是被高高燃起的篝火驱散了些。
风吹乱了刘昭的散发,衣袂也翻覆扬起,但火光却映在她眼眸,如星光。“乱世已平,将军岂能只知兵戈,不解风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尽兴!”
韩信被这突如其来的起哄弄得更加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刘昭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依旧伸出的手。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手,略带僵硬地放入了刘昭的掌心。那掌心温暖干燥,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
“好。”
刘昭粲然一笑,用力一拉,将他从孤高的席位中拽了出来,拉入了场中围绕篝火舞动的人群。
起初,韩信的动作极其僵硬,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跟不上节奏,甚至差点同手同脚,惹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阵哄笑,有善意的,也有不乏嘲弄的。
他窘得脸颊发烫,只觉得比打一场败仗还难堪。
刘昭却不管这些,她听着那欢快的鼓乐,拉着韩信的手,开始引导他随着节奏踏步,旋转。
她的舞步洒脱,带着军旅的刚健,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韩信在最初的窘迫过后,他渐渐放松下来,凭借着对身体绝佳的控制力,竟也开始模仿着刘昭的动作,虽然依旧有些生涩,却慢慢有了章法。
一个是大汉太子,英姿飒爽。一个是不败兵仙,初涉舞会。
两人在冲天的篝火映照下共舞,极其动人又热情的画面,将气氛推向高潮。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看着韩信竟然真的跳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好,脸上的嘲弄渐渐变成了惊讶和复杂。
太子此举,无疑是在众人面前,明确地表示了对韩信的看重和亲密。
最终结束的时候,韩信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窘的。
刘昭看着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羞恼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周围的欢呼声和掌声也如雷般响起。
她回到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刘昭饮了一口侍从奉上的蜜水缓解笑意,便见一身着锦袍的少年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正是萧延,紧随其后的还有王妤,刘沅与刘峯也过来了,对于这些小伙伴,刘昭还是愿意带着他们一起玩的。
再说,篝火晚会,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时间很快,转眼就要开国了,正史上此时刘邦在定陶称帝。
那个时候,刘邦的天下,是与韩信、彭越、英布等诸侯王共打下来的。
在项羽刚被消灭,人心未定之时,他需要展现出共主而非独裁者的姿态。
在关中的自家地盘上登基,远不如在关东的前线定陶,当着主要功臣诸侯王的面登基,更能彰显天下共举的合法性,是对功臣的安抚和妥协。
但此时不一样,韩信打下来的天下,基本上直接被太子接手,加上关中人心所向,天下人心所望。
太子又火烧白马津,直接将战局从拉据到成败已定,刘邦老了,但汉家下一任却不输半分。
这就很可怕了。
刘邦的威望比正史上高出太多,加上长安汉家宫阙已建,韩信又没封王,他表现出来的强势是不一样的。
他的天下,还真就是他的,不再是所谓的共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帝王。
不然按照正史,他还得打一遍天下,才能将汉的地基彻底打牢。
但此时,由于刘昭的改变,汉家地基已牢,他们在关中称帝。
汉五年,岁在乙未,三月,长安。
此时的关中,与数年前刘邦初入时已截然不同。
长乐宫巍峨矗立,未央宫虽仍在收尾,但主体已成的恢弘气势,已足以震慑人心。
天下疲秦久矣,又经数年楚汉征伐,如今四海初定,而关中在萧何的治理与太子的经营下,显露出难得的繁庶与安稳。
人心,前所未有地向着汉,向着长安。
登基大典,便在长乐宫前巨大的广场上举行。
旭日东升,钟鼓齐鸣。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旌旗扬扬招展,玄色为底,赤龙为饰,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穆威严。
坛分三层,象征天地人三才。
黑衣玄甲的卫士持戟而立,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功勋列侯、受诏前来的诸侯王,皆按品级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此刻的长安,是天命归一,威加海内的绝对权威。
吉时已到。
赞礼官高声唱喏,声震寰宇。
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刘邦头戴天子冕旒,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
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盛装,威信并重的皇后吕雉。
再其后,便是皇太子刘昭。
刘邦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属。那里有与他一同起于微末的沛县老兄弟,有后来归附的各方豪杰,更有如韩信这般被他牢牢绑在战车上的不世出的帅才。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与权衡,而是清晰的敬畏与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太常奉上的祭天文告,朗声诵读。
声音洪亮,带着强势的力量,在高坛上回荡,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邦,承天之序,应民之望,扫暴秦,平强楚,定四海之乱,解倒悬之民……”
“今祗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汉,建元伊始……”
没有推让,没有谦辞。
这一切,显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天命本该如此。
祭天完毕,刘邦与吕雉升坐御座,刘昭立于御座之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人耳膜发聩。
而心中尚存异志的诸侯,如英布等人,在此等煌煌天威与人心所向之下,也只能压下所有的不甘,随着人群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他们明白,关中已固,民心已附,储君贤明且手段非凡,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前的这位皇帝,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他的权力,建立在更为牢固的军功,更为稳固的根基和更为明确的继承人之上。
刘邦看着脚下匍匐的众生,脸上是志得意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沉稳大气的女儿刘昭,心中最后关于未来的隐忧也彻底散去。
这个他亲手打下,并由女儿协助巩固的江山,真正地、完整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接下来,便是大封功臣。
韩信作为首功之臣,第一个被点名。
“大将军韩信,功冠群臣,定策决胜,朕心甚慰。封万户侯,授尔太尉之职,总摄天下兵马,位列三公,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
