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下共逐(十一) 审食其怎么在这里?……
时间过得很快, 寒冬腊月,彭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战事暂歇,难得的平静笼罩着新晋武安侯的府邸。
年关将近, 府中开始张罗着准备过年, 但刘昭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不想与戚氏一起过年, 这也太槽心了。
这日,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心里那份思念愈发强烈。她跑到前厅找到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事情的刘邦。
“阿父!”刘昭唤了一声,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眼睛却亮晶晶的。
刘邦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过来烤火:“昭来了,外面冷, 快过来暖和暖和。找阿父有事?”
刘昭走到炭盆边,搓了搓小手,仰头看着父亲, 语气带着期盼:“阿父,眼看就要过年了, 我们在彭城也有了安稳的住处,是不是该派人去沛县, 把阿母和盈他们都接过来团聚?”
此话一出, 书房内静默了一瞬。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都看向刘邦。
刘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沉吟片刻, 拉着刘昭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软垫上。
“昭,阿父知道你想念母亲和盈,阿父又何尝不想?”刘邦的声音放缓,带着凝重,“只是,眼下时机还未到。”
“为什么?”刘昭不解,“现在不是没有打仗吗?彭城也很安全啊。”
萧何适时开口,温和地解释道:“昭有所不知。沛县地处要冲,如今虽暂归我部势力范围,但周边形势依然复杂。秦军残余、各地豪强,乃至其他义军,都虎视眈眈。此时大张旗鼓将主母一家接来,路途遥远,恐有不测风险。再者,”
他顿了顿,看向刘邦,见刘邦微微颔首,才继续道:“主母留在沛县,亦是稳定后方,维系旧部人心的重要一环。若轻易离开,恐令沛县父老及留守将士心生疑虑。”
刘邦接过话头,拍了拍刘昭的肩膀:“昭,你萧伯伯说得在理。接你阿母他们过来,是迟早的事,但须待我们根基更稳,打通并确保沿途安全之后。如今项将军主力虽在彭城,但各方势力交错,阿父这个武安侯,也并非高枕无忧啊。”
刘昭听着刘邦和萧何的分析,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也明白大局。但她还是想母亲,她低下头揪着衣角,“可是过年就是想一家人在一起嘛,阿母在沛县,肯定也很冷清。”
看着她这副失落又强忍着的模样,刘邦大手一挥,笑道:“嗨!这有何难!他们来不了,阿父可以送你回去过年嘛!”
“啊?”刘昭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圆了。
萧何和曹参也吃了一惊。萧何连忙劝阻:“沛公,此事需慎重!如今虽无大战,但路途不宁,岂可轻涉险地?”
刘邦却似乎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拍了拍胸脯,对萧何道:“老萧,你太过谨慎了!从彭城到沛县,如今大半在我等势力影响之下。我派周緤率他手下那二十名精锐亲兵全程护送,再挑选一队机警的老兵随行,快马加鞭,快去快回,能有什么风险?”
他低头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小脸,语气带着得意和宠溺:“让昭回去陪她阿母过个年,年后开了春,路好走了,我再派人去接她过来,岂不两全其美?也省得这丫头整天牵肠挂肚的。”
刘昭简直要欢呼起来,她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真的吗?阿父!您真的让我回去看阿母?”
“阿父什么时候骗过你?也要去陪陪大父大母,替阿父尽孝。”刘邦哈哈一笑,“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路上一切要听周緤的安排,不得任性。过了年,天气转暖,你就得回来,可不能赖在沛县不肯走。”
“嗯嗯!我会的!”刘昭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日来因戚氏和思念母亲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且她肯定回来,因为明年就是巨鹿之战了,刘邦也入了咸阳,她怎么可能错过。
萧何见刘邦主意已定,且安排也算周全,便不再多劝,只是补充道:“既然如此,需选派得力人手,规划好路线,沿途驿站也需提前打点,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就交给你和周緤去办。”刘邦吩咐道,“要快,争取让昭能在小年前赶到沛县。”
消息很快传开,周緤得知要护送女公子回沛县过年,他仔细挑选了随行人员,检查马匹车辆,规划最短最安全的路线。
刘昭更是兴奋不已,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要给沛县的小伙伴们带什么礼物。她如今可是个小富婆,造纸工坊的分红让她荷包鼓鼓,花起钱来底气十足。
自从悟了沛县的人以后都是她的人后,她决定当个大方的老大。
她先是拉着周緤和侍女,亲自去了彭城最繁华的市集。
“萧延喜欢读书,给他带几卷先前收到的楚地诗文简牍,再挑几块好的墨锭……”
萧何的幼子萧延,是个沉静好学的少年,托她父的缘故,她在彭城经常收到礼物,因为她出了名的神童,人家以为她好学,常送书,这时候书藉贵重,但她用不上。
正经人谁背诗啊。
反正她不背,谁也别再想让她背了!
“曹窋那小子就喜欢新奇玩意儿,”想到曹参那个调皮的儿子,刘昭眼睛转了转,走进一家贩售各地奇巧物件的店铺,看中了一个构造精巧的鲁班锁和一把镶嵌着彩贝的小匕首,“这个他肯定喜欢!”
她想到萧何家有个女儿,但早已嫁人,毕竟萧伯伯五十多了,这关系太远,其他的又过于晚婚晚育,樊哙他们才成亲呢。
刘昭觉得这些人家里实在过于缺女儿,导致她根本没想起来小伙伴这回事,而且先前年龄太小,不让去远的地方,并不知道这些人家里面有什么成员。
没关注。
沛县孩子多,还有堂兄弟姐妹,刘昭买了书籍、玩具,或选了衣料、吃食,林林总总,竟是装了满满两大箱。
除了给小伙伴们的,她自然也没忘了刘肥刘盈,以及沛县那些相熟的妇人,工匠家的孩子。
给留守沛县的萧何夫人、曹参夫人等长辈也备了彭城的特产绸缎和滋补药材作为年礼。
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周緤都有些咋舌,心中暗叹女郎出手阔绰,他默默指挥着亲兵们将礼物小心装箱,妥善安置在行李车上。
出发的前一晚,刘邦来到刘昭的小院检查行装。看到那几大箱礼物,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好!好!我儿有情有义,不忘故旧,懂得分享,阿父没白疼你!”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刘昭手里:“这是阿父给你阿母的,你替阿父带回去,安心在沛县过年,待阿父这边彻底安稳了,必接他们团聚。”
刘昭捏着那锦囊,用力点头:“阿父放心,昭一定带到!”
晴朗但寒冷的早晨,一支精干的小车队在武安侯府门前准备出发。
刘昭穿着厚厚的裘衣,坐上铺着柔软毛皮的马车。
“路上小心,听周緤的话。”刘邦仔细替女儿理了理兜帽,眼中满是不舍,“替我向你阿母问好,告诉她,阿父有了自己的大本营,就去接他们。”
“知道啦,阿父!您也要保重!”刘昭用力点头,隔着车窗向父亲挥手告别。
刘邦站在府门前,笑着挥手,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马车辘辘,驶出彭城,踏上了返回沛县的归途。车外是凛冽的寒风与皑皑白雪,车内,刘昭的心却因为即将见到母亲和旧友而火热无比。
她已经开始期待,沛县的那些小伙伴们,收到她精心挑选的礼物时,会是怎样惊喜的表情了。
马车在周緤等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彭城,向着沛县的方向而去。雪后的原野一片洁白,刘昭的心却火热而雀跃。
虽然不能接母亲来彭城,但能回去团聚,已经是这个冬天最好的礼物了。她已经开始想象,母亲见到她时,该有多么惊喜。
一路奔波,虽有风雪阻隔,但在周緤等人周密护卫下,车队总算在小年晚上抵达了沛县。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刘昭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马车在沛县县衙门前停下,刘昭不等周緤来扶,自己就跳下了马车,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往里跑。
“阿母!阿母!我回来了!”她清脆的喊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府中的人闻声出来,见到是刘昭,又惊又喜,连忙行礼:“女郎!您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陪阿母过年!”刘昭一边说,月光很亮,她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内院跑。她想象着母亲听到声音迎出来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跑进母亲日常起居的正房外间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房内炭火温暖,烛火摇曳,吕雉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听着什么。她榻上坐着一个面容斯文的年轻男子,正是舍人审食其,正低声向吕雉汇报着事情。
听到脚步声,屋内的两人都抬起头来。吕雉看到突然出现的女儿,愣了会。
审食其看到突然闯入的刘昭,眼中有些惊讶,“原来是女郎回来了。”
吕雉也放下了账本,笑得很惊喜:“昭!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快过来让阿母看看!”
她向着刘昭招手,语气中充满了慈爱。
但刘昭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房内的两人,炭盆烧得正旺,气氛显得十分融洽,甚至有种她突然闯入打破了某种和谐的感觉。
审食其怎么会这个时辰在母亲房内?而且还是这般近乎随意的姿态?
这两人什么时候背着她关系这么好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警惕感,瞬间取代了归家的喜悦,涌上了刘昭的心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母亲怀里,目光在吕雉和审食其之间扫了一圈,小脸绷得紧紧的,方才的欢欣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硬邦邦地唤了一声:“阿母。”
吕雉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异常。
她快步上前,拉住刘昭冰凉的小手,心疼地嗔怪:“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么冷的天,一路辛苦了吧?”
接着她像是才想起审食其一般,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审食其正在与我商议年节下犒赏乡里父老和留守将士的安排,事情繁琐,故而说得晚了些。”
审食其也十分知趣,“主母,女郎一路劳顿,需好生歇息。余下琐事,食其明日再来禀报便是,先行告退。”
说完,他恭敬地退了出去,经过刘昭身边时,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脚步不禁更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上班,总算有时间多码点,加更,爱你们
第42章 天下共逐(十二) 刘昭不知该如何回应……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吕雉拉着刘昭坐到榻上, 仔细端详着女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快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在彭城过得可好?你阿父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来?”
她是很敏感的人,知道阿母真心爱她, 但刘昭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庞, 那些关于审食其的疑虑和历史上的传闻交织在一起, 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低下了头。
前有戚夫人, 后有审食其, 她就好像一个, 一直以为家庭恩爱的小孩,突然翻到了父母的离婚证一样。
非常非常难受。
吕雉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叹了口气,将刘昭揽入怀中, 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女儿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小身子却绷得紧紧的,透着抗拒和委屈。
“昭, ”吕雉的声音低沉,仿佛看透世事, “是不是觉得,阿母这里不该有旁人?还是觉得, 阿父在彭城有了新人, 所以心里不痛快了?”
