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定三秦(十一) 覃媪给太子送上了美……
刘昭见覃媪兴致勃勃, 也确实想更深入了解巴地风土,便从善如流:“也好,便有劳覃媪了。”
覃媪带她去的地方,并非什么名胜古迹, 而是一处隐在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涌出, 热气氤氲, 四周林木掩映, 山花烂漫。
“殿下您看, ”覃媪像个献宝的孩子, 指着那池清澈见底, 蒸汽腾腾的泉水, “这水温热,泡一泡最能解乏!我们巴地别的不多,就这山里的汤泉多!老身年轻时,累了就来泡一泡, 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刘昭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恰到好处。连日奔波议事的疲惫,似乎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渐渐消散。她不禁赞叹:“不想巴地还有如此宝地, 确是休憩的好去处。”
天然温泉耶!
泡过温泉,通体舒泰。傍晚时分, 覃媪又在郡守府前的空地上,设下了颇具巴地风味的晚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露天席地, 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巴地的特色佳肴, 用山泉水炖煮的,肉质鲜嫩的鱼,用料烤制得外焦里嫩的山鸡、野兔,时令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新,还有用巴地特有方法腌制的酸肉、爽口的泡菜……
当然,更少不了巴人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宴席伊始,覃媪端起粗糙的陶碗,里面盛满了米酒,她面向刘昭,神情庄重:“殿下!您不辞辛劳,亲临我这穷山沟,为我们巴地指出明路,此恩此德,巴地上下,永世不忘!老身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就用这碗酒,代表巴地父老,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我巴地在殿下指引下,日益富足!”
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饮尽。
刘昭心中感动,也端起青禾为她斟上的酒,朗声道:“覃媪言重了。巴地富庶,亦是汉室之福。孤与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前路不昌?此酒,孤与诸位同饮!”
她浅酌一口,酒液甘醇,带着米香,暖意直至心底。
见太子如此随和,场中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很快,便有巴地的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舞蹈。
他们踏着简单的节奏,动作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歌声嘹亮,回荡在山谷之间。有人为了和乐声,吹响了竹制的乐器,声音清越悠扬。
覃媪笑着对刘昭解释:“殿下,这是我们巴人高兴时的舞蹈,跳起来驱散晦气,迎接好运!”
她话刚落,更有大胆的少女,跳着舞旋到刘昭席前,将一串用野花和彩石编成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脸上带着羞涩又灿烂的笑容。
周緤下意识想上前,被刘昭用眼神止住,她欣然接受,并回以牵手手,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歌舞。
宴席间,不断有族老或工匠前来敬酒,表达感激之情,周緤都代她喝了,此时的酒度数不高,没事。
火光映照下,她与这些巴地的官员、百姓坐在一起,听着他们用乡音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太子与臣民的宴会,更像是一次融洽的大家庭聚会。
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共同奋斗的暖意与对美好未来的共同向往。
夜深,宴席方散。
覃媪亲自送刘昭回住处,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光:“殿下,您看,我们巴人就是实在!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掏心窝子!您放心,您指的那些路子,老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带着他们干出个样子来!”
刘昭握着覃媪粗糙却温暖的手,郑重道:“有覃媪在,孤放心。巴地之未来,可期。”
翌日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覃媪便又笑眯眯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与刘昭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她带来了巴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娃娃。
“殿下,”覃媪将两个孩子往前稍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老身特意为您挑的。女娃叫阿沅,男娃叫阿峯,都是我们巴地山泉里泡大的,模样还算周正,性子也机灵。况且您身边总得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不是?让他们跟着您,在这巴地走走看看,带在身边端个茶递个水,跑个腿传个话,也免得殿下身边都是些……”
她瞥了一眼像铁塔般守在门口的周緤和娴静如水的青禾,“……都是些太过稳重的人,闷得慌。”
刘昭抬眼望去,心中不由暗赞覃媪眼光毒辣。那名唤阿沅的少女,确实生得极好,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特有的野性与灵动,好奇地偷偷看刘昭,见刘昭看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大胆的笑容。
可好看了,让刘昭想起以前看动画片里的山鬼。
旁边的少年阿峯,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眼神清亮,他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山风吹拂,更添了几分不羁。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像阿沅那样外露,但自带野性的少年感。
这两人穿着干净的賨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确实是巴地少年里拔尖的人物。
刘昭瞬间明白了覃媪的用意。
这哪里是单纯找玩伴,分明是看准了她太子的身份和年龄,想用这种最质朴也最直接的方式,让巴地最优秀的下一代与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将巴地与她的未来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其实她想得太多了,覃媪就是觉得,趁太子年纪小,往她身边塞人,以后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说不定看上了还有造化呢,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太子喜欢男孩女孩,巴蜀地自古以来男男女女说不清楚,都备着。
很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了。
刘昭觉得覃媪是出于政治,小孩没想到大人邪恶的想法,不禁莞尔,这覃媪,为了巴地,真是煞费苦心。
“覃媪有心了。”刘昭没有点破,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和阿峯,“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沅胆子大些,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雀:“回殿下,我叫阿沅,沅江的沅,十二岁了!”
阿峯则稳重些,抱拳行礼,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殿下,我叫阿峯,山峯的峯,也十二了。”
“很好。”还是同龄人,刘昭点点头,对覃媪道,“既然是覃媪精心挑选的,必然是极好的,这几天就让他们跟着我吧。”
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对两个孩子嘱咐:“阿沅,阿峯,你们这几日可要好好伺候殿下,听殿下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有了阿沅和阿峯的加入,刘昭在巴地的行程果然增添了许多生气。
阿沅对山野极其熟悉,能辨认出各种可食的野果和草药,叽叽喳喳地给刘昭讲解山里的趣事。
阿峯则身手矫健,攀爬如履平地,负责在前探路,还能附合一二。
巴地也就是重庆,路自古以来就跟迷宫一样,要是没本地人带着,刘昭一行人能自己把自己走丢了。
周緤记路都记得满头大汗。
他们带着刘昭去了寻常人不知道的观景处,看云海翻涌。教她辨认林间的鸟叫虫鸣。在她考察梯田时,阿峯能准确说出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如何。在她观看织布时,阿沅能指出哪种花纹最难织,哪种染料最不容易褪色。
他们不像周緤那样时刻警惕,也不像青禾那样事事规整,他们就是这巴山蜀水自然孕育的精灵,让刘昭以一种更轻松,更贴近的方式,融入了这片土地。
覃媪看着刘昭与阿沅、阿峯相处融洽,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觉得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太子殿下再神异,终究也是个半大孩子,需要同龄人的陪伴。这份情谊,或许更加牢固。
在巴地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昭需要返回南郑的时候。刘昭玩得很开心,她与阿沅两人又泡了一早上温泉,日头愈发毒辣,山间的雾气也散得早,不能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她想起来,豆腐面食这些东西,沛县与楚人大多都会,但巴蜀这边消息不通,还真不知道,她最后再赠覃媪一场,谢她热情招待。
“覃媪,此乃豆腐制法。”刘昭示意随行厨人当场演示,将泡发的豆子磨成浆,滤渣,煮沸,再以盐卤徐徐点入,“瞧,这卤水一点,豆浆便凝结成花,压制成型,便是鲜嫩美味的豆腐。其质软嫩,营养丰富,老少皆宜,可煮、可炖,更能制成豆干、腐竹等耐存放之物,可添百姓餐食之多样。”
覃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原本寻常的豆浆在盐卤作用下神奇地凝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殿下,这盐卤不是煮盐剩下的废物吗?竟有这般妙用!”
刘昭笑着点头:“正是。物尽其用,方是富足之道。”
接着,她又讲解了面食发酵之法,“制作蒸饼、馒头,和面时加入少许之前留下的老面,或用以酒曲培育的酵子,置于温暖处,待面团膨大充盈气泡,再上锅蒸制,所得面食便会松软可口,易于消化,远胜死面饼饵。”
覃媪听得眼睛发亮,她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对巴地百姓饮食的改善有多大!豆子易得,盐卤本是弃物,面粉亦是寻常,若能掌握此法,日后巴地百姓的餐桌将丰富许多,尤其是对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孩童,更是福音。她激动地握着刘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殿下真是送来及时雨啊!老婆子代巴地百姓,再谢殿下恩德!”
刘昭扶住她,温言道:“媪不必如此,此等小技,能惠及百姓,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巴地之事,便托付给媪了。”
毕竟都是她的百姓,她的功业不是?
第72章 还定三秦(十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沅和阿峯来送她, 阿沅眼圈微红,将一个新编的花环戴在刘昭的帷帽上,声音不似往日清脆:“殿下,您以后还来巴地吗?”
阿峯虽没说话, 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泄露了他的不舍。
刘昭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多日的小伙伴, 心中亦有些怅然, 她笑道:“自然会来。待他日东归功成, 天下安定, 孤或许还要来巴地泡温泉, 吃阿沅找的野果, 看阿峯攀上的险峰呢。”
覃媪此时走了过来, 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
“殿下,”她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巴地贫瘠,没什么珍贵物件能入殿下的眼。唯有这山山水水养出来的娃儿, 还算灵醒懂事。”
她先拉过阿沅的手放在刘昭面前:“阿沅这丫头,认得山里所有的路,晓得什么果子能吃, 什么草药能治病。殿下若是闷了,她能给您唱三天三夜的山歌不带重样。”
说着又拍了拍阿峯的肩:“阿峯这小子, 身手利落,能徒手攀上最陡的崖壁。山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第一个就能察觉。”
覃媪说着, 对着刘昭深深一礼:“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将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他们伺候殿下笔墨,护卫殿下周全。巴地出来的娃儿,最知道感恩。殿下对我们巴地的恩情, 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
这话说得太重了,刘昭连忙扶住覃媪:“媪何出此言?阿沅和阿峯都是好孩子,留在巴地”
“殿下!”覃媪急切地打断,眼中竟泛起泪光,“您就当是老身的私心。让这两个孩子跟着您,去看看巴山以外的天地。他们若能学得殿下一分半点的见识,就是巴地天大的福分。”
阿沅机灵地跪下行礼:“殿下,我会好好学外面的规矩,绝不给您添乱。”
阿峯也跟着跪下,声音坚定:“愿誓死护卫殿下。”
“既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让他们跟着吧。不过——”
她看向两个孩子,神色严肃:“跟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要忠心,第二要勤勉,第三要上进。做得到吗?”
“做得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就在刘昭准备启程离开巴地前夕,蜀郡郡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州。见到刘昭,他难掩激动之色,深深一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禀报:
“殿下!临邛盐井试点大获成功!按照您留下的法子,新凿的井圈坚固无比,滑轮组省力非常,深腹牢盆受热均匀,出盐率提升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那滤卤池和豆浆净化的法子,产出的花盐洁白细腻,苦味大减,如今在蜀地已是供不应求!”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继续道:“臣已命人在广都、武阳等地择址,推广新法盐井。曲辕犁和耧车也已分发至各郡县农器坊,百姓争相租借购买。新式织机织出的蜀锦,花纹更繁复,质地更匀密,已有商贾闻风而来,欲重金求购!”