“臣,韩信,领旨谢恩!陛下万岁!”韩信出列,声音沉稳。
他接受了这个看似位极人臣,实则被巧妙限制了实权的职位。
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复杂的目光中,
他坦然站立,目光不经意间与御座旁的刘昭有一瞬的交汇。
随后,萧何、张良、彭越、英布等人也依次受封。整个仪式庄重、有序,充满了新朝的开国气象。
礼乐再次奏响恢弘的篇章时,阳光正好普照在长安城头,照在猎猎飘扬的汉字大旗上。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夜幕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未央宫前再次燃起盛大的庭燎,与民同乐。
刘昭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瞰着这座属于她刘家的崭新都城,看着那象征帝国生命力的熊熊火焰,心中豪情万丈。
大汉,就此开篇。
而她的时代,也随着这开国的钟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帝国的根基,已然坚如磐石。
第117章 秦砖汉瓦(二) 不疑,有你真是我的福……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 诸侯王们陆续离开长安,返回各自的封国。
长安城非但没有因此冷清,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越发热闹, 鲜活起来。
随着帝国定都于此, 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勋贵们, 纷纷将散落在沛县, 南郑乃至各地的家眷接来了长安。
一时间, 长安城内宅邸价格飞涨, 车马络绎不绝, 冠盖满京华。
在长安街上, 天上掉下五个砖头,能砸到三个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一个是彻侯。
帝都权贵云集。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二代们。
他们年纪相仿, 多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正是人生刚刚展开,前途未定, 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纪。
一时间,长安城的社交场, 成了这些功臣父母们各显神通的角力场。
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萧何位高权重,长子与次子也在军中, 其幼子萧延又明显与太子亲近, 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每日前来拜会萧何,实则希望能让自家子弟与萧延结交,或请萧何指点的官员络绎不绝。
太尉府门前虽稍显冷清,毕竟韩信人缘不佳且气场太冷, 但也不是无人问津。总有些心思活络,或是真心崇拜他的,希望能让自己的子侄拜入其门下,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在军中也好有个照应。
但韩信懒得理走后门的。
没空,滚。
大汉初立,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空缺的各级官职。那些功臣们,自己位极人臣,便想着为子侄铺路,恨不能立刻将自家儿郎全塞进朝堂,延续家族荣光。
他们很快发现,无形的红线拦在了面前。
人事任免的大权,刘邦竟真的撒手不管,全权交给了太子刘昭。
他理直气壮的当甩手掌柜:“乃公提着脑袋打天下,伤都没好利索,还不能享受享受了?这些琐事,太子看着办就行!”
于是,所有的请托,走关系,最终都汇聚到了东宫。
“殿下,犬子虽年幼,却也熟读诗书,略通骑射,愿为殿下牵马坠镫,哪怕做个郎官……”
“太子,我那侄儿力能扛鼎,颇有臣当年之勇,放在军中历练,必是一把好手……”
“小女虽为女子,却也知书达理,若能侍奉殿下笔墨……”
面对这些或委婉,或直白的请求,刘昭起初还耐心接见,细细询问几句。
但几次下来,她便发现,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二代们,大多名不副实。
所谓熟读诗书者,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号称力能扛鼎的,只是比同龄人壮实些,牛皮是吹出来的。
这一日,又送走了一位前来为儿子求官的列侯后,刘昭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写满了推荐名单的帛书扔在案上,对身旁的许负和刘沅冷笑道:
“连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求郎官之位?骑射不过中人之资,就想去军中为将?他们当这大汉的官署是给他们家开的蒙学塾吗?”
她语气转冷,她受不了,她要走科举,都什么玩意。
“传孤的话下去,凡求官者,需先经东宫考校。通文墨,明数算,晓律令,知兵略,方可论其他。至于那些只想靠着父辈爵荫混个出身,自身却无半点才学的——”
刘昭顿了顿,“让他们安心在家,等着继承爵位和家业便是!大汉的官职,不是给纨绔子弟准备的玩具!”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权贵圈。
有人悻悻然,觉得太子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孩子还算争气,尚可一搏。
更多人则是慌了手脚,赶紧将原本四处钻营的子弟抓回府中,重金延请名师,恶补文化课和各项技能。
太子可是要来真的!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儒生、法吏、乃至精通算术、兵法的门客,变得奇货可居。
权贵府邸中都是朗朗的读书声。
萧何对此乐见其成,韩信听闻此事,只是嗤笑一声,觉得那些蠢材早该如此。
刘邦在深宫里听着近侍汇报,搂着戚夫人,笑得更加开怀:“瞧瞧,朕就说太子能行吧?这帮老小子,还想糊弄?这下傻眼了吧!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还是有二代靠谱的,比如张良家的次子张辟疆。
张辟疆是个神童,现在年纪太小,但明显被寄与厚望。
陈平家就一根独苗,陈买。
处理完一堆令人头疼的请托,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处,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殿门边,一人抱剑而立,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雏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他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只是将上半部分松松地绾住,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下半部分如墨色的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再看他的脸,刘昭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少年郎!
那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其父张良那种超越性别的风雅神韵,组合在一起,有种雄雌莫辨的昳丽。
刘昭认得他,宴会他跟在张良身边,是其长子张不疑。
他察觉到刘昭的目光,抬起下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未经世事的傲然,像一只矜贵又警惕的猫儿。
刘昭觉得有趣,往日见他,在宫宴上远远一瞥,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过。
“张不疑?”刘昭开口,“你在此处作甚?可是留侯有事?”
