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知道
我知道 爱与感冒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 平原就感冒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她这一场病生得隐蔽。或许与她向来免疫力低下有关,惊天动地的刀片嗓、来势汹汹的高烧, 这些常人面对病原体该有的抵抗反应,她一样都不曾有, 只剩下身体沉重的疲倦, 以及间或出现的绵绵低烧,提醒着她感冒的事实。
该死的低烧甚至晚上发作, 白天就退烧。每天早上平原睁开眼, 看着体温计那个36.8℃的数字,几乎怀疑这属于某种资本家筛选过的毒株。
只影响下班不影响上班,让她连一个理直气壮请假的借口都没有。
搞什麽, 倒霉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她只好每天头昏脑胀地去上班,怀疑自己生肖属驴, 命中缺磨。
当然也不是没有看医生。咽拭子和血常规统统都做了, 但她抓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得到的结果也是普通感冒而已。
给她看病的医生是个有点儿年纪了的老太太, 长得挺乐呵,但一看到她就开始叹气, 说最近来看流感的年轻人基本都是你这样式的, 天天加班熬夜的, 感冒康复最重要的还是看个人免疫力, 最好休个病假养身体知道不?
平原垂头挨训,医生敲着键盘,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在扫到过往病史后没了声音。
半晌之后,医生又是一声叹气, 不再长篇大论,只是说姑娘,你这身体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千万要多注意休养,知道不?
还是熟悉的口癖,但话语显然已经比开头柔和许多。
平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毕竟,这麽多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小时候在医院里,被大人拧着眉毛骂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反而都是病得最轻的。
不外乎是打上一支屁股针,被大人抽几下,骂“下次再不穿外套就烧死你得了”就好了。
只有在真正的重病面前,“死”这个字才会像不可惊动的秘密,让人们的话语放得很柔很轻。
她得到过很多这样的关照,幸运又不幸。所以,她唯独不会嫌弃医生的啰嗦。
……虽然她本来挂号的初衷是想问医生您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吊瓶挂水这样好得快,但眼瞅着这麽问又要挨一顿训,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原决定忍了。
一缕微笑在她的唇角浮现,她难得很乖巧地认真点头,像一个真正的小辈一样,说好。
她总是很擅长在医院里显得很乖。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慈爱,又是一声叹气,关照她几句,就放她下楼去缴费。
无论什麽时候医院都是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抽血室,一个小孩正对着采血针哇哇大哭,隔壁窗的两位大爷大妈正在为了谁插队而争执推搡。你方唱罢我登场,平原戴上口罩,拿着单子安静地缀在队伍后头,几乎昏昏欲睡。
滴。
直到扫码支付的声音将她惊醒,机子轻轻一碰,她的手上就哗啦啦多了一叠药盒和单子。平原低头将它们收进自己的托特包,一擡头,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还是要回到公司去上班。
倒也不是她爱自虐,只是这感冒总是没完没了,要是它一直不好,难道就要一直请假放弃高额日薪?
她需要这种陀螺一样忙碌的旋转作为安全感,因此宁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二十四楼是新装的循坏系统,冷气强劲又充足,平原快步走过公司走廊,重新披上西装外套,听见同事喊她:“Sierra,待会四点半在3号会议室和客户开会,你记得准备好材料。”
“就那个大客户,”同事对她做了个手势,又用口型说,“难搞。”平原便也点头,冲她比划说:放心吧。
咨询工作的本质就是给客户提出问题又解决问题,但有时候,客户真的需要她们咨询去做那些真正的决策吗?
当然不。咨询的本质也只是帮决策者梳理思路而已。很多时候,回答客户问题的,最后还是客户自己。
她们只能等候,落地或者背锅。如果客户拒不承认症结,那麽她们也只能拿出一些花哨的PPT,最后背个办事无用的结果。
平原低下头整理文件,她知道对很多公司庞大冗杂的管理者而言,承认自己的船逐步驶向夕阳是痛苦的。过去奉行一针见血的她对这种懦弱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有一些懂得了。
钝刀割肉总是叫人煎熬。无论是经营还是感情上的沉疴都一样。有些时候,你就是宁愿相信,粉饰太平也是一种太平,起码你仍有一种假象可供欺骗。
比如现在,她就庆幸此刻隔着数据密密麻麻的玻璃记事板,没有人发现她眼下疲倦的青色。平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凝视漆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掏出粉饼,缓慢细致地给自己补了妆。
就像补好一张画皮,真正的粉饰太平。
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变成得无懈可击。她吃了一粒退烧药,薄薄的粉遮去低烧的红,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透粉的面颊与嫣红的唇,不过是神采奕奕又一证明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开始烧到身体发冷。
一切如常。有多久没有提起这句话了?平原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一切都没有问题,重新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结束得异常顺利的会议。客户纷纷为她鼓掌,而她回以微笑,风度翩翩,未曾失态,却在拔掉投影转接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Amy扑过去扶她,她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重新站定,躲开了对方搀扶的手。
只是身体仍旧微不可闻地颤抖一下,被Amy敏锐地察觉,小姑娘眨了眨眼,关切地问:“怎麽啦,是空调开太冷了吗?”
她其实觉得自己面颊发烫,却只是微笑:“应该是吧。”
这一笑比平日都要美。几乎称得上是蛊惑人心,Amy被自己的上司的笑得晃了一下,刚刚一瞬间的异样感便也无从计较,下意识顺着说:“我就说今天中央空调调太冷了嘛!”
小姑娘就这样急急忙忙地找前台调温度去了。平原站在原地,微笑依旧停留在脸上,像传说中歌唱的塞壬。一缕碎发落下来,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将它拨回原位,忽略了指尖的冰冷。
她自觉自己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按时吃药,定时上班,身边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直到朱辞镜戳破了她的假象。
那也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朱辞镜觉得平原有问题很久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平原行迹可疑,先是大晚上跑去游乐园滑冰,然后,又大晚上跑出去看电影,淋雨,然后感冒。
但那时,她也没太往心里去,只道是家里来了个年轻小孩就是不一样,她朋友这麽个冷心冷情得 堪比机器的女的都开始有人味了。
但后来,她很快就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平原的睡眠质量似乎变得糟糕透顶。
她的朋友甚至失眠有好一段时间了。
朱辞镜发现这个问题,是在某个喝酒回家的半夜,她酒劲上头,一连转了几条搞笑短视频框框轰炸平原,却离奇收到了平原的秒回:再发拉黑。
【Mirror:?】
她记得自己那时瞪大眼睛。被平原骂倒不是什麽关键问题,毕竟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的已经让她滚了很多年了,但每次只要她坚持犯贱到最后,得到的都是对方无奈忍受的表情。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给平原半夜发了几次消息,每一次对面都会很快不咸不淡地回几句。
而对于多年作息规律堪比精密仪器的平原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朱辞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在又一个发现平原失眠在线的深夜里,她当机立断,直接一条消息杀了过去。
【Mirror:你和你妹吵架了?】
这一次,轮到平原给她回了个“?”。
【好想睡觉:怎麽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Mirror:我最近中午问你吃什麽给我做外卖参考,你都说自己吃了工作餐】
【Mirror:让我数数多少天……一二三四五六七……起码有一周了。】
【Mirror:[名侦探柯基]你妹舍得让你吃一周盒饭?】
【好想睡觉:……】
这个自作聪明的柯基表情包真是让人觉得欠揍。平原对着输入法打字又删除,打字又删除,本来想说些什麽,但最后想了想,又觉得没什麽必要。
毕竟你一旦否定一个答案,就要用谎言去编造另一个答案。既然如此,不如把话半真半假地说了,省得麻烦。
反正青春期的小女孩,因为高考的事情和她姐闹闹别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她起身,走到桌边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试图打字敷衍过去:嗯。
她正要往下打字,解释说最近俩人因为考试的事情吵架了,却没想到朱辞镜的动作比她更快,叮的一声,一条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Mirror:你妹对你有意思?】
平原差点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给水呛死。
她剧烈咳嗽,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要呛到心脏病病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气喘匀,艰难地把水杯放下,反复深呼吸,才终于平复心情。
你疯了。
她咬牙切齿地给了朱辞镜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朱辞镜是怎麽抽风忽然提到的这个,或许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或许,是她真的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上她使诈的当。
于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不是。
【好想睡觉:朱辞镜你是不是又喝大了?】
【Mirror:那就是你对她有意思。】
惊世骇俗的第二句话堪比跳楼机高空直降。平原抓紧手机,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心脏病发了。
而比心脏病发更恐怖的是,就像朱辞镜知道她嘴硬心软一样,她也知道朱辞镜是个虽然嘴上咋呼,但心里绝对不会没谱的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两遍,就算是认识再多年的老朋友,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所以,能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只能说明朱辞镜真的察觉到了什麽。
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平原缓缓放下手机,思索片刻,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按下了语音键。
她轻声问:“朱辞镜,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吗?”
而朱辞镜也同样回答:“我知道。”
再生动的文字也无法代替语音。她们从彼此的声音知悉,她们的谈话已经跨出玩笑的领域。
“所以,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夏潮喜欢我的?”
平原听见自己低声问。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五个字——
作者有话说:大人组的谈话要开始了-
抱歉来晚啦!今天有点痛经所以写得比较慢(跪)
第42章 如果我
如果我 问心有愧
面对平原的问题, 朱辞镜却只是说:“我其实不知道夏潮具体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诚恳,但之前的话,也绝不是在诈平原。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量变産生质变,当你朦朦胧胧有所感知的时候, 最本质的变化可能早就悄无声息地发生。
因此, 朱辞镜只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从夏潮来了之后,你肉眼可见变得开心了不少。但最近, 你的心情好像又变糟了, 所以,我觉得你和夏潮之间一定发生了什麽。”
“而且应该是不可挽回的那种,”她好像当真进入了名侦探模式, 一板一眼地推断,“普通的姐妹吵架, 不至于让你心情那麽糟糕。而要说到无可挽回, 那就应当是表白了。”
毕竟你们已经关系那麽密切。她在心里说,同居乃至同床共枕, 普通情侣如果慢热,或许都要花上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她们却直接跳到结果。如果抹掉姐妹这个身份, 这一切不知有多麽暧昧出格。
平原于是也沉默。对于她们的暧昧, 再后知后觉的人, 在游乐园那天的事情之后应该也能懂。
更何况是她。
“那麽……”朱辞镜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她提的问题,“夏潮是什麽时候和你表白的?”
她们最后还是直接通了电话。在即时的通讯工具下,沉默都是显得那麽明显。朱辞镜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平原那边似乎轻轻呼吸了几息, 半晌,才缓缓说:“就是我和你说,我们去了游乐园的那天。”
“那天晚上出了点事……”她略过了一切复杂的前因,用理智逼着自己拣重点说,“滑冰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我,气氛很混乱,忽然就……那样了。”
朱辞镜的心砰砰直跳:“……哪样。”
“她想要吻我,”她轻轻说,发丝掠过面颊的轻柔触感似乎又在那一瞬间回来,“我拒绝了她。”
朱辞镜想要尖叫了。
我靠。我靠。我靠。
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如今只有粗口才能形容。也不能怪她太大惊小怪,毕竟在她面前的平原,何许人也?
这麽多年来她一直猜不透平原的性取向,完全是有原因的。
在十年前,那个脸书还叫做脸书,人人网还没有关闭,而朱辞镜还是土妞的年代,校花校草的评选还在大学BBS里盛行,十九岁的平原凭借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有冷冰冰的性格,每年都被提名做本科生级的高岭之花。
虽然平原本人并不在乎,朱辞镜甚至怀疑她压根不知道有过这种评选。但总而言之,有着这个名头在,便可知当年追求平原的人也算长江后浪推前浪,全都死在沙滩上。
隔壁计院的校草追求她,她冷着脸推开窗说同学,你再弹吉他扰民我就泼水了。朱辞镜本院的学妹暗恋她,她皱着眉头,对说煞费苦心地抢了一学期通选课,只为对她暗送秋波的学妹说,同学,期末考试我是不会给你抄的。
最后学妹芳心破碎,啜泣的声音朱辞镜在她宿舍隔壁都能听到。
而现在,谁敢信?就是这样一个被她骂了这麽多年冰块成精、已经自动划入无性恋范畴的人,居然在深夜失眠,坐在这里用近乎缴械投降的声音,负隅顽抗地说:“我拒绝了她。”
这和半夜三点听惊悚鬼故事有什麽区别?!
哦,区别可能是现在才半夜一点。
朱辞镜再度深呼吸。风水轮流转,今晚她说了那麽多惊世骇俗的话,现在轮到她的朋友给了她震撼一击。
但很快,她就拧起眉头。
“不对啊,这有问题,”她皱着眉头,连珠炮一般发问,“既然你拒绝了她,那就说明你不喜欢她,那你现在怎麽看起来还是这麽愁云惨雾的?那如果你喜欢她,你为什麽又要拒绝她?”