刘昭被说中心事,鼻子一酸,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吕雉没有急着辩解, 只是缓缓道:“昭,父母的事,父母心里有数,断没有让孩子多思的道理,你也不必多管。那彭城的戚氏,阿母早已知道。”
她不是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恋爱脑女人,她想要的东西很明确。
刘昭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母亲。吕雉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深沉的平静,甚至连嘲讽都没有。
“至于审食其,”吕雉语气不变,“他是阿母的得力助手。沛县这么大一摊子事,赋税,衣食后勤,工坊,安抚乡邻,联络旧部,千头万绪,光靠阿母一人,如何支撑?”
“你阿父在外征战,后方若是不稳,他如何安心?审食其办事稳妥,懂得分寸,阿母用他,只因他是可用之人,能为阿母分忧,仅此而已。”
她抬起手,擦去女儿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花,她眼中很清醒,“昭,你要记住,在这乱世,情爱缠绵是奢侈,活着,站稳脚跟,让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过得更好,才是根本。”
“阿母与你阿父,是结发夫妻,是患难与共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几个妾室或男人而改变。但阿母首先得能在这沛县立得住,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房里哭哭啼啼、等着丈夫垂怜的妇人。”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刘昭滚烫的心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怔怔地看着母亲。
说这些事,吕雉的眼里很是冷漠,像黑暗中的母豹。
刘昭看着母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阿母,那你在乎阿父吗?”
这也不能怪她,这是她多年被童话与偶像剧荼毒的青春,她知道道理,但却无法不代入性缘脑去想事情。
吕雉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若不在乎,何苦替他守着这基业?若不在乎,何必得知彭城消息时,虽心中不快,却仍以大局为重?”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是这在乎,到了如今,更多是休戚与共的利益牵扯,是多年患难与共的情分。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刘昭,眼神恢复清明:“昭,阿母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明白所有的龌龊与权衡,而是希望你知道,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处境,想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和东西,光靠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手段,有实力,有清醒的头脑。”
吕雉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有些疲惫:“一路累了吧?先去洗漱用饭,好好睡一觉。过年了,咱们母女能团聚是高兴的事,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神。”
刘昭默默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疙瘩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母亲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成年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她完全不懂,但她也不能再仅仅用孩童的眼光去简单评判了。
反正,他们不散伙就好。
夜色渐深,沛县老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刘昭洗漱完毕,换上母亲早已备好的干净寝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被褥间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母亲身上清冽的气息。
吕雉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是给刘昭缝补白日里刮破的斗篷。
针脚细密而匀称,一如她处理事务时的沉稳。
刘昭侧躺着,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影。方才那番话还在她心中回荡,驱散了部分阴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
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阿母,那你会一直和阿父在一起吗?”
吕雉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笃定:“你父亲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阿母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只要你与盈还需依靠,阿母便会一直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谁也别想夺走属于她的位置。
这个回答,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提及情爱,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让刘昭莫名安心。
阿母与阿父之间,连接的不仅是感情,更有利益,责任和共同的未来。
这种纽带,比单纯的感情更为牢固。
但她觉得,夫妻之间都会如此,那父女母女呢?她在表面的感情之下,警铃大作,她真的将来可以顺利的顺天应人登上大位吗?
靠父靠母不如靠自己。
第二天清晨,刘昭是在一阵熟悉的喧闹声中醒来的。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两个身影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阿妹!阿妹!你真回来了!”
刘昭仔细一看,是经常被她欺负的刘肥,不长记性,上次事已经过了一年,又很久没见她,在吕雉膝下养久了,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妹妹欺负能叫欺负吗?那就友好相处。
不就是杀个人,他打听了,那人叫雍齿,反叛还囚禁了他们一家,那就该死,死得其所。
紧接着,一个眉眼清秀的男孩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唤道:“阿姊……”
看到这二货,刘昭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大过年的,她回来就是团圆的,她坐起身,笑着应道:“是啊,回来陪你们过年了!”
刘肥兴奋地就要往床上爬,被后面跟进来的吕雉轻声喝止:“肥,莫闹你妹妹,让她起来洗漱吃饭。”
刘肥被母亲一说,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刘昭。刘盈也乖巧地站到一旁,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里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眼前的两傻子,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冲散了大半。她掀开被子下床,笑道:“别急,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她走到那两只从彭城带回的大木箱前,示意侍女打开。箱盖一掀,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昭先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刘盈:“盈,这是给你的。”里面是一套材质好的小玩具,她又不知道刘盈喜好,再说也小,就买好看的。
刘盈接过木匣,小脸激动得涨红,这是他头一回收到礼物,又是惊喜又是羞涩,紧紧抱着匣子,“谢谢阿姊!”
接着,刘昭又拿起一个更沉些的长条木盒,递给有些别扭但想与她交好的刘肥:“阿兄,这是你的。”
盒子里是一把工艺精良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简单的云纹,旁边还放着一副崭新的牛皮小臂缚。
刘肥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短剑比划了两下,爱不释手:“太好了!谢谢阿妹!”
他早就羡慕那些将领们有佩剑,如今自己也得了一把。
吕雉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笑意,却也不忘提醒:“肥,仔细些,莫要伤着自己。”
最后,刘昭捧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平大盒子,走到吕雉面前,仰起脸:“阿母,这是我送给您的。”
吕雉有些意外,接过盒子,入手颇沉。她解开锦缎,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匹色泽沉静,织锦繁复华丽的深青色缯帛,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缯帛上还放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如意云纹,素雅大气。
吕雉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缯帛和玉簪,眼神微动,沉默了片刻,才合上盒盖,她将盒子交给身后的侍女收好,然后看向刘昭,目光柔和,“昭长大了,知道惦记家人了。”
刘昭嘿嘿一笑,又指着那两只大箱子:“里面还有好多呢,是给萧伯伯家,曹伯伯家,还有周勃叔叔他们家孩子的礼物!我一会儿就让人分送过去!”
看着女儿那副沛县我罩着的模样,吕雉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替刘昭理了理睡乱的鬓发:“好,都依你。快些洗漱,早食已经备好了。”
吃完早食吕雉看着儿女们,“今日县里有集市,都快些收拾,带你们去逛逛,买些年货。”
一听说要去集市,刘肥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刘盈就往外跑,嘴里嚷嚷着要去换最好看的衣裳。
沛县的集市自然比不上彭城的规模,但年关将近,也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质朴的烟火气。
刘昭拉着紧紧依偎着她的刘盈,吕雉则带着两个仆妇跟在后面,不时停下脚步,挑选着年货,或是与相熟的乡邻寒暄几句。
周緤带着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阿妹,你看这个泥老虎,叫得多响!”刘肥在一个摊子前挪不动步,眼巴巴地看着。
刘昭笑着让仆妇付钱买下,塞到刘肥手里。刘盈则对一旁吹糖人的老师傅更感兴趣,看得目不转睛。
轮到刘昭时,吕雉笑着问她:“昭想要什么?”
刘昭指了指旁边卖头花绢饰的摊子,笑道:“阿母,我想要那对红色的绒花。”
吕雉便笑着付了钱,亲手将那对鲜艳的绒花戴在刘昭的发髻上,端详着点头:“嗯,我们昭戴红色最好看。”
刘昭摸着发髻上的绒花,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兄长和弟弟,还有眉目温和的母亲,笑得开心。
第43章 天下共逐(十三)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
小年过后, 刘昭便吩咐侍从,将早已分装好的礼物,送往沛县各家府上。
这些人家中的孩子,平日里虽与刘昭同处沛县, 但刘昭身份特殊, 先前童稚时有些孤僻, 后来虽好了, 却也常跟着刘邦或吕雉, 与这些孩童并无太多交集。
孩子们只从大人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女公子的传说, 什么天授机宜, 弄出豆腐, 馒头,纺织机,纸张,如何如何, 心中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从不敢主动凑上前。
但这次不一样了。
沉甸甸、包装用心的礼物送到各家,孩子们打开一看, 无论是书籍、玩具、衣料还是吃食,无一不是彭城带来的新奇好物, 且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关注, 瞬间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和勇气。
尤其是对方还是小偶像。
萧何府中, 萧延珍爱地抚摸着那几卷崭新的楚地诗文简牍,指尖感受着竹简光滑冰凉的触感,眼中很是欣喜。
书,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珍贵的, 尤其是始皇焚天下书后,书藉集于咸阳宫。
沛县这等地方,除了父亲收藏的那些,他难得见到新的诗文。那几块质地上乘的墨锭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女公子竟知我喜好……”萧延心中暖流涌动,他珍而重之地将简牍和墨锭收好,开始认真思索该回赠什么礼物才能匹配这份心意。
是把自己珍藏的那方歙砚送去?还是新抄录一份《诗经》?
他正盘算着,却见同岁的表侄女王妤,正拿着一对精致的绢花和一盒彭城带来的香粉,喜滋滋地跟丫鬟比划着。
萧延顺口问了一句:“阿妤,这是哪儿来的?”
王妤扬起小脸,带着点小得意:“是刘女郎送来的年礼呀!表叔你也收到了吧?听说曹窋与周家妹妹他们都收到了呢!昭给每个人都备了礼物,真真是大方!”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都给送了?
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刚珍藏起来的简牍和墨锭,那份独一份的,被特殊对待的欣喜,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以及自己刚才那番想法窘到的尴尬。
原来,在昭眼中,他萧延,与曹窋,周勃家的女儿,乃至自己这个表侄女,并无甚区别。
如果刘昭知道,还是要说,当然有的,好歹他与曹窋她叫得出名字,知道喜好能精准送礼不是?
不过半日功夫,县衙门前便热闹起来,呼啦啦来了七八个年纪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一个个穿着厚厚的新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神里是兴奋和期待的光。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小礼物。
领头的王妤胆子最大,她父早逝,她娘就带她回外祖家,是萧何的外孙女,性子反倒比一般女孩爽利些,她朝着门内扬声喊道:“我们来谢昭!”