张不疑见她认出自己,握剑行了礼,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但还是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回殿下,非是家父有事,是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向她走来,“听闻殿下正在考校才学,选拔东宫属官,不疑特来请试!”
他说到最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刘昭,眼里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刘昭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美貌中带着傲娇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她想起张良那副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这只稚嫩的小留侯,只觉得反差巨大。
主要是张不疑长得太像张良了,用这张脸当傻白甜,别说,还挺带劲。
“哦?”刘昭故意拉长了语调,走到他面前,“来应考,为何抱着剑?莫非,你想考的是武职?”
张不疑被问得耳根微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家父常言,智者亦需有自保之力。不疑虽不敢言勇武,却也不敢懈怠骑射剑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殿下火烧白马津时,不也是文韬武略并用么?”
倒是会举例子。
刘昭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的光芒,心中一动,毕竟他爹是张良,那还是不一样的,依她父的标准,做官没问题。
“好。”刘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既然你有此心,那就在东宫做个郎官吧,日后考试章程出来,再去考官吧。”
她还是卖张良一个面子的。
但对于张良来说,天塌了啊,一没注意就让这孩子溜了,不是说太子不近人情吗?怎么回事?
张不疑得了太子亲口允诺,心中雀跃万分,强忍着飞扬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向刘昭行了个大礼,这才抱着他那片刻不离身的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宫。
一出宫门,那点强装的沉稳立刻烟消云散,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回了留侯府。
“阿父!阿父!”
人还未到厅前,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张良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便见张不疑跑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光彩。
“何事?”张良语气平淡,将棋子放回棋罐。
“父亲!太子殿下应允了!”张不疑快步走到张良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让我在东宫做个郎官,还说待考试章程定了,让我再去考便是!”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就刚到门口,殿下问我为何抱剑,我便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举了殿下火烧白马津的例子!殿下听了,当即就点头应允了!”
“父亲您是没看见,那些想去东宫钻营的,都被殿下驳回了,就我成了!可见殿下是看重真才实学的!”
张不疑说得眉飞色舞,小嘴叭叭个不停,从自己如何应对得体,到太子如何明察秋毫,再到自己未来在东宫要如何大展拳脚……
全然没注意到他父亲那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
张良看着张不疑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丰功伟绩,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适时地,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唉,郎君已经很久没有闭嘴过了。”
要是刘昭在这里,定会说,那语调,跟霸总文里,常说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的老管家如出一辙。
张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看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准备继续畅所欲言的儿子,用极其头痛乃至认命的语气,缓缓道:
“不疑啊……”
他顿了顿,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那福气二字,说得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张不疑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听到父亲这意味不明的评价,愣了一下,眨了眨他那双酷似其父的漂亮眼睛,在琢磨这话是褒是贬。
张良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既已得了允诺,便回去好生准备。东宫非是家中,谨言慎行,莫要太过畅所欲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张不疑虽然没明白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但好生准备他是听懂了,立刻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诺!孩儿定不负父与殿下期望!”
这才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了出去。
第118章 秦砖汉瓦(三)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
东宫烛火彻夜通明。
刘昭伏案疾书, 狼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负在一旁默默研墨,眼神中带着忧虑,而刘沅则负责将写好的诏令逐页摊开, 待墨迹干透。
“殿下, ”许负终究没忍住, 低声提醒, “此举关乎国本, 哪怕不在早朝商议, 是否先与丞相, 三公通个气?哪怕禀报陛下……”
刘昭笔锋未停, 头也不抬,“通气?一旦通气,这诏令便不再是求贤令,而是妥协的产物, 是各方势力博弈后,专为某些人留出后门的遮羞布!”
“孤要的,是雷霆之势, 是既成事实。要让天下人看到,这是东宫, 是大汉太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手腕用力, 最后一个才字收笔, 力透纸背。整份《大汉求贤令》终于完成。其上文字,并非华丽辞藻堆砌,而是清晰直白,简单粗暴。
“盖闻治国之道, 在得人才。周得吕尚而兴,秦用商鞅以强……”
“昔者王道既微,诸侯力政,百家驰说,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
“今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孤承天命,监国理政,深感才难之叹。”
“故特颁此令,告谕天下:凡我臣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故秦遗民还是六国之后,亦或百家弟子,无论务农、行商、为工、为吏,只要身家清白,政审过关,通晓经文、明达律法、精于数算、熟谙兵略,或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自荐考场!”
“自即日起,于各郡县设考举之所,由朝廷特使监考。分科取士:
明法科:考校律令条文、案牍断狱。
兴农科:考校农时土宜、沟洫种植、积贮赈灾。
工造科:考校器械制作、城防营建、水利交通。
算经科:考校《九章》之术,度支理财。
策论科:考校时政分析、治国方略。
武略科:考校兵法战阵、地形测绘。
医方科:考校医理药性、疫病防治。
杂科:通晓天文、地理、货殖、外交等专长者,亦可自陈其才,特例考校。”
诏令最后,刘昭特指百家:
“这百家之学,各有千秋,应皆为我大汉所用!以德为先,以法为骨,以农为基,以工为器,以兵为盾,纵横捭阖,医养民力!凡有真才实学,能利社稷、益黎民者,不问其学出于何门何派,孤必虚位以待,量才授官!”