刘昭听着汇报,心中欣慰。蜀地的革新已然步入正轨,并且开始显现成效。
“做得很好。”刘昭赞许道,“推广之事,需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尤其要确保工匠技艺传授到位,莫要让百姓因操作不当而蒙受损失。”
“殿下放心,臣谨记于心。”蜀郡郡守连忙应下,随即又有些感慨,“殿下有所不知,如今蜀地百姓对殿下感恩戴德,皆言是太子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好盐,用上了好农具。殿下的声望,在蜀地已是如日中天。”
刘昭微微颔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自得。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阿沅和阿峯,对蜀郡郡守道:“巴地潜力巨大,物产丰饶,日后与蜀地需多加往来,互通有无。你既来了,可与覃媪多多交流治理经验。”
覃媪在一旁听了,立刻接口道:“正是!我们巴地绝不甘落后!”
蜀地郡守是覃媪死对头的儿子,那婆娘以前凶悍得很,结果就一独子,还是个老实实在的,一点也不会来事。
覃媪不屑提点他,人要走他知道来了,早干嘛去了,脑子不灵光。
她们巴地就不一样了,除了治理方法,还有独家秘籍。
第二天启程时,巴地百姓夹道相送。阿沅和阿峯穿着太子府侍从的崭新衣饰,安静地跟在刘昭车驾两侧。
阿沅不时回头张望故乡的山水,眼中含着不舍的泪光,阿峯则始终目视前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覃媪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雏鹰总要离巢的。”
车驾行至山隘处,刘昭回头望去,还能看见覃媪独自站在高处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
青禾看着两孩子,很有危机感的问道:“殿下真要带他们回南郑?”
刘昭收回目光,笑道:“既然是覃媪的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况且——”
她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要想真正收服巴蜀之心,总要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车队一路北行,出了巴地险峻的山道,地势渐趋平缓。当南郑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阿沅和阿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与依山傍水,布局随性的江州城不同,南郑作为汉王都城,城墙高阔,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秩序井然。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繁华,让两个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进入太子府,更是另一番天地。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仆从们步履轻缓,说话低声细气,一切与他们认知不一样。
阿沅那双惯于在山林间辨识方向的眼睛,在这里几乎要看花了,阿峯沉稳的脚步,踩在光洁的石板上,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阿峯,你瞅瞅那个亭子,咋修得恁个高哩?”阿沅下意识地拉着阿峯的袖子,小声嘀咕。
“莫要乱指,”阿峯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偶尔经过的,衣着体面的侍女,“这里不一样。”
他们那带着浓重巴地口音的官话,在南郑人听来既陌生又有些搞笑。
青禾吩咐阿沅去取些点心来。阿沅听明白了,连忙应了一声:“要得!”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侍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虽立刻掩住了嘴,但阿沅的脸瞬间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府中一些仆役眼神中看他们都有些讶异或好奇,这让他们愈发敏感和慌张。
阿沅往日如山雀般清脆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峯本就沉默,此刻更是惜字如金,生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青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新人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反倒淡了些,她寻了个机会,对刘昭禀报:“殿下,阿沅和阿峯初来乍到,对府中规矩和官话都还生疏,是否要奴婢先带他们一段时间,熟悉一下?”
刘昭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个孩子的拘谨。她召来阿沅和阿峯,看着他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面前,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慌张。南郑与巴地风俗不同,慢慢习惯就好。你们说家乡话我们也听得懂,官话可以跟着青禾慢慢学,规矩嘛,懂了便好,不必过于拘束,失了本心。”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阿沅,你就给我收拾书籍,伺候笔墨一起读书,闲暇时也可去府中花园看看,那里也有些花草,或许你能认得。”
又看向阿峯:“阿峯,你也一样,读书之外,跟着周緤将军熟悉一下府内外的警戒布防,平日就在外院当值。”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给她当仆从的,这是自己的班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她伴读这些。
刘昭看着眼前这对虽然努力适应,却仍难掩局促的巴地儿女,心中思忖。
“阿沅,阿峯,”刘昭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知,在中原之地,人皆有姓氏,以明血脉,别亲疏?”
阿沅和阿峯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在巴地,他们多以山水,村寨为名,或是父母随口呼唤的乳名,并无姓氏观念。
阿沅老实回答:“回殿下,我们巴地好些寨子,都不太讲究这个。大家都叫我阿沅。”
阿峯也点头附和。
“阿沅,阿峯,你二人既入太子府,便是我身边之人。阿沅、阿峯之名,灵动亲切,可保留。然,大丈夫行于世,岂可无姓?”
她微微停顿,见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孤赐你二人姓刘。”刘昭的声音清晰,“自此,你二人便名刘沅、刘峯。望你二人不负此姓,勤勉修身,忠谨任事,将来或为栋梁,或为砥柱,莫要辜负了巴地山水养育之恩,亦莫要辜负了孤今日之期许。”
阿沅和阿峯惊呆了,他们虽来自边地,也知刘乃是汉王、太子的姓氏,是这汉中巴蜀之地最尊贵的姓氏!
还是阿峯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声音都激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刘峯谢殿下赐姓!必誓死效忠殿下,永不相负!”
阿沅也连忙跟着跪下,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却响亮:“刘沅谢殿下!我好好念书,绝不给殿下丢脸!”
从这一刻起,阿沅和阿峯成为了过去。他们是刘沅、刘峯,是太子刘昭赐予国姓的身边人。这不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身份与命运的转折。
赐姓之事,在南郑并非秘密,自然也传到了刘邦耳中。
第73章 还定三秦(十三) 臣之幼子萧延,如何……
第二天刘昭入宫禀报巴地之行诸事, 并提及已安排工匠前往巴地指导盐业、农具等事宜。刘邦听得频频点头,对刘昭在巴蜀的举措颇为满意。
末了,他并未直接评价那些政事,反而靠在椅背上, 摸着下巴, 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刘昭:
“昭, 听说你给你从巴地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娃娃赐了姓?还是咱老刘家的姓?”
刘昭心下一顿, 面上不动声色, 很是坦然, “回父王, 确有此事。刘沅、刘峯心性质朴, 资质尚可,儿臣见其无姓,便赐以国姓,意在勉励其忠心任事, 将来或可成为我汉室可用之材。亦是安抚巴地人心之举。”
刘邦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调侃,毕竟女儿懂事干练, 也还是只有十一岁嘛,也是个小娃娃, “哦?只是如此?昭是不是看着别人有兄弟姐妹,心里头也想要了?”
不等刘昭回答, 他带着几分得意, 又仿佛随口提及般说道:“说起来,戚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让医官瞧了,说是已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都忘了这个戚夫人,这是哪蹦出来的?
哦,怀孕了,刘如意要来了。
神tm她想要弟弟妹妹,刘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部表情,她表演了一个笑容逐渐消失,看着刘邦,抿了抿唇,拂袖而去。
哼!
刘邦看着她往日里装模作样的正经样都没了,嗤地一声笑开了,小屁孩。
一点都藏不住事。
罢了,毕竟太子还小。
刘昭带着愠怒回到太子府,她刚在书房坐下,还在生闷气,便有侍从来报,陆贾求见。
陆贾缓步而入,见刘昭面色不豫,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直接提及宫中之事,而是先行礼,然后从容地在刘昭下首坐下,开口道:
“殿下今日似乎心气不平。可是因巴地之事劳神?”
刘昭看着洞察入微的老师,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老师可知,戚夫人有孕了。”
陆贾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臣也是方才得知。”
“父王言道,我赐姓刘沅、刘峯,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刘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老师觉得,此言何意?”
陆贾看着眼前这位年幼却早慧的学生,缓缓道:“大王此言,半是慈父玩笑,半是君王试探。殿下可知,您今日拂袖而去,已落了下乘?”
刘昭眉头微蹙。
陆贾继续道:“殿下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更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沉稳。戚夫人有孕,乃大王家事,亦是国事。无论诞下王子或是公主,于礼法,于血脉,皆是殿下之弟妹。殿下身为长姊,储君,更应率先表现出欣喜与关怀,此乃名正言顺,占尽大义。”
太子自古以来就不好当。
他顿了顿,见刘昭若有所思,语气转为更深沉:“殿下若因一尚未出生的婴孩而显露出忌惮或不悦,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殿下?是会觉得殿下宽厚仁德,还是气量狭小,连襁褓婴孩亦不能容?”
“更何况,”陆贾想了想,又道,“大王正值壮年,未来子嗣或不止于此。殿下若每次皆如此反应,岂非自寻烦恼,徒惹大王不快?殿下之根基,在于巴蜀之民心,在于萧何丞相之认可,在于韩信大将军之兵锋,在于您自身之才德与功绩!而非在于阻止其他王子公主的降生。”
神tm壮年,他都五十二了,始皇帝这个年纪都入土了。
刘昭一肚子脏话,但又不好意思在陆贾面前发,她在陆贾这一直端着储君的作派,毕竟陆贾年轻学识高,长得好又是她老师,她很愿意卖他几分面子。
陆贾继续道:“赐姓刘沅、刘峯,本是殿下施恩巴地、为国储才的妙棋。然,经此一事,若殿下不能妥善处置,这步妙棋,反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大王今日之言,是戏言,是试探,亦未尝不是一种告诫。”
陆贾说得委婉,他觉得这步有点过了,赐其他姓也就罢了,赐刘姓这权力是家主的,太子可以禀告,让汉王亲自赐,认了义子义女也无妨,但越过汉王,赐本家姓,这就扯了。
又是地方上送来的人,并没有具体的说法,施恩越了界,好在太子是个孩子,不知礼数也正常,她听闻戚夫人怀孕拂袖而走,反而让汉王的疑虑打消。
毕竟太子再聪明,也正是任性的年纪,有时候真性情反而更好。
刘昭抿紧了唇,罢了,她与本就会出生的人生什么气,更何况她没有想生孩子的想法,一来为了健康,二来其实储君不好教,就算是始皇帝与李世民,他们的孩子也就那德性。
更何况她又不可能多生,当皇帝是为了爽,没道理她都当皇帝了还要受那罪。
古代又没有现代的医疗,又不能筛选性别,就她爹这八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概率,她并不是很想赌。
万一不是当皇帝那块料,那不是给自己埋雷?继承人优秀,当权者也是能分一点功绩的,继续人荒唐,同理。
她要是个妃嫔,生个孩子博一个大位,那是赚了,她都是个皇帝,那不得别人教出优秀的孩子,眼巴巴等着她垂青吗?
她完全可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抱在自己名下,这时代依族谱,而不是血缘。
过继了就是她的。
年少的刘昭想得很美,但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改变了女子命运,那女子又怎么会走既定的命运呢?成为妃嫔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此时只美美得想,她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定还是皇孙继位,不过她不会让猪猪太顺利的,不吃苦中苦,哪懂民生之艰。
这么一想她心气顺了,罢了罢了,反正刘如意肯定会被她阿母弄死的,她不必多操心,不喜欢少来往就好了。
“老师觉得孤不该赐姓?”
陆贾觉得还是说明白一点,“殿下,不是不该,是不能。殿下还是储君,尚且年幼,当谨慎一些。赐其他姓无妨,赐刘姓,是汉王才有的权力。”
刘昭反应过来了,她还不是家主,“可我已经赐了。”
“无妨,汉王也未责怪不是,以后太子做事,可问一下臣,殿下若是面面俱到,那要臣子们何用呢?”