门房见状,连忙进去通报。
刘昭听闻通报,愣了一下。她送礼物本是出于老大对未来班底的一份分享之心,却没料到人来得这么快。
吕雉在内院也听到了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见是一群半大孩子,便对刘昭笑道:“既是来谢你的,便好生招待着,我让厨房备些热汤和点心送到前厅去。”
刘昭应了下来,心中也有些新奇,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迎了出去。
府门一开,门外的孩子们见到刘昭,顿时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刘昭看着这一张张陌生又带着点熟悉感的小脸,尤其是那三个站在前面,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笑得很开心,“天冷,都快进来吧。”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王妤与萧延率先迈步,其他人才呼啦啦跟着涌了进来。
前厅里,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寒意。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热乎乎的姜枣汤和香甜的饴糖、点心下肚,加上刘昭也好说话,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周勃的女儿性格腼腆,小口吃着点心,偷偷看刘昭。
曹窋与萧延也混在人群中。
曹窋得了那鲁班锁和彩贝匕首,正是心痒难耐的时候,几口灌下姜枣汤,便凑到刘昭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昭,这鲁班锁可真精巧,你从哪儿寻来的?”
萧延有些小失落,毕竟以前刘昭还只与他是小伙伴,不与其他人玩。
但到底少年心性,见厅内气氛热络,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比起曹窋的跳脱,他显得更文静些。
刘昭见曹窋那猴急的样子,不由笑了:“彭城西市有个胡商,专售这些奇巧物件。你喜欢便好。”
她看着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孩子,觉得光坐在厅里吃点心也有些无趣,眼珠一转,便站起身道:“光坐着多没意思,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孩子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腼腆的周家小妹也抬起了头。
“去哪儿?”王妤好奇地问。
“跟我来便是!”刘昭卖了个关子,领头朝外走去。周緤见状,立刻示意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上,既保护安全,又不打扰孩子们的兴致。
刘昭带着他们往后边去,有很大的空地,还平整。前些日子吕雉命人整理出来,预备开春后种些菜蔬,如今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成了天然的游乐场。
“我们堆雪人吧!”刘昭提议,顺手就团起一个雪球。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欢呼着响应。他们平日里虽也玩雪,但多是自家兄弟姐妹,何曾有过这般多人一起?更何况还是跟着传说中的刘昭!
曹窋第一个冲进雪地,手脚并用开始滚雪球。萧延犹豫了一下,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
王妤和周家小妹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看着刘昭毫不顾忌地蹲在地上拍雪,也渐渐放开,笑着帮忙收集积雪。
刘昭大声喊着,“曹窋,你力气大,滚个大的当身子!萧延,你去找几块小石子当眼睛!王妤,看看有没有枯树枝做手臂!”
孩子们被她使唤得团团转,却个个兴高采烈。就连刘肥和刘盈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跑出来加入了战团。
刘肥仗着年纪大些,想当指挥,却被曹窋一个雪球砸在背上,顿时哇呀一声,追着曹窋打闹起来,雪地上顿时一片笑闹声。
萧延默默找来石子,仔细地嵌在雪人脸上。他看着在雪地里跑得脸颊通红,发髻都有些散乱的刘昭,显得格外真实活泼。
周緤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看着在雪地里疯玩的女郎和孩子们,他很是放松。让人留意着四周,确保没有哪个孩子跑得太远或是滑倒。
堆完了雪人,不知谁先起了头,又开始打雪仗。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惊叫声和欢笑声几乎要掀翻院墙。刘昭身手灵活,躲过好几个雪球,还不忘团了雪球去打胆敢打她的曹窋和刘肥。
等到吕雉派人来唤他们回去用食时,一个个都成了雪人,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着雪沫,小脸冻得通红,却都咧着嘴笑得开心。
孩子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意犹未尽。王妤拉着刘昭的手,兴奋地说:“昭,明天我们还来玩吗?”
曹窋也凑过来:“对对对!明天我带我的新匕首来!”
萧延虽没说话,但眼中也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这些鲜活的笑脸,反正她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她用力点头:“好!明天我们再想点新花样玩!”
很好,天天跟孩子玩,没她想的那么苦,还是挺好玩的。
主要是他们都长大了,都十岁左右了,她要是再是六岁的时候,对着同龄的小孩,依旧嫌弃人家流鼻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沛县。这个年,刘昭过得简单而温暖。
有母亲亲手做的年糕,她与刘肥刘盈在院子里放爆竹吓得鸡飞狗跳的嬉闹,有一家人围炉夜话,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沛县小女孩。
刘肥读书还不如五岁的刘盈,但刘昭看刘盈背书那一字一顿的劲头,觉得她以后要是输给了这二货,她就是死了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她闹腾玩了那么多天,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然后猛的想起来,阿父送阿母的礼她给忘了,光送自个的了。
刘昭一拍脑袋,暗叫一声糟糕。
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间,从箱笼深处翻出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捧到吕雉面前。
“阿母,”刘昭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是阿父让我带给您的。我前几日光顾着玩,给忘了。”
吕雉正在核对年前的账目,闻言抬起头,看到女儿手中那眼熟的锦囊,眼神微动。
她放下毛笔,接过锦囊,入手的分量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那锦囊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落在上面繁复的刺绣纹路上,沉默了片刻。
刘昭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小声补充道:“阿父说,让您安心在沛县,他那边安顿好了,就接我们过去团聚。”
吕雉嗯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锦囊的系带。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金银,而是几块质地极佳,未经雕琢的羊脂美玉,温润洁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旁还有一支赤金嵌宝的凤头钗,凤眼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工艺精湛,华贵却不显俗气。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彭城能轻易置办到的,恐怕是刘邦攻入哪城府库或贵族家中所得。
吕雉拿起那支金钗,指尖抚过冰凉的凤首和温润的宝石,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评价了一句:“倒是有心了。”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刘昭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觉得母亲的反应,就像收到一份寻常的,来自远方的年礼,仅此而已。
她忽然想起那夜母亲对她说的那番话——“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昭,”吕雉头也未抬,仿佛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声音平和,“去玩吧,阿母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第44章 天下共逐(十四) 先入关中者王之……
刘昭哦了一声, 默默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坐在灯下,专注于眼前的账目,那装着金玉的锦囊被搁在一旁, 仿佛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她回到自己房间, 看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 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大人之间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暂时无力改变, 但她可以做些别的, 实实在在的事情。
她从书匣深处取出几张近日在家闲暇时, 凭着记忆和模糊印象绘制的图样。
那上面画的, 并非孩童的涂鸦,而是几种结构巧妙,尽量以木石结构为主,减少铁器使用的农具。
毕竟他们实在太缺铁了, 他们也没有铁矿,现在的铁很贵很贵。
除了最显眼的曲辕犁,还有耧车, 翻车,优化过的更省力的石磨。
还有简易稻谷脱粒机, 这是她小时候帮奶奶常玩的,现代已经用不到了, 成了她的玩具, 通过手摇转动,使稻穗与之摩擦完成脱粒,比现在的省力许多。
在这个铁器珍贵的时代,推广完全依赖铁制的农具不现实。因此, 她尽量回忆和构思那些以木、石为核心,只在关键部位辅以少量铁件甚至完全不用铁件的农具。
她拿着这几张图纸,再次走进了吕雉的书房。
吕雉刚处理完账目,正揉着眉心,见去而复返的女儿手里拿着几张纸,不由得投去询问的目光。
“阿母,”刘昭将图纸在母亲面前的案几上铺开,小脸上带着郑重,“这是我闲暇时画的几种农具图样。我想着如今铁器难得,便尽量画了些以木石为主的,您看,这种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灵便省力。这种耧车可以一边走一边播种,这种翻车能轻松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灌溉,还有这个,脱粒比用手摔打快……”
她一一指给吕雉看,并简要说明其用途和节省人力之处。
吕雉初时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女儿又弄出的什么新奇玩意儿。
但当她目光落在那些结构精巧,标注清晰的图样上,尤其是听到刘昭解释其用途和节省人力物力的优势时,神色瞬间变得专注和凝重。
她掌管沛县后勤,深知农事乃根基,也清楚铁器管制对农事的影响。若这些农具真如女儿所说,能大幅提升效率且不过分依赖铁器,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她拿起那张曲辕犁的图样,手指仔细描摹着那弯曲的辕木和精巧的结构,又看向那耧车、翻车,眼中激动,呼吸都急促了些。
“这些果真都能做成?而且省力甚多?”吕雉的声音激动,抬头紧紧盯着女儿。
刘昭用力点头:“原理应该是可行的!阿母可以找几位手艺好的木匠、石匠和老农一起来参详,先试着做小样的模型,或者选一两样简单的先做出来试用。若是好用,开春耕种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吕雉看着女儿,心中浪潮翻涌。
豆腐、发面、纸张,如今又是这些可能改变农耕格局的利器,她这个女儿,仿佛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图纸收拢,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倚重。
“好!好!好!”吕雉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阿母明日,不,现在就去寻萧夫人和几位可靠的工匠来!昭,你立下大功了!”
这一次,她的喜悦和重视,溢于言表。与之前收到刘邦那盒金玉时的平淡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昭看到母亲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知道自己做对了。她无法弥合父母情感上的裂痕,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增强母亲的实力和底气,也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那阿母别太劳累,昭先回去了。”刘昭心情轻松了许多。
吕雉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疲惫,她立刻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召集人手研究这些图纸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的花灯尚未点亮,彭城的信使却已快马赶到,带来了刘邦的口信:春耕在即,各方势力或将有所动作,嘱刘昭尽快启程返回彭城。
离别的那一刻终究到来。
清晨,宅门前车马已备好,周緤和亲兵们肃立等候。吕雉替刘昭整理好衣襟,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纹样的香囊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回去吧,你阿父身边需要人。沛县有阿母在,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刘肥难得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眼圈有点红,却梗着脖子道:“阿妹,你在彭城好好的!等我长大了,就去帮阿父打仗。”
刘盈则紧紧抱着刘昭的腿,小声抽噎着不肯松手。
刘昭心中酸涩,抱过弟弟,又对吕雉郑重道:“阿母,保重。昭会常想着您。”
她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因为知道母亲不需要。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母亲吕雉站在门口,晨光中她的身影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像一座永不倾塌的山峦。
马车辘辘驶出沛县城门,将那份温暖的团圆时光留在身后。
刘昭靠在车厢壁上,握着手中尚带母亲体温的香囊,心中那份因归家而暂时平息的波澜再次涌动。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不安和委屈,而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母亲言传身教的那份清醒与坚韧,是想要变得强大,守护这份亲情的决心。
一路无话。当彭城巍峨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刘昭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城门口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周緤上前与守城军官交涉,亮出武安侯府的令牌。车队缓缓入城,径直驶向侯府。
府门开启,刘昭刚下马车,便见刘邦大踏步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哈哈哈,昭回来了!在沛县玩得可好?你阿母身体如何?”
