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死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将所有的时间拨到开始前,那时无垠的星空高而远,荒芜的冷风吹过大地,吹入身体……应该是吹进来了?就像心口破了一个大洞,风吹过时,能听到呜呜作响的,一成不变的单调音节。
或许这就是灵魂脱离身体,独自栖息在大地之上的声音。
最初玩家以为这种奇异的状态叫做死亡——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人类死之后应该是什么模样。
她只是觉得,那个空旷而静谧孤独的世界,确实应如其他人口中说过的天堂。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待了多久,似乎做完该做的一切后,一直如此。脑子不能思考,身体不能控制,也或许她忘记了为什么要去操控它们。
就只在那片星空之下,蜷缩着身体,睡睡醒醒了许多时间。
直到熟悉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来,自沉梦中将她惊醒,也终于让她的意识再度聚拢起来。
它说:【找到你了,玩家】
它说:【我本以为低维世界的角色脱离栖身之所就会消亡,没想到你的身体消亡后,竟然能诞生真正的灵魂……】
它问:【请问你愿意作为脱离原作的独立存在,再度苏醒吗? 】
玩家醒来了。
自混沌的梦境中慢慢睁开眼,目光触及无边群星,与自远及近数不清的被风沙淹没的虫兽残骨。
她正被环抱于残骨中央。
指尖微微抽动一瞬,而后是整个手臂,支撑着地面坐起身。她在这曾于希尔维亚记忆里见过的场景中恍神了一秒,才找到了自己的所在。
“我……还存在吗?”
高维生物回答她:【假如人类愿意将意识存在,却无法回到任何一个世界,只能永远在时空之外流浪的人生称之为活着,那么你或许已经永生不死】
“……这听起来更像诅咒吧。”
她抬起手遮挡在眼前,眯着眼仰头,却透过半透明的手臂直直望见了无数闪耀的星光。
长风裹挟着风沙吹拂而来,穿过她的身体,拍在了虫兽残骸之上,沙沙作响。
“所以这是哪……你来找我,是还有什么事吗?”她神情中仍残存着未从梦境中抽离的昏沉,喃喃问。
【次元狭间,换句话说,你流亡的意识所在】
游戏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只是问道:【你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吗? 】
“……嗯?”
像有些意外,彻底从残余的梦境中醒过神来,玩家微微怔愣一瞬,放下手看向作为高维守护者本体的那团光球:“死亡是这么轻易就能打破的界限吗?我以为我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才能交换我许下的那么庞大的愿望。”
【确实没那么简单】
“但是?”
【但你的存在交缠了许多个世界的命运,又被许多人的意志裹挟——我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不过事实是,你确实被我找到了,以无限趋近于我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如果牵住你的羁绊数量足够多,汇集的力量足够强,我就可以借此为你重新塑造一具身躯,复活回归】
“你的状态……”玩家抓错重点,歪了歪头,茫然,“我也要变成光球吗?”
【如果很多年后,你的过去已经彻底被磨灭,或许你真的能被世界树吸纳成为高维守护者中的一员。但现在,我以为你更想回到自己的世界。 】
“……啊。”
玩家张张口,却只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语气词,神情恍惚了一刻,“这听起来是一件好事。”
简直像是什么死后世界专门设下的剧本,量身定做,引诱灵魂彻底溺死在幻想的美梦中。虽然她不知道已经走向终点的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大费周章设计的东西。
但是。
“但我能问问,你口中的世界,究竟是我的,还是希尔维亚的吗?”玩家仰头,眼中情绪却没什么喜悦的意味,反而越来越清明,慢慢问道,“毕竟我记得,我死之前没有把时间拨向我所在的那个过去。”
【有什么区别吗? 】
“区别就是……”玩家站起身来,“很难说明啊,我能离开这里,带你去看看吗?”
游戏没有说话,却凝聚出一片书籍模样的幻影,玩家抬手触碰,眼前倏忽笼罩大片白光。
白光散去后,碧蓝的晴空与金色的恒星光芒代替了群星,来来往往的人穿过玩家半透明的身躯——他们没有发现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身影,毫无异样继续自己的脚步。
在这如流水般的人影聚散中,玩家静立不动,目光顺着层层叠叠的花束,仰头望向不远处高大的雕像。
……在一瞬明白自己站在了哪里,并且实实在在清楚了时间,地点,与世界的发展后,这场恍惚的梦境终于才转为真实的一页。
她安静望了一会,才问游戏:“看见了吗?这些都是希尔维亚存在的证明。”
“就算你能做到,我也没办法再回去了啊——世界不需要两个同样的人存在,否则一个人就一定会慢慢侵占另一个人的一切,我不希望希尔维亚的世界被我取代,也不想被她的亲人朋友视作为她。”
玩家说,“都说不同的经历会塑造不一样的人,虽然我和她曾经是同一个人,我也看到过她所有的记忆,但走上不同的岔路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重叠在一起吧。”
游戏意识到了什么:【可你是被从过去提取出来的,又没办法将这个世界倒流回去——】
“啊。”玩家轻描淡写,“是啊,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没有回家的选项了。”
【……】
玩家没有在意游戏忽然的沉默,在人潮中向前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许多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们……我果然还是习惯他们更年轻一点的样子。”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一个世界,她看着那些熟悉的人,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容,“不过我离开以后,另一个希尔维亚的灵魂还在这里,或许他们能等到她重新诞生的那天也说不定呢。”
【这是你的愿望吗? 】
“这是一个曾经作为世界主角的半吊子预言,但准不准就不一定了,”玩家一本正经,“毕竟我也说了,我是个半吊子嘛。”
【……不好笑的笑话,但或许确实可以如愿以偿】
【另外,不想回到这里的话,那么玩家,你是否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去赌另一个可能性? 】
“……?”
玩家蓦地睁大了眼,仿佛预感到游戏接下来的话代表着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光球,在醒来后第一次如此真切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耳边传来的电子音依旧平静无波:【假如那个世界在无限长的时间中不曾放弃等待,思念织就的牵绊足以与这个世界抗衡。假如一切能够在融合的威胁外瞒天过海……假如你能够跨越漫长的距离,越过世界屏障之外的风暴,抵达那里。
那么,你或许能够重新诞生,在曾经的游戏世界之中】
它问:【而在假如以外,每一步出错,你都有可能彻底迷失在时空风暴里——这样的话,玩家,你愿意赌吗? 】
预感成真,玩家哑然失声。
站在往来的人群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或许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也或许只有几秒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说:“……心甘情愿。”
……
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壁垒,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星空,里面是无数经年不息,扭曲了时间与空间的风暴。比起真实的距离,它更像是某种概念,用来阻隔放置不同世界的分割带。
而被游戏视作洪水猛兽的融合,据说正是可以跨越这些风暴,牵引不同世界相互靠近的存在,并由此打破屏障,破坏平衡,熄灭世界。
如果不是知道它根本没有个人意识,只是熵增能量集合体的话,玩家或许都会以为这是谁家熊孩子行为。
但游戏说:【对它而言渺小的风暴,对你却很危险,我会尽量让那个世界伸向你的意志和牵绊更多一些。
玩家,请记住向前走,不要迷失】
即将启程的人凝视着那片黑暗,“在此之前,我能先问一句吗?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大费周章帮我,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平板规律毫无语气的声音冷淡而坦然:【第一:你复生以后,或许还会有一些其他濒临融合的世界,需要你前去帮忙修复。
当然,它们不会再需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可以像过去一样,把那些世界当成一场需要完成任务的游戏,期间可以随时离开回到现实——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玩家被逗笑了:“这算什么,救世主退休返聘吗?”
【可以如此认为。 】
【第二:出于私心,我不希望你的结局就在这里停止。
——玩家,请一路小心】
……
——被书写好的角色,倘若想要跨越星空奔赴另一个世界,要经历什么?