刘昭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在崇拜声里,吹捧声里,有点飘了,都忘了问策谋臣。
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是刘邦身边需要他看顾的稚子,她是要接他基业的太子,她总不能犯大汉神医栗姫的错误。
刘昭唤来青禾,“准备一些礼,不必太重也不要过轻,给戚姫送去。”
青禾应下。
刘昭准备去找吕雉了,径直前往寝宫。
踏入殿内,见萧何也在,正与吕雉商议着什么。见刘昭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笑着向她看来。
“儿臣拜见母后,见过丞相。”
“昭来了,快坐。”吕雉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仔细端详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了然的温和,“刚从你父王那儿过来?”
刘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吕雉宫内消息灵通,她拍了拍刘昭的手,并未点破,只是道:“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儿是太子,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
萧何在一旁抚须微笑,适时地接过话头,化解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殿下回来的正好,臣正与王后商议一事。殿下如今学业日进,身边也需有些年纪相仿的伴读,既可切磋学问,亦可增添生气。臣之幼子萧延,年方十三,虽资质驽钝,但性情还算沉稳,略通文墨。此外还有一外孙女,名唤王妤,今年十一,性情柔嘉,知书达理。正在与王后商议,不知殿下中意何人?”
刘昭对这两小伙伴印象都不错,况且他们在她身边,日后就代表萧何站她身后,本来萧家长子次子就投效军中,萧何对刘邦可以说是倾家相投。
两孩子而已,“孤在沛县时,就喜欢他们,不如不选,都与孤一起读书吧。”
萧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依殿下。”
吕雉颔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萧延性子沉稳,王妤伶俐懂事,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如今是太子,身边该有些这样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刘昭听懂了,比起巴地来的刘沅、刘峯,萧延和王妤才是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这是在提醒她,用人要分亲疏。
但对于刘昭来说,没有任何根基的刘沅,刘峯,才是只能依附她的人。
“儿臣明白。”刘昭乖巧应下,“儿臣本就与他们青梅竹马,定会好生相待。”
吕雉见她领会了其中深意,神色愈发温和,转而问道:“听说你给那两个巴地孩子赐了姓?”
刘昭心下一紧,面上却坦然:“是儿臣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施恩巴地,有些得意忘形了。”
“无妨。”吕雉摆摆手,“你父王既未追究,便是默许了。只是往后这类事,还是要多思量。你如今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谢母亲教诲。”
萧何见她进退有度,对她更满意了,此番她去巴地,那边给出的军粮都多了一倍,民心所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紧张地在门外禀报:“大王急召丞相与诸位将军入宫议事!有紧急军情自东方传来!”
殿内三人的神色顿时一肃。萧何立刻起身,向吕雉和刘昭拱手:“王后,殿下,臣先行告退。”
吕雉颔首:“丞相速去。”
萧何匆匆离去,步履间带着凝重。
刘昭并未在吕雉这久留,很快也返回了太子府,同时派人留意宫中的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才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义帝被项羽派人截杀于郴县!
消息传到南郑,汉王宫中,刘邦闻讯大喜,但他是个表情管理大师,先是惊愕,随即当着众臣的面,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悲切之情溢于言表:“义帝!天下共主!项籍竖子,安敢如此!寡人与义帝,君臣之分早定,此仇不共戴天!”
他哭得情真意切,下令三军缟素,为义帝发丧,并遣使责问项羽弑君之罪——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经空空啦[撒花][撒花],周末快乐
第74章 还定三秦(十四) 殿下,他说他叫赵衍……
汉王宫内外一片忙碌, 萧何作为丞相,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伴读之事,他无暇亲自安排,只派人给家中传了话, 让萧延和王妤简单收拾后, 即刻前往太子府。
于是, 在第二天下午, 萧延和王妤便被送到了太子府。
王妤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 梳着整齐的双鬟髻, 发间点缀着珠花。她一见到刘昭, 便高兴得快步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王妤拜见太子殿下!几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兴奋与亲近, 虽努力保持着礼仪,但那雀跃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她在沛县时就很喜欢昭,只是后来刘昭随军转战, 她又年纪尚小,便少了见面机会。
刘昭笑着虚扶她一把:“妤不必多礼, 两年不见,妤也变漂亮了。”
她目光随即转向安静立于一旁的少年。
与几年前在沛县见过的那个还有些稚气的男孩相比, 如今的萧延身量拔高了许多, 此时夏天并不炎热,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宽袖博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如芝兰玉树。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间继承了萧何的几分沉稳,还有几分少年人的书卷气。他上前躬身长揖,动作尽显优雅,声音清朗温和:“萧延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与刘峯那种如同山间青松,带着野性与韧劲的俊朗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刘峯是自然雕琢的璞玉,而萧延则是书香门第精心培养的明珠,温润光华,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尺度。
“延不必多礼。”
刘沅和刘峯此时也侍立在侧。
刘峯打量着新来的两人,尤其是光彩照人的王妤和气质出众的萧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沅倒是没心没肺,只觉得又多了两个小伙伴,王妤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亮,无她,刘沅实在漂亮,很养眼。
刘昭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笑着对王妤和萧延介绍道:“这是刘沅和刘峯,来自巴地。”
她又对刘沅、刘峯说,“这位是萧丞相的公子萧延,还有他外甥女王妤,日后一起相处,要和睦,互相砥砺。”
王妤立刻笑着对刘沅和刘峯点头,她性格活泼,并不拘束。萧延也温和地向两人拱手致意,礼数周全。
陆贾一下子学生从一对一变一对五,压力骤然大增,又马上进入战时,没有太多的空来教书了,他们五个每天学一点,也不觉得累。
刘昭听人来报,招贤馆来了一人,指名要见太子。
刘昭其实不以为然,每天要见她的人多了,她每个都见,不得累死?
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问,“谁啊?”
“他说他叫赵衍。”
哦豁。
刘昭一下子就清醒了,还定三秦的大功臣啊!怎么来得这么晚,大军都要出发了。
赵衍是汉中本地人,他的才能在骑兵指挥方面,是骑兵将领。
还定三秦,东出争天下时,骑兵的作用很大。
还定三秦并不是韩信的功绩,这时是刘邦指挥大军,那时没放权,韩信太年轻了,这是生死局,刘邦不可能那么心大的。
还定三秦后,刘邦看韩信没掉链子,觉得这人好像真行,分兵二十万给他,就开始韩信开挂的一生。
这个时候,赵衍很重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后世戏曲,韩信提出的建议很多人都提出过,但走哪条路,都是一脸懵,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赵衍这个本地人。
几乎每一个关隘,章邯都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暗度的机会,赵衍最为人称道的事迹,是在刘邦还定三秦的战争中,为汉军指点了一条通往章邯后方的隐秘道路。
刘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忙道,“快!速请先生至偏殿相见,不可怠慢!”
变脸速度非常快了。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左右,身着简朴葛衣的男子被引至偏殿。
他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属于老秦地的朴实与坚毅,皮肤是常年奔波形成的风霜之色。
他见到刘昭,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赵衍,拜见太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态度十分客气,亲自示意他入座,并让青禾看茶。
她仔细观察着赵衍,此人气质内敛,并无一般游说之士的浮夸之气,更像是一个实干之人。
“衍一介草民,冒昧求见殿下,实因听闻殿下于巴蜀之地兴利除弊,慧眼识人,有吞吐天下之志。”
赵衍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衍乃汉中人,曾为秦谒者,多次奉命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对秦岭古道、各处关隘险塞、乃至人迹罕至之小径,皆了然于胸。”
刘昭心中一动,知道他要说到关键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先生熟悉关中地理,此乃难得之才。如今我汉军正欲东归,先生此来,必有事教我。”
赵衍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语气变得凝重:“殿下明鉴。项羽分封不公,弑杀义帝,天下共愤。汉王欲东向争衡,首在还定三秦。然,雍王章邯,乃沙场宿将,熟知兵事,其于褒斜、傥骆、子午诸道险要之处,必设重兵,严加防范。若汉军强攻栈道,正中其下怀,纵使付出惨重代价,亦难竟全功。”
他略微停顿,见刘昭听得专注,便继续道:“衍知一径,可绕行陈仓古道之侧,虽更为艰险难行,多为人所不知,然若能出其不意,可直插章邯军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衍愿为大军向导,以此微末之技,报效汉王与殿下!”
果然!刘昭心中了然,赵衍所指的,正是历史上那条决定了三秦战役走向的古道!此人之于还定三秦,就如同向导之于沙漠旅人,其价值无可估量。
刘昭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问道:“先生既曾为秦吏,为何选择在此刻投效我汉军?”
赵衍坦然道:“秦皇暴虐,失其鹿也。项羽残暴,非明主之相。衍观汉王入关中约法三章,殿下于巴蜀惠泽百姓,乃真心欲安天下者。衍虽不才,亦知良禽择木而栖。更何况,汉中乃衍之故土,助汉军东归,亦是保境安民,使乡梓免受战火蹂躏。”
回答得既有对时局的判断,也是对故土的情谊,令人信服。
其实还有一层,他很年轻,才三十岁,汉王已经五十二了,他肯定要当汉王之臣,但若是从太子这边举荐上去,以后与太子也亲近,政权变动时,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也不会受影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如果刘昭没有在巴蜀地做出实绩,他也不会来的,这是看到了她的潜力,一个能干实事,民心所向的太子,是皇帝想废也废不掉的。
刘昭站起身,走到赵衍面前,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先生此言,实乃金玉良言,于我军有莫大助益!孤代父王,先行谢过先生!请先生暂且在馆驿安心住下,孤即刻入宫,向父王举荐先生!东归大业,正需先生这等熟知地理的干才!”
赵衍见太子如此礼遇,心中亦是感动,连忙还礼:“衍必竭尽所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看着赵衍被引去安顿的背影,刘昭心潮澎湃。她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车,她要亲自入宫,向刘邦举荐这位关键人物。
宫中,刘邦正与萧何、韩信等人商议为义帝发丧以及后续出兵的具体事宜,殿内气氛肃穆而凝重。听闻太子刘昭有急事求见,刘邦略感意外,但还是宣她进殿。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丞相、韩将军。”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父王,儿臣方才在府中接见一人,此人或可为我还定三秦之大业,提供关键助力!”
“哦?”刘邦挑了挑眉,他知道刘昭眼光颇高,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举荐,必非寻常之辈,“是何人?有何能耐?”
“此人名为赵衍,乃我汉中之民,曾为秦谒者,多次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
刘昭语速略快,显露出内心的急切与重视,“他对秦岭诸道,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小径,了如指掌!他方才对儿臣言道,章邯在褒斜、子午等主要栈道必设重兵,若我军强攻,正中其下怀。而他知一险径,可绕行至陈仓古道之侧,出其不意,直插章邯军侧后!”
此言一出,刘邦、萧何、韩信三人神色皆是一动。他们都是深知兵事之人,明白一条能够绕过敌军主力防线的秘密通道,在战争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契机!
“好!好!好!”刘邦连说三个好字,脸上装的悲痛都装不下去了,他实在狂喜,“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章邯老儿,看汝此次如何防备!”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邯不老,还比他小很多?
韩信想了想,“大王,若此人所言不虚,确是我军一大契机。然,兵者诡道,亦需谨慎验证其人所言路径之虚实,以及其人之忠心。”
萧何也点头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可先授予其职,令其详细绘制路径图,并派精细之人暗中勘察,同时观其行止。”
“丞相和大将军所言有理。”刘邦冷静下来,看向刘昭,眼中满是赞许,“太子,此人是你发现的,便由你先行接洽安抚。寡人即刻任命他为校尉,秩比六百石,令其尽快将所知路径详图呈上,并参与军议!若此事果真能成,他便是首功,你举荐之功,寡人也记下了!”