“一律以考卷成绩定高下,择优录用,授以相应官职。杜绝请托,严禁私谒,若有营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惟才是举,不拘一格! 此令,太子刘昭,承皇帝陛下之志,特谕天下!”
她没有用朝廷惯用的制式帛书,而是选用便于大量复制的纸张。
她也没有通过丞相府下属的文书机构,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东宫的属官和可信的郎官,连夜誊抄。
当第一缕曙光照射在长安城阙上时,数十骑背着装满诏令竹筒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奔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直道,奔赴帝国四方。
数日之内,从关中到关东,从巴蜀到燕赵,帝国每一个郡治,每一个县城的城门旁,都贴上了这份措辞惊人,格式新颖的《求贤令》。
诏令张贴之日,天下为之失声。
齐鲁之地,一群儒生围在告示前,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
“荒唐!工、农、医、卜,皆小道也,焉能在其上,而儒家经文弃之不理,舍本逐末,太子这是要效法暴秦乎?!”
然而,在另一个角落,穿着粗麻短褐、手指粗糙的墨者,死死盯着“工造科”三个字,眼眶湿润。“墨子,您看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之道虽暂不得行,但这守城器械、工巧之术,终有见用于世之日!”
咸阳故地,一名头发花白,曾在秦朝担任过狱吏的老者,颤抖着抚摸着告示上的文字,尤其是法科和无论故秦遗民几处,浑浊的双眼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秦法……秦法竟还有用武之地?大汉……当真能容我?”
而与此同时,长安的勋贵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疯了!太子疯了!”一位彻侯将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与朝臣商议,擅自颁布如此乱命!她是要掘了我等的根吗?!”
“让那些泥腿子、刑徒之后与我等同朝为官?成何体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他们最初的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危机感。
不满、愤怒、恐慌的情绪在彻侯、关内侯的府邸中蔓延发酵。
他们可以接受太子对自家子弟严格,那毕竟是内部的优胜劣汰,大家都是姻亲,肉烂在锅里。
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竟要凭空让出一大块,分给那些未曾立过寸功的外人。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破了他们世代垄断权力的预期。
愤怒的功臣勋贵们集结,直接涌向了未央宫前殿,要求面见太子。
一位列侯率先发难,语气虽尽量克制,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殿下!《求贤令》之事,是否太过草率?此乃国之重典,岂能不经朝议?”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殿下!取士之道,关乎国本,当以德行为先,出身次之,岂能如此唯才是举,不论品流?若让奸猾之徒借此跻身朝堂,祸乱国家,该当如何?”
樊哙也站了出来,“太子!这天下是陛下与臣等血战得来,如今却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平步青云,臣等心中不服!”
刘昭立于前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激动,愤懑,忧虑的熟悉面孔。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待声音稍缓,她才缓缓开口,大声朝他们说道,
“诸位叔伯、功臣,皆是大汉柱石。孤且问诸位,我大汉立国,所求为何?是只为在座诸位及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还是为开创万世太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华夏国祚永延?”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只为前者,诸位如今已封侯拜将,荫及子孙,足可安享。但若为后者,则需天下英才共治!关东六国遗民,是否大汉之子民?天下寒门士子,是否大汉之赤子?彼等有才而不得用,心怀怨望,岂是社稷之福?”
“诸位担心才德不一,孤设立分科考试、层层筛选,便是为了甄别真才实学,考察其见识品性!这,不比仅凭出身举荐,更可靠吗?”
“至于功劳,”刘昭语气转重,“诸位的开国之功,父皇已论功行赏,封侯赐爵,荫及子孙,此乃酬功!然,治理国家,需要的是安邦定国之才,而非仅仅依靠父辈的功劳簿!若诸公子弟确有真才实学,何惧与天下贤才同场考校?若能脱颖而出,岂不更能证明虎父无犬子,更能光耀门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令已发,天下皆知。断无收回之理!这不仅是孤的意志,亦是父皇默许之国策!诸位与其在此质疑,不若回去督促子弟,潜心向学,准备应试。我大汉的朝堂,永远为真正的人才敞开大门!”
一番话语,如冰水泼入滚油,殿内瞬间寂静。
功臣们面面相觑,从太子斩钉截铁的态度中,他们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诏令已传遍天下,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有人颓然,有人怨恨,但也有一部分人,开始真正思考太子话语中的道理,以及自家子弟的未来。
刘昭看着安静下来的功臣们,这仅仅是开始,旧秩序的打破,必然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反噬。
但她才不怕。
她就硬扛到底。
殿外那广阔的天空,她在写求贤令时,已经看到了无数新鲜的血液,正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长安,向着大汉的未来,奔涌而来。
虽然他们说不过太子,但功臣们的愤懑并未消散,反而因太子的强硬态度而愈发汹涌。
刘昭那句父皇默许之国策在他们听来,更像是为了堵他们的口而找的托词。陛下怎么会同意如此动摇国本,寒了老兄弟们心的举措?
“去找陛下!”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对!陛下定然不知太子如此胡闹!”
“我等追随陛下披荆斩棘,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定会为我等做主!”
樊哙更是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走!去见大哥!我就不信,大哥能看着咱们这些老兄弟被逼到墙角!”