你是我回到这个世界,最重要的锚点。
不是虚拟的比喻词,是货真价实的锚点,群星无边无际,不辨方位,亦没有路标。渺小如一粒尘埃的灵魂穿行其中,仿佛在一场弥天大雾中行走,却始终望不到终点。
彼时的玩家不知道自己要在其中行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
就像她同样不知道,在早就接受了自己注定死亡的命运,并且明明已经抵达了这样的结局之后,她为什么还会在望向无垠星空的这一刻,迸发出如此真切的,想要活下去的心愿。
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在那里等她吗?
……
因为她也想见到他。
……
只是这条路实在太长,漫过无边暗海,涉过无尽长河,在灵魂在迷失风暴中的前一刻,她终于在前方望见了一丝明亮的光。
于是意识破水而出,踏上平地,坠入光明。
……
——再然后呢?
再然后,玩家说:“我见到你了。”
她坠入熟悉的世界,而被主人留下的基石映亮火炎,泛出幽微的光芒,在能量被攒够前,悄无声息吞入了一抹虚弱的灵魂。
游戏说:【你需要时间恢复,我也需要时间才能为你重新造出一副身躯】
所以在此之前,先安静地睡吧,和从前一样。等待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等待一朵奇迹绽开。
可是在这里,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像曾经那样,再无所牵绊地沉睡下去吧?
……就像失而复得了珍视的宝藏,重新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完全没办法再假装自己舍得丢下。
月光静谧地流淌入房间,虚渺透明的灵魂没有重量地坐在床边,看着房间的主人。
看着他因为噩梦皱紧的眉头,看着他惊醒时流露出浓郁情绪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平息剧烈的喘息。玩家尝试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可指尖落下,却碰不到任何实体,于是只好收回手,垂眼静默。
在很多个夜晚,棕发的少年常常在剧烈的生长痛中醒来,望着天花板无声挨过这段黑暗时。在白天到来,他重又恢复平常的模样,去面对一个个朋友时……在他坐在书桌前,或长或短,写下一封封没有寄出地址的信时。
玩家看着看着,看了很久,直到意识被迫关机,灵魂回到基石,陷入沉眠。
睡醒之后,等她再次出来,往往已经过了很久,她想见的人去到了陌生的地方,好在陪在身边的仍是熟悉的伙伴。
她也依旧在旁边看着,抱膝坐在一边,或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家庭教师的训练下咬牙坚持,看着他处理家族事务时的头疼,看着他做下一个又一个决定后慢慢变得笃定而平静的神情。
就这样睡睡醒醒,她熟悉的棕发少年在时光中一点点长大,抛下曾经的怯懦,抛下旁人眼中的弱小。挺立生长的骨骼如同修竹,扎根在碎石中磨碎苦难,一点点变成温柔挺拔的青年模样,变成足以撑起家族的大空首领。
他变得越来越像玩家曾见过的那个彭格列首领,只是比起那个陌生的存在,很奇怪,无论变成什么样子,玩家总能知道他就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沢田纲吉。
那是一段漫长又短暂的时光,弹指而过时似乎什么都不会惊扰,直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时节,玩家看着沢田纲吉,又顺着他的视线偏头望向天空,忽然强烈地想:“我该醒过来了。”
游戏被叫了出来,很不理解地试图阻止:【你的身体想要修复还差一些能量,目前状态只是一个半成品,如果非要现在醒来,你会经历一段失去力量,病痛缠身,非常危险的时间。 】
可什么样的状态才是最好的呢?拥有强大的力量,无可匹敌的能力,完全操控如臂使指的身体?
如果一定要等到一切都准备好,那又要过去多少个冬季,耗费多少个春天呢?
“没关系。”玩家确定说,“已经足够了。”
debuff多一点也无所谓,反正她早就习惯,但无论如何,这场等待该结束了。
游戏最终还是妥协:【……如你所愿,玩家】
火炎点燃,她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
……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落了一天一夜,在它彻底结束前,玩家终于自新的身体中睁开眼。
窗外风雪将要落尽,耳边仪器报警和脚步声嘈杂,她转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
是谎言。
真正该说的是:“我们终于再次相见。”
……
“所以我早就知道了啊。”
阳光绚烂垂足大地,在这个已经到来的春天里,玩家摸摸面前棕色的脑袋,语气宽容地试图安慰:“真的没关系啦,都只是小事而已。”
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无伤大雅,粘人一点就粘人一点吧。反正玩家现在退休了,也没什么必须要离开的事……就算以后系统还有什么拯救世界的任务,她也能随时回来,如果实在不行,不知道把沢田纲吉带上能不能行?
可沢田纲吉没有说话,他将头垂下,抵在玩家双膝间,只有肩膀极轻微颤抖着,呼吸沉重。在玩家有些担心地绞尽脑汁,还想说些什么时,一滴滚烫的,几乎坠得皮肤生疼的泪珠倏忽落在,洇湿布料,落在她腿上。
玩家骤然停住了,近乎茫然地低下头。
她看见,彻底丢下了原来那个自己的沢田纲吉,披上坚硬成熟外壳的沢田纲吉,自玩家醒来后始终像是死死压制着情绪,没有过多显露一丝一毫的沢田纲吉。
在这一刻,像是忽然破碎开了一道缝隙,天光照落,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短暂消失,十四岁的阿纲在其中睁开眼,颤抖着哭得不能自抑,就像曾经玩家的每一次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语不成调,哽咽说的是:“……抱歉”和“别再离开……”
沢田纲吉还是过去那个沢田纲吉,满腔执拗,一身跌跌撞撞的孤勇。自认为丢下过去长成足够强大的模样后,竭尽所能地用尽所有的手段留下想留住的人。
可揭破一切的假象,他却终于在此刻发现,能留下对方的,原来始终是他自己。
所以曾经那样强大从容的存在,可以毫不挣扎地任由自己被覆上枷锁,那么任性自由的身影,可以如此耐心地驻足停留。
他不停追逐的,原来最开始就被握在了手中。
他真的,早就抓住了月亮。
第252章
几步之外,大门敞开的室外阳光灿烂和煦,会客厅内气氛却如凝冰霜。
两群人泾渭分明,或坐或站,呈对峙之势相互僵持着。彭格列一方虽然没有了敌人袭击的紧迫感,但光看着带头两位守护者的面色,也完全放松不下来,只能警惕地盯着本该是同盟的人。
而另一方模样就更鲜明了,气势沉沉,没有半点好脸色,摆明就是来者不善。
蓝波带着部下急匆匆赶过来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消息是敌袭,见到的却是一群熟人,刚喊一句:“中也哥,你们怎么过来了——”
下一秒看清情形,就已经挨骂了,狱寺隼人寒声,“蠢牛,滚过来,他们就是袭击总部的敌人。”
蓝波茫然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先反驳:“蠢寺,怎么可能!遥姐知道这种事吗?”
狱寺隼人咬牙没有说话,对峙的另一方,兰波声音却依旧温和:“不论首领知不知道,我们确实是来算账的。”
当然,他们原本也确实有足够的帐要算。
将时间拨回到最开始,中原中也拉着太宰治直奔意大利时,现在想来,某些事情就已经在他们尚未知晓的那刻发生变化。
然而当时惊异的兰波向彭格列发去联络消息,得到的结果却是没有异常——大约从最初有人就打定了主意将一切沉没在水面下。
再后来,彭格列的守护者一个接一个回到总部,行动没有遮掩,整个里世界都在暗中关注,忧心猜疑彭格列那位年轻的教父是否又要有什么大动作,只有兰波他们发觉到不对。
是什么能让如今的彭格列有如此大阵仗,却没有丝毫风声透露给同盟家族?