“挺好的。”
刘邦察觉女儿情绪似乎不高,将她放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笑道:“怎么?舍不得你阿母了?无妨,等阿父有自己的封地,一定接她过来团聚!”
吕雉此时在沛县可不闲,那边忙着呢,事多事繁,她手里有兵,要护着沛县乡亲与家中老小。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妾身拜见女郎。”
刘昭转头,只见戚氏正恭顺地站在不远处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甚至不敢抬头与她对视。显然,年前那场风波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位女郎的分量。
刘昭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对刘邦道:“阿父,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好好好,快去歇着。”刘邦连忙道,又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女郎!”
刘昭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向自己的院落,周緤无声地跟上护卫。
经过戚氏身边时,刘昭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条件反射绷紧了一下。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一切陈设如旧,却又仿佛不同了。刘昭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沛县的温暖团圆是真实的,彭城的暗流涌动也是真实的。
刘昭在彭城安顿,过了几月,府内外的气氛便肉眼可见地一日紧过一日。
刘邦不再像年后那般常有闲暇陪她说话,而是频繁地与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闭门商议,信使往来穿梭。
连刘昭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已久的战火,即将再次燃起。
这日傍晚,刘邦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昭,近日彭城恐有变动,你待在府中,无事不要随意出门。”
刘昭放下筷子,看向父亲:“阿父,是要打仗了吗?”
刘邦夹了一箸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楚怀王?”
“知道,”刘昭点头,“是项梁将军立的楚王后裔。”
“嗯。”刘邦沉吟片刻,眼中是野心勃勃,“章邯围攻赵地巨鹿,项羽已经前往救援,将与秦军生死一战。今日,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先入关中者王之!
这短短的七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刘昭耳边炸响!她熟知的历史脉络瞬间清晰起来,项羽北上巨鹿与秦军主力决战,而刘邦,将西进攻关中!
她的心猛地跳快了节奏,刘邦看着女儿骤然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不由笑道:“怎么?吓到了?”
刘昭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只是,关中遥远,又有秦军重兵把守,阿父有把握吗?”
刘邦哈哈一笑,笑容中却带着无比的自信和决断:“事在人为!项籍勇猛,与秦军主力决战,这正是西进的大好时机!怀王此约,正合我意!”
“昭,乱世之中,机遇稍纵即逝。这‘关中王’之名,便是最大的机遇!若能率先拿下咸阳,占据关中形胜之地,这天下大势,便将不同!”
刘昭觉得自己十岁了,十岁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天才一点也不会过于让人惊异,曹冲不就是如此?
所以她准备进入军政核心,而不是一个吉祥物一样的孩子。
趁张良还没进场,她先稳一个天才人设,此时的刘邦想打天下,但怎么打,沛县集团并不知道。
都在摸索。
这是她抢功的时候了。
她非常非常需要军功。
不然以后她是服不了人的。
她不懂军事,但她那么多题不是白做的,她直接说他们以后的线路不就得了?
这日,得知刘邦又与萧何、曹参等人在书房密议,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向着书房走去。周緤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在书房门外自然地停下脚步,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卫在外。
书房内,气氛凝重。刘邦眉头紧锁,指着铺在案几上的简陋地图:“……西进之路,秦军关卡林立,若强攻,损耗必大。”
萧何抚须沉吟:“确是如此。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条相对顺畅的路径,并设法壮大自身,减少硬碰硬的损失。”
曹参也道:“还需提防后方,若我军深入,彭城空虚,恐生变故。”
正当几人苦思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昭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父,萧先生,曹将军。”
刘邦见是女儿,眉头稍展,但语气仍带着商议军国大事时的严肃:“昭,阿父正与萧先生他们商议要事。”
“昭正是为此事而来。”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昭近日偶有所得,或可为我军西进,略尽绵薄之力。”
萧何和曹参闻言,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一个十岁的女娃,要参与军国大计的讨论?
第45章 天下共逐(十五) 刘昭画策……
刘邦也是愣了一下, 但看着女儿异常认真的表情,想到她不同于常人,他心中一动,招了招手:“哦?昭有何想法, 过来说说看。”
刘昭走到案几前, 目光落在那张粗略的地形图上, 这是她必须把握住的关键时刻, 不过还好, 背路线而已, 楚汉三国都很火, 她是玩过游戏的。
萧何与曹参虽感诧异, 但见刘邦默许,便也静观其变。
“阿父,诸位叔伯,”刘昭声音清脆, 一改往日的模样,她一本正经,“我听闻秦军主力由章邯、王离率领围攻赵国巨鹿, 项叔叔率楚人北上救赵,秦军主力必被项羽叔叔牵制于巨鹿, 函谷关一路必有重兵布防,若我军直取洛阳, 强攻函谷, 恐正中其下怀,即便突破,也必损失惨重。”
这时刘邦才万余人马,秦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巨鹿四十万兵马,各个城池也有兵马,还有坚固城墙与地势得天独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些诸侯就是直接打,不动脑,结果刘邦都入咸阳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呢。
她伸出小手,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洛阳,向南虚指:“何不避实击虚?秦军于南阳、武关一带布防相对薄弱。我军可先南下颍川,收编小势力,壮大实力。继而取道南阳,若能劝降郡守,则可兵不血刃,直逼武关。武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咸阳便在眼前。”
楚汉的时间非常非常宝贵,几个月小势力不发展成大势力,就被吞了。根本没有搞基建的时间,打天下讲究速度。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战略意图明确,正是他们刚才商议的精髓,迂回入秦。此刻从年仅十岁的刘昭口中说出,着实让在场众人吃了一惊。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萧何抚须的手都顿住了,他仔细打量着刘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孩子。曹参更是面露惊异,忍不住开口道:“昭此言确有道理。南路相对空虚,若能速取武关,确可事半功倍。”
刘邦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惊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避实击虚!昭,你如何想到的?”
他从未具体与女儿讨论过进军路线,此策竟与他和萧何等人初步酝酿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
刘昭秀完就开始深藏功与名,“昭近日翻阅阿父带回的一些舆图杂记,又听闻秦军调动情形,胡乱思索,不知是否可行。”
反正刘交萧何知道她读书厉害,她又聪明,多读多想自然就想到了。
天才人设立稳了。
他们又不可能知道她开了天眼,纸上谈兵她还是会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胡乱思索!”刘邦心情大悦,一把将刘昭揽到身边,对萧何、曹参笑道,“如何?我刘邦的女儿,岂是寻常之辈!”
书房内一片寂静,夸不出来,他们商量了两天,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精准吗?萧何仔细打量着地图上刘昭所指的路线,曹参则是满脸惊异,不敢相信这番颇有见地的话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曹参忍不住追问:“然则路途遥远,关隘重重,如何确保进军顺利?”
刘昭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应答:“不可强攻,当以智取。可多派细作,散布流言,言项将军大军将至,惑乱守军之心。对于沿途城邑,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她顿了顿,看向刘邦,目光灼灼:“阿父,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关键在于‘先’字!只要阿父第一个进入咸阳,便可占据大义名分,届时即便项将军战力再强,亦需顾忌天下舆论!”
刘邦朗声大笑,没忍住将她高高抱起,笑声中充满了兴奋和自豪:
“哈哈哈!好!咱们就是抢一个先字,昭,你这小脑袋瓜里,怎地装了这么多东西?!真乃我家千里驹也!”
萧何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抚掌赞叹,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赞叹,真是好聪明的孩子:“昭此言,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绕行武关,避开关中东部重兵,此策虽险,却正合奇正相生之道!更难得的是对大局的把握,‘先入咸阳,占据大义’,此乃画龙点睛之笔!”
连曹参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本来一本正经,被夸后小脸微红的刘昭,感慨道:“惭愧,思虑竟不及孩子周全。此策若行,我军西进成功之望,大增矣!”
刘昭被父亲高高抱起,听着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
她赌对了!这番见解,因为眼下急需破局的需求,被顺利地接纳了。
她被放下来后小声道:“昭只是平日听阿父和叔伯们议论,依着以前学的兵法,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其实不是,她只是说出来了刘邦接下来的打仗路线,所以才会被夸奖接纳,因为与他们想的差不多。
但十岁孩子脑回路对上了他们讨论那么久的,那就是天才。
如果她提出不一样的办法,他们第一想法就是反对,还要说小孩别添乱,哪怕她说的是可行的。
这就是大人的自恋。
“胡思乱想能想到点子上,便是大才!”刘邦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中很兴奋,“萧何,曹参,就按昭说的这个思路,立刻细化方略!派人详查颍川、南阳至武关一路的兵力部署、地理人情!我们要抢时间,抢在所有诸侯反应过来之前,直插咸阳!”
“喏!”萧何与曹参齐声应道,士气明显高昂起来。
经此一事,刘昭在刘邦集团核心圈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宠的女儿,虽然不会有人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但她的话,从此以后,必将被认真倾听和考量。
这就够了,随着西征的推进,随着更多像张良那样的顶尖谋士加入,她爹的势力越来越大,就代表她的势力越来越大。
毕竟她又不是分功的功臣。
她是继承人。
战略既定,沛县集团这台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萧何坐镇后方,统筹粮草辎重,安抚地方。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则秣马厉兵,整肃军队。
大量斥候被撒向颍川、南阳方向。
公元前207年七月,出征前夜,刘邦将刘昭叫到跟前,烛火映照着他兴奋的脸庞。
“昭,明日阿父便要誓师西征了。”他看着女儿,语气郑重,“彭城如今最是安全,阿父将周緤留给你,护卫你周全。你留在城中,要听萧先生的话。”
刘昭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阿父,昭不愿留守彭城。昭愿随军西行!”
刘邦一愣,“这不是胡闹吗?兵凶战危,岂是儿戏?你年纪尚小,怎么能一起去打仗?”