“因为我们是姐妹,这是道德问题。”
愧。
最后一个词被朱辞镜吞进嘴里。她瞪大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和文学史上某个经典一幕太过重合了。
她的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感觉到手机对面,平原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她不知道平原这一刻是否和她想的一样,或许不是,或许是,但是她已经不在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从朱辞镜的心里流到平原舌尖,她听见平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一秒几乎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然后,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朱辞镜听见平原低声说:“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我们或许不是什麽自由恋爱,是我引诱了她。”
她声音轻得像鹅毛,却也重得像一场判决结果。负隅顽抗的犯人终于低下头颅,朱辞镜惶惑地意识到,原来这才是平原由始至终恐惧的东西。
而她的朋友已经缴械投降,这一刻,在半夜一点的夜里,用梦游一样的声音轻声述说。
“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很麻烦而已。”
“你知道我的,朱辞镜,这麽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没见过面,更也根本谈不上什麽感情。”
“所以夏潮刚来的时候,我甚至很讨厌她。觉得她就是一个我妈扔给我的包袱,一个过来打秋风的讨厌小孩,从心底里就没有把她当成妹妹过。”
“但后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忽然发现,居然是夏潮照顾我更多。”
“她会很多东西。会做菜,能切出薄如蝉翼的鱼片,知道一碗清汤面要煮多少分钟,也会做家务,了解怎样在铺床时把床单折出平整的、不移位的角……一切我妈没有教过给我的东西,她全都懂。”
她笑,并不是真的在提问。所以朱辞镜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听平原往下讲。
夜晚深如潮水,只剩下她的呼吸,伴随着通话界面微微亮起的光,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漂流。
“一开始我完全把这当成报复。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就当是报复我妈的抛弃,也报复她这麽多年的鸠占鹊巢。”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下去……我好像越来越开始依赖她了。”
“这让我觉得不安全。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生活上的依赖。所以,我也开始和她一起学做菜,把家务平分,以为这样就能戒断这种感觉。”
“但直到我也学到能自己下厨,才发现,我或许只是在情绪上依赖她。”
平原轻声道。其实夏潮会做的菜也算不上多麽复杂,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菜。像她们的第一次下厨,夏潮教她做一碟苦瓜炒牛肉,就是粤式菜的做法,来自家乡经年被烟火气浸染的厨房。
那时她屏息静气,为那魔术般的三十秒而惊讶,以为自己喜欢做菜,殊不知只是那种和夏潮一起时那种开心的感觉。
她也不是什麽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才会为锅碗瓢盆新奇惊讶。
该做的家务她早就都做过。刚毕业的时候,她住的是廉价群租房,每天从握手楼一样逼仄的巷子里走出去,跨过污水搭地铁到气派非凡的CBD上班,工作日吃盒饭,周末便在出租屋,用狭小逼仄、蟑螂出没的公用厨房做饭。
厨房气味复杂。同租的女孩子背着房东养猫,猫砂盆就放在厨房里头,一股子臊味。平原忍着气味给自己做饭,样样菜都要洗过、要切过,下锅时油烟四起,吃完饭后残羹冷炙腻在碗碟里,她又要捏着鼻子用破抹布沾洗洁精一点点洗干净。
那时的公用厨房比她现在租的这个房子小多了,别说流理台,连洗碗的水槽也只得一个,桌面狭小,洗干净的碗碟无处放,只能杂技般危险地一只只叠在水槽边缘,她小心翼翼,左右腾挪,最后全部洗好,才能一起端回去。
所以她在有能力搬家之后立刻就租了有独立厨房的房子,双水槽的洗碗池,不锈钢崭新雪亮,配上全套铸铁锅和宽大的流理台,她以为自己在这之后会习惯做饭,但后来也还是没有。
直到夏潮来了。
世界上总是有人会有这样点石成金的魔力,她温温和和地站在那里,纤细腰身系着围裙,用刚刚洗净的湿润指尖点她手背,教她如何用刀尖划开晶莹鱼肉、剔出鱼骨,于是厨房蒸笼里一丝丝拢上来的雾气都变得鲜甜。
多麽可怕。平原想。她甚至要和她一起睡才能睡得着了。
就连朱辞镜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想起自己在平原家留宿的那一天,她被迫为了赶高铁早起,几乎形容枯槁,而平原醒的比她还早,却神采奕奕、面孔饱满,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披散,站在那样明亮的晨光里,捻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冲她微笑。
唯一能够形容那一刻的词,只觞ing器藁ㄑ铡其实现在想来,那就是动心的征兆。
朱辞镜明白,因为她也曾有过一段失败的恋爱。爱中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天崩地裂到疯狂的时刻,而是一道小小的、温柔的裂缝。
或许是在某个清晨、或许是在某个夜晚,你收到一张小小的便利贴,铅笔的笑脸让你想起春天开花的池塘。
于是冬天消融,夏天来到。
“那个时候你就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是吗?”电话的那头,朱辞镜轻声说。
她声音化作电波,一路从S城传到Q城的平原耳朵里,平原于是也垂下眼去:“嗯。”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轻声说:“我很害怕,如果只是我对她抱有那种感情,而她只是把我当姐姐的话,那我们现在的生活,还能持久吗?”
“恐怕是不能的。”
“但是我舍不得那种开心。所以,我假装什麽也不知道,自觉又不自觉地……开始引诱她。”
想要得到她的笑,于是便先冲她微笑。想要得到安眠,所以反而先行一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失眠。
这当然不是说她一切都是算计,毕竟很多时候她的笑也都是出自真心,第一次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失眠的时候,她也没有真的想到会遇见夏潮。
但其中依旧有一些东西是不纯粹的。谁能敢说那一晚她从辗转反侧的床上起身,选择坐在客厅而非卧室失眠的时候,没有抱着想要改变什麽的冲动呢?
她其实知道自己好看,笑起来好看,安静的时候便叫人感觉落寞。那一晚她起身回房间,在月光下被夏潮叫住,她缓慢回头,也知道那一刻她的长发正缓缓从肩头滑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她在期待一个“一起睡”的邀请,她一直都知道。就像那一天在孤儿院,她不想太早回去,而想让夏潮对自己好,所以才坐在树下,用那样茫然又懵懂的眼神地看夏潮。
年轻的女孩子果然上钩。
她那时仍自我安慰,她们只是姐妹,既然是姐姐和妹妹,那当然做什麽都不算出格。
却没想到很快,游乐园发生的一切就打破了她自私的幻想。
她当真是不知道夏潮喜欢自己麽?她当真是不知道夏潮那一刻想要吻她麽?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能做另一个人的解药。那些无微不至的观察、细心妥帖的承接,难道只是因为夏潮是她的妹妹麽?
不,当然不是的。她能够做到这一切,知晓她的心情,当然全都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爱,不是妹妹爱姐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用自己情窦初开的心,温柔地照见了她。
而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一直在纵容。游乐场烟花那麽美,冲向天空,又璀璨绽放落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实是因为那一霎她也有想过要吻她。
“这才是我问心有愧的地方。”她低声,终于为这之前的一切混乱,落下判词——
作者有话说:一场清醒的沉沦-
彩蛋之朱辞镜大学时研究生级的高岭之花是她的坏前任傅颜。
“问心有愧”这个梗出自周芷若的“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第43章 别出声
别出声 欢迎你,弄乱我
面对平原的话, 朱辞镜却第一时间拧起了眉头。
“我不认可你这麽说。”她这样说道。
朱辞镜向来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孩。平原知道,这也是她为什麽在经历了一段糟糕透顶的感情之后,还能一边痛骂前妻姐一边继续勇敢date的原因。她总是这样的矛头朝外, 极致护短,像一头狮子, 只要谁进了她心中朋友的范畴, 她就永远会为了捍卫你勇猛冲锋。
所以,在她心里平原的这点事儿根本算不上什麽。平原也只是垂头微笑, 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她接下来义愤填膺的宽慰。
“如果朱瑗在高三寄读的时候, 爱上了她的监护人,”她淡淡地说,“你会怎麽做?”
“在对方大了她九岁的情况下。”她补充。
朱辞镜顿时语塞。
朱瑗是她的小侄女, 今年刚刚高三毕业,天真烂漫活泼, 如果有谁敢对她心怀不轨, 朱辞镜会第一时间敲爆对方狗头。
但是,但是。
她终于懂了让平原痛苦的是什麽。
朱辞镜舌头发麻, 依旧试图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的,”平原却打断了她的话, “难道夏潮不是在高考吗, 难道我不是比她大九岁吗?难道夏玲不是把她托付给我, 让我当她的监护人吗?”
“这才是我最不可原谅的地方, ”她平静地说,“年龄从来不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身份和地位差。”
判决宣言也不过如此了。她既是犯人,也是心如明镜的法官。朱辞镜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年龄从来都不是这场关系中最重要的事情, 至少不是那麽重要。世界上相差十岁乃至二十岁的情侣还少吗?忘年恋虽然惊世骇俗,但也没到万人唾骂的地步。
更何况平原还那麽年轻,和这三个字根本挨不上关系。朱辞镜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夏潮,她和平原一道站在阳光里,各自拎一袋蔬菜生鲜,低头说笑,阳光把她们的脸颊照得那样鲜妍,热乎乎毛茸茸的一圈金边,看起来也不过是世界上最登对般配的两个年轻女孩。
但平原偏偏是夏潮的姐姐。
姐姐这个词意味着什麽?它并不只是昵称上的一种暧昧,而是真正的成年人与孩子之间的分水岭。
她和平原都知道在这样的关系里,成年人总是占尽一切优势。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资産,而举目无亲的年轻女孩什麽都没有,甚至要为了高考要借住在自己家的杂物房。
如果平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那她至少还能自诩清白无辜,但是,她偏偏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难以自抑地心存引诱。
这样的关系谈何公平。都无需再谈论是否两情相悦,因为这样的爱根本就不该産生。
朱辞镜终于和平原一起沉默。尖锐的事实撕开了大块空白,叫人难以忍受,她靠在自己的床头,有一瞬间甚至想找一支烟来吸。
甚至这次是平原先主动打破的沉默,或许是事已至此,说什麽都没用了,她甚至还用蹩脚的愉快语气强撑着开了个玩笑:“你也别这麽一副彻底完蛋的模样,说不定我也没真的喜欢她,只是想通过她了解母爱是什麽呢?”
她依旧擅长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自嘲,但这次,回答她的只有朱辞镜新一轮的沉默。
如果,刚刚的沉默还是她作为听故事的人,情不自禁地思考着这种爱究竟是一种错觉还是意外的话。那麽现在朱辞镜的沉默,就是她意识到,平原的嘴硬让它可信度上升了。
爱什麽时候才最像爱?那就是你负隅顽抗的时候。只有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才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也只有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才会嘴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最后,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通常来说,除了恋母情结,没人会对自己老妈産生欲望。更何况夏潮不是你妈。”
“你知道验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方法是什麽吗?”她问。
“什麽?”
平原果然问。不通情爱的人,第一次动凡心甚至像个懵懂的小动物,利箭逼近眼前了还在真心实意地困惑。那样茫然的神色,哪怕是猎人面对她,也忍不住动容。
朱辞镜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把我刚刚说的话再读一次吧。欲望不能验证爱,但爱总能验证欲望。”
平原沉默。
“看来她确实是不知道,”朱辞镜无奈地笑了一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很晚了,早点睡,别像我当初失恋那样,不然咱们也太惨了。”
“晚安。”
这句话之后,她们结束了通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像一瞬间没入深海。平原披着头发,把自己埋进松软的被子里,像小孩躲在自己用枕头堆砌的堡垒。
她在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也叹一口气,慢慢地将手里的手机放下来。
然后,她起身,到卫生间去,安静地洗了手。
再回来时房间依旧安静。去卫生间前,她已经预先将床头夜灯调暗,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探出身子,对床头柜轻轻思索了一会,最后,想了想,还是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开始尝试性地将自己的手,向下探去。
一声小小的叹息从鼻尖逸出,很快,就被她咬住。
……平原当然知道朱辞镜最后的话说的是什麽。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偶尔也会有自己的需求。刚刚她对着发呆的床头柜,最里面的角落就藏着一个小玩具,是她刚工作的那几年,偶然好奇买的。
虽然她并没有怎麽用过,因为体验不算太好,机器太死板,而她太敏感,光是……。都有些吃力。
后来她干脆放弃,也默默猜想过,或许自己真的就像别人揣测的那样,在情爱这件事情上一窍不通。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错了。
……朱辞镜是对的。她不能想象夏玲,但她可以想象夏潮,……。
她想要夏潮。
这样的想要不是小女孩面对洋娃娃的想要,而是真真切切的欲望,既想要拥抱她,被她弄乱,被她哄,又反过来,咬住她的肩头。
她想要风暴,想要浪潮,想要火焰焚烧,渴望做一切不为世俗所容也无法被描述之事。
这个疯狂的想法,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平原没有答案。长直的眼睫毛垂下,在昏暗的灯光中纤弱地颤抖,她咬着嘴唇,只是继续想象。
梦中的触感从来没有这麽真实过。她将自己的手,想象成夏潮的手。
手在她身上作乱,描摹勾勒出湿润的眉眼、鼻尖,被咬红的唇瓣,又从下巴流连到脖颈。
指尖拨弄心跳,年轻人的呼吸总是那样温热有力。她闭上眼,想象她的呼吸像她们第一次见面吵架时,扑在她的鼻尖。
又像她们第一次滑冰时那样,酥麻地落下,拂过泛红的膝盖。
交感神经震颤,如同弦被拨动,融化春风。
不可描述。
她几乎是当即就叫出声来,带着委屈的嘤咛,眼角都泛着泪光。但下一秒,她又忽然回过神来,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出声,不能叫。
她将声音系数吞咽,因为她知道,她真正肖想的那个人,此刻就在隔壁熟睡。夜色那麽深,她的神色也必定清白无辜。
她又想起她今晚加班回家,夏潮也是这样,坐在餐桌旁写作业,一盏小小的台灯拧亮,照亮年轻人脸颊上小小的一层绒毛,她擡起眼睛关切地看她,目光像温和的热水,那样干净纯粹,而她却只是盯着她手中那只笔,在一秒钟的走神里想象自己是如何被这一双修长又纤细的手握住。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神了。
在田埂上闭上眼等待的时刻,在游乐园被单膝跪下的夏潮戴护具的时候,还有在她们四目相对,感受到不稳定的滑轮越来越靠近的时刻,她表面上倨傲又冷漠,其实心里都有一些小小的恍神,仿佛在等待女孩温热的呼吸,在等待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邀请,小小声地在耳边对她说:
欢迎你来,弄乱我。
喘息再一次逸出喉咙,她夹紧了腿,索性把脸用力埋进枕头,企图将自己混乱的哭音死死捂住,阴暗又潮湿的欲望却让她无处遁形。
她的长发已经彻底乱了。
发丝被自己的主人不经意间压住,随着动作扯得甚至断了几根,但始作俑者却并不在乎。
夏潮。
她只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捂着嘴,不知道是在亵渎她,还是在亵渎自我。
乌黑的长发铺展在雪白的肌肤,被汗水打湿,涔涔地粘在额头和肩头。
整个房间都是这样旖旎混乱的气息,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平原蜷缩着,浑然不知自己克制的狼狈,只是让她看起来更为脆弱。
……
这一场荒唐,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
她只记得,从高峰坠落的那一刻,其实脑海是一片空白。
真丝的睡裙滑过肌肤,带起一片颤栗。
平原无声地喘息着,仰面朝天,将不自觉拱起的腰慢慢放下,想起自己第一次买下它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和夏潮才刚刚认识,关系剑拔弩张,她还不允许夏潮叫自己姐姐。
现在,她却已经肖想着,夏潮能够在这里,俯下身,用手揽住她的腰,亲吻自己,拨动自己。
然后……弄乱一切。
余韵犹存。
那种真切的感觉让她颤抖了一下。
夏潮还在隔壁沉睡,这个夜晚静的出奇,她呜咽一声,发现咬住的手已经满是牙印。平原缓缓将那一只手也放下来,忽然觉得心里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是啊,她验证了这个答案。
可是那又能怎麽办呢?朱辞镜说得对。这一场自渎,确实验证了她的欲望。但她的欲望,也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她的罪责而已。她确实是喜欢夏潮,夏潮也喜欢她,但那又怎麽样呢?