但即便疑心有问题,他们也找不到可以怀疑的点,明明过往的合作都很顺利,双方家族的关系也足够融洽。有两方首领的关系在,又有同一个目标在前方牵挂……最差最差,作为同样被抛下的人,他们也没有关系差劲的理由。
只是直觉是没有道理的,敏锐抓住了这点直觉的太宰治也没有道理,怀疑到达顶点之前,他们却忽然自沉寂已久的脑海深处得到了那样一条消息。
“……”
至今他们已经很难回想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所有的情绪流淌过心脏,又经由血液泵向四肢百骸,数年的时光似乎在一瞬间远去。灵魂短暂回归过去,将曾经的一切历历数过,将模糊的记忆重新打磨。
光阴流转,将行走其中的人捏塑成一个个不同的模样,可明明连自己都在变化,许多本以为已经忘却的事情,却竟然依旧能如此清晰吗?
无人能回答,回过神来从简短信息中挖掘出来的内容倒是很明确——人回来了,但是情况并不算好,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养。
这条消息很有效地把他们的冲动摁住,至少兰波被说服了,因为他清楚,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安排确实是把人留在彭格列。
压下情报的做法也很正确,十年时间过去,有些事情或许已经被时间的尘埃掩埋,但真要重新翻出来威慑力却不会削弱半点。
对于可能再一次降临自己头顶上的恐怖威胁,总有聪明人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至于最开始为什么连他们这群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也瞒着,说到底,换成他们的话也会这么做。
重新回到手里的东西太过珍贵,容不得有一丝一毫损毁的风险。
而那句退休,完全被当成某个家伙的玩笑话忽略,他们只忍耐着等待对方那句回来的时刻到来。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没能等到结果,先等到的却是彭格列门外顾问一句简短的传信,来自里包恩的授意——
……
在巴吉尔还没完全成长起来,仍在作为首领秘书历练,而沢田家光彻底卸任的如今,门外顾问短暂被里包恩握在手里——这是明面的理由。
实际上,以如今沢田纲吉在彭格列中的话语权,他一意推行的改革过程中,并不希望有个掣肘自己的存在。
沢田纲吉只需要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拉住他的人,而能做到这点的只有里包恩,所以两相权衡,还没能完全卸任家庭教师的第一杀手先生又往肩上叠了一层职责。
好处是,在像这种时候,里包恩能做的就更多了。
而杀手先生始终冷酷地笃信一点,长痛不如短痛。
伤口彻底捅破,总比掩埋在心底溃烂要好。
对于兰波他们来说,这点消息就更像吹开稀薄迷雾的风,一瞬间将所有不对劲的东西都串联了起来。他们的脑子都足够灵敏,就算不聪明的摊开所有消息一看也该明白过来——
彭格列这群人就没打算放人离开。
他们那个笨蛋首领,或许已经完完全全被蒙骗住了。
也不奇怪,毕竟她十年前就毫不掩饰自己对并盛町,对沢田纲吉的看重。如今十年过去,很难想象这份感情会发酵到何种程度,而沢田纲吉……就算是他们也没法昧着良心说他的执念不够深。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立足至今的彭格列首领对外展现出来的模样与手腕,哪怕只在他们首领身上用出十分之一,他们也不敢想象那家伙会被哄骗成什么样。
毕竟如果真是聪明人,又怎么会做出把自己性命交出去的选择——
可感情是一回事,得知真相后的选择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那个性格向来不被人束缚的首领如果知道真相,想必也没办法忍受有人试图禁锢自己——说到底,彭格列这群人真敢在她面前说出那句话吗?
卡拉布利亚家族内,从收到消息到商议,再到这场毫不掩饰目的袭击,从头到尾不过一天时间。
足够强大就不需要瞻前顾后,私自扣押藏匿其他家族首领的行为也足够激怒人,兰波他们打定了主意要把人带走,撕破脸也无所谓。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开头也实行得很顺利,直到真正见面——
兰波的话没人回应,片刻的寂静后,旁若无人站在中间给自己倒完一杯咖啡的里包恩放下杯子,在杯碟碰撞的“叮”一声中,哼笑:“所幸,她竟然知道。”
“……”
众人再次默然。
是啊,他们那个出乎意料长了脑子,然而长得全是恋爱脑的首领,竟然知道。并且那家伙,居然真的就宽容到了这种地步。
倘若抛开所有外在的混乱,抛开这场各方冲突出来的袭击不谈,她说不定真能一直隐瞒下去,直到找出解决方法,或是,接受到最后。
没人能真正禁锢她,哪怕是尚未恢复的如今,真正能留下她的始终她自己的内心。
“可即便她愿意容忍,”兰波语气冷了下来,“也不代表你们有权力这么做。”
甚尔冷嗤:“能接受这种事,那小鬼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里包恩不置可否:“所以说是最蠢的做法。”
听完这些话,狱寺隼人像是忍不下去了,他大约也猜到了几分消息究竟是从哪泄露的,却也没法对里包恩先生的决定置喙多少。但忽略没办法抱怨的人,还有的是其他家伙。当即扫视一眼,带着些微讥诮,问:“如果让你们带回去了,然后呢?”
“她现在的状态你们也看见了,脆弱成这副鬼样子,我们、十代目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谁愿意承担再次失去的代价。换做你们,难道就愿意把她放出去暴露在危险下?还是让她就此远离里世界——做得到吗?”
太宰治单手插兜,偏过头含笑道,“我们做不做得到不一定,但是以你们的做法,大约是做不到的。”
中原中也冷冷盯着他们:“你们有私心。”
“哈哈哈。”山本武笑容依旧爽朗,只有下巴上一道伤疤破开表象,透出某种锋利的意味,“私心这种东西,很难说谁没有吧,各位难道会比我们少吗?”
夏油杰看着对面这群人,仿佛焊在脸上悲悯的微笑面具没有动摇,语气却居高临下:“但被我们带走,遥会有更多选择。”
“kufufu,是吗?”
一道虚幻的雾气逐渐在会客厅一角汇聚成型,露出六道骸的身影,不知道旁听了多久才舍得现身。
而他出现之后,一开口就是堪称把冷水溅入热油锅的一句,“你真的没有想过吗?像沢田纲吉一样,把你那位首领永永远远留在你身边,圈在你的羽翼下。”
一瞬沸腾,五条悟猛地转头震撼看向夏油杰,动作幅度极大,却迟迟没有听到一句开口否认,甚至没能在挚友纹丝不动的面孔上看到一点额外的表情。
只有六道骸仿佛讥嘲的语气在继续:“是不想做吗?还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己不是沢田纲吉,根本做不到?抱有这样的心思还敢上门来,不觉得可笑吗。”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接受了这波嘲讽,五条悟也没空探究夏油杰到底什么想法了,秉持着输人不输阵,帮亲不帮理的优秀思想,当即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撸起袖子辩论道,“跟我们走的话,不管遥那家伙想去哪里,我们都能保护好她,这不就够了?”
“够什么,你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吗?还是远东那块地方,你们就真的这么自信够安全?”狱寺隼人嗤之以鼻,冷漠道:“私心也好,其余也罢,我只认定十代目做的就是最好的选择。”
中原中也额头蹦起青筋:“那是对你们来说的更好吧?”
山本武姿态闲适:“哈哈,遥在彭格列总部也一直待得很好哦。”
五条悟:“哈,那家伙那么好骗,难道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kufufu,在羡慕吗?还是嫉妒?”六道骸挑火。
“真让人讨厌啊,没因为这副语气挨过打吗?骸君。”太宰治笑盈盈堵回去。
“你们想试试吗?”