于是,一群功勋卓著、爵位显赫的彻侯、关内侯,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浩浩荡荡地转向皇帝日常起居的温室殿。
他们不再像面对太子时那样尚存几分君臣礼仪的克制,而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悲壮。
温室殿内,刘邦斜靠在软榻上,近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着那条在征战中受过旧伤的腿。
他微阖着眼,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哗,皱起了眉头,“外面在吵什么?”
内侍官趋步入内,面带难色:“陛下,舞阳侯、曲周侯、汾阴侯……等十余位君侯在殿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刘邦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哦?都来了?让他们进来吧,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功臣们鱼贯而入,一进殿,便呼啦啦跪倒一片,不少人更是带着哭腔。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樊哙嗓门最大,率先发声,将东宫颁布《求贤令》,以及太子方才在前殿那番强硬言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此令如何败坏纲常、寒了功臣之心、让贱民与功臣之后同列以及太子如何独断专行、不听劝谏。
“陛下,天下是您带着我等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太子此举,是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来分润我等流血拼命换来的权位啊!”
“长此以往,功臣凋零,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吗?还是我等追随陛下打下的那个天下吗?”
“陛下,太子年轻,受了小人蛊惑,行此荒唐之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一时间,殿内充斥着抱怨、诉苦甚至隐隐的威胁之声。
他们试图用旧日的功劳和情分,打动刘邦,希望他能出面制止。
第119章 秦砖汉瓦(四) 太子,你将满朝文武置……
刘邦一直沉默地听着,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激动或悲愤的脸。
“都说完了?”刘邦的声音不高, 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哼了一声, 指着众人道:“你们啊, 一个个的, 就知道在朕这里哭嚎!太子说得不对吗?”
一句话, 让所有功臣都愣住了。
刘邦继续道:“天下是打下来了, 不错!你们有功, 朕亏待你们了吗?封侯的封侯,赐爵的赐爵,田宅、金银,朕吝啬过吗?酬功, 朕已经酬了!”
他的语气加重:“可治理天下,光靠咱们这些老家伙,光靠你们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斗鸡走狗的儿子们, 够吗?啊?!”
“你们自己摸摸良心,除了带兵打仗, 治理一方、断案理财、兴修水利,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比那些文士吏员更强?关东那么大, 六国遗民那么多, 不用他们的人,不给他们出路,难道等着他们再次造反吗?!”
刘邦站起身,气势迫人, 他怎么可能容忍被打上门来:“太子搞这个考举,分科取士,朕看就很好!至少能选出些真能干事的!总比你们互相举荐些不着调的亲戚子侄强!”
他走到樊哙面前,瞪着他:“你不服?你觉得你的功劳够吃几辈子?那你儿子要是连跟别人同场考试都不敢,活该他被刷下来!那说明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占着高位,才是亡国之兆!”
他又看向其他面露惶恐的功臣:“太子有句话说得对,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儿子去考!考上了,那是真光宗耀祖,朕脸上也有光!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回家读书习武,别整天想着靠老子的功劳混吃等死!”
“还说什么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是刘家的!只要皇帝姓刘,这天下就乱不了!太子这是在给刘家天下找能干活的人!是在稳固咱刘家的江山!你们这帮蠢货,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食儿!”
刘邦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将功臣们的诉求驳得体无完肤,并且明确表达了对太子刘昭的支持。
他对《求贤令》的具体细节不知,也对刘昭的独断有微词,但在大方向上,他认同并且支持这种打破功臣垄断,广纳贤才以巩固统治的策略。
功臣们彻底哑火了。
皇帝的态度比太子更坚决,甚至将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举动,上升到了危害刘家江山的高度。
再争辩下去,恐怕就不是诉苦,而是触怒龙颜了。
看着蔫头耷脑的众人,刘邦语气稍缓,但也带着警告:“此事,到此为止!诏令已下,覆水难收。都给朕回去,好好管教子弟!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或者暗中使绊子,阻挠考举……”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功臣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大哥变了——
“臣等……遵旨。”众人呐呐而退,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失魂落魄。
消息很快传回东宫。
许负和刘沅都松了口气。
刘昭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对两位女官说道:“看,孤说过,父皇是默许的。”
她的父皇,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深沉的高皇帝,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才能让这艘新造的大汉巨舰,行稳致远。
旧勋的抱怨,在帝国的长远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但刘邦可没有她想得那么平和,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太子是真当他不存在了?
他看了太子的求贤令,他怒斥,“去东宫,让太子过来!”
侍者赶到东宫传召时,刘昭正与许负、刘沅商议考举细则。
听闻皇帝盛怒传召,许负与刘沅面上皆是一紧,刘昭却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朱笔,整理了一下衣冠。
“殿下,”许负低声道,“陛下震怒,恐是因事先未得禀报……”
刘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眼神清亮,“无妨,意料之中。你们继续,我们要先选出能出考题的。”
她步履从容地随着侍者前往温室殿,她了解刘邦,雷霆之怒也是装给外人看的,毕竟她确实私下诏令,连萧何都不知道,可以说很独断专行了。
踏入温室殿,气氛与方才功臣聚集时截然不同。
殿内侍从皆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威压。刘邦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苑的景色,并没有以往的好说话,他冷下脸,气场还是很吓人的。
但刘昭可不怕,她怕就不会这么干了,她拱手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刘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殿内蔓延,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刘昭。
“好,好一个太子!”刘邦字字砸落,“颁行《求贤令》,搅动天下风云!如此大事,一声不吭,你将朕置于何地?将丞相、三公、满朝文武置于何地?!”