“儿臣领命!”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此举,既为汉军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也在父王和重臣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识人之明。
从王宫出来,刘昭立刻返回太子府,将刘邦的任命告知赵衍。
赵衍得知汉王如此重视,甚至直接授予军职,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会竭尽所能,绘制详图,以备军前驱策。
第75章 还定三秦(十五) 不愧是吾儿,你来得……
数日后, 南郑城外,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汉王刘邦身着戎装,腰佩长剑,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台下, 数万汉军将士肃然列阵, 枪戟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两侧, 文武重臣分列。刘昭作为太子, 站在韩信前面, 立于刘邦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这军容整肃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激荡。
刘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声音洪亮, 带着沉痛与愤慨:
“三军将士们!寡人今日,在此誓师,非为私利, 实为天下大义!”
他高举手臂,“义帝, 天下共主!仁德之君!然项羽逆贼,暴虐无道, 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弑君于江南!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台下将士群情激愤,想起项羽入咸阳后的暴行, 让他们沦落到这穷山恶水地方,汉军基本盘是楚人,思归心切。
更多的新兵是旧秦人,他们恨章邯,恨项羽,仇恨不共戴天!
“项羽背弃盟约,将寡人封于这偏远的汉中巴蜀!更可恨者,他分封不公,纵容麾下,肆虐关中,致使三秦父老,再陷水火!”
“今日,寡人将率尔等,东出汉中,还定三秦!此战,非为寡人一己之私,乃是为义帝复仇!为三秦父老请命!为天下除暴安良!”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赤霄直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声嘶力吼,“三军听令!以我汉军之热血,涤荡丑虏!以我手中之利剑,匡扶正义!此去,必破章邯,定三秦,告慰义帝在天之灵!”
“破章邯!定三秦!”
“为义帝复仇!”
“汉王万岁!”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刘邦成功地激发了全军同仇敌忾的斗志。
汉军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日,他们要回家,要复仇,要建立功业!
汉中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的志向,所有人都盼着东归。
誓师完毕,大军即将开拔,就在这紧要关头,刘太公派人传话,言及刘媪,因久居汉中,水土不服,加之思乡情切,忧思成疾,今病重之际,希望能返回沛县故土,叶落归根。
消息传到刘邦耳中,他正与韩信、萧何做最后的部署,闻讯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为人子者,孝道为大,父母有此心愿,他岂能断然拒绝?
可如今大军东出在即,沛县远在楚地,如何能确保二老安全?他若分兵护送,势必影响主力行动,若不闻不问,又恐担上不孝之名,且心中也确实担忧。
刘昭一听就头疼,她是知道的,此去项羽一抓一个准,沛县是楚地啊,他俩要回去,刘邦肯定没空,吕雉就得回去照顾老人,这不是给项羽送吗?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刘邦道:“父王,此事万万不可!”
刘邦正自烦恼,见刘昭反对,不由问道:“为何不可?你大母思乡心切,寡人岂能置之不理?”
刘昭神色凝重,语速加快:“父王!大军东出,与项羽决战之势已成!沛县乃项羽势力范围,此时送大父大母归乡,岂不是自投罗网,将二老置于险地?项羽若知,必遣轻骑截拿!届时,二老成为项羽手中人质,父王在前方如何安心作战?三军将士岂不因此束手束脚?”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刘邦瞬间清醒过来。他光顾着孝道,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危险!是啊,此刻送父母回沛县,跟直接送给项羽做人质有什么区别?
萧何也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王,切不可因小失大!”
韩信也点头称是。
刘昭见刘邦意动,继续劝道:“父王,思乡之情,儿臣理解。然,如今关山阻隔,战火将起,绝非归乡良机。不若待父王还定三秦,底定关中,那时再接二老入关奉养,既全了孝心,也确保了万全。眼下,当以安抚为主,可请良医悉心调理,并多寻些沛县故人前来陪伴,以解思乡之苦。”
刘邦听完,长叹一声,“太子所言,深得我心!是我一时情急,虑事不周了。”
他转身对侍从下令,“速去回禀太公,就说我军务紧急,无暇安排稳妥护送之事。为二老安危计,暂缓归乡。待寡人平定关中,必亲迎二老入关!另,传寡人令,请名医为太媪诊治,所需药物,一应供给,不得有误!再于军中及南郑城内,寻些可靠的沛县乡亲,时常过府陪伴说话!”
处理完这桩意外插曲,刘邦再无后顾之忧,他目光重新投向东方。
大军,终于开拔了。黑色的洪流沿着赵衍指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刘昭在刘媪病榻前守了数日,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
吕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太子不应关键时候在这。
她见刘媪榻前还有刘盈,刘肥等孙辈以及一众亲眷仆妇照料,便寻了个机会,将刘昭唤至外间。
“昭,”吕雉拉着刘昭的手,看着她,“你大母这里有我,有你二伯母,还有盈、肥他们守着,你已尽了孝心,不必再日夜耗在此处了。”
她看着女儿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父王率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你身为太子,留守南郑,肩上担着稳固后方、协理政务的重任,岂能长久困于内帷?国事为重啊。”
刘昭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作为孙辈,在老人病重时尽孝是本分,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如今母亲亲自开口,她便顺势而下:“母亲说的是,儿臣知道了。只是心中挂念大母……”
“你的孝心,你大母知晓,你父王也知晓。”吕雉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回太子府去吧,萧丞相若有事务,也好寻你商议。巴蜀之地新附,也需你时时关注,莫要生了变故。”
吕雉的话点醒了刘昭。
此刻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她作为太子,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能长久困于病榻之前。
她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的是,儿臣明白了。”
刘昭点头,又上前仔细嘱咐了侍奉的医官和婢女几句,这才向卧榻上的刘媪行礼告退。刘媪精神不济,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忙正事。
离开刘太公府邸,刘昭并未直接回太子府,而是转道去了丞相府。
萧何未随军出征,留守南郑,总督后方一切政务、粮草转运,责任重大,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见到刘昭,萧何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了然:“殿下是从太公处来?”
“正是。”刘昭颔首,“大母病情暂且稳住,有母亲和二伯母照料。孤想着丞相此处事务繁忙,或有用得着孤的地方。大军东出,粮秣、军械、民夫调派,皆是重中之重,孤虽年幼,亦愿为丞相分忧,学习实务。”
萧何闻言,眼中尽是赞赏之色。太子殿下不因家事耽搁国事,主动前来分担,这份见识和担当,远超同龄人。
“殿下有心了。”
萧何也不客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引刘昭至巨大的汉中舆图前,“大将军与大王率军潜行,所需粮草需分批、隐秘运往前线。赵衍虽指明了路径,但大军行进与粮队运输仍有不同,何处可设临时粮站,何处需征调民夫,皆需仔细规划。琐事繁多,殿下一道助臣吧。”
这正是刘昭想要的,她立刻应下:“愿听丞相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便一头扎进了繁琐的后勤事务中。
她与萧何派给她的属官一同,核对巴、蜀、汉中三郡上报的粮草数目,计算运输损耗,规划输送路线和时序。
这项工作看似枯燥,却让她对汉中的家底和战争的运转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通过萧何的情报系统,她得以知晓大军的初步进展,汉军主力在赵衍的引导下,正艰难而隐秘地穿行在秦岭的险峻古道之中,而修复褒斜栈道的偏师,果然吸引了章邯的主要注意力,据报章邯已调集重兵于斜谷口一带布防。
“章邯已入彀中。”萧何接到消息时,笑着对刘昭如是说。
月余之后,当前线传来汉军主力已成功穿越秦岭险阻,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陈仓附近,并与仓促迎战的章邯军接战的消息时,整个南郑都沸腾了!
初战的捷报如同强心剂,但章邯毕竟是沙场宿将,虽遭突袭,但实力犹存,后续的战斗必然激烈。
大军远离后方,粮草军械的持续补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断档。
这一日,萧何神色凝重地找到刘昭:“殿下,陈仓战事正酣,我军虽初胜,然消耗巨大。首批紧急粮秣需即刻启程,经由故道运抵陈仓。此事关系重大,寻常官吏押运,恐有疏漏或延误,老臣需坐镇南郑,统筹全局,无法轻离……”
他话未说完,刘昭已然明了其意。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丞相,若您信得过,此次押运,便由孤亲自前往!”
萧何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沉吟片刻。
太子亲自押运,确实能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也能极大鼓舞前方士气,更能确保物资万无一失。
虽有风险,但路径已被赵衍探明,大军在前开路,危险已降低许多。
“好!”萧何终于点头,“殿下亲往,必能稳定军心!臣会派遣得力干吏与精锐护卫随行,周緤将军亦需贴身保护殿下安全。殿下需谨记,此行以输送物资为要,抵达后一切听从大王与大将军安排,切不可贸然涉险。”
“孤明白!”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小的辎重车队在南郑城外集结完毕。
车上满载着粮食、箭矢、替换的兵器以及部分伤药。刘昭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轻甲,立于队前。
周緤全身披挂,护卫在侧,青禾也被允许随行照顾起居,刘峯刘沅更是主动请命,作为太子亲卫一同前往。
“出发!”刘昭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不久前大军行进的路线,向着秦岭深处的故道迤逦而行。
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行。
许多地段是在原有的羊肠小道上临时拓宽,仅容车马勉强通过。
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人力推挽。
刘昭拒绝了乘坐马车的建议,大部分时间都与众人一样骑马而行,在下马步行时,也会帮忙搭把手。
夜晚,队伍在相对平坦的山谷扎营。
山风凛冽,寒气逼人。
刘昭裹着毛毯,与押运的官吏、军士一同围着篝火,听着他们讲述行军路上的见闻,也分享着来自后方的消息。
她丝毫不摆太子架子,与众人同甘共苦,使得这支押运队伍士气高昂。
历经近十日的艰苦跋涉,当车队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富饶的关中平原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脚下缓缓展开。
远处,依稀可见汉军连营的旗帜,更远处,陈仓城的方向,似乎还有硝烟未散。
“殿下,我们到了!”周緤指着前方的汉军营寨,难掩激动。
刘昭勒住马匹,望着这片曾经征服过,如今又要以征服者姿态再次踏足的土地,心潮澎湃。
她成功地将第一批重要的补给送到了父王和韩信手中。
很快,有汉军斥候迎了上来,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中军大营。
当刘昭带着风尘仆仆的队伍,押送着满载的粮草物资出现在大营前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士兵们看着这位年幼却亲自押运粮草前来的太子,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感激。
闻讯赶来的刘邦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
第76章 汉王东出(一)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
刘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女儿,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满载粮草,井然有序的车队,心中的喜悦与自豪难以言表。
他原本还担心后方粮草转运不及,影响军心, 没想到刘昭竟亲自将第一批大宗补给安全送达。
“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刘邦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有了这些粮草, 我军便可安心继续东进, 不必为后路担忧矣!”