“非要来的话也不是不行啊,正好也让我看看幻术师的本事,不知道能不能蒙骗过六眼——”
一群人针尖对麦芒,话语间互不相让,听得身后的下属面面相觑又默契噤声,蓝波默默缩在一边,满脸写着救命一行大字。
但好在这群人也像是顾及着什么,没有真当场打起来,为彭格列总部的建筑群再增添一点不必要的风霜。
撇开这些吵闹的声音,几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人反倒不再说话了,对视一眼,互相看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外面传来下属行礼的动静,他们转过头,见到在众人口中被反复咀嚼的两个主角,终于出现在不远处,正向会客厅走来。
声响自远及近,几乎同一时刻,会客厅内也偃旗息鼓,吵闹声戛然而止,空气静可闻针。
或转身或偏头,无数目光纷纷落去,望向了那两个身影。
——哪怕他们在这里闹得再凶,最后的结果如何,决定权也依旧不在他们手上。
一前一后,一低一高,牵着手。前面那个姿态随意,神情轻快,是惯来的模样。
而另一个只顾垂着头,在阳光下看不清多少表情,似乎恢复了表面上的宁静,已经没有了不久前那副称得上失态的样子。至少一眼看过去,仍然是彭格列那位久居高位的首领。
没人知道这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光从外表看,显然没能像一些人希望的结局发展。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知道,能做出决定的人只有一个,那也是他们如今会聚集在这里的理由。
“你们都在一起啊!”
走在前方的身影向他们看来,露出一点明亮灿烂一如落在肩头的阳光似的笑容,仿佛从来没经历过什么阴霾。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隔着十年的光阴,却依旧像是在看从前的那些亲朋故友,“有进步嘛,看刚才的样子,还以为你们又得打起来呢。”
她跨进大门,停步在前方,因为没听到有人回答自己而露出了一点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表情。但很快又抛之脑后,转视一圈,语气感慨:“看见你们挤在一起总觉得好怪啊,有种画风混杂的感觉……话说,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
——只需要出现,所有的私心,不该有的情绪,见不得光的阴暗面通通都会被压进最隐秘的地方,不会有人想暴露出来。他们只会露出自己该露出的样子,以最大的不甘心,等待着决定的出现。
“……所以,你要继续留下来吗?”
半晌,有人低声问。
“唔?应该会。”
气氛太过奇怪,玩家看着这群人,茫然一瞬,用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说,“再过段时间我应该能恢复差不多一半?虽然我觉得我现在出去也没关系啦,但是……”
但是,有人会担心。
“不过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任务需要我赶时间了,早点晚点也差不多啦。”玩家给自己点点头,大有一副彻底退休,享受长期休假的宽裕,“之后再去看你们!”
所以结果很明显了,她还是选择沢田纲吉。
室内气氛一霎紧绷,兰波几人面色肉眼可见不好看起来,直到始终站在玩家身后的沢田纲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语气却已经足够柔和,一如这场争端尚未发生的过去。
“倘若需要的话,你们可以留下,彭格列也随时欢迎你们到访。”
仿佛是什么信号,而在场诸人都听懂了。话音落地的一瞬,有人微微睁大了眼,有人目露讶然,更有人霎时警惕起来,把这当成什么阴谋的开端。
就连里包恩都有些意外的样子,只是他抬起头,说的却是:“终于想明白了?”
竟然真的能想明白?希尔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他这个倔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弟子回心转意。
“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棕发青年神情温和垂眼,看样子仿佛是真的抱有什么歉意,意识到了自己错误似的。
他过去的形象实在太好,如今乍一露出终于不再钻牛角尖的样子,实在很容易让人相信他终于迷途知返。
至少中原中也先将信将疑地松了半口气,问:“那如果我们要带首领走呢?”
“……如果遥愿意的话,”沢田纲吉沉默片刻,说,“不过我不建议,她的身体状况还不算好,具体数据稍后会有人共享给你们。长时间外出,频繁移动,都不利于修养。”
话语很诚恳,抛开之前的事不谈,考虑得也非常周到。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这已经算最好的结果了,他们似乎也不得不相信……
“……喂!为什么连你都这副表情啊?!”
同样一脸讶异偏头看向沢田纲吉,也在为他突然的改变意外的玩家转过头,迎面就对上一波堪称无言的目光。
她摸摸鼻子,理直气壮,“干嘛,我就不能惊讶吗?”
众人:“不是你说服——”
等等?
感情这家伙完全没劝过吗? !她到底在干什么!惊讶成这样,难不成不仅没投反对票,投的还是赞成票吗? !
她总不能干出哪天沢田纲吉拿出手铐,她还毫不在意亲自把手递过去的事吧?
众人:“……”
完全不是没可能。
室内众人的面色顷刻一言难尽,甚尔盯着玩家,语气幽幽,“有时候真想把你脑袋掀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看看这副没心没肺,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果然不能指望她吧。
他们这群人,真不好说究竟是倒了血霉还是踩了狗屎运,会遇见这样一个家伙……偏偏还放不下手,只能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
别的没看出来,但非常清楚看出自己被嫌弃了的玩家大怒。
大怒的玩家被完全忽略。
兰波看向沢田纲吉,表情微敛,说,“还有一件事,有些东西,我们遗留彭格列许久,如今是否该物归原主了?”
沢田纲吉顿了片刻,才颔首道,“自然。”
忘记自己还在生气的玩家没忍住好奇问:”什么东西?”
“——指环。”
接到授意的狱寺隼人转身离开,没多久便拿着一个包裹精细的丝绒扁盒回来,盒盖掀开,一枚枚熟悉的指环显露人前,镶嵌的宝石在光下相互折射着耀眼的火彩,光泽一如往昔。
那是玩家苏醒之前,为了掩盖痕迹,由兰波他们留下的东西。如今连她自己那枚也在其中,被放置于最中心。
这次轮到玩家怔了怔。
体内死气之炎稀薄,为了最大可能不去泄露,医生留下的医嘱其中一条就是不要接触指环,以免不小心点燃火炎,因此玩家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些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而其他人……
她转过头,看见兰波已经上前,拿起了其中属于自己的那枚,灿黄宝石流转出一如过去的色彩。
而他看向玩家,神情温柔,眉眼间褪去沉淀着郁色,语气柔和,“小遥,我其实很高兴能被你选择,能帮到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中原中也紧随其后,鲜红的宝石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被他握在手中,“首领,以后学会多差遣下属吧,至少,别把我们丢在身后。”
太宰治单手插兜,长成了从容模样的青年指尖挑起一枚靛青指环,没有看任何人。留下的半个侧影中,轻飘飘的神态像是什么面具似的焊在眉眼间,只在垂眼时顿了一顿,语调短促而模糊,像是一声叹息,“嗨呀。”
暗绿的颜色落入甚尔手中,他侧过头,“有空去看看你佳织姐姐,还有惠……他们都很想你。”
苍蓝色的那枚被五条悟拿起,一如最初拿到它时,屈指向上一弹,天空颜色的光芒在空中翻转,随后落下,被牢牢一把握在手中。
成熟了许多,却又仿佛幼稚一如当初的白发青年勾起的笑容弧度肆意,“喂,遥,还记得你欠我一次什么吗?没有补偿的话,我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啊。”
夏油杰最后上前,拿出那枚属于自己的深紫色宝石指环时,也同样拿起了最后一枚位于中间的大空指环。
他转过身,面容微微垂下,摊开掌心,将那枚指环递到了玩家眼前。脖颈命脉全然袒露,姿态如同将什么束缚自己的缰索,亲自束手递向玩家,“遥,别再把它丢下了。”
玩家神情停滞片刻,迟迟没有伸手,可她僵持着抬头看向他们时,却只从他们眼中看到了许多她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无数次的目光。
那是信任,郑重,锋芒,与许多她看不真切的东西交杂在一起的模样。
紧握在身侧的手终于妥协松开,玩家抬手握住了这枚指环,和一众守护者一样拿起了它。
各色指环回到原主人手上,欢快地跳起一簇火炎,留在指根处的痕迹又再次被覆盖。
他们看向玩家,许许多多的情绪交缠而过,从过去的他们心间跨越时间流向现在。曾经精力的许多快乐愤怒哀伤历历在目又终于远去,最终还是化为了一点由衷而生,越来越鲜明的,让他们忍不住露出笑意的喜悦。
“虽然晚了一点,但——”
无论如何,很高兴,你能回来。
第253章
十岁之前的沢田纲吉,经常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排名第一的倒霉蛋。
毕竟真的很少有人能坏运气成他这样吧?出门被小狗追,体育课笨手笨脚,考试蒙的题十个错八个——当然,他认真写上去的答案正确率大概还不如这个。
没有朋友,被人嘲笑,甚至走路都平地摔。