一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又会有新的问题等待答案。关于要如何面对这一份感情,她的回答与今晚之前并没有分别。
这一份爱是不自然,也不正当的。出自她处心积虑的引诱,出自她自幼就想要抢夺爱和关注的、贪婪的劣根性。
已经有过足够惨烈的案例在前面了,怨毒流泪的陆妙妙算一个,六岁那年她拼命讨好,却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收养也算一个。
她以为这麽多年过去,这样的错她已经不会再犯了,却没想到到头来,她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成年人的阅历、姐妹的身份,以及同居的便利……甚至也包括了那一份丧母的脆弱,一切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被她不自觉地利用。
她辜负了夏玲的信任,她罪无可赦。所以,一切也就到此为止吧。
颤抖渐止,平原咬紧牙关站起来,却感受到水……有什麽液体随着这个动作,还在隐蔽而难堪地流。
腿根发软。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她什麽也没有准备。
粘稠的液体一路蜿蜒到小腿,让她眼尾和耳朵都泛红,恨不得立刻这一片湿痕 狼藉的床单和睡裙都彻底毁尸灭迹。
却又因为害怕吵醒自己沉睡的妹妹,不得不屏息静气,寸步难行。
多麽可笑的境地。她冷笑一声,赤脚走到衣架旁,胡乱扯了一件衬衫披到身上,又以一种恶狠狠的力度,将潮湿黏腻的床单悉数扯下,赤脚走出房间。
清冷冷的月光依旧铺在客厅冰冷的瓷砖上,白衬衫之下是光裸的腿,哪怕是夏天,深夜赤脚站在这里也感到冰凉。
但平原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刽子手执行完一场谋杀,凝视黑暗中的洗衣机滚筒,恶狠狠地将手里脏污的衣服和床单,全都塞进了洗衣机里。
哗啦啦的热水在卫生间隐秘地流,黑暗吞噬了她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夏潮是被洗衣机的轰鸣声吵醒的。洗衣机脱水的噪音震耳欲聋,让人光是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此刻的滚筒在以怎样一种疯狂的功率旋转。
她困倦地睁开眼,不明所以的走出房间,竟然看见平原正在晾衣服的身影。
平日她们的衣服都是一起洗的,自然也就会一起晾。夏潮尚在睡眼朦胧的阶段,习惯性走过去,伸手就要帮忙。
平原却忽然颤抖一下,躲开了她。
洗衣机里已经空空如也。夏潮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平原只洗了她自己的衣服。
一张床单,一条睡裙,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洗衣液和柔顺剂的芳香飘散在空气中,新洗好的衣服总是那样湿润洁净,与夏潮堆在洗衣篓里的衣服对比,楚河汉界一般鲜明。
而她的姐姐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衣服晾起,低着头,长长的、蝶翅一样的睫毛垂下,柔软的黑发遮住白皙的侧脸,眼神却锐利而鲜明。
“以后我们的衣服都分开洗。”她这样通知她,声音冷冷,夏潮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夏潮听懂她声音中坚忍的决心,从此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凯撒,在这之后,平原将不会愿意与她有任何交集。
而她别无她法,只能遵守她姐姐的决议。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后来没有出事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夏醒醒,别睡了。
第44章 止痛药
止痛药 脏话刻在墓碑上
平原是上午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起初她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发现是自己生理期来了,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成年女性正常的激素波动罢了。这个结论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心, “生理期”总是现代人一个常用又安心的解释,前些天的感冒、情绪反常以及昨天晚上的荒唐, 好像都能用“原来是月经来了”一笔勾销。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接了杯水,拉开抽屉, 找出一粒缓释止痛胶囊吃下。
她的药总是备得全, 大概是从小生病养成的习惯。公司老人们都知道,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要是公司小药箱没药, 就去问问经理Sierra,她总能面无表情地给你翻出一包感冒灵或布洛芬救急。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问就是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药一吃下,她立刻就觉得好多了。
接下来还有一个会, Amy已经过来找她,在办公室门外探头探脑, 看到她手里的药之后, 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Sierra姐, ”她关切地问, 应届生总是改不了称呼后面加个姐的习惯,“要是不舒服的话,要不要下午请个生理假休息一下?”
平原只是摇摇头:“没事。”
Amy当即就露出不大赞同的表情。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从上次那个雨天之后,她对平原顿觉亲近, 甚至已经开始有胆子管leader请不请假。
平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下午还要去客户公司做汇报。”
平原眼瞅着小姑娘表情在良心和“没了妈我该怎麽办”的慌张之间左右横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没事,”她这一次是真的认真在宽慰,“痛经而已,等药起效就行,先去开会吧。”
却没想到开会的时候就出了事情。
平原晕倒了。
她晕倒的时候正发言到一半,这个会议由她主持,上台前依旧一派风平浪静,小腹隐隐的坠痛甚至还好了些,她刚在心里庆幸缓释胶囊终于起效,却不料五分钟后,一阵剧痛骤然袭来。
冷汗几乎是哗地就下来了。
那一瞬间平原其实还想忍,至少忍个十秒钟,得体地说一声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再下台去找人帮忙送她去医院,但在她试图忍耐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股疼痛的威力。
一阵剧烈的呕吐感撞击向胃部,她猛地扶住桌角,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在下一秒就是同事的尖叫声了,她摔倒在地,牵绊到数据线的Macbook哐一声砸下来,Amy似乎最快反应过来,冲过来揽住她,一叠声大叫:“120!120!平原!平原!你还好吗!”
而平原已经没有力气应她。
他爹的。
陷入昏迷那一秒她甚至还在想,如果这就是她的遗言,那把脏话刻在墓碑上也未免太好笑。
就这样乐观地面对人生的烂事一桩,是否也是一种能力。
Amy扶着她,似乎仍在大喊大叫,但那响亮的声音却已经在意识里渐渐远去,最后一个瞬间,她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变冷,就这样头一歪,彻底地昏了过去。
……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
夏潮听见它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个该死的诈骗电话。
这也并不能怪她,毕竟,此刻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派出所的风波过去,奶茶店又开始单量暴增,最忙的时候,她几乎脚不沾地,恨不得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因为一旦接了电话,就要重新洗手,有一瞬间,夏潮都想要不直接假装没听到算了。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这麽做。夏玲用过的老手机,设置的原始铃声堪称不屈不挠震天动地,惹得顾客纷纷侧目,让她在手机铃声响起的三秒内就扑了过去。
掏出手机时却发现是平原的电话。冷战这麽久了,平原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不能说屈指可数,只能说是从来没有,夏潮愣了一愣,心跳已经开始本能地加速。
她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接起来正要问是什麽事情,对面却忽然传来一把陌生的声音。
“喂?”那个陌生的女声问,“你是平原的家属吗?”
“平原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来看看她吧。”
后面对方还说什麽,夏潮已经不记得了,她几乎是在听见这个消息的那一秒,就跳起来,朝门外跑去。
耳边有风声响起,身后传来小珍诧异的声音,嘹亮嗓门同样震天动地:“诶!夏潮!夏潮!这还在上班呢!你要去哪啊!单不做啦!夏潮!”
“我姐出事了!你帮我请个假!”而她也只来得及回这一句,就跳到路边拦车去了。
滴滴的派单太远,怎麽找也找不到距离近的车。夏潮举目四望,被太阳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也只能此刻看见空荡荡的路面,连一辆空车的出租车都没有。
她急得口舌都要生疮,也不愿再等,就这样顶着烈日一路朝着电话那头给的地址狂奔而去。
好在,跑到半路的时候,她终于拦到了一辆车。但饶是如此,她也依旧跑得满头大汗。
司机倒是很爽快好心,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又看一眼地图标注在医院的目的地,心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一场生死恋大戏,义薄云天地一拍大腿,一叠声安慰“姑娘没事啊没事!大姐带你冲锋!”,一边一脚油门,风驰电掣地就带着她冲进了医院里。
而等到夏潮终于沿着指示牌一路找到病床,映入眼帘的,便是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平原,还有她身边安静守候的一个陌生女人。
“你好。”
听到门口的响动,那个年轻女孩站起身来,个子很高,有一头轻俏的短发,手里却抱着平原的手提袋:“你就是Sierra姐的妹妹?”
她居然知道平原和她的关系,甚至口气都有些熟稔,夏潮本能地看她一眼,却发现自己对她全无印象,也从来没听说过平原的英文名字,只能点点头,说:“是。”
“我姐还好吗?”她轻声问。
女孩子便也点点头。
她同平原一样,穿着一身严肃的职业西服,但性格却显然随和很多,见夏潮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她:“没事。”
“我是Sierra姐的同事,你叫我Amy就可以了,”她主动自我介绍道,“Sierra姐是今天上午忽然昏倒的,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什麽太大的问题,”她低声说。
“医生说只是功能性的调节异常,不是实质性的功能性病变,只是痛经引起的血管……血管……”她费力地思索了一下那个词,一下子忘记了医生是怎麽说的。
“由痛经引起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夏潮问。
“对对对对!”Amy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象是有些意外她竟然了解这种偏学术性的医学名词,长舒一口气,就开始絮叨,“总之就是,问题不算太大,她现在只是……睡着了,应该是劳累过度晕倒的。”
“刚送进来时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很糟糕,”Amy轻声说,“血压和心率都低得吓人,医生说估计是和前阵子一直加班熬夜有关,而且她好像还感冒了,白细胞也偏高,我们这些同事居然一个都没看出来她生病了。”
“也不知道Sierra姐是怎麽忍的,”她低声感叹,“如果不是医生调了病历,说到她有心脏病史建议留院观察,我都一直不知道这一回事。”
夏潮对这个答案却并不意外。平原总是这样,从来都不愿意示弱,也更不愿意被可怜,她不愿意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病,就像夏潮也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出自己的身世。
但她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平原的感冒。夏潮垂眼,想起前阵子正是平原对她最避之不及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只能在她加班回来时匆匆地打个照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但她没想到,平原竟然连自己身体不舒服都没有告诉她,而她自己,竟然也完全没发现。
不知道平原这一次昏倒,其中有多少心力是耗在自己身上。
夏潮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与自责,但这些话她也没有办法对别人说,因此只能沉默。Amy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透明的药水正顺着细长的吊针管一滴一滴地进入平原的手背,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
最后还是夏潮重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寂。
“谢谢你送我姐姐来医院,还留下来照顾她,你一定是她很好的同事。”
她认真地说道。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平原总是习惯把问题一个人硬扛,偏偏唯一能和她说掏心窝子话的朋友朱辞镜又太远,如果不是Amy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就把平原送来医院,夏潮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麽。
Amy也被她这个郑重的语气说得脸上一红。年轻女孩子说这种直白的真心话总是叫人无从招架,更何况夏潮还是这样一个好看的女孩子,Amy慌里慌张地摆了摆手,一叠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说来也奇怪,眼前的两姐妹都是长得很好看的那种。但无端地,Amy就是觉得夏潮和她的姐姐长得不太像。与平原那种冷淡又清丽的气质不同,夏潮就像赤诚的太阳,一双眼睛认真地看过来,像被阳光照得浓稠又炽热的糖浆,任谁都会找不着北。
Amy是个颜值协会人士,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她也并没有把这种气质上的差异放在心上,只是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平原家里基因必定很好。正巧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同组的同事,夏潮好奇地看过去,却只能看见Amy红润的脸色一秒灰败了下来。
“是工作上的事情吗?”她问,想了想也该到午休的点了,也不好再耽搁人家,便主动道,“平原这里有我呢,放心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确实是工作上的事情。
同事除了来关心领导,还是来提醒她下午客户公司汇报的。Amy在心里哀嚎着,上午还纠结着没了平原自己该怎麽办呢,下午就真轮到她要去独自面对风风雨雨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班还是得继续上,她顶着一张苦瓜脸,像一只第一次被踹到窝外头学飞的雏鸟,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平原,终于和夏潮道了别。
隔壁两张病床还是空着的,Amy一走,顿时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夏潮低下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跑得太匆忙,居然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难怪刚刚她一路冲向医院,路人纷纷侧目,也难怪那位好心的司机大姨,这样猛踩油门,一路表演生死时速。
夏潮苦笑。
平原还没醒,大概是真的累得睡着了,输液瓶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药水,夏潮看了一眼上面贴的小标签,注射液用的是5%的葡萄糖氯化钠溶液。
夏玲生病这麽久,她作为女儿,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久病成良医了。她知道医生开这个注射液,是因为平原的能量消耗太严重了。
就像她刚刚知道血管迷走性晕厥,也是因为夏玲有一点这方面的毛病,后期病情严重的时候,就表现得尤为明显。
她不知道这是否也算一种血脉残忍的遗传。
更何况平原的病弱甚至不需要看标签就能猜到。因为她纤细的手腕就露在外面。
平原皮肤本来就白,此刻看起来更象是雪砌的一般,几乎能融进雪白的病床被褥里。手腕纤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让夏潮想起水仙花开倦后,花瓣也是会这样一点点变得透明。
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她纤弱的脉络。
她甚至连手指尖都有些微微泛白,夏潮低下头,轻轻地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去。
她很想留下来陪平原,但现在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平原这一趟入院来得急,Amy只是先走了急诊的一些流程,后面许多缴费、拿药、打印化验单的细项都还要夏潮去跑。她擡头,看了一眼吊瓶里的液体,确认还有足够长的输液时间之后,就下楼缴费去了。
生老病死总是人间常态。就像医院,无论你是节假日还是工作日,都永远人声鼎沸。
门诊部还是有那麽多抽血的小孩在哭,人来人往,带起一阵阵消毒水味。夏潮抓着一叠单子安静地排在队伍里末尾,顺手给一个不太知道门诊怎麽走的老奶奶指了路。
天底下的医院布局总是大差不离。她对医院很熟悉,因此,每一项流程都走得妥帖又沉静,但尽管如此,一张张单子打出来又交上去,也依旧花了不少时间。
等到她终于跑完这些流程,午饭时间也就到了。夏潮先回到病房,看见平原还在沉睡。
大概是真的很累很累了。她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阖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象是脆弱的蝴蝶,叫人疑心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磷粉。
输液瓶倒是要吊完了,她放下手里的单子,按铃让护士撤了针,又重新把平原的手掖回被子下,正准备下楼到医院食堂里打份饭,却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夏潮?”
那个声音轻轻地从门口飘进来,夏潮转身,看见探头探脑的对方,顿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珍,你怎麽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最近三次元比较忙+接下来要写比较重要的章节,更新可能会没那麽稳定,在这里先给大家鞠躬说声抱歉[爆哭]
第45章 一片云
一片云 “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面对夏潮的疑惑, 小珍只是轻声说:“我听说平原姐晕倒了,来看看,顺便给你们带了饭。”
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 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象是怕吵醒平原。夏潮走过去, 接过保温桶, 却发现手里竟是沉甸甸的分量,象是盛了汤。
夏潮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本来以为小珍给她带的是中午的盒饭, 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叫人感激了。毕竟奶茶店是个只要有单子就要争分夺秒的地方, 她们中午从来都是匆忙吃饭,连午休的时间都没有。
小珍似乎也看穿了她的惊讶,她笑, 只是说:“喏,这就是咱们之前吃过觉得好吃的那家馆子, 刚巧顺路, 我来的时候就打包了。”
那家馆子确实是在去医院的路上。之前她们下班偶然一起吃过,店不大, 小小的三四张塑料桌,被经年累月的油烟浸得发黄油润, 玻璃门上还贴满各种小广告, 胶带痕迹擦也擦不掉, 一看就已经有了年头。
但苍蝇馆子的饭菜往往最好吃, 食材都是当日的,老板手艺绝佳,家常小炒也做得鲜香滚烫,比平时的预制盒饭不知好吃多少倍。每次饭点,小小的店里都挤满了顾客, 外卖小哥拿着单子,一个个站在店门口翘首以盼。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了,她不由得有些感动,又一次说:“谢谢你。”
小珍却摇摇头:“这算啥呀,你们上次在派出所帮了我这麽大忙,我带个饭是应该的。”
说这儿,她又忍不住往床上看去,欲言又止:“平原姐姐她……”
“她没事,”这次轮到夏潮宽慰她,“医生说是太劳累导致的晕倒,好好休息就行。”
世界上没有比医生风轻云淡的话更让人安心。小珍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一时无话。
病房又陷入安静。医院总是这样奇妙,门诊部和住院部永远都不像一个地方。前者总是人来人往,热闹嘈杂,而后者,则总像现在这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除了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交谈、脚步和各种维生仪器运作的嗡鸣,不会再有别的声音。
她们并肩站在一起,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下地。
是小珍先打破的沉默,她惯例用手肘捣了捣夏潮,轻声说:“既然平原姐还没醒,那我们要不就干脆先去外面把饭吃了?”