“阿父!”刘昭才不听,史记上他打仗就是带着鲁元的,怎么现在不行?她才不要在后方,“我并非要上阵厮杀,我可以为阿父参军记事,整理文书,传递消息,昭识字,识数,有什么不可以呢?”
萧何在一旁闻言,沉吟片刻,对刘邦道:“沛公,昭之言,不无道理。昭聪慧,留在军中或真能有所助益。况且携子西征,亦能彰显沛公家国一体之象,于招揽人心有利。”
刘邦看着女儿灼灼的目光,又思及她日前展现的见识,最终大手一挥:“好!既然我儿有此志气,那便随军同行!不过一切须听从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诺!”
刘昭强压心中激动,郑重应下。
翌日,刘邦誓师出征,兵马万余,旌旗招展。
刘昭身着利落的骑射服,骑着自己温顺的枣红马,她取名叫归云,紧随在刘邦主帐队伍之中,周緤如影随形护卫在侧。
她的加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沛公宠爱女儿。
而且沛公女儿有神异,他们是知道的,萧何没有将布匹卖出,纺织机一改良,效率快了许多,他们是有充裕的布,给将士们都发了统一的衣物。
看着气场就强了很多。
士兵们知道,他们身上的衣物,有刘昭的功劳,所以大伙对她都不错,刘昭也坦然受之。
随着军队按照既定方略,避开洛阳正面,转而南下颍川,一路招降纳叛,势头迅猛却不冒进,策略清晰灵活,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气象,开始吸引有心人的目光。
内行看门道。一些蛰伏在地方的能人志士,敏锐地察觉到这支由沛公率领的军队,与其他莽撞的义军不同。
它目标明确,战术灵活,主帅身边甚至带着年幼的子女,俨然一副开创基业,传承有序的格局。
这在当时群雄并起,大多目光短浅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难得。
于是,南下途中,开始不断有读书人,策士前来投奔。他们带来当地的情报,献上计策,其中尤以儒家学子为多。
他们要抢一份原始股,法家以秦兴,儒家也可以抱大腿,但刘邦不喜欢儒士。
刘昭也不喜欢,这当然是儒家不符合她的利益,儒家倡导周礼,嫡长子继承制,他们的子,是儿子。
他们倡导的继承法,首要的是“立嫡以长不以贤”,是秩序的绝对稳定,而非才能的择优。
只要那个嫡长子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按照儒家的礼法,他就该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那么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已展现出不凡才智的嫡长女,又该置于何地?
如果他们坐大,这些如今口称愿效犬马之劳的儒生,恐怕会是最坚定地站在礼法一边,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话语,将她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甚至视为潜在的威胁。
刘昭是个看起来温柔可爱,但一旦冒犯到她的利益,她就能不折手段的弄死,且从不留心理阴影。
嗯,刘昭觉得自己很有反社会型人格。
第46章 天下局(一) 这以后是她的人
大量儒生来投, 刘邦此时不需要太多门客文士,他挑剔着呢,他看人又很准,只收了能力过人的陆贾与叔孙通等人, 以后地盘大了缺人再招。
所以很多人根本没有进入面试环节就被刷了, 连门都没入, 气得儒生们大骂他有眼无珠。
刘昭对此乐见其成, 她准备去看陆贾, 毕竟这是大佬级别的人物, 他是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辞赋家、外交家、思想家。
她记得他昨天来投奔时, 她在大帐整理文书, 此人年少,五官俊逸,虽身着儒服,举止间却少了几分迂阔, 很是从容。
他自称陆贾,楚地人氏,听闻沛公仁义, 特来相投。
刘邦接见陆贾时,态度颇为冷淡, 还口出戏谑之说:“陆生?你们这些儒生,整天抱着那些尊卑礼法, 戴着高高的帽子, 能助我攻城略地,平定天下吗?”
帐中那些将士也发出哄笑,他们都是粗人,最近儒生多得他们都烦了。
陆贾并未如寻常儒生般面红耳赤地争辩, 他神色不变,拱手从容答道:“沛公此言差矣。马上可以得天下,难道马上也能治天下吗?昔日商汤、周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术。若吴王夫差、智伯瑶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终致覆灭,岂非前车之鉴?”
刘邦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沉吟起来,虽未立刻表态,但显然听进去了几分。
于是便收入帐下,做为幕僚。
刘昭便想起来这个人,他很有名,兵不血刃安定南越,是汉初从尚武转向重文的关键人物,直接影响文景之治的形成。
如今的他,很是年少,才二十多岁。
看这年龄就知道,这以后是她的人,刘昭是个很有占有欲的人,而陆贾是个没有底线的儒生。
这个底线说的不是人品,而是他对儒家思想的定义,这个人很有趣,他最有名的不是功劳,而是学术的变通。
他倡导儒学,但汉初不喜儒家,汉初以黄老治国,陆贾就把儒家与道家的无为之教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抄,道家的也可以是儒家的,你喜欢它哪?我们儒家可以改。
这时开始,慢慢儒道就成一家了。
汉初倡导休养生息,也就是躺平,刘邦当了五十年的百姓,他当了皇帝也保持着百姓思维,他觉得朝廷除了抵御外敌外,就不应该折腾。
田地房子发到位,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可以了,就是从上到下的躺平。
后世称为与民休养生息,家家户户过好自己日子,让奴隶恢复民籍,给逃往深山的人免税送房,让他们重新回来耕种。
百姓安生了,国力自然慢慢强盛。
但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治国怎么能一直这样?其他学说当然不服。
这是未来事了,刘昭摇摇头,把思绪扯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要去见见这陆贾。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周緤,向着文吏们所在的营区走去。她并未摆出女公子的架子,只如一个寻常好奇的后辈。
自从刘邦封了侯,他们从喊她女郎变成了女公子,刘昭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侯门千金,并不是唤作姑娘,而是唤作公子。
陆贾被安置在一处较小的营帐中,正伏在简易的木案上书写。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昭,很是惊讶,随即起身从容行礼:“陆贾见过女公子。”
“陆先生不必多礼。”刘昭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先生在写什么?”
“不过是记录些沿途见闻,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陆贾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无谄媚。
刘昭走近,瞥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并非经义注解,而是关于颍川一带民情与秦吏治理得失的观察。
她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务实。
“先生那日对阿父所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昭虽年幼,亦觉振聋发聩。”
刘昭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似天真地发问,“只是,秦以法家强盛而一统,亦因严法苛政而速亡。若不用法,该用何术治国?只用先生所言的仁义吗?仁义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库充盈,能抵御外敌吗?”
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发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发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
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速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首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
哎呀,这不是她父真爱加白月光的初遇地嘛!
留侯啊——
第47章 天下局(二)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郦食其见刘邦如此态度, 心中也颇为受用,正欲再详细分说陈留城内布防细节,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角落案几后,正假装整理文书, 实则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刘昭。
方才进帐时, 他注意力全在刘邦身上, 并未细看这帐中还有一孩童。此刻见这女童约莫十岁上下, 衣着整洁得体, 面容精致, 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更奇的是, 她竟能安坐于这商议军机大事的中军帐内, 无人觉得不妥。
郦食其心中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刘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郦食其的目光,他顺着视线看去, 见是刘昭,脸上顿时充满了得意与炫耀。
“哦,忘了与先生介绍, ”刘邦松开拉着郦食其的手,朝刘昭招了招手, 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显摆,“昭, 过来。”
刘昭闻言, 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刘邦身侧, 对着郦食其敛衽一礼:“刘昭见过郦翁。”
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孩童的畏缩。
郦食其连忙还礼,心中疑惑更甚,这女公子气度确是不凡,但沛公特意唤她过来是何意?
刘邦揉了揉刘昭的头,刘昭深呼吸,她父这揉脑袋的习惯是改不掉了,她的发型又乱了!
刘邦对郦食其笑道:“你别要看她年纪小,此乃小女昭,自幼便得天授机宜。此番我军西进,便是她最先点破关键。”
郦食其闻言,先是愕然,想起什么来,眼睛猛地睁大,失声惊呼: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被神农氏点化,做出豆腐、馒头与纸张的刘昭?!”
他这反应比刚才听到西进策略时还要激烈,仿佛看到了什么活生生的神迹。也难怪他如此,尤其是纸张,对于读书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传闻中,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沛公蒙神农显圣点化的女儿。
也没人说,才这么小啊!
这才十岁吧?
郦食其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将信将疑,只当是刘邦为造势而宣扬的神异之说。
他还好奇刘邦造势怎么不造自己,全安女儿头上。
可如今,这传说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刘邦还亲口证实。
这就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解释的了。
郦食其看向刘昭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识广博,但如此奇事,闻所未闻!
刘昭被郦食其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侥幸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她都说她做梦梦到的了,又不是她发明的,她是天书的搬运工,别人夸这个她就很尴尬。
“侥幸?女公子过谦了!”郦食其连连摆手,语气激动,“馒头之物,惠及万民,可充饥肠,豆腐之技,改良膳食。尤其是那纸张!”
说到纸,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能替代竹简帛书,这是何等功德!此岂是侥幸可为?若非得上天眷顾,得先圣垂青,焉能如此?”
他越说越是兴奋,转向刘邦,由衷叹道:“沛公!先前只道您得天命在身,如今看来,天意昭昭,竟早已应验在女公子身上!此乃大兴之兆,大兴之兆啊!”
刘邦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此时他还故意学谦虚了,“先生言重了,小孩子家,当不起,当不起啊!哈哈哈!”
刘昭真服了,她觉得他俩有点商业互吹了,她听得尴尬,不是很想搭理这两。
然后她就跑路了,可怕,此时是江南,水资源丰富,到了西北,那边水窖家家户户都有,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只是江南不用,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而且也不知道人家窖是怎么建的,刘昭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水窖,但这玩意并不引起轰动,因为或多或少听说过。
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出来,只能被夸聪明罢了,但其他东西就不一样了,是从来没见过,还非常实用的。
又都是出自孩童的,这就是天才,如果以后她爹真得天下了,她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爹没得天下,她是活不了的,如果她是穿越到一个普通人家里,敢这么玩,那么怀璧其罪,绝对死得透透的。
因为权力的游戏不允许她活下来,她被民间传颂,得神人点化,那把天子置于何地?天子都没有她敢有?