诚然,这其中也确实有一些他比较废柴的原因啦,但归根究底还是很倒霉吧?仿佛人生的好运气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那时的他还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真的有多差劲,不清楚是在固执着什么……大约即便小朋友也是有自己旺盛自尊心的。
可随着慢慢长大,世界给予孩子的宽容心也逐渐稀薄,同样的笨拙或许小时候还算可爱,跨过某个年龄线后,却只会让大人皱眉,让同龄人嫌弃。
而这样的环境下,自尊心的维持往往显得分外无力。
十岁以后的沢田纲吉,依然抱怨自己的坏运气,却已经默认自己确实是个做什么都不行的废柴。
因为只要自己先一步承认,摆出无所谓的坦荡模样,经受他人嘲笑时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那些人也会因此觉得没劲,没意思,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减少。
这算是他摸索出来的一种生存智慧?让自己不起眼,就能最大可能避免伤害。
虽然他也确实很不起眼,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废柴的标签最显眼,除此以外在哪里都是小透明。除了偶尔见到的,心地善良的校园女神京子,好像所有人眼里都看不见一个叫沢田纲吉的人。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就像他默认自己的坏运气,默认自己确实什么事都做不好——小小的沢田纲吉偶尔思考人生,也常常默认自己的未来会这么一直平庸倒霉下去,最后变成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穷困潦倒的大人。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这就是最坏的结局,并且注定会在未来像他招手。
直到有一天,笼罩他身上的这层透明屏障,忽然失效了。
在一场春天的尾声,盛夏降临的时分。缩在最后排的课桌里,昏昏欲睡等待着老师上课的沢田纲吉,等到了一场忽然盛满教室的喧闹。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在姗姗来迟的老师身后,见到了另一道身影。
……一个转学生,一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和他过往见到一切截然不同的,耀眼的漂亮女孩。
沢田纲吉呆呆睁大眼看了几秒,还没有理解到底是什么情况,耳边同学止不住的喧哗声越发吵闹。他看着转学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对方被老师带向最好的位置,也看见她忽然站起身,径直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沢田纲吉知道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自己,可是伴随着她的动作,全班人的目光都落过来了。惊讶,意外,好奇,疑惑。他被这些目光附带着圈在中央,完完全全暴露在人前,心跳越来越快,倏忽慌乱起来,转不动的脑袋里烧开的水一样冒出一个个想法。
——为什么过来?靠得也太近了吧,他的桌子!这是什么新方式的戏弄吗?可是转学生完全不认识他吧? !还是说他真的废柴到了可以被一眼锁定成最好欺负的那个人——
……好漂亮,好耀眼,为什么要摸我的头……
心跳剧烈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逃出来,沢田纲吉憋红了脸。他没能自转学生的眼睛里看见任何恶意,对方看他和看这个教室里的任何人都是同样的目光,新鲜的,好奇的,愉快的,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值得欣赏。
山吹遥……山吹同学……山吹……
如果事情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或许会沦落成很俗套的校园小透明对转学生新任人气女神一见钟情,暗恋酸涩的青春故事。
沢田纲吉从来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他就是那种就算喜欢谁,也绝对不敢表白的终极路人甲。
只是就算是路人甲,也会有自己的心理描写,有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有些恐惧自己可能被贴上新标签嘲讽的未来,却又控制不住的抬起头,隐隐流露出渴望,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是希望从这个完全不知道他废柴过去的人眼里,看见一个剥去标签的沢田纲吉吗?期待自己变成和大家一样的,不必被嘲笑的普通人吗?想让自己被真正看见吗?
可下一秒,转学生毫不留情地转过头,对老师说:“我要他的位置。”
乱跳的心脏忽然停下,脑子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清醒起来。
……啊,是欺负呢。
是他非常熟悉的,那种完全不在意他的想法,无视他整个人,理所当然抢走他东西的那种欺负……他经历过很多次了。
滤镜破碎,校园天降女神变成恶霸,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胡思乱想全都消散无踪,胀红的脸色只在瞬间苍白了下去。如影随形的坏运气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告诉他——别痴心妄想了。
虽然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想要的居然会是一个偏僻的座位,还一副完全不是征求意见的模样来问他,但不管什么他都没有余地说不吧?
他张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重新安静沉默了下去。和过去每一次一样,熟练地把自己变成一道单薄听话的浅淡影子,也把这位转学生划成自己必须躲着走的,不能招惹的那一类人。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那么也只是个校园天降女神并不温柔,反而是个脾气任性大小姐的故事,对方照样会有一群人追捧,而沢田纲吉也能重新回到自己小透明的位置上去。
可事情却也没有这么发展,对方忽然叫停他的动作,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想什么都无所谓,反正都轮不到他反抗。
沢田纲吉垂头坐着,并不出声,一如既往等待着这些人的命令。只在心里默默地想:真讨厌啊,不论什么都很讨厌,刚刚竟然会想那么多东西的自己也很可笑。
他最后等到了结果。
他的座位纹丝不动,隔着一条过道,他的邻桌换了个人。
新来的转学生,耀眼的女孩,就这样坐在了距离他那么近的位置。
“……”
“…………”
——等等,这不对吧?事情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吗? !
好奇怪?为什么,到底是讨厌我还是怎样?明明刚才还那么强势不允许拒绝,为什么又突然在乎我的态度,为什么愿意坐在我的旁边——
没有人回答他脑子里疯狂冒出来的问题,而沢田纲吉在满心茫然的震惊之后,下意识小心翼翼偏头看过去,却骤然在那双明亮的红色眼瞳里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正在看着他。
像是被猛地烫到了,又像是生怕刚刚所有可笑的想法再次涌入脑海,沢田纲吉猛地把自己的桌子移开,慌慌张张想要逃离。
可他又失败了。
这倒霉的一天仿佛只是未来的预兆,这个陌生的,从天而降的女孩来势汹汹的姿态并不如此轻易就停止,非要闯进来,把他的生活搅个天翻地覆才好。
被老师训斥,被一起丢到外面罚站,被毫不客气拉住手腕在走廊上狂奔——这个人好像一点都不知道什么是距离感,什么叫界限,对一切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得要命。
这是校园女神吗?跟京子酱完全不一样,这根本是超级自来熟的中二病吧!
剥离最开始的印象,丢下外表带来的让人下意识认为该有的性格,所有脑子里预设的剧本通通被撕碎。
像是一股龙卷风,又像是夏季突降的暴雨,不管不顾淋湿每个人。沢田纲吉被卷入其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最开始让他情绪起伏那么久的欺负,原来只是最不起眼的开胃菜而已。
对方压根不知道什么废柴,什么路人甲,一视同仁地欺负着所有人。其中又因为什么他不知道的父母一辈的交情,因为他多了一个邻居的身份,所以被压榨得更方便了。
他被带着到处跑,撞上各种惊心动魄的事情,平静的日常就此一去不复返。吵吵闹闹,危险紧张,每天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甚至快要忘了自己原本该有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连废柴纲这个外号都消失很久——
直到某一天,他被班里的恶霸堵住,威胁利诱嘲讽,才终于回过神来,蓦然发现,自己最开始的那些幻想都早已经完完全全,千倍万倍地实现。
以至于他竟然会因此被人在背地里嫉妒,乃至如今被人拦下威胁了。
可这里面没有什么校园女神,也没有什么小透明。沢田纲吉只是有了一个朋友,一个虽然总需要他跌跌撞撞才能跟上,可却愿意带上他,看见他的朋友。
废柴什么的也完全没被在乎,对于满身神秘的山吹同学来说,或许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算得上废柴,而他充其量不过是其中一个更笨拙一点的罢了。
……山吹同学……山吹同学……
后知后觉的沢田纲吉,看着最不像校园女神的山吹同学,终于知道自己占据了一个怎样的位置。
可于此同时,这段时间被忘记的过去如潮水重新漫来,淹没他的脑海。
有声音在心里问:对方真的需要他这样一个朋友吗?