夏潮回过神来。她的目光顺着小珍落到病床边。病房确实太小,每张床只配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光是放了平原的包就已经显得满满当当,实在不象是两个人能方便吃饭的样子。
正巧刚刚回来的路上看见这层楼有个放风的小天台,夏潮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天台吃吧。”
“好。”
于是她们提着其中一个保温桶往天台去。
此刻饭点了,天台上也没有其他人。保温桶被打开,最下面一层装着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两格则装着热炒的小菜,此刻正好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栏杆上,一字排开。
她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了一副有线耳机,一端插在手机上,另一端,就懒洋洋地挂在脖子上。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边吃饭一边听歌,最好可以站在栏杆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因为读初中的时候,班上有钱的同学都会把MP3的耳机线藏到校服袖子里,偷偷听歌,”她说,“我小时候家里没钱,所以总是很羡慕。”
“喏,”她把其中一只耳机分给夏潮,“给你。”
夏潮低头把耳机戴上。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抖音dj热曲魔音灌耳,她本来在刮筷子的木刺,手一抖,筷子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本来就不怎麽爱刷短视频,现在在平原家住了一段时间,更是很久没听到这种劲爆的节拍,只觉得小心脏都快要被炸出来。
“怎麽一上来就这麽……有节奏。”
“你懂个屁啊!”小珍果然翻她白眼,“这些都是现在很流行的歌好吧!有点时尚嗅觉!”
“但那也太吵了吧……”她弱弱抗议。
“好吧好吧。”
最后小珍还是大发慈悲地迁就了她,打开手机,在歌单里上下划拉了几下:“我换一个就是了。”
她按下播放机,紧接着,dj古风柔情版抖音热曲响了起来。
夏潮:“……”
她扁扁的放弃了挣扎。
最后她们还是重新把注意力投到了面前的饭菜上。饭点永远是一个城市最安静又最温暖的时分,哪怕是在消毒水味浓重的医院,也能闻到楼下食堂飘出的饭香。
她们俩一人端着一碗饭,躲在天台小小的一角阴凉里眯起眼睛朝外看,能看见医院外灰压压一片民房屋顶,种着蔬菜或是晾着衣服,新洗的被单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雪亮,仿佛一面旗帜。
这个点也很少人在外活动了,太阳太毒,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吹冷气吃饭,一群鸽子百无聊赖地停在屋顶上,翻啄着墙缝里的泥土。
一次性的透明塑料碗拿在手里,总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喊,夏潮低下头,只觉得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风声。
这样安静的沉默已经盘旋在她们之间很久了,事实上,自从上次谈到暗恋这个话题,两个人之间就有一些隐隐的尴尬。
要说是吵架吗?似乎也没那麽大的摩擦。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小珍知道自己那天说话没过脑子,夏潮也明白自己多少有一些迁怒的地方,但这问题似乎又太小,小到不知如何拎到台面上讲,只能像一根纤细的毛刺,扎在肉里,挑也挑不出,吹也吹不走,只有隐隐的刺痛会在沉默时显现出来。
夏潮也有一些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了,她低下头,忽然有些怅然,闷闷地挑了一筷子土豆丝进嘴里。其实正午的城市也十分像梦,哪怕是这一大片灰扑扑的民房,也因为人们都不在街上,而看起来像舞台剧里还未开场前的布景。
明亮而炎热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象是笼罩着一层巨大的光晕,天上的太阳,也成为舞台里的聚光灯。
她望着这些既斑驳又精巧的小房子发愣,走神中忽然感觉到方宝珍又用手肘捣了捣她的手臂。
“喂,夏潮,问你个问题。”
“嗯?你要吃我碗里的肉就夹。”
“谁要问你这麽庸俗的问题啊!”
“那你要问什麽?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哐当。
火星撞地球也无法形容夏潮此刻的感受了。时间都好像停滞了一秒,夏潮觉得自己像舞台剧里旋转的锡兵,在这一刻被卡住了某个齿轮,只能僵硬地、缓缓地把头转过去,强颜欢笑地问:“你在说什麽呀?”
小珍却忽然笑了出来。
“我逗你玩的啦!”她大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夏潮的肩膀,“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嘎嘎笑得前俯后仰,有一种刻意的夸张,轮到夏潮看着她,半秒之后,也开始笑起来。
“你想让我替你加班就直说好吧方宝珍!”她也用力地拍了小珍一下。方宝珍咯咯笑起来,跳着躲开,又用手里的筷子去格挡。
笑声像鸽子一样飞起,扑棱棱地落到地上。她们一番打闹,直到安静下来,重新靠在天台的栏杆上。
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油腻腻的塑料碗飘着饭菜香,夏潮静静地盯着它们发呆,忽然开口喊道:“小珍。”
“干嘛?”
“刚刚的话,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她敛了笑容,认真地说道。
方宝珍终于也不再笑,她看着夏潮,轻轻点头:“嗯。”
“所以是真的吗?”她问。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麽好隐瞒了,夏潮听见自己笑了笑:“是。”
“只不过,”她低声说,“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你怎麽知道的?她亲口告诉你了?”
方宝珍问,她这句话大剌剌的,对敏感脆弱少女心杀伤力十分之大,夏潮当即跳脚:“有你这麽问的吗!”
方宝珍只是很坏地咯咯笑,“那你最后那块小炒肉吃不吃啊,不吃我吃了。”
“……吃去吧你。”
方宝珍便十分不客气地把那块五花肉夹进了嘴里。老板手艺的确是好,小炒肉煸炒得金黄透亮,油香四溢。她一边嚼嚼嚼,一边开始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突然状似不经意地说:“喂,夏潮。”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啥高中辍学跑出来打工?”
这在派出所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夏潮疑惑,“因为你爹背着你收了田老六的彩礼?”
“是也不是。”
“那是什麽,不许卖关子了。”
“我是为爱私奔的。”
“……”夏潮沉默,在看到方宝珍憋笑的表情之后彻底怒了,“……又耍我!方宝珍你有病吧你!”
于是小珍又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容之猖狂,堪比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但夏潮又听出了那种刻意的夸张。今天她们已经有了许多这样的时刻,并不是想要耍人,也不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因为紧张。
像她们这些十几岁就已经离开了学校的女孩子,早早地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没有什麽和同龄朋友剖白自我说实话的经历,所以开口前只能像小狗舔鼻子一样,做一些不知所云的假动作缓解紧张。
方宝珍也意识到了,因为,她很快就不再笑,只是双手抓住栏杆,以此为支点,将整个人都懒洋洋地向后倒,仰头看无边无际的蓝天,一痕淡白的长线拖曳而过,预示着这里曾有一架飞机。
“我没骗你,”她认真地说,“是真的。只不过都是老早老早的事儿了,我在镇子上读小学的时候。”
“不过后来这个暗恋也没啥结果,毕竟小学生嘛。他家条件好,是镇上的户口,卖化肥的,听说还挺有,不像我们村穷得很,五年级读完,他就转学走了,说是他爹的生意做大了,跟了更有本事的老板,一家子搬去了城里。哎,是不是挺凄美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啊。”
“……”
她说话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但夏潮知道她说得很认真,因此也没有笑,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她仰起头费劲地想了想,“后来的事就是没有后来。”
眼前的世界忽然暗了,一片云翳飘了过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两个女孩。
方宝珍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栏杆边,开始给夏潮讲她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好想吃油亮金黄喷香的小炒肉……
第46章 反义词
反义词 偷飞机看鲸鱼的人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 全天下的女的,到了年纪,就都是要嫁人的。”方宝珍说。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其实我们村子……很小,男的种田、打工、娶媳妇, 女的做饭、烧火、打打猪草, 生个娃娃,一辈子也就这麽活过去了。”
“我本来也以为我也会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跟田老六他们对着干还挺牛的?哈哈, 但其实我当初也没那麽有出息,我的死老爹刚跟我说,给我定下一门亲事的时候, 我还挺高兴的。”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爱赌钱,我小的时候, 他赌输揍我, 我长大了,我俩就互殴。我当时就恨他恨得不得了, 就想离开这个家。”
“田二那时也才十七八岁,看着也是个本本分分的男的, 我觉着跟他, 先摆个酒, 然后就到镇子上打工, 租房子,到了年纪再 领证,生个娃娃,也没什麽不好。”
“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村子里每个女的, 嫁人前都是这麽想的,”方宝珍轻声说,低头看手心里的掌纹,“但大家都不幸福。”
“当然,当时我肯定没意识到。之所以想逃跑,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男孩子。”
“那天白事排场挺大的,纸钱漫天飞,唢吶吹得可响了,我就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很想冲过去,问他,你还记得后桌总要你帮忙捡橡皮擦的那个女孩子吗?”
“我很想让他带我走。”
方宝珍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我听的小说,故事就该这麽演了。”
“但事实是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男的。”
“其实他变化真的不大,毕竟小学五年级到初中毕业,也就过了那麽四五年,回头看看大伙都是毛没长齐的破小孩。但我当时不懂这个,也不是因为他变了才不喜欢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看着他在那里发烟,就是没有小时候看他给我捡橡皮的那种感觉了。”
“我不喜欢他了,”方宝珍轻轻地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看他的感觉,就像看田二一样,就是一个陌生的男的。”
“如果我让他带我走,和我嫁给田二有什麽区别呢?”方宝珍低声道,“我就是在当时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想结婚。”夏潮看着她,低声说。
方宝珍点头:“对。”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任何男人走,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
“那我为什麽要结婚?”她笑,低头,将手里的掌纹线握了起来,“我直接走不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在一个月之后,趁我爹到镇子上打牌的时候,拿砖头砸烂了家里的锁,把里头所有的钱和我的身份证都偷了,然后,花了一个下午走到镇子上,跳上大巴,来了Q城。”
“其实你拿了也没关系,”夏潮却说,“反正现在这三万块钱是你欠……我姐的了。”
方宝珍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对。”
她们边吃边聊,最后一口饭也扒拉完了。方宝珍把两个油亮油亮的小塑料碗叠起来,轻巧地跳下了栏杆边凸起的水泥台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好像有点跑题了。”
“总之呢,”她又仰头看了看天,“我刚出来那会呢,喜欢自诩独立女性,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算真的对独立。我就是第一个月出来当洗碗工,交完房租还赚了几百块钱,就小姐妹一起淘了部二手机,刷抖音刷到的,说是什麽人要独立,就要无情无欲,最自由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瞧不起那些谈恋爱的,觉得他们和蒙着眼睛跳火坑没区别,哈哈。”
“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又有一些改变了,”她认真地说,“我本来觉得,自己是特别孤独、特别了不起的,走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和那些随大流结婚的女的男的都不一样。”
“但是后来,”她轻声说,“我发现,我也不是瞧不起恋爱,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的生活。”
“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追求不爱的自由,就是追求爱的自由。哪怕我小时候喜欢别人给我捡橡皮,只是想要被尊重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但‘想要被尊重’,怎麽不算一种欲望呢?”
“所以我才说,我是为爱私奔的。”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会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就像我曾经有过那一块橡皮擦,我才会意识到,原来‘不喜欢’是这种感觉。”
“而我想要被尊重,想要把我自己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明不白的结婚,然后稀里糊涂就过一辈子。”
“所以我逃跑了。”
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夏潮:“我想,世界上很多人可能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更孤独,更和世俗相反,甚至不能逃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
“但说到底,我逃跑这件事情,在村里人看来不也是要砍头的事情?”她笑,“但我还是做了。”
“喜欢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外国有一个人,一辈子没开过飞机,忽然有一天偷了架飞机,说去看鲸鱼。”
“听说那是一条很孤独的鲸鱼,生了宝宝,但是宝宝死掉了,她就这样独自托着她的小孩,在海里不停的游。那个人想看一眼这条鲸鱼,就一路把飞机开到了海边。最后,在海岛上一个人坠亡了。”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刷到这条老新闻,觉得可莫名其妙了,活得好好的,偷飞机干什麽呢?自讨苦吃,违背公序良俗。”
“但是后来,我又不这麽想了,”她坦荡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可能在我村里人看来,我干的这些事情,或许比偷飞机去看鲸鱼还要荒唐。”
“起码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架飞机,”方宝珍咯咯笑,“但田老六真的有三万块彩礼钱,哈哈。”
她又一次擡头,望向天空,那一痕飞机云已经消散了。夏潮终于明白,她为什麽刚才总是一直望着天空。
的确。方宝珍想要做的事情,和偷飞机去看鲸鱼有什麽区别呢?想要得到尊重,想要得到自由,想象一架真正的飞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想做一颗螺丝钉,也不想做被耕耘的田和传宗接代的香火炉。
她的、她们的逃跑,和偷飞机又有什麽差别呢?
千古以来女人的反叛,都是这样的。
“所以,爱了就是爱了,跑了就是跑了,管别人的鸟话做什麽呢?”方宝珍望向她,目光灼灼,“这就是那天我和你吵架之后,回家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的事情。”
“是我那天讲话太不过脑子了,真的很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夏潮愣住了。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从来只有她用直球把别人打晕,第一次听见方宝珍这样热烈的真心话,反而无所适从。
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也卡壳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到头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我们那天,也不算吵架吧……”
方宝珍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
“得了吧!”
她又咧嘴笑起来,“那天咱们分明就是快吵架了!”
“不过呢,纠结这个也没什麽意思啦,”她主动大方地说,又问,“夏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夏潮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废话,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暗恋谁。”
……敢情是在这里八卦呢!夏潮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不能。”
“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诚恳地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对她造成困扰……”
“小夏啊。”
小珍却打断了她,语重心长的调调,听得夏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的时候,你还试图和我撒谎来着?”
“我觉得呢……人都是会撒谎的,”她认真地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看她怎麽说,要看她怎麽做。”
“喜欢谁就去追她吧,别半途而废啊。”
她站在阳光里,微笑,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
“行了,饭吃饱了,姐下午还得上班呢,”方宝珍打了个哈欠,“带给平原姐的那个保温桶,你明天上班洗干净还我就行。”
保温桶已经收拾好了,她将它拎起来,懒洋洋地夏潮挥手,“先走咯!”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怔愣三秒之后追出去:“怎麽就走了啊!什麽叫半途而废啊!喂!小珍!方宝珍!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喂!”