她也就是在刘邦造反后,才这么跳,项羽又心大,没将女娃放心上,因为在认知里,打天下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打天下靠的是将士,是带着人抢地盘。
不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能像李渊一样幸运,有儿女帮忙打天下。
不自己带人去战场抢地盘,带人搞事情分功勋,谁跟着他玩?
要九族命的事,又不是过家家。
刘昭的这些,在战乱时只是个噱头,她太小了,别人也就是夸夸,并不可能因为这些投靠她。
自古以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没有人会放开手里的权力,凭白任他人壮大,但凡有不对,都是先下手为强的。
她能让百姓过得好,那关当权者什么事?什么时候封建统治阶级把底层当人了?百姓是发不出声音的。
但太平时候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爹开国了,那她的神异就是名正言顺,未来天子,气运加身。
她跑去自己的营帐,免得尴尬,不是很想听郦食其吹彩虹屁,他都六十了,老人家吹棒,是很让人脚趾抓地的。
陈留县令是郦食其好友,他去陈留劝降时,刘邦也到了陈留城外。
他在这遇见了一个人,此时的子房有点狼狈,他在陈留外攻了半年,没有听错,他攻了半年,死磕到底。
连人家城墙都没砸破,刘邦此时不知道领头人名字,只听说有人带着人马在这地攻伐了半年,他发出了来自心底的嘲笑。
对身边的樊哙、周勃等将领笑道:“瞧瞧,瞧瞧!这哪是打仗,这是跟城墙较劲呢!死磕半年,粮草耗费多少?士卒疲敝如何?此乃下下之策!那个领兵人是谁?真是个不懂变通的。”
刘邦好奇心起,派了个斥候过去打听。不一会儿,斥候回报:“沛公,打听清楚了,那是张良借的楚军人马,在此地围攻陈留已有半年之久,一直未能攻克。”
“张良?”刘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想了起来,“哦,就是那个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张子房?怎么跑这来跟陈留死磕上了?”
正说话间,只见对面营寨中驰出数骑,当先一人,青衫白马,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雅气质,不是张良又是谁?
张良显然也注意到了刘邦这支军容整齐,士气高昂的队伍,特意前来拜会。
张良走近下马,对着马上的刘邦拱手一礼,他貌若美妇,姿态从容,并无久攻不下的颓丧:“韩国张良,见过沛公。久闻沛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刘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良,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开始当面调戏:“子房先生?听闻你在此地已耗时半载,不知战果如何啊?”
若是常人,被如此当面揭短,只怕要面红耳赤。张良只是苦笑,无奈中带着几分自嘲,他坦然道:“让沛公见笑了。良才疏学浅,麾下兵微将寡,半年来劳而无功,徒耗钱粮,实是惭愧。”
他这份坦荡与气度,反而让刘邦有些不好意思了。刘邦本就是性情中人,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良面前,“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博浪沙一击,天下震动,足见先生胆识!这陈留城坚,一时难下,也是常事。”
张良的美貌与气度凑近看,就更令人目炫神迷了,很明显,她父就走不动道了,刘邦觉得,他身后要是有子房,那排场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快乐。
他之前在楚营看见陈平站项羽身后,就很羡慕了,他是个死颜控。
“子房先生,”刘邦语气热络起来,他的爪子握上了子房的手,“你我目标一致,皆为反秦。如今我大军已至,陈留指日可下。先生何必再独自苦苦支撑?不如与我合兵一处,共图大业,如何?”
他还真不是图张良这点兵马,他就是图张良这个人。
张良看着刘邦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微动。但他不能入他麾下,他还要复韩呢,只将手从刘邦掌中抽出,后退半步,向刘邦深深一揖:
“沛公厚爱,良感激不尽。”他抬起眼,与刘邦视线对上,他是个外柔内刚还执着的人,“良为韩人,先祖五代辅佐韩王。暴秦灭韩,宗庙倾覆,此乃良切齿之痛,日夜不敢忘怀。良聚兵于此,并非志在攻城略地,实欲光复故国,再立韩室宗庙。此志未酬,良实难安心追随沛公西进。”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将复韩的理想置于个人前程之上。
出乎张良意料,刘邦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双眼放光,这哪是事啊。
“哎呀!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子房是想复韩!这有何难?我帮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在打仗这事上,刘邦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他攻城略地很快,他的菜是对比项羽的,对上章邯等秦将,他都是赢得很快。
对于他来说,打个韩地,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打完韩地就有子房,这买卖划算啊,还有这种好事?
“不就是韩国那点地方吗?等我们拿下陈留,补充了粮草兵械,转头就去帮你把颍川一带的韩地打下来!”
“至于拥立韩王后代?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向楚怀王为他请封!子房,你跟在我身边,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死磕陈留要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韩王后代人在家中坐,王位国土天上来,他也觉得,还有这种好事?
这番话在张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预想过各种被拒绝或劝说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刘邦竟会如此干脆地接纳他的理想,并将他纳入自己的战略布局中,还要帮他复韩,复他这毕生梦想。
他立刻握住了刘邦的手,眼眸中尽是动容,至此张良如史记所言,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他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第48章 天下局(三) 又是一夜暴富
刘昭觉得, 还好郦食其不在这里,这不得气死?什么差别对待这是?
但郦食其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陆贾与公叔通已经气笑了。
刘昭觉得她用自己人品保重,幕僚们看着刘邦与张良执手相望, 发出的笑声, 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快乐。
其中陆贾还是少年人, 他脸上已经明晃晃写着, 我差哪了?
刘昭回过头, 不看修罗场, 她很无语, 都说了要先入关中, 抢一个先字,她爹一看见子房,原则都不要了。
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就离谱。
刚开始打不久就分兵帮人复国, 还先帮人复国再打自己的。
刘邦他看人非常准,当他觉得谁能为他打下天下时,他非常礼贤下士。
对郦食其也是前倨后恭, 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刘邦骂起人来, 陈平都得受着,纵观汉史, 他那一页的祖安语录占了一半, 他一半,其他人共一半。
但他就对张良特别礼貌,非常礼贤下士,事实也证明他的眼光, 张良为他谋了一个天下。
别看张良自己带兵打仗这么菜,但他教别人那是无敌的,前提是得看人,韩王成明显烂泥扶不上墙。刘邦是个实干主义,他听着可行的,就会去做。
超听话。
此时刘邦将张良的兵马接过手,对这懒散的人马都无语了,不过这些好歹以前是楚军,操练一番就是能打的队伍了。
他面上没表现出来,以他的人情世故,怎么可能让人下不了台呢?
张良入了沛县的势力,刘邦把他介绍给幕僚,大伙皮笑肉不笑的认识了。
刘邦又喊刘昭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昭,快来见过子房先生!”
刘昭见他日常炫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走过去。她向张良规规矩矩地敛衽:“刘昭见过子房先生。”
张良早已注意到这个能在中军帐内的女公子,此刻见她举止有度,目光清明灵动,心中亦是一奇。他连忙还礼,温声道:“良,见过女公子。”
刘邦忍不住对刘昭炫耀张良,拍了拍张良的胳膊,对刘昭道:“昭,子房先生乃当世大才,博浪沙一击震动天下!日后你若有不解之处,可多多向先生请教。”
刘昭乖巧应道:“是,阿父。”
请教是肯定要请教的,这位可是谋圣,得多学点。
然后刘邦又揽着张良的肩膀,指着刘昭,语气更加得意:“子房,这是小女昭,别看她年纪小,聪慧得很。”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刘昭不止在楚地很有名,她的名声在外头也是有传闻的,都知道刘邦有个神异的女儿。
她在百姓里名声远扬,但人的嫉妒心,让贵族们不理这等传闻,还讥讽再聪慧也只是女子罢了,能成什么事?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就是酸。
“女公子钟灵毓秀,沛公后继有人。”张良由衷赞道。
刘昭这些日子被夸多了,饶是她脸皮不算薄,也有些招架不住,她害羞,她脸红,便寻了个由头退下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还能感觉到背后陆贾等人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唉,她爹这偏心眼,真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此时帐内人心各异,都在等待着陈留城内的消息。郦食其入城已有时辰,却迟迟未有明确信号传回。
——
夜色如墨,陈留城头灯火阑珊,县府之内,烛火摇曳,气氛却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暖意,又掺杂着难以调和的僵持。
郦食其与陈留令对坐饮酒,案上菜肴已冷,酒却温了一壶又一壶。
“兄长,”陈留令,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却带着忧色的文士,叹了口气,为郦食其斟满酒,“你我相识数十载,你的来意,我岂能不知?沛公兵临城下,气势正盛,你是为他说项来了。”
郦食其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依旧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模样:“既然贤弟知晓,何必固执?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沛公仁厚长者,有雄主之姿,绝非池中之物。贤弟若开城迎降,不失封侯之位,更能保全一城百姓免遭兵燹之祸。岂不美哉?”
陈留令摇头,眼神复杂:“兄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身为秦吏,岂能不战而降?况且,城中粮草尚足,城墙坚固,未必不能坚守待援。”
“待援?”郦食其嗤笑一声,目光锐利起来,“贤弟还在做梦吗?章邯王离主力被拖在巨鹿,周围郡县,谁肯来援?又能援你几时?坚守?不过是徒增伤亡,这满城百姓可不念秦,不念你的忠义。”
他身体前倾,言语里带着蛊惑,“贤弟,听我一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沛公便是那明主之选!莫要为了虚名,误了自身,更误了全城性命!”
陈留令面露挣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兄长,莫要再劝了。我不能降,秦军在诛反贼,我若降,就是拿全族性命做赌,万万不可。”
话音落下,郦食其脸上的狂放笑意渐渐敛去,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了解这位老友,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其固执,既已说出不能降,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时间,不多了。
沛公大军在外,拖延下去,若生变故,前功尽弃。
还有一点,他要用陈留做他的投名状,让他成为沛公帐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郦食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如此,你我就饮尽这最后一杯酒吧,也算全了你我数十年的交情。”
他拿起酒壶,为陈留令和自己再次斟满。陈留令不疑有他,见他不再相逼,心中稍松,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郦食其仰头饮尽,动作豪迈。
陈留令也随之饮下。
然而,酒刚入喉,郦食其的刀子就插入他的心口!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郦食其,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郦食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贤弟,莫怪兄长,为了沛公大业,为了少死些人,你安心去吧。”
陈留令气绝身亡,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不解。
郦食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早已被他用重金收买的县府侍卫低声道:“县令突发恶疾身亡,城内无主,速随我开城迎沛公入城,以免生乱!”