沢田纲吉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想法,只觉得像是有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让他遵循过往,沉默后退一步,回到该在的位置上去。
他退回去了。
没有被挽留,山吹同学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或许他确实并不重要,因此表明了想远离的态度后,很顺利如愿以偿。
沢田纲吉本以为事情能够就这样结束,毕竟山吹同学身上始终都有许多的秘密,也总是目标明确做着自己的事,从没有停下过脚步。有时候明明就坐在身边,也总是让他感觉异常遥远。
这样的人本来就是需要追赶才能跌跌撞撞勉强跟上,晚一步就可能被落下,更别说他还主动停下后退。
他以为自己和对方以后的距离只会逐渐拉远,越变越大。
——可沢田纲吉的以为又一次落空。
在他下定决心不超过一天后,就被意外完全打破的那节体育课上,废柴的沢田纲吉在慌乱中鼓动起了全身的勇气,简直彻底抛却懦弱豁出去了。
他撞开那间器材室的门,在这场有关于朋友的追逐赛上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大步狂奔……他撞进了山吹同学愕然的眼中,对方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
这场风波好像突然就消弭无形了,变成对方替他报了过去许许多多的仇,他所担心在意的事,在山吹同学面前显得那么轻易迎刃而解。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关系不仅没有远离,反而似乎还更进一步。
……
十一岁的沢田纲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不起眼下去了。
就像他在听到耳边的蝉鸣,亲眼看见窗外的树荫,天边的骄阳,才会真正意识到盛夏的来临。
而在自初遇的那天过去许久后,他才在此刻忽然发现,自己早就没办法真正放手离开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这样的人,又为什么竟然会被他在生命中遇见。
是他的坏运气终于用光,还是所有的好运气都被积攒下来,只为了在这一刻派上用场吗?
第254章
很久以后,十三岁的沢田纲吉对于那个问题有了确定的答案:是的,自己的好运气就是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攒下来用光了,才会在平常的日子里那么倒霉。
就像他本以为抽中了一次好运,自己的生活会继续这么过下去——有了每天可以絮絮叨叨的朋友,没有人再来欺负,因为他变成了传言里被山吹同学罩着的小弟——的时候,升入国中第一天,又一位特殊的存在降临在了他眼前。
一个自称家庭教师,要把他培养成合格的彭格列十代目的小婴儿。
而这个小婴儿,里包恩,认识山吹同学。
……
或许人类都是贪心的,沢田纲吉想。
就像他最开始明明只是想有个朋友,想有个人可以陪在自己身边。可是等他真正有了这样的存在,甚至生活都一天比一天要变得更好,也认识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后,他却又悄悄有了新的愿望。
上课走神,余光无意识望着趴着睡觉的山吹同学手臂垂落的发丝发呆时,走在路上,偶尔自树荫的缝隙光斑下和那双明亮的红色眼眸对视时。还有许多个记忆罅隙里,他看着山吹同学的背影,有一道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在心里低语:
不想永远都被保护在身后,不想在别人眼里只是山吹同学的小弟,偶尔偶尔,他也会想在别人眼里变成真正和对方并肩行走的朋友。
可愿望归愿望,沢田纲吉其实非常清楚,如果按这样的步调继续走下去,慢慢长大后,他和山吹同学的生活一定会由两条相交线分开,从此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不想这样。
种子在心里悄悄生长,让他没办法只待在原地,被动接受着这份来自对方的友谊。他想了解更多,想追得更近,这份抑制不住的想法鼓噪着他的心脏。
可他又深刻地清楚,自己根本没办法做到,就像哪怕是朋友,山吹同学身边也有着许多比他更好的选择,比如京子。
自卑纠缠着愿望一同生长,时时刻刻预备着绞杀后者的存在——直到在某一天,变化突然发生。
……
人类或许永远预料不到,明天和意外哪一个更先降临,命运的转折又将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发生。
沢田纲吉听见里包恩叫山吹同学的名字,希尔,一个亲近的,乃至亲昵的称呼,伴随着他从不曾知晓的山吹同学的过去。
而更多的,什么意大利彭格列, mafia家族,母亲首领之类的,更听得他脑子一团乱麻。只在某一刻莫名意识到了一点:某种他还未能明白的改变开始了。
最开始他还未能完全认清,只当成一个很快会消散的意外——可惜家庭教师的下马威来得又快又狠。
光见面第一天,沢田纲吉就经历了头上冒火浑身赤裸,去追着山吹同学在学校大门口大喊要做永远的朋友,这种堪称完全破碎羞耻心的事。
沢田纲吉从没想过自己那些不甘的,悄无声息被藏在心底的话,竟然真的有一天会有暴露在阳光下的一天,还是以这种方式。
好在山吹同学没有计较,也没有完全当真……
这种情况下,他或许都该庆幸自己的话是用那样奇葩的方式说出口的,所以才不会被在意,否则他真的想要一头撞死了啊。
而家庭教师的教学还不止如此,在这件事发生的当天,不为人知的背后,沢田纲吉大为抱怨时,听见里包恩非常清楚地问:“所以你不想追到希尔?”
黑西装的小婴儿凝视着他,自顾自说着:“虽然和我想得不一样,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同盟家族的未来首领,天然的支持派,强大的一张底牌,通过她都能握在手里——如果你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话。”
当时的沢田纲吉关注点完全错了,恼羞地大声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怎么可能会有,敢有这种想法? !
“我看错了吗?”里包恩黑黝黝的眼睛像是能看到他心底最深处,“你从没有这样想过,没想过和她永远在一起?”
沢田纲吉反驳不能:“我,可是,不是——”
“接受我的训练,成为合格的彭格列十代目,这或许是你能追上希尔的唯一一条路。否则等她成长起来,回到意大利接手家族,表里世界的差距会让你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化为泡影。”
里包恩毫不客气说完,问他,“即使这样,阿纲,你还要拒绝吗?”
这番话里展现出来的残酷如同冰山一角,却已经足够让沢田纲吉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没等到回答,小婴儿又勾起唇角,露出天真似的笑容,“当然,你拒绝也没用就是了。”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就是在故意耍我吧!”
他抱住脑袋,想要反驳:“但我和山吹同学根本不是这种关系啊,我们只是朋友——我只把她当朋友,完全不可能有你想的那些东西啦!家族首领什么的也绝对不可能的!”
在他疯狂摇头的否定里,里包恩不置可否,只哼笑一声:“别小看意大利男人在这方面的直觉。”
以及,“做好准备,你过去被收拢在羽翼下的生活,到此为止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发生过这样一场对话,
这个小婴儿的到来确实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更多堪称灾难级别的变化,魔鬼教师,说一不二的独裁者,动不动就用山吹同学当诱饵,吸引着他不得不被迫大步往前跑。
可更多的,有关于朋友,伙伴,成长,进步之类的东西,却也一分不少,毫无吝啬地一口气砸到了他的面前。
甚至对方本身,也成为了他可以依靠的,更亲近的存在。
在后来偶尔,沢田纲吉有时候会觉得——或许里包恩的到来,正是顺应了他的心愿呢?
是因为他当初的愿望太过强烈,所以积攒的好运发挥了作用,才会有天使来为他实现。
倘若就这样走下去,他恐怕真的能走到距离山吹同学前所未有相近的位置——
事实真的如此吗?