这时, 韩信也闻讯从帐中走出。他看到刘昭以及她带来的粮队, 很是高兴, 上前拱手道:“殿下辛苦。粮草及时抵达,于军心士气,大有裨益。”
刘昭忙向韩信还礼:“大将军辛苦。孤只是在后方略尽绵力,比不得大将军与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
刘邦大手一挥:“都别站在这里了!昭儿一路辛苦, 快随寡人入帐歇息!这些粮草,自有军需官去清点安置。”
进入中军大帐,刘昭简要汇报了南郑后方的情况, 尤其是萧何坐镇,各项事务井井有条, 让刘邦彻底放心。
她也转达了萧何对后续粮草运输的安排。
“萧何办事,寡人放心。”刘邦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对刘昭,也是对帐内诸将说道,“你来得正好,也听听前方的战况!章邯在陈仓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雍地已大半入我手中!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那两个墙头草,见势不妙,已经派人前来示好,寡人看他们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终于扬眉吐气,蛰伏汉中已久的郁气,在这一次次胜利中彻底宣泄出来。
刘邦的预料分毫不差。
汉军挟大胜之威,攻势如潮,不过数日,便将章邯及其残部死死围困在废丘孤城之内。
这位曾令天下义军胆寒的名将,此刻真正尝到了何为山穷水尽。
废丘城头,旌旗残破,守军面带菜色,眼神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城中存粮将尽,水源亦成问题,并非汉军断水,而是城中乃至周边的秦人,恨他章邯入骨!恨他当年在巨鹿投降项羽,更恨他未能保全那二十万秦军子弟,致使他们尽数被坑杀。
这份刻骨的仇恨,甚至让一些激愤的民众甘冒奇险,往水井中投毒。章邯的饮水,都需亲信再三查验,方能入口。
真正的绝境,不在于城外如林的汉军营寨,而在于这来自故土百姓的,无声却致命的背弃。
项羽他远在彭城,正忙于扑灭齐地复燃的烽火,与田荣等人杀得难解难分,哪里还顾得上西线这个已然残破的雍王?
援兵,是绝不会有的了。
他那些忠心追随至今的残兵,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但饥疲交加,面对士气正盛、兵精粮足的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困中,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惨白的一道电蛇撕裂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化为倾盆暴雨。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废丘斑驳的城墙,溅起迷蒙的水雾。汉军的攻势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暂缓,营寨中传来收兵的铜钲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仿佛为这座孤城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但对章邯而言,这雨声,更像是为他和他的大秦,奏响的一曲挽歌。
他独立于城楼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这座他即将与之共亡的城池。
雨水能暂时阻挡汉军的脚步,却冲刷不掉他麾下将士的饥馑,填补不了空空如也的粮仓,更化解不了那弥漫在秦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恨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名将亦难守无民之心、无粮之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章邯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瘦削。这雨,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这摇摇欲坠的废丘。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军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帐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章邯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一名浑身湿透的部将踉跄入内,声音急切:“将军!雨势太大,汉军巡哨松懈,正是良机!末将等愿拼死护您突围!只要出了这废丘,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章邯缓缓转过身,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凉。“何处能容章邯?”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他曾誓死捍卫,如今却视他如仇寇的秦地。
“我是秦将。”他的声音低沉,“可关中父老,恨我入骨。他们说得对,是我章邯愧对大秦,罪无可赦。”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巨鹿城外,那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二十万秦军降卒,以及随后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坑杀消息。
那一刻的抉择,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日夜汲取着他生命的养分。
当初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背负这二十万条性命苟活至今,落得个众叛亲离,天地不容。
他猛地放下帐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他看向帐内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绝望。
“你们走吧。”章邯的声音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带上能带的干粮和钱财,趁夜离去。去天下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永远莫要再对人说,你们曾是章邯的将兵,这天地间总还有你们的活路。”
“将军!”部将们噗通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将军!一起走吧!何苦,何苦非要留在此地啊!”
章邯只是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斩断了最后的牵绊。
部将们知他心意已决,含泪重重叩首。他们默默收拾起不多的行装,最后看了一眼将军那如山岳般稳健,却也如秋叶般萧索的背影,咬牙冲出军帐。
很快,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而凌乱,又迅速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几名骑士披着玄青披风,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黑暗。
在离去前的刹那,有人回头,透过密集的雨线,与帐帘缝隙中章邯投来的最后目光遥遥一撞。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解脱。
他们在瑟瑟风雨中于马背上含泪抱拳,旋即狠狠抽打马匹,决绝而去。
至此,旧秦势力最后一点星火,伴随着这雨夜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章邯缓缓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横置于上的那柄秦剑。
剑鞘古朴,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身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寒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开始擦拭剑刃。
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巾帕拂过剑身的每一寸,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过往的峥嵘与罪愆。
一遍,又一遍。
直到剑身光亮如秋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染满征尘的衣甲,面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二十万亡魂羁留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没有遗言,没有悲啸。
在这空无一人的军帐内,在漫天风雨的呜咽伴奏下,章邯横剑于颈,手臂猛然发力!
寒光乍现,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案几,染红了巾帕,也在他身后的帐幕上,晕开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血色之花。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手中的秦剑哐当落地。那双曾洞察战场瞬息万变,也曾饱含无奈与愧疚的眼睛,最终凝固的,是一片虚无的释然。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仁,赴旧国沉沦。
雨,在天明前渐渐停歇。
当汉军小心翼翼地进入那座寂静得反常的军帐时,看到的便是章邯伏剑自尽的景象。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刘邦沉默良久,脸上的得意与畅快收敛了几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厚葬他吧。”刘邦下令,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以将军之礼,他终究是个对手。”
葬礼简单而肃穆。
章邯的遗体被妥善安置,葬在了一处可遥望咸阳的高坡之上。
没有盛大的仪式,但刘邦亲自到场,献上了一杯水酒。这位曾让他敬佩的大秦名将,以这样决绝的自刎,结束了自己充满矛盾与悲剧的一生。
刘昭站在不远处,心中唏嘘不已。
章邯,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悲情英雄。
他曾力挽狂澜,在秦帝国风雨飘摇之际,率领刑徒军屡破起义军,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帝国续命。
他忠诚于他的国,他的君,他为之奋斗的秩序。这份忠诚,是值得尊敬的正义。
然而,他想要保护的秦,那个他效忠的帝国,对千千万万的黔首而言,却意味着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秦法,是永无止境、动辄夺人性命的徭役兵役,是高高在上、吮吸民脂民膏的官吏。
秦人恨秦。
恨那个让他们无法喘息,视他们如草芥的暴政机器。
当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废除了那些繁苛秦法时,秦人争持牛羊酒食献策军士,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打开的,是通往希望的门户。
当章邯困守废丘,秦人非但不助,反而投毒断水,这并非简单的忘恩负义。
在那些普通秦人眼中,章邯守护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痛苦不堪的旧秩序。他们恨秦,自然也恨秦最忠实的捍卫者。
他们的反抗,源于求生的本能,源于对暴政的血泪控诉,这同样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正义。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章邯爱他的国,没有错。
秦人恨暴政而求生,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将忠诚与生存对立起来,将国家与百姓撕裂的暴政与酷法。
章邯的悲剧在于,他身处这历史洪流的撕裂点,他的忠诚成为了压垮自己的巨石。他守护的东西,早已失去了根基。
他想保护的人,却视他为仇寇。
他无力回天,也找不到真正的归属,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这无尽的痛苦。
刘昭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心中明悟更深。
为君者,为政者,若不能体恤民情,若不能将国家之利与百姓之福统一,那么所谓的忠诚与爱国,终将沦为无根之木,甚至可能演变成章邯这般的悲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方能避免这般英雄末路的悲歌——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写章邯写得伤心,不能我一个人伤心,给你们加更[奶茶]
第77章 汉王东出(二)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风过新坟, 带着雨后的清新与凉意,在无声地祭奠这位末路名将,也在警示着后来者。
刘邦并未在废丘过多停留,汉军旌旗继续东指, 兵锋所向,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见章邯败亡, 心胆俱裂, 相继请降。
不过数日, 三秦之地, 尽数归汉。
刘昭随着刘邦的兵马, 正式踏入关中腹地。
然而, 眼前所见的景象,却让她之前因胜利而产生的些许振奋,瞬间冻结,化作刺骨的寒意与悲悯。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富庶丰饶的关中平原?
满目疮痍, 哀鸿遍野。
村庄大多已成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田野荒芜,杂草丛生, 偶尔能看到一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蹒跚, 挖掘着可能果腹的草根树皮。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 失去了所有光彩,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周遭一切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气味,混合着灰尘,废墟和若有若无的尸臭。
当他们兵马经过一些较大的城邑时,情况并未好转。城墙多有破损, 街道冷清,即便有一些百姓聚集,也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看到汉军旗帜,眼中先是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随即便是更深的惶恐,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王师,是王师回来了吗?”一个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
刘邦骑在马上,看着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虽早已听闻项羽在关中的暴行,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更加触目惊心。
“那是项羽干的。”身边一名老校尉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当年他入咸阳,烧杀抢掠,大火三月不灭。这关中繁华之地,被他和他手下那些兵将,硬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
“项羽!”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焚烧宫室,掳掠妇女,劫掠财货,竟还将关中祸害至此!”
他下马扶起那个老者,老者泣不成声:“大王,项王离去后,三秦王只知盘剥,不恤民生。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已非鲜见矣!”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八个字让刘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看着路边那些蜷缩着的,眼神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孩童,看着他们因极度营养不良而凸出的肋骨和硕大的脑袋,心脏一阵阵抽紧。
眼前这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状,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百姓正在承受的血淋淋的苦难!
“父王!”刘昭下马走向刘邦,“必须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再拖延下去,关中就要变成一片死地了!”
刘邦重重地点头,他看向手下,又看着刘昭,再看向老者与关中之景。
“关中父老们,刘邦在此立誓!必重整关中,再建秩序!开仓廪,济饥民!让这秦川大地,重焕生机!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他的声音在荒凉的旷野中回荡,跪伏在地的百姓们,从这誓言中汲取到了微弱的力量,低低的啜泣声和感恩声零星响起。
刘昭看着这一幕,再望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争夺天下,若不能终结这乱世,让百姓重获安宁,那么所有的野心与功业,都将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毫无意义。
军令迅速传下,汉军不再是单纯的征服者,更肩负起了救民于水火的重任。
刘昭主动向刘邦请命,要求亲自负责一部分赈灾事宜。此刻效率就是生命,早一刻分发粮食,就可能多救活几个人。
“父王,儿臣愿往!请拨付部分军粮与医官,儿臣即刻组织人手,设立粥棚,救治伤患!”刘昭语气急切,眼神坚定。
刘邦看着女儿,他心中既感欣慰又骄傲,最终重重点头:“准!萧何后续运来的粮草,你可优先调用!周緤,你带一队人马,护卫太子,听她调遣!”
“诺!”周緤抱拳领命。
她手持刘邦的令符,迅速接管了章邯、司马欣、董翳等人留下的,以及未被项羽彻底焚毁的官仓。
尽管存粮不多,但已是救命稻草。她下令在沿途重要城邑、交通要道,以及灾情最严重的村落废墟旁,设立粥棚。
“粥要稠,能立住筷子!”刘昭亲自巡视,对负责的官吏严厉叮嘱,“若有克扣粮米,中饱私囊者,立斩不赦!”