侍卫早已被买通,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陈留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郦食其站在城门洞下,对着城外严阵以待的刘邦大军高声喊道:“陈留令已死!郦食其恭迎沛公入城!”
城头守军群龙无首,又见城门已开,顿时乱作一团,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刘邦在城外看得分明,郦翁办事是真靠谱,而且陈留的优势在于城坚,只要能进去,他可不怕里头生乱,他拔出赤霄,向前一指:“进城!”
沛县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陈留,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接管了这座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的重镇。
又是一夜暴富。
当刘昭次日清晨得知陈留已下,竟是郦食其杀友献城时,心中震撼莫名。
她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乱世之中,所谓的交情、道义,在权力和功业面前,有时竟是如此脆弱。
而刘邦,则对郦食其更加看重。
如此果决狠辣,又能办成大事之人,正是他所需的。他厚赏了郦食其,陈留之役,郦食其居首功。
只是,经此一事,军中诸人再看郦食其时,目光中除了对其能力的认可,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忌惮。
然而,接下来刘邦的举动,却让除了张良以外的所有幕僚,都差点惊掉下巴。
他没有立刻按照原定计划,经颍川继续西进,而是大手一挥,决定先分兵帮助张良收复韩地!
“沛公!此举万万不可!”
萧何管后方,陈留一破,他就过来接手了,此刻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掌管后勤,最清楚时机的重要性,“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如今项羽将军驰援赵军,在巨鹿与秦军主力鏖战,无暇西顾,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速进,直取武关,怎能在此耽搁,为人作嫁?”
曹参、周勃等将领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渴望早日打入关中,建立不世之功。
郦食其更是急道:“沛公!复韩之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抢占先机啊!”
连陆贾也委婉劝谏:“沛公,轻重缓急,尚需权衡。”
帐内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刘邦却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良身上,然后看向萧何,笑了起来,
“萧何,诸位,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子房于我,也很重要,助他复韩,并非耽搁,而是为了壮大我们的盟友,稳固后方。一个复立的韩国在我们侧翼,好过一个动荡不安的颍川。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众人见他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各自领命,但心中无不忧虑,看向张良的目光也更加复杂。
刘邦觉得这不是事,他的情报网还算通,韩国那几个城池,费不了多少时日,速战速决就行。
他们在陈留休整,刘邦准备领着兵马,带上张良与郦食其去打韩地,他看了看刘昭,觉得女儿不能闲着,小孩子怎么能不读书?
他看了看其他人,萧何事多且繁,其他幕僚又是大儒。
大儒,代表被儒腌入味了,更不行,他不喜儒家,但此时他手里多是儒士,然后他对年轻的陆贾说。
“陆生,吾女昭便留在陈留,你便当她老师,教她学业。”
陆贾眼睛一亮,其实他也想靠近刘昭,但他们这样的聪明人,总是喜欢想太多,如果以后沛公为王,怕站错队,怕引起疑虑,故而并没有走近。
如今沛公亲自开口,正是天赐良机。他忙拱手应下,“诺。贾必尽心竭力,不负沛公所托。”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又揉了揉刘昭的脑袋,“昭,好好跟陆先生学,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心里其实更想跟着去前线看看,但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只好乖巧应道:“昭明白,阿父一路小心。”
于是,刘昭被留在了陈留,由萧何总揽大局,周緤护卫安全,并多了一位年轻的老师——陆贾。
刘昭心里有点复杂,她的老师居然是儒家的,此时陆贾在儒家里头并没有多少名气,他太过年少,老儒生觉得他嫩着呢。
但刘昭由于他后世的名气,毕竟他的“家”太多,政论家,文学家啥的,并没有多少排斥,她这也算是有了个名师?
第49章 天下局(四)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刘邦大军开拔后, 陈留城的事务主要由萧何处理,刘昭便多了许多空闲。陆贾既然领了师命,自然不敢怠慢,择日便开始了他的教学。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 陆贾正襟危坐, 看着对面一脸乖巧的刘昭, 温声问道:“女公子此前可曾学过儒家之书?”
刘昭眨眨眼, 她当然学过, 她在的土地, 都被儒家腌入味了。她点点头, 笑得腼腆, “回先生,略学过一些,《论语》倒是朗朗上口。”
陆贾闻言,颇感欣慰, 看来女公子亦有向学之心。他便道:“哦?那便请女公子诵来听听,若有不解之处,贾可为女公子讲解。”
刘昭清了清嗓子, 用清脆的声音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陆贾听得频频点头, 面露赞许。
刘昭背了几段, 见陆贾神色满意,她停下来,故作疑惑地问道:“先生,这《论语》的释义, 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贾鼓励道:“女公子但说无妨。”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陆贾:“?”
刘昭便非常一本正经地开始。
“比如这‘学而时习之’,学了武功之后,要时常练习,才能打得人高兴。虽然很对,但练习也是很累的。”
陆贾脸上的笑容一僵:“……?”
刘昭继续:“‘有朋自远方来’,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打架,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
刘昭疑惑,“可是这真的快乐吗?”
陆贾:“……”
“‘人不知而不愠’,就算把别人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了,我也不会生气,这难道不是君子吗?”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每说一句,陆贾的脸色就青一分,到最后,那张清俊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
他气笑了,“那行有余力,则以文学呢?”
这个刘昭还真的知道,“每天行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可以去读书了。”
陆贾终于忍无可忍了。
“荒天下之大谬!”他看着对面的刘昭,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圣人之言,乃是教导人躬行实践、修身养性之后,若还有余力,便当研习文献,增长学问!怎会是行凶之后去读书?!这、这成何体统!”
他感觉自己的儒家信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把眼前这小女孩拎起来摇晃的冲动,痛心疾首道:
“女公子!慎言!慎言啊!若让外人听得你这般曲解圣贤,岂不贻笑大方?沛公仁厚,若知你如此,如此——”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现代还是有词形容的。
太残暴了。
他气过后看着看似乖巧的刘昭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孩子给耍了。
陆贾哼了一声,恢复了往日模样,“女公子不喜儒家?”
刘昭点头,她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喜墨家。”
陆贾听到墨家二字,瞳孔地震,儒墨之争,自战国以来便是显学对抗,彼此攻讦不休,几近水火。
他万万没想到,沛公这位看似灵秀的女公子,内心竟倾向于墨家。
陆贾想过她像沛公一样偏向道家,都没想过墨家。
墨家也能治国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险啊。
他深吸一口气,“女公子,墨家之说,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看似有理,实则弊端丛生,不可不慎!”
刘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这触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陆贾沉声道:“其一,兼爱之说,泯灭亲疏!主张爱人之父如己之父,爱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伦常情!若无亲疏之别,何来孝悌之义?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继续道:“其二,非攻之论,迂阔难行!当今乱世,强秦暴虐,诸侯纷争,若依墨家非攻,难道要我等坐视暴政屠戮生灵,而不奋起反抗?沛公兴义兵,诛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陆贾的声音愈发低沉,“其明鬼、天志之说,近乎怪力乱神,非治国之正道!且墨家组织严密,钜子号令如山,几近江湖帮派,岂是堂堂治国之道?”
他批评完墨家,心满意足总结安利道:“墨子无君无父,乃禽兽也,儒家则不然!讲求亲亲尊尊,等差之爱,合乎人情。倡导仁义,但亦知权变,通晓经世致用。敬鬼神而远之,专注于现实人伦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聪慧,岂能舍本逐末?”
刘昭安静地听完陆贾这番慷慨陈词,觉得他骂得也挺难听的。
真是势同水火。
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个强调差序格局和现实政治,一个追求平等兼爱和理想秩序。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先生,墨家虽有多弊,然其节用、尚贤之说,亦有可取之处,暴秦奢靡,滥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顿,若为政者能体恤民艰,节用爱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论出身,选贤任能,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脱颖而出,为国效力吗?”
陆贾闻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刘昭小小年纪对墨家了解这么深,节用、尚贤,这确实是难以反驳的优点,儒家还抄过。
嗯,儒家什么都抄,这个好,我的,这个也好,那也是我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沉吟片刻,开始继续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农,这怎么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节用爱民,自是善政,选贤任能,亦是明君所为。然则,儒家亦讲‘节用而爱人’,亦倡导‘举贤才’。只是儒家之贤才,需通晓礼义,明乎人伦,而非仅凭技艺或兼爱之心。至于节用,亦需合乎礼制,并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刘昭,“女公子,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明辨是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之说,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为主臬。儒家经义,博大精深,历经岁月锤炼,方是治国安邦之正途。还望女公子细思之。”
刘昭嗯了一声,思想问题,千年后都是沸沸扬扬,谁都想给人洗脑说服,然后党同伐异,她还是不为难这个新老师了,“先生教诲,昭铭记于心。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陆贾见刘昭并未固执己见,心中稍慰,同时也感到教导此女的责任重大。他暗下决心,定要引导她走上儒家正道,绝不能让其被异端学说带偏。
对,墨家就是异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陆贾道,“女公子既对世事有兴趣,明日我们便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与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如何?”
“好!”刘昭欣然应允。
但他们是在公共场合讲学,有亲卫有侍女在,本来刘昭就受关注,有人来问,这事刘昭觉得没什么问题,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过数日,这番论辩的要点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然出了陈留城。
消息辗转传入蛰伏于民间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边缘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艺,把人当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当工匠。
于是他们与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风雨飘摇,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几位墨家骨干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轻墨者激动地说道:“巨子!诸位!沛公之女刘昭,年方十岁,竟能在与儒生陆贾的辩论中,为我墨家节用、尚贤主张仗义执言!且听闻此女素有神异之名,造纸、制豆腐,惠及百姓,此岂非我墨家兴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长些的墨者却面露忧色:“然其师从儒生陆贾,沛公帐下亦多儒士与道家,恐怕……”
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始皇暴虐,焚书坑术,我墨家亦受重创,隐匿多年。如今群雄并起,正是我墨家再现于世,推行大道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沛公出身布衣,豁达大度,仁厚爱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刘昭,年幼而聪慧,更难得的是不囿于儒家一家之言,能见我墨家之长!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位年长墨者却忧虑道:“巨子,那女公子毕竟年幼,其言或许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且儒家势大,郦食其陆贾等人已在沛公帐下,我等贸然前去,恐遭排挤。”
巨子沉吟片刻,“机遇稍纵即逝!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当尽力争取。沛公军中多为粗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军械的实干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话锋一转,“儒家必极力排斥我墨家。若贸然前往投效,恐难近刘昭之身,易遭儒生围攻排挤。但我墨家岂无巾帼?令许砺许珂前来!”