她压着声音喊,想要把小珍叫住,却又怕自己惊动了这些午休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追出去的脚步声在回荡,方宝珍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拜拜!”
叮。电梯门就这样关上了,夏潮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转,又扑到楼梯口,试图从安全通道追下去。
但平日总是堵车的医院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天出奇地快。等夏潮下到三楼的时候,她越过窗户朝外望,看到方宝珍已经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了。
这是没有办法喊住她的距离了。夏潮知道,这个点的医院静得出奇,她但凡敢嗷一嗓子,医院保安就敢扑过来把她给撕了。
她只好咬牙切齿地给小珍拨了个电话:“方宝珍你把话说明白!”
小珍却没有接她的电话。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看见小珍在烈日下掏出亮起的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十分嚣张地回头朝她比了个心,咔嚓一划,无比丝滑地将她拨出去的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
疯了吧。
全世界都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为什麽,感觉从游乐园那个晚上之后,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平原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恨不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为什麽小珍也一副对什麽都了如指掌的模样?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她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的谁吗?话说一半算什麽啊!
还有Amy,今天上午守在平原病床边,个头高高,一头短发的女孩子,明明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麽自己看她,就总觉得很熟悉?
究竟是为什麽啊?
夏潮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千头万绪在心中疯狂的滚动,让她像一只追着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怎麽拼命摇头摆尾,都只能咬到一嘴空气。
直到她看到楼下逐渐远去的方宝珍。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异样感从而何来了。
是伞。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了,小珍挂掉电话之后,就打起了手里的伞。从楼上的这个角度望下去,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只能在她走远的时候,看出女孩娇小的身形。
就像Amy一样。
今天上午,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像小珍一样打了一把遮阳伞,那时夏潮正好要下楼缴费,恰巧从窗台边望出,也是类似的角度,看见女孩子撑着伞,在阳光下轻快地走。
也是这样高挑的个子,与那个雨天接平原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一天是Amy在楼下接的平原。但从今天上午的碰面看,她们根本不是约会的关系。
如果她们不是在约会,那就是平原撒了谎。
心跳加速,整个世界却象是都慢下来了。夏潮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然后,她转身,开始朝病房奔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她想,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奇怪在哪里了。
那就是平原的态度。
从头到尾,平原都冷淡至此,按理来说应该是对她非常厌恶,但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拒绝的话。
她甚至选择了撒谎,而且撒了不止一个。哪怕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撒谎和犹豫,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彻头彻底的欺骗。
而平原作为不会撒谎的人,却依旧决定铤而走险。
从那天晚上她换成白礼裙,谎称自己去约会开始,再到她一直强撑着的感冒、失眠。
在游乐园那一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这些夜里,平原会失眠麽?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Amy就告诉她,医生说平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真是个大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姐姐,在失眠的那些夜里,你究竟都在想什麽?那天早上,你一个人晾衣服,又是为什麽要躲开我?
谁是那一夜为你打伞的人,后来你有淋雨吗?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你需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撒谎也要瞒住的,姐姐?
姐姐。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也只有爱了。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偏偏爱和感冒,是世上最难以隐瞒的东西。
阳光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落到地上,自上而下漏出螺旋上升的光影。空气中尘埃飞舞,也像仙子的金粉。她三步并做两步,连电梯都不愿再等,就这样一路飞奔,哪怕呼吸都开始带上肺叶焦灼的甜痛,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仿佛把整个盛夏阳光都收在了眼底,她带着光芒,将要去赴一个宴会。
怎麽能不算赴宴呢?
她的公主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告诉她,她也喜欢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下午一点的阳光实在太好了,像熔化的金子,灌满了住院部的楼梯间。透过楼梯间大面的老式窗格玻璃望进去。一路向上奔跑的少女简直和童话书插图没有区别。
小珍就这样站在树下,打着伞,微微笑着仰头看。
刚刚的那一段话,她当然不是瞎说的。在敲响病房的门之前,她其实已经安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而那时,夏潮刚刚缴费回来,手里握着一大沓单子,正俯下身,温柔又带着点无奈地看向平原。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
这样的表情陌生又熟悉,但偏偏上一次看见它,就是在平原的脸上。
那是夏潮低血糖晕倒的那一天。整个奶茶店都是血腥味,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夏潮上一秒还牵着她的手,下一秒就双腿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她身边。
平原冲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后来,去派出所的路上,夏潮就这样全程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平原怀里。
失去意识的人再瘦,抱在怀里也还是很有重量的。更别提是平原这位病弱的姐姐,她在一旁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想要搭把手。
但后来,她当然还是没有出手。因为,她看见,平原正在出神地看夏潮面颊上的血迹。
她应当是想要找出湿巾擦掉。但又偏偏抱着人,根本腾不出手,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用指尖将她凌乱的发丝拿开。
她的动作那麽轻,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而小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时她还不懂平原脸上的表情。直到今天,她看见夏潮,才发现,原来她们看彼此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世上总是旁观者清,而在爱河里的人,总是敏感又矛盾,被波浪迷了眼睛。
好在爱总能看见,就像齿轮终将吻合。
小珍轻轻地笑了笑。她倒不是很在乎夏潮和平原的关系,毕竟,事已至此,一个姐妹的身份又算什麽呢?
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那麽多,她们或多或少都触犯过了。
就像方宝珍十五岁的那个午后。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中考失利,爹也不愿意让她再读,她身上背着三万块的彩礼债务,就这样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的奔跑。
也不是没有哀怨过命运,也不是没有感叹过某些缘分譬如田埂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但那天的夕阳是如此壮丽无匹,简直像大火烧穿天幕,让她转瞬就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新的世界已经在她面前展开。她触犯了天条,但那又如何?
夕阳已经将她的鼻尖和脸颊都染红。而她汗如雨下,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人生中盛大的第一场逃亡。
她轻快地转一转伞,转身消失在一地绿荫里——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狗,开始冲锋!-
偷飞机的人来自2018年的西班牙新闻。
第47章 翘尾巴
翘尾巴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在夏潮踏入病房的那一刻, 她停下了脚步。
但这个鲁莽的念头,却在她看见平原的第一眼就烟消云散。
平原醒了。
这麽说或许也不恰当, 因为她似乎已经醒了很久了, 整个人埋在雪白的被褥之中,神色茫然如冬眠苏醒的小动物。夏潮看见她侧着头望着另一侧的窗户,眼睫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如同一碰就破碎的蝶翼,轻轻翕动。
夏潮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了, 有一瞬间, 她几乎都以为平原又要睡着,直到她忽然听见, 纯白的病房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好像都随着她的呼吸成为雪末。夏潮站在门口,看着平原举起手, 看着手臂吊针遗留的针孔, 无奈又熟稔地笑了一笑。
她很熟悉医院了。
夏潮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被牵扯的隐痛, 象是皑皑积雪下千年不化的寒冰, 随着这一声叹息,隐蔽地裂开了一条小缝。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为什麽停下脚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阻碍她们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表白的问题, 而是平原,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总是害怕被抛弃,夏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姐姐曾经给她讲过许多自己过去的事情。哪怕在平原自己的描述里,她作为主角总是那样张牙舞爪、倔强又嚣张,但夏潮知道,她只是害怕被抛下,所以每一次都渴望能变得好一些、更好一些,让自己不那麽容易被人甩到身后而已。
不论是曾经的领养机会,还是初中那一场选拔,她都是这样的拼尽全力,以至于当一份真正的感情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胆怯。
但难道可以责怪她麽?当然不。夏潮想,世界上没有可以责怪平原。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份没有得到验证的感情。哪怕是她自己,但在没有经历时间的考验之前,都不能知道,她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自己真心喜欢平原”的感情,究竟是一份百折不挠的真心,还是只是一种青春期的冲动而已。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太横冲直撞,炽烈得像火焰,理直气壮地要燃烧一切,但对平原而言,她或许已经输不起更多,所以,只能像飞蛾害怕火焰一样,本能地回避这一种粉身碎骨的热情。
是她太鲁莽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没有意识到粉身碎骨的飞蛾有理由害怕火。
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却并不感到气馁。
还是那句话,有什麽好气馁的呢?她对待问题的态度永远很简单,就像解答数学题,再复杂的问题,只要你一步步来,总能得到证明。
如果平原没有安全感,那麽,只要给足她安全感不就可以了?
人生最害怕的从来就不是遇见多困难的问题,最害怕的是,胆小鬼连写“解”的机会都放弃。
她不想做胆小鬼。
夏潮的目光变得温柔下来,在看见平原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后,擡起手,终于轻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引起了平原的注意,她困惑地转过头来,在看见夏潮的那一秒,瞬间改变了表情。
“你怎麽在这里?”她问。刚刚还埋在雪里发呆的小动物,一瞬间就露出警觉的神色。
夏潮真是佩服平原的战斗意识,如果是她没有站在这,看平原一个人犯了好一会儿困的话,现在已经要被她语气中明显的冷漠给伤到心碎了。
可惜这一套已经没用了。平原仍在盯着她,目光戒备重重,战斗意识十足,却不知道在她昏睡的几小时内,许多事已经天翻地覆。
夏潮看向她,率先弯了弯眼睛。
“是Amy姐姐打电话通知我来的,”她说,声音轻柔又坦率,“她说你上班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让我过来看看。”
这毫无疑问是句真话,毕竟Amy真的给她打了电话,也真的下午还要回去上班。夏潮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感受到平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看一眼,又看一眼,最终却还是没能找到攻击她存在正当性的理由。
毕竟她们是姐妹。平原自己也知道,在自己的微信,每个人的备注都规整而官方。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什麽事,警察用亲人相关的字眼在她微信里搜索,也只能搜到一个不会再亮起头像的夏玲。
还有她的妹妹夏潮。
这样说来,其实还是她麻烦了夏潮。目光扫过女孩有些凌乱的马尾,还有台面那一大沓缴费单,平原抿了抿嘴,有些想要道谢,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默默地回了句:“哦。”
“医药费是你垫的?”她问,又说,“谢谢,我现在就转给你。”
用道谢来划清界限。这个时候,“谢谢”她倒是能说出口了。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挺伤人的一句话,毕竟钱货两清,是陌生人之间才会计较的事情。
她垂下眼睫,像等待一支利箭命中般等待夏潮露出受伤的表情,一擡头,却看见女孩儿完全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神色。
她甚至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目光温柔得叫人莫名其妙,平原下意识皱眉:“怎麽了?”
“没怎麽,”对方答得倒是又快又真诚,“钱的事情不急,等你吃完午饭再转吧。你应该也饿了吧?小珍刚刚也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粥来着。”
她也没说不收钱。落落大方的态度反而让平原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不饿。”最后,她只能这麽说,却没想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噜。
其实声音也不能说有多大,但偏偏病房太安静,沉默让它变得很清楚。甚至都不能说这是个巧合。
病房墙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下午两点,她把午饭时间整个睡了过去,现在光是听到“粥”这个字,就已经饥肠辘辘。
当然,这样的心情她死也不可能让夏潮知道。
平原板着脸,正想用什麽借口蒙混过关,夏潮已经却已经起身,从善如流地打开了保温桶。
“皮蛋瘦肉粥,”她掀开盖子,热气团团地拢上来,“要吃吗?”
“……”好香。平原默默看她一眼:“……我自己来就行。”
夏潮却说:“不行。”
“保温桶里的粥还是挺烫的,”她淡淡地说,“而且很重,你在床上抱着它吃,一不小心洒了就不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态度坚决地反对,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平原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妹妹。
但偏偏夏潮的语气又是这样从容自若,甚至带着真诚的考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憋屈的感觉淡淡地浮上来了。她不爽地瘪了瘪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再继续下去只会显得更像赌气。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幼稚,索性让这个话题跳过,正要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夏潮却再一次抢先一步。
“我来吧。”她弯下了腰,床架上动作利落地调试了一下,护理床的床头便慢慢升起,恰好是一个可以舒服靠着的位置。
“好了。”她风轻云淡地说。
……这种未卜先知的体贴真叫人不愉快。平原气鼓鼓地瞪她,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夏潮却已经坐了下来。
像哄小孩儿似的语气,真讨厌。
平原又想说话了,她本能地想侧头躲开这样突然的靠近,一阵香气却偏偏在这时传来,浓郁鲜香地钻进鼻尖。
啊呜。汤勺恰巧就在这时碰了碰嘴唇,她眼睛一眨,想要说话,嘴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含住了它。
这也不能怪她。她实在是太饿了。舌尖传来粥米的香甜,确确实实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味道不赖,皮蛋的鲜香柔滑已经完全融入到粥里,显然是熬了很久的。老板为了提鲜,大概还洒了一点白胡椒,一点香菜,复杂的香料味道交织在一起,反而让瘦肉的香味变得分外突出。
好吃。她是真的很饿了。这一阵子又是生病,又是加班,根本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夏潮有点好笑地看着平原愣愣地眨着眼,象是一只试图咬人却咬到猫条的猫,战斗意志仍在大脑叫嚣,舌头一卷,尖牙利齿却已在饥饿面前投降。
蛮可爱的。当然,这句话夏潮不敢说出来。不然下一秒尖牙利齿招呼的就是她了。
平原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其实她的失神也只有短短的几秒,很快动作就变得优雅而矜持起来。但事到如今,再表演饿死不食周粟也无意义。她目光下视,索性假装世界上就没夏潮这个人存在,垂着眼睫,一口、两口地开始喝起了粥。
……夏潮大概是真的很擅长做陪护。薄薄的一把不锈钢汤勺被她握在手里,放在嘴边仔细吹凉,唇却很有分寸地并不触碰,粥抿入嘴时,恰巧就是温热却不至于烫伤的温度。
她甚至连喂粥的动作也是好看的。动作温柔体贴,一勺粥送过来时,先在嘴唇上暗示般地碰一碰,等自己感觉到温度正好,才会小心翼翼地倾斜汤勺,将粥喂进她的口中。
散落的额发落到眼前,平原低着头,看见她修剪得整洁干净的指尖,还有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执着纤薄的折叠汤勺,不疾不徐地吹凉、又靠近。不锈钢勺子沾染了热意,贴在唇边,温热妥帖,几乎像交换了一个吻。
平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小腿掩藏在被子下,不自在地动了动,她承认自己想起那一个该死的弄脏了床单的隐蔽夜晚。
真讨厌。她在心里小声说。注意到她的目光,夏潮也同样擡头望过来。
“怎麽了?是太烫了吗”她困惑地问。明亮的眼睛跃动着光芒,像阳光落到玻璃钟面上,一瞬间耀眼的反射,让平原本能地就想要躲。
“没事。”于是她便也只是这麽说,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夏潮便也不追究,只是望着她微笑,柔声说:“好。”
她手里拿了张纸巾,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平原总是这样,吃东西很斯文,但不知为什麽,总有些容易弄脏嘴角。
“粥挺好喝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小珍。”
夏潮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微微笑着看她。
这一碗粥,应当是对了平原胃口的。夏潮已经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平原总是这样,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总是那麽考究、冷淡且不好琢磨,但其实吃到真正喜欢的食物的时候,嘴角总是会带着一点儿矜持、悄悄地翘一翘。
象是偷偷翘尾巴的猫。
很可爱。她又一次这麽想,默不作声地将勺子递过去,看着平原老老实实地张嘴,啊呜一口,把粥都卷到嘴里去。
她抿住勺子时总 会眨一眨眼,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夏潮安静地看着她,秘密盛在勺里,被一口一口沉默地吃进腹中。
可惜这样的安宁很快就在喝完粥之后烟消云散。
吃饱的平原又恢复了战斗精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赶客:“你回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你下午不用我陪你了吗?”夏潮这边保温桶盖子都还没盖好,闻言却只是平静地惊讶。
而面对她的惊讶,平原同样平静地回答:“我下午回去上班。”
“下午有个会议挺重要的,而且晚上还有个客户应酬,今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她理不直气也壮地撒谎,熟练地搬出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夏潮却没有露出意料之中伤心的表情。
她只是对着平原微笑,歪头,疑惑地想了想,问:“真的吗?”