冒着热气的稠粥分发到灾民手中,那一点点粮食的气息,仿佛唤醒了他们麻木的神经。从最初的惶恐迟疑,到后来的争先恐后,无数双枯瘦的手捧着破碗,感受着那久违的、能维系生命的温暖。
刘昭看到在灾民中,妇孺和老弱是最先倒下的。她下令优先保证孩童和孕妇的口粮,并集中身体尚可的妇人,协助维持粥棚秩序、照顾孤幼,给予她们额外的食物作为报酬。同时,派出军中医官,携带从南郑带来的有限药材,救治那些因饥饿和疾病濒临死亡的人。
仅仅施粥并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滋生惰性。刘昭效仿后世之法,提出了以工代赈。她组织身体恢复一些的青壮年,清理城邑街道的废墟,掩埋曝尸,修复一些最基本的水井、道路。
参与劳作的人,除了每日口粮,还能获得少许额外的粮食或布匹。这既恢复了基本秩序,防止瘟疫,也让灾民通过劳动获得了尊严和更多的生存资源。
总有宵小之辈趁火打劫。刘昭调派精锐小队,让刘峯在灾民聚集区巡逻,严厉打击抢夺粮食、欺凌妇孺的恶行,迅速稳定了秩序。
刘昭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赈济点。
她穿着一身简便的骑装,穿行于哀鸿之间。她会蹲下身,亲自将粥碗递给够不到锅台的孩子,她会耐心倾听老者的哭诉,她会严厉斥责办事不力的官吏。
关中的百姓,最初只是感激汉王的王师带来了粮食。但渐渐地,他们开始认识并传颂这位年幼却仁德干练的太子。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殿下亲自给我家娃盛了粥……”
“太子说了,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这些朴实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有力量。
救灾工作繁重而琐碎,常常忙到深夜。刘昭看着账册上快速消耗的粮草,心中忧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关中的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资源。
夜幕降临时,她靠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和终于不再死寂、隐约传来些许人声的营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沅默默递上一碗温水,凑了过来,靠着她坐下,低声道:“殿下辛苦了,您救了很多很多人。”
刘昭接过水碗,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还不够,远远不够,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赈济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正让关中恢复生机,需要更长远、更系统的治理。
刘沅看着她,眼中亮晶晶的,她有些哽咽,“殿下,您以后会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君王。”
她跟着读了书,她没有见过书里的圣人,但在她心里,殿下就是那个圣人,是值得她追随一生的人。
刘昭听着刘沅这发自肺腑,带着哽咽的话语,微微一怔,她转头看向身边这个来自巴地的少女,火光映照下,刘沅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信仰。
“英明的君王……”刘昭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都略带苦涩,“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在夜色中依偎在篝火旁,终于能暂时安稳睡去的灾民身影。
“你看他们,”刘昭像是在对刘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所求的,不过是一餐饱饭,一夜安眠,一方能安居乐业的土地。所谓君王,所谓天下,其根基,不就是让这万千黎庶,能得温饱,能享太平吗?”
她想起了章邯的末路,想起了关中父老易子而食的惨状,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累累白骨。
野心与霸业,若不能最终落于实处,惠及这些最普通的百姓,那与项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尸骨堆上享受权力罢了。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让他们暂时活下来。”刘昭继续说道,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但要让他们真正生活下去,需要重建田畴,需要恢复商贸,需要轻徭薄赋,需要明法度、施教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和沉重。这大位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种契约,与这片土地,与这万千生民的契约。
刘沅似懂非懂,她用力点头:“不管多难,殿下一定能做到!阿沅会一直跟着殿下,殿下让阿沅做什么,阿沅就做什么!”
看着她那全然信任的模样,刘昭不禁莞尔,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她伸手,拍了拍刘沅的手背:“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片天地,变得更好一些。”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正在艰难而顽强地重新点燃。
幸好汉中与巴蜀丰收,救治关中不成问题,关中如今这样,刘邦只能全力治理,此时东出不现实。
东出抢劫还差不多,他穷得想咬人。
萧何此时也带着大批粮草来了,南郑有吕后坐镇,出不了乱子。
刘邦立刻召集核心僚属议事,萧何、郦食其、陈平等人皆在座,刘昭也列席其中。
大帐内的气氛颇为凝重。
刘邦揉着额头,非常烦躁,“关中算是打下来了,可你们看看,这烂摊子!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寡人现在穷得叮当响,别说继续东出找项羽算账,就是养活眼前这些兵马和灾民,都快把裤腰带勒断了!诸位都说说,眼下该怎么办?”
帐内一时非常沉默。
郦食其擅长纵横捭阖,陈平精于奇谋诡计,但对于如何治理这般残破不堪,百废待兴之地,一时也难以提出立竿见影的全面策略。
就在这时,萧何笑着将目光转向刘昭,语气非常赞赏:“大王,臣一路行来,见关中虽残破,但赈济之事却井井有条,灾民渐安,秩序初定。细问之下方知,此皆太子殿下统筹之功。”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昭身上。
萧何继续道:“殿下不仅开仓放粮,更设粥棚、分缓急、以工代赈、肃清宵小,举措得当,深得民心。臣观殿下于民政一道,颇有章法。大王何不听听太子殿下对此番治理关中的见解?”
刘邦闻言,也看向刘昭,眼中带着期待,“哦?太子,你既已着手治理,想必心中有丘壑。说说看,这关中,接下来该如何?”
第78章 汉王东出(三) 这些人拍马屁拍得真好……
这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虽然年纪最小,但此刻站在帐中,面对刘邦和众多重臣的目光, 却并无怯懦。她整理了一下思绪, 声音清脆地开口:
“父王, 诸位。关中凋敝, 根在于战乱破坏, 民生困苦, 民心离散。欲使其恢复, 需标本兼治, 短期内以安民、恢复生产为主,长期则需稳固根基,使其成为东出之坚实后盾。”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关中地图前,条分缕析:
“第一, 继续全力赈济,但需转向以工代赈为主。组织民力,大规模修复水利设施, 疏浚河道渠陂。关中农业依赖灌溉,水利修复, 来年春耕方能有望。我已经清点官仓,将适合当下时节播种的粮种挑选出来, 分发给那些身体基本恢复, 有耕作能力的农户。此举既可安置流民,以工换粮,亦是为未来丰收打下根基。”
“第二,鼓励垦荒, 分发农具、粮种。宣布减免未来两年田租赋税,令民休养生息。同时,可由官府出面,向巴蜀、汉中调拨或订购更多铁制农具,低价或赊贷予农户,提升耕作效率。”
“第三,整顿吏治,旧秦及三秦王属下官吏,凡愿归附、且有能力、无大恶者,可留用甚至擢升!同时,不拘一格,选拔关中本地有德才的士人、甚至熟知农事的乡老为吏。用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治理本地,事半功倍,亦可收拢士人之心。严惩贪腐,明确法度,使政令畅通,取信于民。”
“第四,放开商贸。鼓励商贾运粮、布、盐等必需品入关,官府可给予一定便利甚至补贴,以流通物资,平抑物价,活跃经济。”
“第五,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刘昭目光扫过众人,“收拢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妥善安置伤残兵卒。此举不仅可安军心,更能直接惠及大量关中家庭,彰显父王仁德,凝聚民心。”
她每说一条,帐内众人的神色就变化一分。郦食其陈平眼中露出惊异,陆贾则是满脸的欣慰与自豪。刘邦更是听得目光炯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刘昭的见解,不仅全面,而且极具可操作性,但这些措施推行起来,比单纯的施粥放粮更加复杂,遇到的阻力也更多。会有旧吏的阳奉阴违,地方豪强的暗中掣肘,也有百姓因长久苦难而产生的不信任。
但刘昭没有退缩。
她看不得关中的惨烈。
刘昭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彩!”
一声喝彩猛地响起,竟是素来沉稳的萧何忍不住抚掌赞叹。
他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转头对刘邦道:“大王!太子殿下所言,高瞻远瞩,切中肯綮!休养生息以固本,整顿吏治以清源,鼓励垦荒商贸以开源,抚恤军民以聚心!此乃真正的王霸之基,治国良策!殿下年纪虽轻,然此等见识魄力,臣等亦不如也。”
有了萧何带头,郦食其也抚着长须,眼中异彩连连,接口道:“殿下洞若观火!不仅看到眼前饥馑,更看到水利之要害,吏治之根本,商贸之活络,军民之心向!老臣游说诸侯,所见才俊不少,然如殿下这般年少而胸怀经纬者,实属罕见!此策若行,关中复苏可期,汉室根基必固!”
陈平拍马屁也是不甘落后,“殿下之策,环环相扣,仁政与手段并举,既收民心,亦固权位。尤其是擢升本地能人,抚恤军眷这几条,直指要害!平,自愧不如。”
陆贾作为刘昭的老师,更是激动得面色微红,他向刘邦郑重一礼:“大王!臣为太子师,常以圣王之道相授。今日见太子殿下非但熟稔经典,更能融会贯通,体察民情,制定出如此老成谋国,仁德并具之策,臣欣慰至极!此乃大王之福,汉室之幸也!”
他们一通夸,让刘昭的嘴角不可抑制得扬起,实在让人很难严肃啊。
这些人拍马屁拍得真好听。
爱听。
这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们在汉营混,下一任老板看着地位稳固,在人高光时刻可不得用力鼓掌。
刘邦听着麾下这几位顶尖谋臣交口称赞,看着站在地图前的女儿,心中的骄傲与喜悦如同沸腾的泉水,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起身绕过案几,大步走到刘昭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大笑,
“好!好!好!太子昭,真乃天赐寡人,天兴汉室也!”
毕竟继承人是很重要的一环,江山打下来,继承人不行不配,那也太槽心了。
他环视众人,意气风发:“诸卿都听到了?就按太子说的办!萧何,你总揽全局,全力协助太子!郦生、陈平、陆贾,你等亦需鼎力相助!咱们将关中地基打牢,便如昔日大秦东出,势不可挡。”
议政结束,刘昭怀着些许被夸赞的飘飘然,刚掀开帐帘,两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
刘沅眼睛亮晶晶的,朔风吹着她的发,一脸兴奋和崇拜。她虽然没能进大帐亲耳听闻,但外面听着的人,将太子殿下被大王和诸位重臣交口称赞的消息传开了。
“我们都听说了!”刘沅语气雀跃,“萧丞相、郦先生他们都夸殿下呢!说殿下的策略是王霸之基!”
刘峯不像刘沅那样外露,但也与有荣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盛着星光,“殿下英明。”
看着眼前这两个全心全意追随自己的巴地少年,她笑了笑,一起回到自己大帐,走到案几旁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策略再好,也要能推行下去才行。”刘昭接过刘沅及时递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的时候。那些旧吏、豪强,可不会因为几句夸赞就乖乖听话。”
刘峯立刻表态,手按在刀柄上,“殿下放心,但有宵小敢阻挠政令,峯必为殿下扫清障碍!”
刘沅也用力点头:“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以帮殿下核对文书,监督粥棚,我还可以去跟那些妇人孩子说话,她们更信我些!”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渐渐安定。在这陌生的关中,有这些忠诚能干的伙伴在身边,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好了,”她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干劲,“夸也夸过了,接下来该干活了。刘沅,去把萧丞相刚才送来的关中各县户籍简册整理一下。周緤,刘峯,随我去巡视新设的农具作坊。我们要让这关中,尽快变个样子!”