他踱步上前,看着仍站着揖礼的女儿,“朕方才替你挡了那帮老杀才,是因为你说的有几分歪理!但这不代表朕认可你如此行事!先斩后奏,独断专行,太子,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寻常人在这等威势下,早已股栗不止。
刘昭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邦的审视。她没有辩解,没有请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反问:
“父皇息怒。儿臣敢问父皇,若此事先行上奏,交由朝议,结果当如何?”
刘邦眼神微动,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刘昭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清晰,“结果,必然是丞相、御史大夫率先反对,言此举搅乱朝纲。勋贵列侯群起而攻之,言儿臣动摇国本,寒了功臣之心。三公九卿,各有盘算,或为自身学派张目,或为姻亲故旧请托。”
“一番争吵博弈之后,这份《求贤令》即便能通过,也必是面目全非,处处妥协,为各方势力留下无数后门。”
“最终,所谓的求贤,不过是将现有的权力分配,披上一层公正的外衣,换汤不换药。”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若真如此,儿臣宁可不行此事!既行,便需雷霆万钧,便需不容置疑!儿臣要的,不是一份各方妥协的遮羞布,而是一把能真正劈开秦的沉疴积弊,为新生的汉帝国注入新血的利剑!”
“所以,你便选择了先造成既成事实,逼朕,也逼满朝文武就范?”
刘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压迫感丝毫未减,“你可知,此乃僭越!乃大不敬!与满朝文武为敌,你太子之位不想要了吗?”
她还真不怕,她是太子,满朝文武可废不了她,而且一些人利益损失,必有另外的人得到利益。
能量是守衡的,权力与利益也是。
她想过许多太子的结局,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子自己问题,过于注重名声,那必然与臣子妥协,为了自己人,与皇帝站在了对立面。
况且刘邦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又老了,伤病缠身,而她羽翼渐丰。
不存在太子之位动摇的问题。
这个时候不趁着她父能兜底的时候搞事,难道要等她自己上位,被各方利益牵扯的时候搞事吗?
这个时候出事也有她父顶着呢,她坑爹是专业的。
“儿臣知罪。”刘昭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但她没错,她理直气壮!
“儿臣愿领受任何惩处。但儿臣不悔!为君者,当有时不我待之紧迫,当有乾纲独断之魄力!父皇当年入关中,约法三章,收拢秦民之心,可曾事事与诸将商议?可曾因项羽势大而畏首畏尾?”
她再次抬头,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如今之大汉,内有关东六国遗民之心未附,外有匈奴环伺,朝中功臣坐大,学派纷争。若不打破桎梏,广纳天下贤才以固根基,难道要等到祸起萧墙,或是强敌叩关之时,再来悔不当初吗?!”
“儿臣此举,或许狂悖,或许僭越。但儿臣之心,天地可鉴!一切所为,只为强盛大汉,只为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能够国祚绵长!若父皇认为儿臣有错,儿臣甘愿受罚,但求父皇莫要因儿臣行事急切,而否定了这《求贤令》本身!”
说完,她打起了感情牌,行了大礼,深深叩首,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刘邦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儿,未来大汉的继承人。她的胆大妄为让他恼怒,惊异,但也有欣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无赖,但只要认准目标,便一往无前。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声音都带着疲惫,他其实就想好好稳住,再收诸侯王之地,其他的,根本不想管。
没那个心力,但太子是个坑爹的。
“起来吧。”
刘昭依言起身,笑嘻嘻凑过去,拉他袖子,“父皇不生气了?”
“哼!”
刘邦气得哼了一声,“你这些得到的,最终考上来的,是什么?是那些六国旧王孙贵族,他们自然比白身学得多,书籍多,等他们又握住了权力,我们天下不是白打了?”
刘昭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父皇,我求贤令上说了,考生得身家清白,政审过关,他们成分都不对,根本进不了考场,怎么可能上位?”
刘邦这下面色才好起来,拂袖甩开她手,依旧放狠话,免得太子下次还敢,“你的道理,朕听懂了。你的罪,朕也记下了。此事,朕替你压下了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朕看看,你这把利剑,究竟能为我大汉,劈出怎样一个未来!”
刘昭才不怕,雷声大雨点小,一点事也没有,有事她还有母后,她去母后那哭去,看最后谁头痛!
但事都成了,她也很给亲爹面子,“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退出温室殿时,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眼中更加炽烈的光芒。
万事开头难,最艰难的开头,她已经迈过去了。
她忙活了几天,便有侍从来报,言太中大夫陆贾求见。
陆贾如今刚从地方调回长安任职,还没回府,就先来了她这。
刘昭眉梢微挑,心知这位老师所为何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请陆大夫进来。”
陆贾步入殿中,身着儒袍,面容肃穆,眼神中带着复杂。
他依礼参见后,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教出来的学生,举仕却根本无儒学。
“殿下,《求贤令》遍传天下,臣已拜读。殿下欲广纳贤才,励精图治,臣心甚慰。然,令中分科取士,明法、兴农、工造、算经、策论、武略、医方乃至杂科,皆列其中,但未将儒家单列一科。臣敢问殿下,此举,欲置儒家于何地?置诗书礼乐于何地?”