“但为什麽Amy姐姐说她已经去参加这个会议了,而且晚上也没有聚餐?”她困惑地说,又好心无辜提醒,“你要不要再问问她,确定一下?”
咔嚓。平原冷漠的表情果然出现了裂缝。
她当然不可能去确认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她们俩更清楚,今晚所谓的“客户应酬”从头到尾就没存在过。要不是夏潮今天真碰到了Amy,也不知道她会被这一套话术骗得黯然神伤多久。
呵呵,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她早就该意识到平原撒谎不眨眼很有一套了!信她才有鬼了!
夏潮在心里咆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保持着微笑,定定地看着平原。
目光在空中交汇,象是棋手在对弈。
“……”
于是,还是平原先心虚地败下阵来。她低下头,像一只想要挠人却被剪了指甲的猫,对着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憋屈地聊了一会儿空气天,才擡起头,假模假式地说:“Amy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晚上活动取消了。”
夏潮静静地看着她打字。
一滴冷汗从平原后颈缓缓滑过。平原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注意到夏潮正在憋笑。女孩儿抿着嘴,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取消了就好。”
“正好我下午也请了假,如果医生同意出院的话,我们就回家吧,”她用轻柔的嗓音不容拒绝地说,温和又强硬,同时也无比诚恳地征询道,“你觉得怎麽样?”
“姐姐?”
她歪头问,又祭出姐姐这个称呼,果不其然看见平原微妙变化的神色。
没什麽好说的了。她知道,在这个称谓出现的那一刻,平原就再也没有可能拒绝她。因为她们是姐妹,而姐妹之间,互相照顾、喂粥、一起回家都是很正常的。世界上不会有一个正常的姐姐,会这样满怀戒备地奓起浑身的毛,只为了拒绝自己妹妹正常的关心。
除非她心怀鬼胎。
但平原当然不会承认这一切,不如说,这些天她做到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退回到普通姐妹这一个壳子里去。
所以,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夏潮的提议。
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吃下,夏潮望向她,不再留下任何拒绝余地,只是温柔得体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姐姐愣愣地看她,似乎想抵抗、似乎想拒绝,千言万语涌动在嘴边,却只能不情愿地老实应道:“……好。”
真是邪了门了。
而对面的平原,只是这样咬牙切齿地想——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麽就被包起来剪了指甲的圆圆猫-
半夜一点半,晚了一点点,终于赶上了,呼。
第48章 黄昏雨
黄昏雨 夏天就要结束了
那天之后, 平原的人生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住院还是那些流程,打吊针、做检查,确认检查结果没什麽大问题之后, 医生很快就放她回了家。
拜“Amy”所赐,并不存在的应酬被取消, 她和夏潮甚至久违地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虽然在餐桌上谁也没有多说话,搞得她在心里七上八下打好的腹稿, 简直就是在高射炮打蚊子。
晚饭过后她们也是各干各的。夏潮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前, 安安静静地低头写作业。白花花的辅导书和模拟卷在桌上摊开,在灯光下几乎像一片雪原。
这也挺正常的。毕竟,她们已经不说话许久了。一如既往地, 夏潮低头戴着耳机看网课,而她低头对着计算机, 敲着键盘, 忙忙碌碌地在工作。
毕竟有时候她躲在公司加班, 干的也是一样混时间的事情嘛。平原理直气壮地想, 糊弄糊弄没上过班的小孩, 足够了。
但现实很快就打了她的脸。
不正常的事情是临睡前发生的。那个时候, 平原已经准备合上计算机睡觉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却瞥见夏潮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牛奶,温声问:“我热了牛奶,你要喝吗?”
“晚上喝一杯比较好睡觉。”
她低声说。夏潮身上穿着一套米色的棉质睡衣, 被客厅柔和的灯光照着,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十分温软,却让平原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又是这套怀柔政策!她已经认得夏潮脸上这个表情了,今天中午,她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对着自己笑,让她眼睛只发晕,回过神来,整份皮蛋瘦肉粥就已经被夏潮一勺勺地填到自己肚子里去。
真是邪了门了。她发誓这次绝不重蹈覆辙,当机立断地说:“不要了,谢谢。”
夏潮却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平原基于前车之鉴,已经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一擡头,却看见夏潮已经笑眼弯弯地看着她,说:“好啊。”
“不想喝就算啦。”
又是那样的笑容。是谁说过的话?好看的人五官清晰度总是很高。而现在,夏潮就站在灯光下,年轻的生命力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分外清晰,跃动的光落在眼里,像一捧灼灼的火,而眼睛的主人,却神色沉静,声音清朗。
让平原看着她,几乎有一点恍惚。
面前的女孩子,是什麽时候就长大了的?明明一个多月前,她们还在客厅里吵架,也是这样自己坐着,对方站着,吵得势同水火,气得她当天晚上翻来覆去地失眠,只觉得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捡来野小孩一个。
而现在,夏潮已经学会了这样温和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答案,只能听着夏潮略带歉意的声音:“我是写卷子写得有点饿了,就热了杯甜牛奶喝。刚刚看你在那边忙,没好意思打扰你。”
“牛奶还在锅里热着,加了点糖,放到明天估计就坏了,你要是不想喝,就倒掉吧,我先去刷牙啦。”
说完这句话,她便进卫生间了。她动作很快,平原不过是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走了会儿神的工夫,夏潮已经刷牙、洗脸一气呵成,伸了个懒腰,清清爽爽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去。
只剩下平原还对着手机屏幕发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潮刚刚的那番话,和她在医院时的路数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的周全礼貌,一样的进退有度。像尚且稚嫩的猎手,忽然就懂得了何时拉响她的弓,收放自如,一击即中,只剩下平原一个人在原地咬牙切齿,又觉得真是邪了门了。
她也不是傻子,这样的改变,显然是在她从医院醒来之后发生的。明明在几天之前,夏潮还会被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刺伤,脸上隐隐受伤的表情,连带着让她自己夜里也备受煎熬。
但现在夏潮却彻底变了,变得……脸皮厚了许多。平原又想起刚才那一杯热牛奶,知道其中微妙的不同。
所以这杯牛奶喝与不喝,都任君选择。
就是这种从容的淡然最叫人崩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真的看穿了什麽。
烦死了!她在心里咆哮。最后还是怒气冲冲地走到厨房,憋着一股劲儿,把那杯牛奶喝掉了。
味道倒是还不错,隔水加热的鲜牛奶,加了砂糖,入口有一种罪恶的香甜温热,一喝完,浑身就开始发汗。叫人想起她们曾经依偎在一起入睡的时候,困倦里夏潮的头发也会这样绒绒地温热地蹭着自己的脸,让体温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地方升起来。
啪。不要再想了。
平原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一气呵成地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冲洗杯壁,哐一声将杯子放回了沥水架上,然后,同样走到卫生间,面无表情地刷牙洗脸,回到房间,啪一声关掉灯,上床睡觉。
这一觉居然就比平时都睡得要好。她真服了自己。
但睡得再香甜,第二天也还是要回公司上班。昨天她晕倒的事情太轰动,今天上班,人人都向她行注目礼。
平原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形,但也大概能猜到自己被医护一路担下去搭救护车的样子十分吓人,不由得尴尬地低头假装玩手机,内心诚挚许愿,下一次不得不隐姓埋名的时刻,是中彩票成了亿万富翁。
她一向是唯物主义战士,但事到如今,一套感冒发烧痛经加住院的连招下来,也忍不住想问精通星座塔罗紫微斗数的朱辞镜,有没有什麽比较灵的寺庙可以去拜一拜,最好是求发财求健康一步到位的那种。
当然,招桃花的不要。一个人就已经让她足够心神不宁,险些连半条小命都交了出去,要是再来一个,那她的小命干脆别要了。
还是升职加薪最靠谱。平原默默地想,托着下巴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其实她办公室视野很好,超甲级写字楼标配的大面落地窗,正对这座城市繁华的CBD,从高处向下望,正好能看见汽车自高楼大厦间川流而过,名副其实的红尘万丈。
日落时分这片景色会尤为美,无论是行人的太阳镜、车窗还是玻璃幕墙,都在落日中折射粼粼金光,汽车车灯亮起,一盏盏在黄昏中流动,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日落大道。
平原侧过头,凝望这一切。在过去,她每一次眺望这样的景色,内心不能说豪情万丈,也至少有淡淡的骄傲在回荡。毕竟,她从拥挤逼仄的群租房一路拼命地往上爬,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看见这样的景色吗?
但今天,她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心里竟然只觉惆怅。
昨天晚上,对于夏潮态度转变的困惑,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抽空发消息问了朱辞镜。朱辞镜被她提溜起来审了几回,在微信里大喊冤枉,委屈巴巴的样子,就差指天发誓臣妾绝对是清白的了。
于是平原也困惑起来,毕竟,朱辞镜是个不会太撒谎的人,更别说她远在S城,和夏潮就算要暗通款曲,也得先把微信加上才行。
那夏潮究竟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呢?
思绪像一团满地乱滚的毛线球,她被绕在里头,解也解不开,猜也猜不透。
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她也大概能意识到,或许夏潮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关键。毕竟,还有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们之间其实是两情相悦的呢?
归根结底是她太胆小了。一直以来她自诩离经叛道,心气高傲地觉得自己想要的都能争到,却不料会在真正的感情面前,先做了逃兵,又做了胆小鬼。
平原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说人在生死关头就会大彻大悟?她这一次住院,虽然不至于到鬼门关那麽夸张,但也算是惊吓一场,连带着她脑子都清醒了,意识到自己那晚和朱辞镜说了那样多的话,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夏潮,但本质上,也不过是胆怯而已。
她害怕自己配不上真正的爱。毕竟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能靠争取,但偏偏只有爱不能。如果夏潮对她的喜欢是基于她曾经诸多的引诱,那麽迟早有一天,这份爱也会随着时间流逝。
爱情太虚无缥缈了,更何况,很多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没那麽好。如果注定会这样,那她宁愿自己从来就没拥有过。
咖啡杯里浮动着袅袅热气,一种醇香在办公室回荡,却并不是咖啡。平原端起它,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感觉巧克力浓醇的香甜顺着喉咙一路下滑,一直落到胃里,才觉得心情好些。
因为心脏病的缘故,她总是尽量避免摄入咖啡因。每次同事在茶水间接咖啡,她就会排队默默接一杯热巧克力。
Amy为此还小小惊讶过。她如今正在艰苦卓绝的减脂道路上,每天中午啃生菜虾仁鸡胸肉,一周上三次普拉提,看见平原面无表情地喝热巧克力,简直羡慕得眼冒绿光,说Sierra姐你怎麽这样吃甜食都不胖?
那时平原还懒得解释,只是笑笑,说自己只是容易低血糖。不过现在,Amy应该再也不会问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公司咖啡机用的豆子一直都不错,连带着热可可也味道香甜,浓郁的可可味在口腔弥漫,她却莫名回忆起昨夜牛奶的味道。
……真没出息。平原对自己简直恨铁不成钢。
但她偏偏又不得不承认,生病之后,夏潮又来找她说话,她其实是很开心的。
毕竟,一直要和喜欢的人冷战,故意说一些违心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这种事情即便是遍身尖刺的她来做,也令人难过的。
有些时候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她做的这些幼稚的、甚至有些伤害自己的事情,究竟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因为她想要用这种身体的痛苦,去掩饰她不得不刺伤夏潮时内心的愧疚呢?
她只知道,这样的事情就像饮鸩止渴,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有些时候,她甚至想要拥有一台时间机器,最好能带领她回到过去,那样的话,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贪心,而是继续假装无知无觉,和夏潮维持地久天长的姐妹关系。
毕竟快乐总好过痛苦,无知无觉的蒙昧好过此刻被油锅清醒的煎熬。
但她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不公平,既伤害自己,也伤害夏潮。她总不能永远都这样理直气壮地享受夏潮对她的好。
还是好好工作吧。又是冷战又是生病住院的,折腾自己做什麽呢?成年人了,多丢脸啊。
她把自己重新埋到文件堆里头,好让所有思绪都沉入工作。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所幸粉饰太平的事她也已经开始擅长,整个下午她忙碌地开会、谈话、对着计算机写报告,某一瞬间,竟然也真的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好吧。她承认了,她仍是有些想要可耻地回到过去。哪怕不用回到过去,就像现在这样,粉饰太平,可以在下班之后和夏潮若无其事地聊聊天、说说话,那就很好。
但她没想到打破这一切错觉的真实会来得那麽快。
那是一个下雨天。平原至今仍记得,就在她出院的几天之后,她正巧开车去客户公司汇报,回家路上刚好就下起了雨。她推开车门,本想小跑几步冲进单元门去,一擡头,却发现夏潮已候在楼下。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细雨纷飞,是相当清丽的画面。一柄黑伞在头顶撑开,平原有些惊讶:“你怎麽在这里?”
“刚好看见下雨了,想起你平时都在这个点回家,所以就干脆下楼等你。”夏潮便也淡淡地答。
一把长柄的黑伞撑在她们头上,女孩子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也分外好看,叫人想起上一个雨天,她就是这样撒了谎,拒绝了这把长柄伞,然后一个人淋雨到感冒。
说起来那天接她的Amy,还在医院和夏潮碰上了,只是那时她仍在昏迷,但愿夏潮没有认出她吧。
平原难得有些心虚地想,低头一秒钟,又强撑着把自己的背挺了起来。肩膀却忽然一暖,是女孩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今天平原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风裹挟着细雨吹来时就有几分凉。大概是怕雨把她淋着,夏潮搂住她,伞也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
平原却愣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这一切的违和感是从哪里来的了。她擡头,困惑地问:“夏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了,”夏潮却说,“应该以后都不用了。”
“之前说过的,我已经和奶茶店老板提了离职,只是先前人手太紧,店里一直不放人。不过我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所以,前几天就又提了一次辞职。”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班,所以下班得要早一点。”夏潮对着她微微一笑,眉眼在黄昏细雨的笼罩下朦胧如水墨,“你知道的,暑假要结束了。”
“我很快就要走了。”
雨丝淅淅沥沥,一圈圈在地上漾开。平原茫然地看着它们,终于意识到了一切。
大暑已经过去好久了。转折点就来得这样突兀、生硬而莫名其妙,她试图粉饰太平,时间却即将走到八月的尾巴。冷冽的雨丝一层层飘到她的手臂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一层秋雨一层凉。季节的流转从来这样公平而残忍,这些天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的夏天、自以为漫长无尽的白昼,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这一刻,她心中陡然升起的,竟然是一种愤怒——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很快就要结束了[心碎]
好消息:很快就要结束了[害羞]
第49章 我爱你
我爱你 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凭什麽。
平原自己都没想到的是, 当她听见夏潮要走,心中居然顿生一种被始乱终弃的委屈。
她当然知道这委屈毫无道理,却不能阻止它一直在心里盘旋, 直到晚饭后都没有消去。
哪怕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
夏潮显然对她这师出无名的委屈一无所知, 因为她正在忙忙碌碌。
平原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倒腾了半天, 忽然神神秘秘地从房间捧出一个纸袋, 献宝一样递了过来:“给你的。”
平原扫了一眼,发现里头是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这是什麽?”