“是!”
深秋的关中,寒风已然凛冽,但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生机正在艰难却顽强地勃发。
在刘邦的全力支持和萧何的统筹下,刘昭提出的各项政策非常高效地推行开来。
渭水、泾水等主要河流沿岸,变成了巨大的工地。数以万计的灾民在官府组织下,以工代赈,趁着秋冬,疏浚河道,修复年久失修的水渠和坡塘。
号子声此起彼伏,人们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尽管衣衫单薄,面容憔悴,但眼中已不再是绝望,而是对来年水源充沛、田地丰收的期盼。
刘昭时常出现在这些工地上,她不再只是远远观望,而是会走下田埂,查看工程进度,甚至挽起袖子,与老农一同探讨如何加固堤岸更能抵御春汛。
周緤和刘峯紧随其后,既是护卫,也成了她与民众沟通的桥梁。
在几处临时设立的官营作坊里,炉火日夜不熄。从南郑紧急调来的铁匠和招募的本地工匠,正加紧打造锄头、犁铧等农具。
刘昭巡视时,仔细检查农具的质量,强调:“这些都是百姓赖以活命的根本,刃口要利,材质要实,不可有半分马虎!”
打造好的农具,连同精心挑选的麦种、豆种,通过各级官吏,迅速分发到那些登记在册、愿意垦荒的农户手中。
广袤的荒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身影,人们挥舞着新得的农具,奋力开垦着板结的土地,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希望。
刘昭深知吏治是关键。
刘昭对旧吏体系的整顿没有丝毫手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顶风作案、贪墨农具钱款的胥吏,将其罪状公之于众,枭首示众。此举极大震慑了官场,使得政令推行顺畅了许多。
同时,不拘一格提拔了数名在赈灾中表现出色,熟知民情的本地小吏和乡老。
一次,她亲自面试了一位以精通农事、为人刚正而闻名的乡间老农,破格任命其为乡啬夫,专司劝课农桑。
此事传开,关中士民为之震动,纷纷感叹太子用人唯贤。而对于那些留用的官吏,刘昭则通过明确的考课制度进行约束,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政令为之肃然。
在几条交通要道上,官府设立的简易市集开始出现。来自巴蜀的粮食、食盐,来自汉中的布匹、药材,被勇敢的商队运抵此处。
刘昭下令,对这些商队予以保护,并减免部分市税。关中的百姓,则拿着以工代赈获得的微薄报酬,或是以家中仅有的一点土产,前来交换生活必需品。
市集上虽然还算不上繁华,但久违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已然给这片土地注入了活力。
对于阵亡将士的遗孤和伤残兵卒,刘昭设立了专门的抚恤档案,由刘沅协助管理,确保钱粮物资能发放到位。
她还会定期抽空去看望这些家庭,嘘寒问暖。一个冬日,她甚至将自己的一件御寒披风,送给了一个在破屋里瑟瑟发抖的烈士遗孤。
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通过口耳相传,极大地凝聚了民心军心。
风霜日益严酷,风雪开始落下,但关中的景象却与以前截然不同。
废墟在清理,土地在开垦,水渠在疏通。
刘昭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她的脸庞被风吹得粗糙,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明亮。
但在这片曾经绝望的土地上,希望正如星火般蔓延。刘昭用她的智慧、魄力和勤勉,如同一名高明的医师,为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缝合着伤口,滋养着元气。
虽然距离真正的复苏还很遥远,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正在太子殿下的手中,一点点地活过来。
第79章 汉王东出(四) 陈平表示,他不当试毒……
当第一缕春风悄然拂过渭水河畔, 融化残雪,唤醒泥土深处生机时,这片土地仿佛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境中苏醒。
关中的面貌已然不同。
去岁深秋,当凛冬将要笼罩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时, 仅仅依靠救济和基础农业, 难以让百姓安然过冬, 更无法快速恢复元气。她将目光投向了能快速出结果的工业。
在朔风呼啸的冬天, 几座由旧官署改造而成的工坊悄然立起, 炉火终日不熄, 成为了寒冷天地间温暖的所在。
纺织工坊内, 刘昭将改良后的织机技术引入, 招募流离失所的妇人学习。
这些织物不仅满足了部分军需,更通过商队流向市集,换回了急需的粮食和其他物资。
工坊里弥漫着新布的气息,也萦绕着妇人们获得生计后那低低的, 充满希望的交谈声。
造纸工坊里,热气蒸腾。
最让人惊喜的,是工匠听着刘昭的叙述, 捣鼓出了类似于香皂的东西。虽然外形朴拙,却去污力强, 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此物一出,不仅改善了军营和工坊的卫生条件, 更成了商队眼中的稀罕物, 为关中换回了意想不到的财富。
刘昭在捣鼓瓷器,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她只是让窑温升高和改换瓷土,就没管了。
工匠们烧得多了, 竟偶然烧出了胎质细密,釉色青莹的原始瓷器!
虽然成功率极低,但那温润的光泽已显。刘昭捧着那只略显粗糙却意义非凡的青瓷碗,她激动得说不出话,这不仅仅是器皿,更是工艺的突破,是未来无尽的可能性。
劳动人民如此智慧。
这些冬日里诞生的奇迹,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照亮了关中的寒冬。
纺织工坊与纸坊让无数家庭有了微薄却稳定的收入,香皂带来了清洁与贸易,而那初生的瓷器,是希望。
它们不仅提供了就业,生产了物资,更重要的,是重塑了关中百姓的信心。
当春风终于吹绿了渭河两岸,关中大地不再是去岁秋日那片死寂的灰黄。
疏浚过的河道水流潺潺,滋润着两岸初垦的田地,新建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鸡犬相闻。
市集上的人流明显增多,交易着粮食、布匹、盐,甚至还有了香皂和少量粗糙却实用的瓷器。
刘昭住在军帐里,他们在清理栎阳的官署,凑合凑合住一住。
关中宫殿烧没了,但谁也没提修宫殿的事,主要是没钱,但凡有钱有物资,她就搞这个基建了。
但是他们实在太穷了,萧何恨不得一块金子花出五块的价值。
他们赚的钱勉勉强强填上关中冬天的窟窿,巴蜀汉中给出的军资还得拼出一点,让人都能活下来。
给工钱造宫殿没问题,没钱还造,那与秦有什么区别?
倒是关中父老怕刘邦又回汉中,主动提出要寻人帮他建宫殿,让刘邦给拒了,他承诺自己不会走,要与项羽争天下,等关中缓过来再建这些。
他们都是糙人,没得非得住宫殿,黄土屋住了大半辈子,无妨。
关中人自此便自称汉人,成了汉王的根基之地。
陆贾也很忙,他把以前埋下去的书挖出来,一整个秋冬都在整理,有时拉着萧延王妤帮帮忙。
刘昭在关中的忙碌与风霜中,悄然来到了十二岁。
去岁还有些稚嫩的身形,如今已如春日抽条的翠竹,悄然拔高,开始显露出少女特有的窈窕轮廓。
常年奔波于田埂工坊,她的肌肤不似贵族娇女,却透着健康的光泽,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孩童的圆润,多了线条感。
一身简便的骑装穿在她身上,已能撑起属于储君的英气与风姿,真正是亭亭玉立,清丽中蕴藏着力量。
她依旧忙碌,但不再像去岁寒冬那般事必躬亲。经过数月的磨合,她初步搭建起的行政班子已能有效运转。
刘沅将文书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萧延在王妤的辅助下,已能独立处理部分郡县上报的户籍和农事统计,刘峯则协助周緤,将护卫和部分地方治安管理得滴水不漏。
这让她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深远的规划中。
春日融融,正是播种的好时节。
刘昭站在完成水利修复的田野边,看着农人们扶着改良后的犁铧,在湿润的泥土中划开一道道笔直的沟壑,然后将精心筛选的粮种撒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躁动。
“殿下,”萧何来到她身边,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去岁此时,此地尚是饿殍遍野,人相食。如今,竟能重现农耕之景。殿下之功,堪比再造。”
刘昭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田间:“丞相过誉了。若非父王信任,丞相与诸位先生鼎力相助,将士用命,百姓勤劳,昭一人又能做什么?这生机,是所有人一同挣来的。”
她顿了顿,“只是,春耕虽始,隐患犹存。去岁消耗太大,库廪依旧空虚,惊不起一点动荡。”
萧何抚须,“殿下所虑极是。巴蜀、汉中虽竭力支撑,然两线消耗,亦感吃力。关中,必须尽快实现自给,并能反哺大军。”
“正是。”刘昭点头,“所以,工坊不能停。纺织、造纸需扩大规模,香皂的制法可以再改进,瓷器的烧制更要加大投入,提高成品率。我们要让关中的产出,不仅能自足,更要能成为与诸侯贸易的资本,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马匹。”
她眺望着远方,那里是函谷关的方向,是未来的战场。“我们要让这关中,真正成为父王东出的坚实后盾。”
她的目光已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天下。
她的成长,有目共睹,不仅在于身高,她自己都想不起五年前她是个什么德性,那时候老中二了。
现在也差不多,不对,未来皇帝的中二怎么叫中二呢?
这是王霸之气,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这日,刘昭处理完手头公务,散步来到陈平这,正巧她还没与陈平相处过,准备去摸摸底。
陈平帐内不似萧何那边堆满户籍粮册,反而显得有些清雅,案几上散落着一些帛书和竹简,上面记录的并非寻常政务,而是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他本人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北方地图沉吟,见刘昭进来,愣了愣,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相迎。
“殿下今日怎有暇到臣这陋室来了?”
“心中有些许不安,特来向先生请教。”刘昭也在没话找话,她走到那幅北方地图前,手指点向阴山方向,“关中初定,百废待兴,我最忧者,便是北边。若此时匈奴大举南下,我等恐难两面应对。听闻先生消息灵通,不知匈奴近来动向如何?”
陈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他邀刘昭坐下,给她斟了一碗清水,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所虑,乃是正理。不过,关于匈奴嘛……”
他拖长了语调,一惯的狐狸样,“殿下大可暂时将心放回肚子里。他们家里,如今正忙着呢,精彩比之当初鸿门宴,只怕也是不遑多让啊。”
“哦?”刘昭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陈平也想与她交好,于是开心与她分享秘辛:“匈奴的老单于,名叫头曼。此人年老昏聩,宠爱后娶的阏氏,便想废掉太子冒顿,改立幼子。殿下猜猜,他用了何等妙计?”
刘昭摇头。
陈平嗤笑一声:“他将太子冒顿送到西边的月氏国去做人质,然后转头就发兵去打月氏!这分明是借刀杀人,要月氏王替他除掉心头之患呐!”
刘昭听得眉头一皱,这等手段,确实狠辣又愚蠢。
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过在同一时间轴,东西方还有草原,帝国继承人都不好过,也很神奇。
她都有点慌,还好她父老了,她又不是刘盈那软蛋,他没有机会。
“可那冒顿,绝非池中之物。”陈平语气一转,“他竟然能从虎狼之穴的月氏国偷得良马,一路杀出重围,逃回了匈奴!这份胆识和机敏,非常人可及。”
刘昭点头,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毕竟给刘邦白登围了七天呢。
“冒顿归来后,头曼单于暂时无话可说,还给了他一部分兵马。然则,经此一遭,冒顿岂能不心生怨恨,严加防备?”