……
里包恩对沢田纲吉过去生活的形容是被溺爱。
最开始的沢田纲吉不明就里,异常疑惑。
怎样算溺爱?听他的话吗?可他虽然也确实常常跟在山吹同学身后啰里啰嗦。但山吹同学十回里有八回都不一定听他的啊,依旧我行我素,只有偶尔一两回才勉为其难收敛一些。
每天都有吐不完的槽,偶尔还要收拾一些烂摊子,怎么看也不像那么回事吧。
直到里包恩自称的训练生活正式开启,他被迫走上了球赛场,又遇见狱寺君制造的事件,在手忙脚乱解决后被叫上天台,他才终于明白里包恩为什么这么说。
山吹同学给出了他选择的余地——之后沢田纲吉回忆起来,才发现倘若自己当时表露出一点不愿意的情绪,恐怕对方是真的会想办法让那些关于彭格列十代目的一切彻底离开并盛町。
是因为被当做朋友的关系吗?所以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无声无息做下决定,给予了他说不的自由。
毫不知情那时站在面前的人已经有了新的野望。
再后来……他的感情又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山吹同学身上的秘密很多。
就像沢田纲吉实际上并不知道对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做了什么,不是什么刻意隐瞒,只是那些是他完全触及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山吹同学很受欢迎。
这是没办法辩驳的事实,大约不只是在学校,在很多其他的地方她也一如既往被许多人喜欢着,有很多朋友,沢田纲吉很明白这一点。
里包恩也说山吹同学会有属于自己的守护者,就像他和狱寺还有山本那样,虽然沢田纲吉觉得这完全是里包恩单方面的认定。
重重叠加下来,再加上许多的新人物加入了他们的生活,日常越来越热闹——假如一个人的感情有注定的浓度,那么被稀释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吧?
那么在真正被追赶上之前,山吹同学是否也会离他越来越远呢?
这样的隐约的恐慌在对方第一次长久的失踪后,鲜明地爆发了出来,被情绪淹没的大脑刚开始分不出怎样的感情该有怎样的区别,只有不想接受离别的委屈蔓延,抹消不去。
而后恐惧在无声滋生,数十天的时间里,如此清晰地让他看清自己的心。看清那颗发芽的种子长出的每一片枝叶,长出的每一芯嫩芽,究竟和其他的树有什么不同。
再然后……她回来了。
给予出了那样的,简直像是作弊的承诺。
里包恩的话没出错。
沢田纲吉想。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抱有了最痴心妄想的想法。
但这份感情的转变实际上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从一开始,沢田纲吉就没打算说出口。
他会为师兄迪诺的出现,和对方如此大方向山吹同学表达出的好感紧张。却也比谁都清楚,山吹同学根本没可能会有谈恋爱的想法,或者说,她完全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意识。
他即便在对方身上得到了一些和旁人不同的纵容,但真要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也只会徒增对方的苦恼而已。
暗恋只要放在心底就可以了,沢田纲吉不准备放弃,同时也不打算让它窥见天光。
……
直到他再一次见证对方的离去。
那是他因为彭格列十代目这个位置,第一次面临真正的生命危险,来自黑曜的敌人来势汹汹,要夺取他的身体。
成为彭格列首领的路从来没那么容易,但这条遍布荆棘的路第一次冲他张开獠牙时,沢田纲吉还是无法不为之颤抖。
里包恩不能出手,山吹同学不在身边,朋友与伙伴们都已经倒下,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或许人真的只有在面对什么极限过后,才能意识到自己的成长。他成功打败了敌人,等到了山吹同学回来,可在他遍体鳞伤看向山吹同学时,也同样在她身上看到了伤痕遗留的印记。
——终于抵达某个层次之后,就像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却不如他想象中美好。
这场战斗过后,他们再度分离,数不清的谜团如阴霾笼罩,纷至沓来,无比虚幻又清晰地阻隔在中间。
山吹同学……山吹遥……希尔。
那时的沢田纲吉已经知晓了一些有关于她的家族的故事,明明迷雾已经被拨散十之七八,可很多时候,他还是能意识到:不止如此,远远不够。
所幸,这一次的他比上一次更能忍耐,也更熟悉于默数等待光阴的变换。
没有食言,她回来了,还是从前那个山吹同学。
沢田纲吉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可是——
他轻轻凝视着山吹同学对他露出笑容的眉眼。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有什么悄无声息坠着,闷闷作着痛呢?
仿佛面前的人明明正在站那,却已经离他足够遥远。
……
他的直觉被里包恩称为超直感,据说是从彭格列初代的血脉中遗传下来的,一种异常不讲道理的判别能力。
但实际上,很多事情即便知晓也无从避免。就像他提前预感到了不好的未来,却只能被迫等待着,无从反抗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山吹同学发现了。
沢田纲吉不知道她是怎么忽然发觉的,明明过去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吧,无知无觉任由许多对自己有心思的人跟随在身侧。却偏偏在他身上,简直像开了作弊码一样,那样快地看清,又顷刻毫不犹豫选择逃跑。
为什么?
他的喜欢就这样难以接受,让她苦恼吗?
就连明明喜欢待着并盛町,喜欢常说的“平静日常”,却也能在那一刻不做权衡毫不犹豫地逃离,简直像遭遇了什么大敌一样。
明明是那么强大的人……就算是沢田纲吉也要怀疑自己的威力,为之哭笑不得了啊。
“……”
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听他多说一句话呢?
明明已经那样纵容,几乎让人错觉,却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逃避。
山吹同学,你在害怕什么?
所有人都在见到这样的情况后来试图安慰他,甚至同情他,想要劝他放弃。
可那一刻的沢田纲吉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时间都知道,他绝对不想就这样让山吹同学离开。
无关任何的感情,哪怕当场拒绝他也好,起码他想听到真正的答案。如果喜欢并盛的生活,又为什么要离开,只要毫不在意地拒绝掉他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安慰他的暗恋失败,可直到这一刻,所有决意涌上脑海,沢田纲吉才下定了过去绝不会考虑的主意——他要告白。
抱着必输的觉悟,去迎接一场暗恋的尾声。
……
他赢下来了。
……
半吊子的暗恋者不管不顾莽了上去,却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还要在被家庭教师提醒后才后知后觉抱住头,嗷一声蹲下差点钻进地缝里去。
……
——他赢下来了。
……
前暗恋者,现新晋男朋友的沢田纲吉,度过了好长一段看见自己女朋友就脸红闷气的时间。
直到发现,有了名分之后的日子和过去似乎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山吹同学对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初,而恋爱新手沢田纲吉也分不清到底是他们过去的相处就已经足够亲密,还是在山吹同学眼里这就已经是谈恋爱的全部认知——毕竟不管是牵手还是拥抱,他情绪激动时早就被纵容做过了,而亲吻,大约他真提出的话,不会被拒绝。
前提是他敢。
沢田纲吉不敢。
距离告白的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他却依旧如坠梦中,总疑心这一切都是虚幻。最经常做的事,也不过是从以前悄悄偷看喜欢的人身影,变为了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但无论哪样山吹同学都不在意就是了。
就连称呼,明明没有告白以前,他还小心试探想换了一个更亲近,更私心的叫法。可现在,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叫最亲近的昵称了,他却完全没办法真的叫出口,仿佛一句山吹同学的正经称呼能挡住些许不好意思的羞窘似的。
只是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场有关于彭格列指环的争夺战来临了。
不容丝毫喘息,沢田纲吉他们被一头扑向了训练中,而山吹同学也同样要离开。
只不过这一次她确定地留下了话语,让沢田纲吉平安地等她回来。
这算是进步吗?
沢田纲吉不清楚,但他很明白,自己又多了一个必须要赢的理由。
他也确实赢了,可等来的却不是山吹同学的回来,而是庆功宴结束后不久,一脚踩进十年后。
十年后的世界,没有山吹同学。
“……”
他会在这个恐怖的危险世界待多久?
山吹同学已经回来了吗,见不到他会不会着急?
他要怎么样才能带着大家回去,去找山吹同学,去回到自己那个和平的世界?