夏潮甚至还敢和她卖关子。女孩站在那儿,一双狗狗眼笑容热切地看她:“你拆开看就知道了。”
于是平原面无表情开始拆箱子。漂亮的黑色缎带被她拆得像拆弹。她低头, 将盒子打开,一双崭新的轮滑鞋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木然地擡起头, 撞进女孩子的笑容里。
“给你的礼物, 上次在游乐园,感觉你很喜欢滑冰, 希望它可以让你更开心。”
她认真地说,笑容诚挚, 连眼睛都亮晶晶。
平原却一点儿笑不出来。
她明明知道那一夜她们在轮滑场上发生了什麽, 那一件事毁掉了她们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的姐妹关系。但她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捧出一双轮滑鞋, 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希望你能开心。
这算什麽?
平原只能找到“好聚好散”和“有始有终”这个词去解释。
但夏潮凭什麽这样快放弃。她咬住嘴唇,愤愤不平,却又知道自己的生气毫无道理。
毕竟,是她先决定拒绝的夏潮,不如说, 让她气馁本就是她一开始的目的。那麽,现在夏潮想要放弃,也完全在情理之内。
但现在气馁的竟然变成她了。平原垂下眼睫,看着那崭新的、在灯光下甚至发亮的旱冰鞋,有一瞬间竟然心生怨怼。
为什麽就不能再坚持久一点啊,说不定、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不一样了呢!
她愤愤地想,心知肚明自己的想法完全是无理取闹,却又因为毫不占理的生气无处发泄,反而变得更加委屈。
很委屈。很生气。很没有道理。
她用眼睛望向夏潮。
夏潮却一点儿也没发现到她的表情。她还在那儿一门心思地捣鼓她的轮滑鞋,甚至擡头问她:“要不要出去溜几圈?”
溜个头。平原从来没有这麽恨她像块木头。
但她也没有办法说什麽。平原咬牙切齿,最后也只能面带微笑说道:“好。”
于是她们在雨后的夜晚下楼,走到街上去。
夏潮给自己也买了一双轮滑鞋。她们穿好护具,把东西收进轮滑包里,然后踏上人行道旁的骑行绿道,一路向公园滑去。
公园就在不远处。刚刚下过雨,路上是湿润的,路灯在黑夜里亮起一朵朵晕黄的光。让平原想起六月末,那个时候她这个点开车接夏潮回家,路上还能看见幽蓝天幕上最后一抹橙红的晚霞。
确实是要秋天了。白昼变短,空气也开始变凉。路上并没有其他人,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或是大家都还在家里吃饭。
夜风也变得幽凉,她们滑入公园之中。
公园里同样也有长长的骑行绿道,拜它所赐,一路的滑行都是十分平稳顺畅。平原是很少散步的人,所以哪怕是刚刚还在生气,此刻也不由得感叹,夏潮是怎麽找到这样的地方。
灯影下有小小的飞蛾在旋转。大概是意识到了她的惊讶,夏潮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前面还有一片林荫道,白天会有很多游客在这里拍照。”
“我还是来到这儿才见过这麽大的公园呢,”她说,“老家那边只有很小的河堤公园,窄窄一条,没有比现在这条绿道宽敞多少。”
“不过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呆在那里,因为那里有凉亭和秋千,小时候小学就在河边,我和同学打架打输了,会躲在那里灰头土脸地哭一场。”
“现在想想挺幼稚的,”她轻声说,夜色里有一些恍惚的笑,“有时候我也觉得,从小到大,我因为冲动,其实做了很多幼稚的事情,有时候也没有太顾及到别人的心情。”
“不过还好,很多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干这样的傻事了,”她释然地笑了笑,又一次侧过头看她,“平原?”
似乎是因为她一直沉默,夏潮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你怎麽了?有没有不舒服?”她关切地问道。
黑暗之中,平原却只是摇摇头:“没事。”
说完这句话她便又沉默下去。不知道怎麽了,在这个凉爽的、夏末初秋的夜晚,像漫画女主角一样踩着轮滑鞋,在安静的公园里闲逛应该是一件放松的事情,但这一夜,两个人却似乎各自都有些心怀鬼胎。
甚至头顶的树也是沉默的。是故障了吗?还是灯光还没来得及随着时令调整?景观射灯还没打开,现在整片条林荫路,除了沿途的路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灯光。
交错的枝叶在黑暗里沉默,城市的灯火都为星星让了位,往上望望,还能看见一点幽蓝的天空。
这一刻,她们沉默地站在夜风中,安静得像两棵新来的树。
唯一的不同,是平原知道自己在沉默什麽。
她真恨自己听懂了夏潮的话,听懂了夏潮语气中的释然与沉默。
刚刚的那一番话,那一番感慨,还有和脸上对她略带爱怜与歉意的表情,完全是出于怜悯吧?什麽叫“还好都过去了”?又什麽叫“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绝对是后悔了。她后悔过去对她的爱过于莽撞,想要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所以,这些天才会这样滴水不漏地对待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她想重新拉开距离了。这种平淡又纵容的态度,简直刀枪不入。
那麽,现在她的沉默,是一种即将摊牌的酝酿吗?
平原抿紧了嘴,夜色中深深地望了夏潮一眼,却发现对方同样也在思索着什麽。
夜色里,她的神色模糊不清,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默数。
平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下去了。
因为她后悔了。
那股悔意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她所有故作镇定的僞装。她不该那样的。不该只是因为害怕失败,就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亲手将夏潮推开。却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做法,和那些傲慢的、口口声声说“为你好”的成年人没有区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愤怒和强烈的不甘心在心中叫嚣,平原几乎要深呼吸才能压抑住它们。她死死盯着夏潮,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此刻仍带着几分茫然无辜的脸,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想要留下她。
她想要夏潮,她想要亲吻她,想要用呼吸占据她的呼吸,用灵魂楔入她的灵魂。哪怕倾尽所有、不择手段,也想要让她留下。
齿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一丝细微的血腥气在舌尖划过,平原凝望着她,轻轻颤抖,心知肚明自己发生了什麽。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决定要争抢什麽,胸腔中都会有这样一种隐隐的快意开始搏动。
她知道根植在她骨髓中的好胜心和占有欲,这麽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那有什麽办法呢?
她已经忍耐过了。是夏潮先招惹的她,凭什麽她还想要全身而退?
平原咬住嘴唇,近乎蛮横无理地想,感觉到心跳在黑夜剧烈跳动,像一团夜色中燃烧的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已经忍耐得够久了。现在,她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哪怕不计代价,不管后果。
一双温暖的手却忽地覆上了她紧握的拳头。
是夏潮的手。
“生日快乐,平原。”女孩望着她,就这样轻声说。
像一阵温柔的风,顷刻就吹熄了她的怒火。平原怔怔地擡起眼,根本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麽,就已经再一次跌进夏潮含笑的眼眸。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是漫天星河。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句祝福,就在夏潮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林荫道的树都真真切切、随着她的话音而被点亮。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为白昼。不是语言上的修饰,而是真切的形容,流苏一般细碎的光点自树梢向下飞流,层叠的枝叶被射灯打亮,犹如琼枝玉叶,黑夜中发着光。
怎麽会有这样多的灯,这样多的光?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动作。
但滑轮还在滚动,夏潮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前。风吹动她的长发,光海中无数细碎的星点靠近又离去,靠近又离去,让她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是仙履奇缘中穿上水晶鞋彻夜跳舞的仙度瑞拉。
“小珍说今天这里会有一次十分钟的灯光测试,为接下来七夕的灯会做准备。我应该赶不上七夕了,你或许也不会喜欢热闹。”
她坦率地说:“但我觉得,这里点灯的时候一定会很美,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在这梦幻的光影中,女孩就这样温柔地回过头望她。有一瞬间,平原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舌头在哪儿。
难怪她要送她滑冰鞋。难怪她要倒数。这样长的林荫道,这样短的十分钟,只有滑冰鞋才能有这样的速度。
她愣愣地看着夏潮,浑身的尖刺都收敛,几乎变成一只呆头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为什麽说……我的生日是在这一天……”
而夏潮柔声回答:“因为我见过你。”
“小时候的你。”她如此低声说道。
风也变得柔软了。是夏潮带着她把速度降了下来,灯光拖着长长的影子落到地面上,平原站在路边,看见夏潮低头,从鼓鼓囊囊的轮滑 包里掏出了一本相册。
“在这里。”
那是一本很老的相册了。小小的,黄色的柯达广告做封面,边角的塑料薄膜已经老化翘起,又被人用宽幅的透明胶带细心地封好了边角。
夏潮将它翻开,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页。
平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麽会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照片。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新生儿的黄疸,被母亲搂在怀里奋力嚎哭,让人隔着镜头,都仿佛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声。
“这是刚出生的你。”夏潮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照片,轻轻说。
“……好丑啊。”她却只是这样说。
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但夏潮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还好吧,”于是她柔声说,“明明很可爱。”
她的手指轻轻又翻过一页。
下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已经又长大了点。她身上挂着银质的长命锁,懵懂地被大人裹在襁褓里,被摆在一堆香蕉葡萄和苹果中间。
是那个年头照相馆最流行的塑料水果模型,照片上方甚至还有一行大字,也是那个年头流行的发光七彩宋体字,赫然写着:百日宴纪念。
用现在的眼光看,很拙劣,很廉价,但并不妨碍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珍爱着的小孩。
平原眼睫抖了抖,嘴上却说:“这麽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
她指着照片右下角是拍摄日期的水印。
……这人心算速度还真快。夏潮神色无奈:“看这里啦。”
她的指尖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真的在过生日了。她穿着一身蓬蓬的公主裙,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面对镜头相当灿烂地笑着。
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摆在面前的桌上,同样是那个年头最常见的款式,奶油绿叶奶油花,点缀一颗颗亮晶晶的糖水樱桃,巧克力字写着:三岁生日快乐!
名字已经被一口咬掉了。奶油胡乱地抹在脸上,像只花猫。平原的手指轻轻抚过已经老化的塑封薄膜,几乎难以置信。
她记得这个奶油蛋糕。在她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奶油蛋糕永远是和班上最骄傲的小朋友一起出现的东西。它们会在某一节班会课、某一个下午放学的黄昏,由笑吟吟的班主任或满脸宠爱的家长拎进课室,大声宣布:“今天是xxx的生日,我们一起来吃蛋糕!”
全场欢呼,一个满脸骄傲的同学就会站起来,孔雀一样矜持地走到讲台上,抽开丝带,切分蛋糕。
点缀的红樱桃当然是留给寿星。而最骄傲、家境最好的陆妙妙,甚至会带来冰淇凌蛋糕。在衆人的艳羡中,公主一样呼朋引伴,把漂亮的奶油花和水果留给最忠实的小跟班。
而她当然是会被女孩们排挤在外,玩起“猜猜谁没有被邀请”的幼稚游戏,最后,再由陆妙妙亲手端来一片薄薄的蛋糕,在跟班的嬉笑声里故作大方地说:“你一定没吃过蛋糕吧,快来尝尝。”
一层薄薄的泪水出现在她的眼中。真幼稚啊。她想,怎麽会有人二十八岁了,还这样对初中的事情记仇呢?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水晶球拒之门外的蟾蜍,只能满眼艳羡地看着玻璃中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故作高傲地扬起头颅,假装自己根本不向往那些旋转纷飞的灯光和飘雪。
她装得那麽好,以至于这麽多年她自己几乎都相信,自己从未渴望过爱。
但是事实才不是这样。
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才不是没有人要的杂种。她也拥有过生日。她也拥有过蛋糕,也曾经是在世间某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被妈妈深深爱着的小孩。
她们趾高气扬所炫耀过的一切,她通通都拥有过,一样也不曾少。
“妈妈告诉我,你的生日在立秋。”
“夏天的结束,秋天的开始,你有一个很美的生日,”夏潮指着照片角落的日期,轻声道,“我也是在妈妈去世之后,按她的要求整理遗物才知道的。”
她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薄薄的纸,就这样飘了下来。
夏潮将它递到平原手上,按照世界上最喜闻乐见的发展,这里它应当是一封母亲的长信了。
但它不是长信。因为夏玲并不认识那麽多字,雪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连格式都错误。
眼泪冲出了平原的眼眶。她意识到,这笨拙又真心实意的一笔一划,与曾经夏玲交给她那一张不作数的遗嘱签名一模一样。
……她当初是能怎麽说出真心不作数的?
直到最后一刻,夏玲仍然决定尊重她的选择,用她现在的名字来称呼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将这麽多的辛苦强加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因为自己不愿问,夏玲便一次也没有提过她原本的名字。
这或许要成为她永远的遗憾了。平原在风中沉默,泪水梗在了喉咙。
立秋生日,这个巧合很浪漫吗?或许是吧,但在这之前,她已经独自度过许多次立秋,忙碌的都市生活、二十四小时的新风系统不需要节令,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节气有多特别。
地球永远在旋转。真正特别的只有妈妈而已。世界上只有妈妈,才能让平凡的日子都像金子一样闪光。
平原伸出手,轻轻地与夏潮的指尖碰在一起,缓慢地描摹,照片中人物的轮廓。
夏玲也在照片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安静地注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真年轻啊,二十多岁的夏玲,也有一把乌黑笔直的好头发,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微笑着凝望镜头,仿佛她们可以就此跨越这麽多年的风霜。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谁了。
夏潮微笑着望着她。
“我曾经羡慕过你,嫉妒过你和夏玲有血缘上的关系,希望你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过。”她坦然地说,有一些无奈地笑起来,“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没有血缘,夏玲也爱我。”
“就像她也爱你一样。”
“我想,世界上有很多感情,都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我们的心。夏玲爱你,也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爱你,只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很多很多人爱而已。”
“包括我。”
她望着她,轻轻地微笑:“嘿,你知道我刚和你见面的时候,很讨厌你吧。”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简直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脾气又冷,嘴又毒,要不是是妈妈把相册交给了我,我才不会给板着脸的陌生人做家务呢。”
她撇了撇嘴,故意轻快地说,声音里却有无尽的温柔。
“但是,后来我很快就发现,你根本没有你想象的自己那麽坏。”
她轻轻地笑起来:“但是我觉得这些一点也不是毛病。”
“我其实也想过别喜欢你的,”她笑,声音都是无可奈何,“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爱究竟是什麽啊?对于这个问题,无数个日夜里,夏潮一直在想。
许多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是相濡以沫,有人说是干柴烈火,有人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也有人说爱也不过是寂静时分,心下轰然一动。
她想要抓住那只藏起来舔舐伤口的猫咪,告诉她,你明明就很值得被爱。
仅此而已。
“所以,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啦。”她轻轻地、又一次说,“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不只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而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那种喜欢。是夏天过去了,还想要和她有未来的喜欢。
“我喜欢你,”她终于这样说道,“平原,你……喜欢我吗?”