陈平继续道,“听闻他制作了一种会响的箭,名曰鸣镝。他训练部下,鸣镝所射之处,众人必须齐射,不射者立斩!他先后射向自己的爱马、宠妾,果真处死了一批不敢跟从的部下。至此,他麾下便有了一支唯他命是从的虎狼之师。”
刘昭听到这里,遍体寒意,这冒顿的心性和手段,够毒。
但他宠妾是真倒霉,当了靶子。
男人的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生死不由人的时代,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
她还只是汉王太子,刘邦还只有关中汉中巴蜀这片秦川,她还未成年,想往她身边送美少年的实在太多。
只是她都拒了而已。
她父虽然渣,但他的权力与财富,一直与阿母共享。
吕雉是权力最大的皇后。
故事到这里,她知道后面的事了,接下来冒顿要弑父了,他开了一个坏头,后来草原父杀子子杀父层出不穷。
但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陈平可谓是手眼通天,“先生,你的消息网真是无孔不入。”
“殿下过奖。”
刘昭疑惑,她夸了吗?“不客气,下次有好玩的消息,不要忘了孤。”
“一定。”
刘昭点点头,“孤那正在酿青梅酒,等好了给先生送一坛来。”
陈平疑惑,“只一坛?”
“孤只酿了三坛。”
有就不错了,还挑!不过这三坛是试验品,要是酿出来就能青梅煮酒,反正春日梅子多,无妨。
陈平了然,“殿下只有三坛,臣就不抢了,待殿下多一些,臣再来讨要。”
他不当试毒的。
刘昭噎了一下,真是个老狐狸。
第80章 汉王东出(五) 她才十二岁,都想着给……
春深时节, 关中的原野被浓郁的绿意浸染,渭水汤汤,岸柳如烟。
几骑快马踏着融融春光,沿着新修的驰道, 自东而来, 奔向栎阳城。
为首之人, 正是失去赵地的常山王张耳, 他年近五旬, 面容憔悴, 风尘仆仆, 想当年刘邦还是他小弟, 而今却要拜人阶下求人借兵,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还好昔日他没亏待这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却是紧随在他身侧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春日的白杨。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玄色骑装,却丝毫无法掩盖其夺目的风华。
策马疾驰间, 春风拂起他略显凌乱的鬓发,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 鼻梁高挺,五官优越, 尤其是一双眸子, 清澈明亮,紧抿的唇角显示着情绪。
他姿仪非凡,有着贵族的华贵之美。
这便是张耳之子,张敖。
他骑马紧跟着张耳, 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缰绳,他入关中,见繁忙春耕的农夫,往来运送物资的车队,眼中很是惊异。这片土地的安定与蓬勃,与外界说的残破关中一如天,一如地。
“父亲,看这关中景象,似与传闻不同。”
张耳目光扫过田间,看着那些虽依旧清瘦却神情专注的农人,看着那修缮过的水利,心中亦是震动,他缓缓点头:“刘邦,确有非凡手段。不过月余,竟能让此地焕发如此生机。”
他如今困局,除了刘邦,没有其他人能帮他了。
张耳谋臣甘公在后方接口,声音平静却意味深长:“民心初定,百业待兴,却隐现峥嵘之象。汉王所图,非小。”
一行人马不停蹄,很快抵达栎阳城外。守城军士验明身份,得知是常山王来投,不敢怠慢,立刻飞报入内。
当刘邦得报,亲自迎出临时设立的王宫,一处修缮过的旧官署,看到的便是张耳父子风尘仆仆,翻身下马的一幕。
“汉王!”张耳见到刘邦,快步上前,长揖到地,声音沙哑,带着难堪羞愧,“耳落魄来投,恳请汉王收容!”
他身后的张敖也随之深深行礼。
刘邦连忙上前,双手扶住张耳,毕竟也是他曾经的大哥,哎,也算是名满天下的豪杰,“哎呀!常山王!何故如此?快快请起!你我故人,何须行此大礼!”
然后看向张敖,被这少年人惊了一下,他眼前一亮,“哎呀,这便是张太子吧?当真是仪表堂堂。”
刘邦目光灼灼地落在张敖身上,那赞赏之意毫不掩饰。他本就喜好美姿容,张敖这般俊秀挺拔,又自带贵族气度的少年郎,正合他的眼缘。
“快快免礼!”刘邦亲手虚扶了一下张敖,笑容愈发真切,转头对张耳感慨道,“张耳兄,你好福气啊!有子如此,英姿勃发,何愁家业不兴?”
张敖被刘邦如此直白地夸奖,面上微赧,但礼仪周全,再次躬身:“汉王谬赞,敖愧不敢当。”
一番寒暄,刘邦将张耳一行引入官署内。分宾主落座后,张耳也顾不上太多客套,再次陈情,将陈馀如何勾结田荣,偷袭他的封国,致使他兵败失地,仓皇来投的经过详细道来,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那陈馀,背信弃义,枉顾昔日我与他刎颈之交!耳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唯望汉王能念在旧谊,施以援手,助我收复赵地!耳与犬子,愿为汉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邦耐心听着,他等张耳说完,也不纠结他们的恩怨情仇,只同仇敌忾道,“陈馀此人,寡人亦知其品性凉薄。张耳兄受此大辱,寡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话锋一转,一脸为难,又推心置腹解释:“只是张耳兄也知,我军新定关中,虽看似平稳,实则家底不厚。粮草转运,兵员调配,皆需周密筹划。若要出兵赵国,需得一举成功,否则,不仅于兄无益,亦会拖累我军根本啊。”
张耳过来对于刘邦如虎添翼,但刘邦既要利用张耳在赵地的名分和影响力,也要确保汉军出师有名且利益最大化。
他绝口不提立刻发兵,反而强调困难,就是要让张耳明白。
张耳是聪明人,立刻表态:“汉王放心!耳在赵地经营数年,手上还有几万兵马,尚有不少忠义之士心念旧主。只要汉王王师东指,他们必当响应!耳愿倾尽所有,助汉王成就大业!”
刘邦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立刻笑起来,大手一挥:“好!有张耳兄此言,寡人便放心了!此事关乎重大,容寡人与萧何、韩信他们细细商议,必给兄一个交代!”
他随即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张耳身后的张敖,语气和蔼了许多:“贤侄一路辛苦,且先在栎阳安心住下。关中虽简陋,却也别有风味,明日让太子带你四处看看。”
他这句让几人都愣了下,尤其是刘昭,缓缓打了问号,看向她父,刘邦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眼皮都跳了跳。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这是张敖,鲁元的驸马,以后的赵王。
她看刘邦这德性就知道,这货看上女婿了,她无力吐槽,她才十二啊!
张耳此时走投无路,当然是忙应下,侍者带他们下去安顿,屋里只有父女两人了,刘昭对刘邦翻了个白眼。
“我才十二岁。”
刘邦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娶他,等天下一统的时候,你也到了年纪,成两家之好,岂不美哉?”
他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画蛇添足来了一句,“父主要是看他仪表堂堂,像这样有家世,有名望,有相貌,还有兵马的人家,不好找。”
刘昭怼他,“人家好好的继承人,将来凭什么嫁我啊?”
刘邦想了想,“那正好,你与他现在有情,将来他不肯嫁,就是他辜负你,父能看着你受委屈吗?父帮你打他。”
顺便收了地盘是吧?
张耳年龄那么大了,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还能活几年?
历史上他开国后就把十七岁的鲁元嫁过去,嫁之前是好女婿,嫁之后人家夫妻恩爱,他看女儿不配合,有事没事亲自去赵国找茬,把人家臣子气得直哭,举刀刺杀他,可给他找到理由了,赵王变为宣平侯。
赵地就彻底收入囊中。
刘昭不想搭理他,想要人家地盘又不肯撕破脸,张耳是他老大哥,又在赵地当王多年,名望很重,旧臣颇多,韩信与张耳打下赵地,张耳就成了赵王。
鲁元就活了三十二岁,她严重怀疑是被亲爹气的,加上生了一儿一女,身子一败撒手人寰。
刘昭哼了一声,没好气,“你想的美。”
刘邦觉得女儿不上道,他凑过来,“人尽可夫,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说得很对,不愧是他,刘昭对上他的眼睛,“我会民心所向地拿下赵地的,父就等着吧。”
她才不绕这么大弯子。
说完她起身就走了,刘邦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德性,就不能江山美人尽有吗?不开窍。
多好看又有家底一少年,去哪找?
刘昭往自个府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刚好被陆贾撞见了,陆贾看情况不对,放下手头事务,去了太子府。
“殿下怎么了?”
刘昭看见他,这事怎么说,这种家丑,怎能见人?
但刘昭想了想,也可以听听此时人的意见,还是说了一句,“张耳来投,父王明日让我带张敖去游乐,此何意也?”
陆贾怔了怔,这问题有点属于私事,但君王无家事,尤其是储君。
“汉王想撮合殿下与张敖,殿下年幼,不论是巴地送来的少年,还是萧丞相送来的幼子,亦或是今日汉王所为,不过是想让殿下与之相处,有幸生了情意,将来结为连理。殿下如今身边人,并不是汉王所喜之人。”
刘昭听懂了,就是老头对萧何幼子在她身边当伴读,他有意见呗。
毕竟她是储君,如果她上位后,看上萧延,生了继承人,依着萧家的班底,以后天下是姓萧还是姓刘?
瞎操心,这点事她还能拎不清吗?
至于张敖,老头明显没打算让他俩好过,赵地韩信打下来他给张耳,明显是防着韩信,等项羽一死,赵地怎么可能能在张家手里。
到时候这老头肯定对她说歪理,男人哪有江山重要?
陆贾见刘昭神色变幻,知她心中已然明了,便继续温言道:“殿下聪慧,一点即透。汉王此举,其意有三。”
其一,示恩张耳。汉王让太子亲自作陪,是给足张耳颜面,显示对其极为看重,可安其心。”
“其二,平衡内外。殿下身边人不得汉王心,而张敖身份特殊,其父有名望而无强兵,其本人有才貌而无根基,正是引入局中,以作平衡的绝佳人选。”
“其三,殿下已明了。”
“老师的意思,孤明白了。”刘昭叹了口气,顺了心气,“明日,孤会好生招待张公子。”
陆贾见她如此快便调整好心态,眼中露出赞许,又道:“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成熟。君王之路,情爱固然可有,却永远不能凌驾于社稷之上。与张敖相交,可视为国事,视为结识一位才俊,不必过于抵触,亦不必过于投入,平常心待之即可。观其品行才学,若可为友,亦是一桩美事,若不可,保持礼节,汉王亦不会强求。”
陆贾的开导,让刘昭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产生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是啊,她何必执着于刘邦那点歪心思?
她与张敖如何相处,主动权终究在她自己手里。张耳如今被陈馀打得如丧家之犬,来求刘邦出兵,张敖只是一个客人。
由于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刘邦才会这么打算盘。
“多谢老师指点。”
陆贾笑道:“殿下能纳忠言,明辨利害,实乃汉室之福。明日之游,殿下只需展现我关中气象,太子风范即可。”
送走陆贾,刘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刘邦的算计,陆贾的开解,在她心中交织。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太子当得,不仅要操心国计民生,还得应付老爹乱点鸳鸯谱的美意。
离大谱——
作者有话说:才码完,有点晚了,晚安[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