许砺二十有五,不仅精通墨家经典,更在机关器械、筑城防御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是年轻一代墨者中的翘楚。
妹妹许珂,年约二十,乃是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墨医农不分家,抱团取暖,她不仅精通墨家辩术,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习得一身精湛医术,常以行医为名游走民间,暗中联络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内部声望颇高。
“许砺,”巨子沉声道,“你心思缜密,精通我墨家技艺与辩术。由你带许珂前往陈留,设法接近那位刘昭女公子,见机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学实用之效,伺机投入沛公麾下。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过早与儒家那伙人争辩。”
许砺听闻这事,神色平静,拱手应道:“诺。弟子定不负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沉寂太久了,如今终于看到重燃的希望,她愿意为此一搏。
第50章 天下局(五) 女子与家姊,皆是墨家子……
数日后, 陈留城外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姐妹。姐姐许砺,年约二十有五,身着半旧的深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背负着一个长条行囊。
妹妹许珂, 年岁稍轻, 同样衣着朴素, 背着药箱, 神态温婉透着干练。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留城。
城中虽经战事, 但在萧何的治理下已迅速恢复秩序, 市集甚至比以往更为热闹,沛公军的士卒纪律尚可,与民秋毫无犯的景象,让许砺眼中很是赞许。
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他们打入这些城池,仓库都是足的,完全能养活手底下这帮人, 还能扩张,所以刘邦的军队才能秋毫无犯。
还有就是他的军队与那些草宼不一样, 他们基本盘是乡亲,人在外面一个人怎么都没事, 但当着乡亲的面杀人放火, 他们多尴尬?晚年还要不要混了?
况且沛公又有令,与民秋毫无犯,犯军令是真的会死人。这些沛县的将士都不敢动,后来的怎么敢?
这才造就一股清流。
再则就是除了刘邦其他大势力都是六国王侯, 贵族嘛,是不会把黔首当人看的,哪怕他们不缺,不耽误他们屠杀压榨。
“阿姊,我们先寻个落脚处?”许珂低声问道。
许砺目光扫过街道,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手法颇为老道。
市集上流通的钱币混杂,往来士卒虽看似粗豪,但装备相对齐整,精神面貌不错。
“不,”许砺摇头,声音平稳,“先摸清情况。你去城南聚集处行医,那里消息灵通,也易得人心。我去城西工坊区看看,那里最能看出此地主事者的治理能力和需求。”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许珂凭借精湛医术和温和态度,很快在城南打开局面,免费或低价为贫民诊治,同时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刘昭的消息。
她听闻刘昭改良织机、造纸等事,心中更觉此行有望,这位女公子显然很有墨者的天赋。
另一边,许砾来到城西工坊区。
这里聚集着打造,修补军械和工具的匠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匠人们的工作,沛公军似乎很注重军械的标准化和效率,但许多工艺仍显粗糙。
在一个修补弓弩的摊铺前,她驻足良久,看着匠人费力地校正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此弩机望山偏差三分,卡隼磨损过度,若以硬木嵌入重塑,再以盐水淬火,可增其耐用,亦能提升射击精度。”
那老匠人闻言一愣,仔细检查后,发现果然如这陌生女子所言,他惊讶地抬起头:“女娃子,你懂这个?”
许砺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家中长辈曾是匠人,略知皮毛。”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军械后勤的周勃耳中,周勃正为军械损耗和效率问题头疼,闻讯便派人将许砺请来。
面对周勃的考较,许砺从容不迫,就弓弩强化、攻城器械改良、甚至军中锅灶的节能设计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条条说在点子上,令周勃大为惊喜。
“先生大才!”周勃虽是粗人,却也爱才,“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我军中,专司器械改良之事?我必向沛公为你请功!”
许砺心中一动,这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拱手道:“将军厚爱,女子感激。只是女子与妹妹同来,妹妹略通医术,正在城南行医。我等漂泊之人,但求一处安身立命,能为义军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周勃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将你妹妹一并接来安置!我这就去禀报萧君!”
于是,许氏姐妹便以技艺之人,被周勃引荐,暂时安置在军中,许砺协助改良军械,许珂则负责医治伤患。她们行事低调,能力出众,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
上过班的都知道,在上万人的公司,混到老板身边,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现在刘邦集团已经扩张到几万人了。
而且刘邦有一点与李世民很像,他们身边的人才都是跑着来的,非常非常拥挤,其他人想要贤才望眼欲穿,他只要最顶尖的那一节,像那只吃笋只吃笋尖尖的熊猫一样。
才能一般的他甚至难得搭理,入他帐下都没资格,非常难混,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后世‘家’一堆堆的。
她们姐妹俩又是匠人一类,就更难见到了,此时的百家已经越过了争鸣,往生死斗的方向发展了。
除我之外都是异端,非常非常排斥其他家的思想,这就导致儒家在的地方,除了道家他们惹不起,其他的根本别想来分利,人家盯着呢。
沛公不喜儒家也不会赶走有用的儒士,对他来说,有用就行,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怎么都可以,只要是对的,他都听得进去。
两姐妹在等机会,她们不往主帅身边挤,她们就是来找女公子的。
机会来的很快,刘昭身边的贴身侍女绿云,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军医比较忙,也多是治伤病的。
青禾心急如焚,绿云脸色蜡黄,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寻常军医来看过,只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些常见的方子,却不见起色。
青禾听闻那位在城南行医的女医许珂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内科杂症,也顾不得许多,禀明了周緤后,便急匆匆地亲自去请。
许珂正在临时安置处整理药材,听闻沛公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前来相请,心中一动,她运气很好,机会这么快就降临。
她不敢怠慢,立刻背起药箱,随青禾前往府邸。
穿过几重院落,许珂虽目不斜视,却用余光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心中对治军严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来到绿云床前,许珂先是仔细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又仔细问了症状、饮食和来陈留后的起居变化,最后才沉稳地搭脉诊察。
刘昭听闻青禾请了个女医来,也来到了厢房外,并未进去,只是隔着帘子静静观察。这时候生病是一件可怕的是,免得刘昭也病了,这两侍女就被周緤隔离在房。
她看到许珂诊病时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问询条理清晰,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片刻后,许珂收回手,对焦急的青禾和帘外的刘昭温言道:“这位女郎确是水土不服,加之近日劳累,脾胃虚弱,外邪入侵所致。先前方子药性稍猛,与她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略有冲突,故而不效。”
她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张方子:“此方以平和为主,重在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先用三剂,应可见效。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可适量饮用些炒米煮的水。”
青禾连忙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医治完许珂收拾好药箱,并未多留,只是对帘外方向行了一礼,便由青禾送了出去。
刘昭也被周緤送回房,青禾煎药让绿云喝下,果然她神色缓和了许多,已沉沉睡去,不由对许珂的医术更为信服。
她向刘昭禀报,刘昭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先前那阵仗有点吓人。
“这位许先生,倒真有本事。”
青禾点头:“确与寻常医者不同,很是沉稳干练。”
接下来的两日,许珂每日都会准时前来复诊。绿云的病情果然迅速好转,已能下床活动。青禾对许珂感激不尽,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
许珂把握着分寸,每次前来都只专注于病情,并不多言其他,但其沉稳的气质,有效的医术以及关怀弱者的态度,都让刘昭印象日益深刻。
第三日,许珂为绿云诊脉后,微笑道:“女郎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注意饮食即可。”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对一旁的刘昭说道:“女公子,我观府中庭院布局,有些地方若稍作改动,或更利于通风采光,于病者休养亦有益处。这只是我游历各地时的一些浅见,冒昧了。”
刘昭闻言,心中一动。她正觉得整日与陆贾学习经义地理有些枯燥,闻此便来了兴趣:“哦?先生对建筑营造也有研究?”
这个时候先生是对德高望重者的普遍尊称,包括女性。到了民国时候,就强化为男性专属,抢好词是专业的。
但一抢,这词就不是什么好词了,不过现在先生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被污名化。
许珂谦逊道:“不敢说研究,只是随老师学习时,涉猎过一些粗浅的匠造之理,知晓些基本的布局要领罢了。”
此时还不知道许珂身份,刘昭就是傻的了,她反应过来,原来是墨家子弟。
墨家沉寂多年,如今竟主动找上门来,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刘昭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许珂的话,她正是好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问道:“原来先生还精通此道。不知先生以为,如何改动更为适宜?”
许珂见刘昭感兴趣,心中微喜,她不再谦逊,走到院中,指着几处关键位置,清晰地说道:
“女公子请看,此处回廊若能稍向外拓半尺,不仅便于通行,更能引更多光线入室。东侧那排屋舍的檐角角度略作调整,夏日可遮阳,冬日却不挡暖阳。还有院中水渠走向,若能依地势略加修整,活水更畅,则蚊虫滋生可减,院内气息亦更清新。此皆细微之处,所费人工物力不多,然于居住舒适,病者康复,大有裨益。”
她侃侃而谈,所言皆是从实际效用出发,注重细节改善,追求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效益,这正是墨家节用与重效思想的体现。
刘昭仔细听着,不时点头。许珂的建议确实切中要害,非纸上谈兵,而是基于细致的观察和扎实的营造知识。这让她对墨家的实用一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先生高见,确实如此。”刘昭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她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许珂,“先生之才,远不止于医道。观先生言行,重实用,讲效率,倡节用,明是非,若我所料不差,先生莫非是墨家高足?”
许珂没想到刘昭如此敏锐,竟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她既感惊讶,又隐隐觉得松了口气,无需再刻意隐瞒,她对着刘昭坦然承认:
“女公子明察秋毫,女子佩服。不错,女子许珂,与家姊许砺,皆是墨家弟子。闻听女公子不囿于一家之言,能见墨学之长,故特来相投,愿效微劳。”
果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看了她一会,“墨家学说,自有其长处。可是军中亦有陆贾、郦食其等儒士,先生以为,墨家在此,可能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