他的话语虽缓,但分量极重。
在这个百家争鸣余韵未绝的年代,儒家虽未像后世那般独尊,但已是显学之一,陆贾本人更是其中翘楚。
太子此举,在不少儒生看来,无异于贬低儒学。
刘昭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她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亲自起身,为陆贾斟了一杯茶,开始她的忽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儒家没在上面,是因为朝中儒生太多了,讲真她不太需要,但又避不开。
“老师请坐。”她将茶盏推至陆贾面前,语气温和,“老师之忧,昭明白。儒家讲求仁义,定人伦,序尊卑,乃教化万民,安定社稷之基石。此等根基之用,岂是区区一场考试所能衡量、所能尽括的?”
陆贾神色稍缓,但仍看着刘昭,等待下文。
第120章 秦砖汉瓦(五)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
刘昭继续道:“老师曾言马上得天下, 安能马上治之?孤深以为然。打天下需猛士良将,治天下则需贤才循吏。然,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食材、器皿, 缺一不可。”
她目光恳切:“儒家, 便是这治国之盐梅, 调和五味, 定其基调, 使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根基, 不可或缺。故, 孤以为, 儒家之学,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于科考之目,而应成为所有为官者心中必备之操守与准则。”
陆贾微微颔首,这话听着顺耳了许多。“殿下之意是?”
“孤欲在考生通过各科考核之后, 授官之前,用政审审查其德行。”刘昭解释道,“此关不考经义章句, 而察其心性,观其言行, 是否明礼义、知廉耻、懂忠孝。通不过此关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不可授以官位。而主持此关教化、训导未来官员之责, 孤意欲委以精通儒学、德高望重之长者,譬如老师这般。”
她看着陆贾,眼神真诚:“试想,未来之官员, 无论其出身法家、农家、墨家,皆需先受儒家仁义礼智信之熏陶,使其知晓,技艺为用,德行为本。如此,儒家之道,岂非润物无声,行之更远?这难道不比单纯设立一经科,更能彰显儒学教化之功吗?”
陆贾闻言,沉吟不语,他在深思太子的话,并非贬低儒学,而是让其成为所有官员的底色。这听着确实比与其他学派争一日之短长,更具格局
刘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劝哄:“老师,孤欲效仿的,并非暴秦之以吏为师,而是以儒为魂,以百技为用。让儒家成为大汉官魂的塑造者,这难道不是将孔孟之道,推行于天下的最佳途径吗?此事,非老师这等大儒不能胜任。还望老师助我,为这新生的汉帝国,奠定万世不易之德基!”
陆贾听完,脸上的神情并未如刘昭预期那般豁然开朗,反而渐渐凝重难看起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刘昭,那眼神中尽是失望与悲愤。
“殿下,”陆贾缓缓开口,“殿下聪慧绝伦,深谙权衡之道,臣一向是知道的。但殿下不必与臣玩这等空谈心眼,更无须以虚言搪塞。”
刘昭有点心虚,对方不吃这饼,还拍了回来,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师何出此言?孤句句发自肺腑。”
“发自肺腑?”陆贾摇头,他笑得极为苦涩,“殿下言儒家为根基,为盐梅,地位超然,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此言听来尊崇备至,然细思极恐!”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殿下设置各科,明法、算经、工造乃至医方,皆有明确考核标准,成绩优异者,便可依律授官,获得实实在在的前程。此乃利之所在,天下英才必趋之若鹜!而殿下给予儒家的,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德行教化之责,是授官前那并无标准,全凭考官心证的所谓政审!”
陆贾说着,语气都激动起来:“殿下,人性趋利!若通晓儒学,苦读经义,却不能像明法科、算经科那般,凭借试卷上的分数获得晋身之阶,长此以往,还有多少聪慧子弟,愿意皓首穷经,去钻研那些不能直接换来官位的诗书礼乐?!”
“您说儒家是根基,是盐梅。可若这根基无人修筑,这盐梅无人采撷,它又如何能发挥作用?殿下将此教化之责委于臣等,看似重用,实则是将儒学架空!使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待我等老后凋零,后进之中无杰出之辈接续,儒学衰微,便在眼前!届时,殿下所谓的以儒为魂,魂又将附于何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都在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他看穿了刘昭的布局,太子并非不认可儒家的作用,但她更倾向于将儒学工具化,作为一种背景色和稳定器,而非与法家、农家等并列的、拥有独立选拔渠道的治国学说。
这本质上,是在削弱儒家作为独立学派传承和发展的根基。
刘昭沉默了。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还是他好,他脑子反应不过来。
陆贾实在是不好骗,单纯的安抚和画饼,对陆贾这样的聪明人是无效的。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且吧,汉初文士里,儒占三分之二,她还真不能用完就丢,这么多人,肯定会给她捅娄子。
本来她就与功臣们对上了,但她也没想过真忽悠人,鲁迅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她对儒家也是这样,儒家野心大,如今他们想的是与黄老一同治国,一起挤上舞台,后面再慢慢打压。
正史他们确实做到了,但刘昭直接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都在争取入仕的门,哪有心气去想着一门独大?
刘昭沉默良久,面对陆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多的华丽辞藻也无法掩饰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充满煽动性,而是带上了几分坦诚的斟酌:
“老师所言,切中要害,是昭思虑不周了。儒学传承,确需后继有人。此事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一番,必给老师,给天下儒生一个交代。”
这话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从之前的坚决排斥变成了再思量。陆贾深知过犹不及,太子向来有主意,能退一步已是不易。
他起身,郑重一礼:“臣静候殿下佳音。望殿下念及儒学教化之功,莫使我道中绝。”
陆贾刚出东宫不久,便被闻讯赶来的郦食其拦住。
郦食其虽以纵横辩才著称,与儒家路子不同,但也深知学派利益攸关。“陆大夫,面见殿下结果如何?”