终于说出来了。原来表白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哪怕腹稿在心中打过了千百遍,此刻也几乎觉得心脏要骤停。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望向平原的眼睛,惴惴不安,等待她的答案,像等候一场命运的裁决。
然而,平原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不如说,她已经沉默了很久了。在这一段长长的表白中,她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审视一般地注视着她。
“说完了吗?”她这样问道。
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是她太冒犯了吗?难道是她弄错了?难道那天和小珍的谈话,完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其实平原根本就不喜欢她?
无数个问句在她心中滑过,但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她无从辩驳,只能在平原冷酷的审视下,心一横,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说完了。”
她用烈士般英勇就义的心情坦白从宽。
“那就行。”
平原也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复她。
怎麽空气又归于寂静?没有坦白也没有拒绝。夏潮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氧气几乎耗尽,整个世界都要沉没,终于忍不住悄悄擡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平原。
然后,也就是在这一刻,平原吻住了她。
牙齿撞到她的唇上,夏潮几乎是吃痛地唔了一声,对这样强势的吻始料未及,但很快,她就忘记了一切,因为平原的气息已经覆盖了上来。
冰冷的、柔软的、绝对纯粹与洁白的气味,一株孤高的水仙花。
她显然也是法。平原的唇生涩地蹭着她的唇,又慌乱地被夏潮的舌尖撬开,纠缠直到沉沦。
若不是氧气有尽头,她们能吻天荒地老。
在我们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我的眼睛撞上你的眼睛的时刻,我的唇就该印上你的唇。
夏潮的手缓缓收紧,握住了平原的腰,却又一次吻下去之前,被平原捧住了脸颊。
“我也喜欢你,不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
平原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
“在游乐园的那一天,我就想要吻你了。”
她的指尖抚过她的唇,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几乎像捕食的猫科动物,哪怕眼眶红红,也气势十足。
她的姐姐就这样,带着一丝任性与锋利,娇纵地命令她:“所以,闭上眼。”
而夏潮的反应永远要比平原想象的还要宠溺与温柔,女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便默不作声地、纵容地闭上了眼睛。
平原又一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却比想象中温柔很多,仿佛游乐园之夜重来,在不断游移的滑轮鞋之上,一切都像在梦中滑行。
世界真的沦陷了。
像世界上最后的两只蝴蝶缓慢地触碰了彼此的触角,旋转的行星被彼此的引力捕获,两个人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全世界的灯光都被熄灭。
灯确实都灭了。梦一样的十分钟灯光测试结束,这一刻,舞台之上只有亲吻的恋人。
而恋人心里,只有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水晶鞋没有失效。地老天荒,也不过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第50章 她想要
她想要 贪得无厌,亲密无间
回家的路也像梦一样。
她们换了鞋, 爬上七楼回到了家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来不及开灯, 两个人已经急切的又一次吻在了一起。
平原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她耿耿于怀的和夏潮的身高差, 有朝一日竟会体现在接吻这件事上。
客厅没有开灯, 一切都昏暗又朦胧。她被夏潮抵在门后,只觉得腰被一双温柔又有力的手臂环住, 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勾着女孩儿的脖颈去吻她。
这接吻按理来说是她做主导,但夏潮的吻太过细腻也太过热切,女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摩挲她的脸颊,一次又一次像小狗舔舐一样用温热的唇舌吻啄她, 让平原很快就双腿发软、几近丢盔弃甲。
明明这只是衣衫齐整的一个吻。但她却逃不了。
已经没有后退的空间了, 更何况她也从没想过要逃。她被夏潮的手臂环绕,困在门后这小小的一方空间中, 只觉得所有的呼吸与心神都被对方的气息占据。
偏偏夏潮的手还要那样停留在她腰间,指腹不自觉地摩挲, 隔着一层轻薄的衬衫布料, 酥麻的感觉几乎令人心旌动摇。
就像那一夜。
她用失眠的借口哄骗了夏潮, 又在不经意间被对方搂住了腰, 她愣在原地,从此每一次看见她的手,都会忆起那失神的一秒。
始作俑者却还什麽也不知道。平原听见自己轻轻的喘息,看着女孩子亲吻她时专注又无辜的神色,一瞬间都怀疑, 现在究竟是谁的手在这里儿,一下又一下地抚弄着她的腰。
……和年轻人谈恋爱就是这一点不好。她腿根都已经发软了,对方还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模样。
借着夜色的掩护,平原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思考,然后擡起眼睛,假装不经意地蹭了蹭夏潮。
她今天穿的也是一条长裙。相当OL的款式,冷淡又矜持的裙摆,却被她的主人不露声色地提起,黑暗中露出一节白皙的小腿。
指尖的布料被抓皱。她又一次垂下眼帘,用小腿缓慢地蹭过了女孩子的腿。
细腻的肌肤摩挲过脚踝,温热的,像勾人的猫尾巴,对方几乎当即就有了反应,握住腰间的手力度重了一霎,夏潮面颊粉透,有些慌乱地看过来:“姐姐?”
这时候倒是会喊姐了。平原的动作没有停下,用手抓住夏潮的手腕,引诱着女孩循着柔软的曲线加重力道,脸却扬起来,用相当无辜的表情看她。
“要做麽?”她呵气如兰,湿润的唇在黑夜中开合,一闪而过的水光,来自刚刚缠绵的吻。
一个明确的邀请。
夏潮只觉得血液都逆流了,一瞬间冲向大脑。她面红耳赤,深深地看向平原,似乎不可置信:“做……是做什麽?”
这会儿她的手倒是克制了,很礼貌地停在腰间,连指尖都不敢动一动,平原同样深深看她,却只是说:“做你想做的事情。”
“在沙发,或是在床上……都可以,”她用气声说,眼神茫然,比夜色还要迷离蛊惑,“你想和我做吗?”
她小声问,又悄悄地蹭了蹭,那种洁净又冷淡的皂香飘过来,成为此刻温软的引诱。
又在装。夏潮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气,心知她就是故意的。
她已经摸透平原的脾气了。和在稻田那天一模一样,她的姐姐,不说话的时候是在等你邀请她,仰起头、满脸无辜地看着你,轻声问“要不要”的时候,那张漂亮矜持的脸蛋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在无声地宣告:我想要。
来亲亲我吧。她用眼神说,拍拍我也可以。
怎麽可以不满足她?又不是多过分的要求。
她们只是互相都有一些……想让彼此做的事情罢了。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件顾虑的事情。夏潮低下头,用指腹慢慢摩挲过平原的面颊,只觉自己的耳朵也红得发烫。
她也有些为难,迟疑地低声问:“你这里有没有……套?”
她的姐姐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惊异地睁大了眼,夏潮自己也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呼吸急促,喉咙发干,心知自己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讲这样直白又孟浪的话。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不讲。夏潮有些紧张地想,发现……发现平原也喜欢自己之后,她晚上也难以自抑地在网上尝试着……找了一些资料。
虽然那些东西都肉眼可见的乱七八糟、半真半假,她也没能看懂多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女孩子之间做,为了保持干净,也需要……戴指套。
一想到那些画面。她就忍不住又一次深呼吸,心脏小鹿一样砰砰乱撞。
平原却可疑地沉默了。
今晚的一切都事发突然,她们什麽都没有准备,平原摇了摇头:“家里没有指套。”
“那……”夏潮迟疑。
“你可以不戴。”她低声道。
于是这一次轮到夏潮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惊慌地睁大了眼睛。她拨浪鼓一样摇着头:“那怎麽可以!”
她实在是很怕把平原弄伤,只能恋恋不舍又态度坚决地说:“要不我们还是,今天先别做了……”
平原却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她的姐姐低声说,手指悄无声息地揪住了她的衣角,“女生的话……只要洗干净手,偶尔不戴也没关系……”
“而且……”她说着大胆的话,声音却越来越低,几乎声如蚊蚋,“我自己已经试过了。”
就在那一夜。
夏潮看着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在意识到她说的是什麽之后,脸颊到脖子腾地粉透了。
“好、好的。”她也慌乱起来,手指一路下滑,恋恋不舍地揉了揉对方的腕心,又万分诚挚地保证,“我会认真洗手。”
医院对于洗手的规范是七步,手掌手背,指尖指缝……每个步骤至少五秒钟。
夏潮从来没有洗得这样认真过。哗啦啦的水冲下来,她垂着眼睛,将手翻来覆去、彻彻底底地洗了两个回合,接近两分钟。
指尖都有些泡皱了,清凉的触感却带不走燥热。
等到她终于洗完手走出去的时候,发现平原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
她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落地台灯,晕黄朦胧的灯光成为夜的手指,柔软地落在她身上,她在光影中神色朦胧,如照壁上的一枝兰花。
夏潮不由得声音也放轻了些:“怎麽没去床上?”
“还没有换衣服,上床会弄脏,今晚还要睡。”
平原如此回答她,纤直的睫毛又向下一降,蝴蝶翅膀般垂着眨了眨,又擡起眼,纤纤柔柔地看她:“你会和我一起睡的……对吧?”
又是这样征询的语气,眼神却像软钩。
那种被小猫尾巴蹭脚踝的感觉又来了。夏潮呼吸变得深了些,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女孩子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儿,同样垂着眼,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平原忽然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
她被夏潮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女孩用身体力行的动作回答了她,抱着她往房间走去。
“沙发太小了,我怕你不舒服,”她温声说到,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去我床上做吧,今晚我们再去你的房间睡。”
“可以吗?”她诚挚又礼貌地问道,这彬彬有礼的姿态,与她们第一次睡觉那句“我们可以上床了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再有拒绝的理由。
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是夏潮小心又珍惜地将她放到了床上。她的长发与裙摆一同在床榻间散开,象是等待被翻阅的书页,夏潮俯下身来,珍而重之地落下了第一个亲吻。
然后,一切就都变得混乱了。
她的姐姐比想象中的还要软,还要好亲,满脸茫然无辜地躺在她的怀里,小腿却已经开始难耐地勾起她的腰。
像一只不知餮足的猫咪,亲昵地蹭着她的面颊,不知是要讨取怜爱,还是在渴望惩罚。
又或许两者都一样。毕竟她的姐姐那样娇气,什麽也没做的时候,声音都已经要软出水来。
夏潮垂下眼睛,耐心又细致地亲吻她,一只空闲的手指绕过面颊的碎发,又轻轻将它们拨到耳后。
但平原却犹嫌不够。
太温柔了。接吻很舒服。但是只有接吻根本不够。
她有些不满地咬住了嘴唇,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太过放浪,却又难以控制自己的贪得无厌,只觉得心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热情和爱去补足。
她便循着本能低声哀求:“可以……再用力一点。”
“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所有事情……”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勾着夏潮的脖颈,只能听见楚楚可怜的声音,动作却蹭得惑人又亲昵,“我喜欢你用力……好不好?”
当然没有比这更好。
夏潮索性将自己的姐姐抱了起来,从身后将她彻底圈住。
这一次她的吻直接又热烈。一切的礼义廉耻、温柔体贴都抛到脑后,尖尖的犬齿伸出,春风燎原,一次次点起野火。
像被浸到苏打水里的一块冰,无数酥麻细碎的小气泡随着触碰升起,在灵魂深处震颤漫游。
平原果然战栗起来。
她反应比之前激烈太多,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眼圈,咬紧了手指,声音也带上了重重的鼻音:“嗯……呜!”
这声音应当是她想要求饶,却又舍不得。夏潮垂着眼睛,只是假装没听到。
她已经决定不会再放过她。
是她自找的。她想这样亲吻平原很久了。不是温柔的、体贴的、礼貌的浅尝辄止,而是凶狠的、直接的、放肆的长驱直入。有些时候,人其实和野兽没有区别,因为原始的欲望就是不知餮足。
她细密地吻着平原。
一切都变得湿润又脆弱。平原简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明明一开始还那样小心又笨拙,如今,竟能这样快地无师自通。
夏潮当然也没有告诉她,世界上最简单的,就是猜自己姐姐的心思。毕竟,平原的欲望如此坦率直白,碰一碰就哼唧,摸一摸,腿就缠上了自己的腰。
喂饱一只胆大又会撒娇的猫咪,是最简单的事情。更不要提这一夜,她已经抓住了小猫的尾巴。
腰下被垫了方便发力的枕头,平原只觉得自己被彻底打开,翻阅,如同乐谱一般被人弹奏出音符,在欢愉中万劫不复。
如同那一日自行车前的画面重现。俊秀的女孩半跪在她的面前,神色忠诚而专注,挺秀的鼻梁被太阳照得玉一般微微透红。
她是年轻又英俊的爱人。但如今,挺秀的鼻梁却将她抵住。
……为什麽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又一次被翻了过来,脸埋进被褥的时刻,她终于耳根发烫,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开始小声地求饶。
“可、可以了……”她可怜巴巴地哀求,眼尾和鼻尖都可怜地泛起了红,“让我歇一下……”
夏潮却像没有听到。
呜咽与蹙眉都被故意忽略。平原皮肤很白,最适合留下齿痕红印。少女沉默着,用吻封缄她的唇舌,象是在标记所有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原来也潜藏了那样的掌控欲。或许,这麽久以来一直被平原拒之千里,她心里也有小小的脾气。这样细小的惩罚欲和爱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在这一刻,网住了她的猎物。她的恋人。她的姐姐。
想要亲她。想要让她哭。也想要让她舒服。
想听从她的要求,揉揉她,拍拍她,也想忤逆她的想法,让她在快感中颤抖。
其实她对自己也有一些惶恐,怕弄伤平原,也怕被平原讨厌。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关心道:“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那要不要继续?”
“……歇一下。”
“歇完之后呢?”
“……”
没有拒绝就是还要。夏潮心如明镜,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地弯了弯唇。
指尖已经变皱,指根也沾了细细一圈白沫。她低下头,小心又虔诚地吻了吻平原眼角那一颗颤抖的泪珠,又揉揉她磨红的膝盖,一如既往,无奈又纵容:“遵命,姐姐大人。”
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无数朵小小的烟花,绽放在神经末梢。
被抽出的腰带挂在床角,被谁不小心踢到床下。神魂却都在狂欢之中,颠倒错乱,已无暇看顾——
作者有话说:猫想要,猫得到-
全是脖子以上的部分了审核老师求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