陆贾苦笑一声,将殿内对话简要叙述,末了叹道:“殿下欲以德行教化之名行架空之实。幸而我据理力争,殿下方松口愿再考量。然,前景难料啊。”
郦食其松了口气,抚掌道:“殿下既已松口,便是契机!此事非陆大夫一人之事,乃我辈文士共同之机。当联络同侪,共向殿下陈情!”
很快,郦食其便找来了张苍、叔孙通等一批在朝中有影响力的文士。众人听闻陆贾转述,皆感同身受。
叔孙通是最为积极的,“太子欲以百工之术治国,岂非重蹈暴秦覆辙?礼乐不兴,仁义不彰,国将不国!”
郦食其想得多一点,“殿下重实务,我等便不能空谈仁义。当让殿下看到,儒学亦能经世致用,而非仅止于德行空论。”
一番商议后,众人联袂前往东宫求见。这一次,阵仗远比陆贾单独前来要大得多。
第二天,刘昭正揉着眉心思索对策,侍从来报,郦食其与张苍联袂求见,同来的还有叔孙通等人。
刘昭眼中了然,陆贾果然将消息透了出去,这几位朝中儒门代表或是与儒家关系密切的重臣,是来施加压力的。
三人入殿,礼节周全,但神色间都不好,毕竟这事太子实在太过。
打天下的时候,在文治这块,儒家出力最多,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
郦食其位高权重,率先开口,“殿下,老臣听闻《求贤令》之事,殿下欲广纳贤才,本为美事。然,取士标准关乎国本,若独缺儒家经义,恐令天下儒生寒心,亦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啊。”
张苍精于数算,亦通律法,但同样重视儒学根基,毕竟也是荀子门下,“殿下,法为骨架,数为工具,然教化民心,稳定社稷,非儒家仁义礼智信不可。”
叔孙通活这么大岁数,没郦食其的功劳,更善于察言观色,他拱手道:“殿下,陆大夫之言,臣等深以为然。儒学并非空谈,乃经世致用之学。考核经义,并非要选拔只会背诵章句的腐儒,而是选拔通晓治国安邦大道、明辨是非、恪守臣节之才。此等人才,方为朝廷栋梁。”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理与陆贾如出一辙,但形成的压力却更为具体和庞大,代表了朝中不可忽视的儒生力量。
刘昭看着他们,知道开窗的时机到了。她脸上终于露出被说服的样子,沉吟半晌,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言,句句在理,是孤先前狭隘了。”
她轻叹一声,“既如此,孤决定,在原有各科之上,增设明经科,与明法科、算经科并列,为入仕之三大主科!凡欲参与后续分科考试者,必先通过此三科之一,奠定其学识根基。明经科,便考校儒家经典要义,及其治国安邦之策论。”
她目光扫过面露喜色的三人,继续道:“通过主科者,再依其志趣与所长,选考兴农、工造、策论、武略等分科,最终成绩结合主科与分科综合评定,量才授官。如此,既确保了官员通晓经义大道,又不废其专业之能。诸位以为如何?”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将明经科提升到与明法、算经并列的主科地位,还在其前面,意味着儒家弟子拥有了稳定且高起点的入仕通道,其重要性超过了其他分科。
郦食其、张苍、叔孙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虽然比原先想的差,但比他们进门前预想中的结果要好。
太子不仅接纳了意见,还给予了儒家重要的位置。
“殿下圣明!”三人齐声,郦食其笑道,“如此安排,方能彰显我大汉崇文重道,兼容并包之气度!臣等,定当竭力辅佐殿下,完善考举细则!”
送走心满意足的三人,刘昭独自坐在殿中,脸上并无被逼迫的不悦,反而带着笑意。
这不就语数外,变成语法数了,本来她也没打算放弃儒家,毕竟德行很重要,道德绑架的世界,至少还有道德。
而且这个世界需要孝道,现在的大汉,没有办法为养老托底,也需要人生孩子,地盘太大,人口就两千多万,汉人不生,胡人生。
会完球。
但是她让步也不是白让的,明经科发布的时候,她要把允许贵族女子考试为官的事一并发出,儒家必须为此站台。
她不能一个人对上全世界。
饭要一口一口吃,在农耕时代谈平等,是一个不现实的事,好在她有权力,可以改善生产力。
加上母系遗存,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她也不打算让所有女子都能科考,这不现实。
她记得学历史的时候,拿破仑主张给女性分财产,律法一公布,女性死亡率很吓人,国内最开始允许离婚也是。
她不打算作死,她只打算加一条,贵族儿女都可以参与科举。
一来其实也只有贵族女儿能请到老师,读书识字。
二来对于这些人来说,儿子不行还有女儿,多一条路没人会拒绝,只要考上了,他们有关系有能力捧起女儿,既得利益者不会反对自己得利。
但朝上女子多了,以后生产力上来了,女儿养得起家,从军的壮妇多了,女性的路自然就打开了。
任何权力都是自己争取的,劳动才有价值,价值决定地位。
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脑子正常,谁出力多谁就有话语权。
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