“…………”
没人能回答他,沢田纲吉只能咬牙,和伙伴们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可怕世界一步步走下去。
也是在这里,他终于从里包恩口中听完了所有有关于山吹同学家族的故事。那些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似乎早已离他们许久,却也千丝万缕落到了他们身上。
他得知了所有的过往,也得到了一个单薄的未来,所有平行世界中只存在一个的山吹同学,绝无仅有的山吹同学……仅仅出现便为奇迹的山吹同学。
沢田纲吉感到下意识的惶恐。
他并不关心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着怎样的感情生活,是不是没有他的好运,根本遇不到山吹同学。他只惊惶——这样的山吹同学,倘若消失,他该去哪里寻找呢?
他更急切地想回去了,想去亲眼看见,确定对方的存在。
——可山吹同学比他更快一步。
在梅洛尼基地的最底层,X BURNER的炎压轰开了蜂巢般的建筑层板,在明亮的灯光和尘埃中,他看见了一道如同幻觉的身影。
来自十年前的一场风,平息了十年后基地内未静的风暴。
山吹同学,来找他了。
……
沢田纲吉无法得知对方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多少,才能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
她在隐瞒,只是情绪波动实在太大,瞒无可瞒。他从没见过山吹同学如此强烈的反应,仿佛应激似的,见到白兰时的暴怒简直不能更鲜明——
后来得知里包恩和正一的猜测,山吹同学,或许在其他世界曾亲眼目睹过沢田纲吉的死亡。
所以才会露出这样的态度吗?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片刻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吗?
没必要这么紧张啊,他明明还在不是吗。
又为什么会在余光中,泄露出如此低郁悲伤的神情,再多相信他一点吧。他能做到的,打败白兰,带领大家回到过去。
他能做到的。
……
……他没能做到。
被带回十年前的人永远地少了一个,他却甚至没有机会挽留。
而直到带着胜利回来却只等到了这样一个结果后,第三次被抛下时,沢田纲吉才终于读懂了那种悲伤究竟为何而存在。
山吹同学,是抱着离开的心,来到十年后见他的。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残酷,更可怕的事。
世界上也没有比她更残忍,更心硬的人了。
究竟是怎么才能做到的?从始至终将所有东西瞒得死死地,安排好身后事的一切,跨越无数世界的障碍过来见他一眼,随后义无反顾奔向死亡。
脚步甚至不曾为之停留一刻。
如果说这是爱,未免太过冷酷;如果这不是爱,又显得尤为优容——
他该怎样去面对这样的存在?说痛苦太过沉重,说想念又太轻描淡写。
或许要在漫长的人生中煎熬许多年,才能真正明白吗?
再后来,沢田纲吉终于从头到尾望见了塑造出山吹同学的人生许多段故事缩影,才终于明白为什么。
她是太过擅长离别的人。
所以早已经忘记了停留,抛下了犹豫,因为那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所幸,沢田纲吉是足够擅长等待的人。
并且命运足够善待他,在经年以后,终于等到了一场回音。
……
“所以我的运气果然还是都用在了关键的地方吗?”十四岁的少年说,“这样想想,哪怕是以前倒霉的日子也勉强变得不那么灰暗了啊。”
“也或许,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运气……我只是遇见了那些自始至终都在向我走来的人。”二十四岁的青年低声道。
第255章
意大利有众多教堂。
天主教的信仰在这片土地上旺盛生长,里世界也不例外,或者说,与血腥为伴的mafia们才更需要一个灵魂栖息之所。
这些年来,伴随着死气之炎与匣兵器的洪潮,里世界风云变幻,立于顶端的彭格列家族在其中的影响遍布每个角落。
从最初无视过往的压力,一力推行转型,改革,打碎黑暗蒙昧的旧秩序,划定里世界新的规则。到后来持续,维护,如同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死死压在所有想要跨越红线的人头顶。
鲜红的血始终于年轻的教父脚下流淌。
沢田纲吉却从没有过想要信仰什么的时候。
人类生而有罪,必要多行善事,时常忏悔,才能在死后升入天堂——沢田纲吉见过许多人,他们或许早晨才刚刚下达命令,枪击声在中午响起,而傍晚,他们就已经在圣经下告解,忏悔自己的罪孽。仿佛这样就能洗脱心灵上的负担,即便背负着无数性命,仍能干干净净地走入天堂。
沢田纲吉无意评判这样荒谬的行为,也没有要参与这种掩耳盗铃谎言的想法,他更愿意清清楚楚记住那些自己曾做过的事。
死后究竟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不在意。
只是积攒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地方能袒露,最开始,刚来到意大利的沢田纲吉偶尔会向里包恩开口,吐槽或是抱怨。
只是或许成长总是伴随着学会沉默,总有些东西无从对外言说,就像一封封信慢慢写短,他学会了在心里对自己说。
里包恩曾哼笑着说他:掩饰情绪这块倒是学得很不错。大空首领对外从来笑意温和,收敛气势换身衣服走在人群中,几乎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而不久前,里包恩没有收回曾经算得上夸赞的话,只是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学得真是比我想象得还好——阿纲,你对希尔的那些想法在心里藏了多久?”
没有多久……至少距离沢田纲吉发现它们,没有多久。
只是在此之前,它们究竟从何时开始存在,才会在爆发的一瞬如此汹涌无可挽回,沢田纲吉也无从知晓。
或许是在他等待许久的人醒来后,又或许是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将所有过往的情绪一一剖析,便会蓦然发现,他从始至终都高估了自己。
高估了那些宽容的存在,总是追逐总是失去的人再度拥有宝物后,只会越来越无法容忍失去。低估了执着,占有,不甘的人性阴暗面,名为沢田纲吉的存在,也只是个普通的,会被欲望沾染的人。
而mafia的世界总是充斥着那些纯粹粗粝,自人类灵魂本心诞生的存在,如同夜色中浓郁盈满空气的血味。更可怕的是,它们在里世界无处不在,天经地义,这里本来就是现代社会暴露人类欲望最直白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的?
不记得了。
希尔维亚……希尔……山吹遥。
遥。
他的爱人有两个名字,有两段人生,他曾短暂参与过其中一段,又在失去之后窥见了另一段。
可那些都不是全部。
这个世界藏着太多秘密,如繁星遍布夜空,他只能于地面仰望,束手无策,就像追逐星星的人始终到达不了终点。
所以他走上了一条错路。
守候在病床边,握着爱人的手,凝视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几乎脆弱的面孔的时候。
遥大约没有什么做噩梦的习惯,沢田纲吉能见到的,浸没在睡梦中的人总是很安静。眉眼倦怠地合着,昏昧的光落在一旁,在脸侧打下沉寂的影子。而他一点点细数房间里微弱的,那道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常常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许久。
藏在心里的魔鬼会在此刻悄悄说:看啊,多么虚弱,简直像是风大一点就会被吹熄的火苗,必须要双手拢住,藏在掌心里才能保护好她吧?
对别人说话,笑着,拥抱为她而哭泣的库洛姆时。
她大约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以为一切仍如从前,他们还是并盛里天真的学生,而不是血火里浸淫十年的mafia 。虽然沢田纲吉看得出来,在遥面前,无论是隼人和阿武,还是库洛姆,都在刻意,或者无意识维持着过去的样子。
藏在心里的魔鬼会在此刻悄悄说:听啊,多么天真,为什么会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任我们,她难道不知道十年的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吗?
装作若无其事,掩饰着身体出现异常,被他发现之后还能轻描淡写一笔划过去,甚至反过来安抚他的时候。
遥不怎么擅长说谎,沢田纲吉很清楚这一点。或者说,她很多时候并没有需要说谎来掩盖什么的场合,少有人值得让她这么做。但沢田纲吉也很清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东西有时并不值得信任——很简单的认知差别,在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上,她自认为的状态和实际上相比常常会打一大半折扣。
哪怕在一件事上丢掉大半条命,只要能治好,她转眼就会觉得自己没有半点问题。可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别人身上,比如沢田纲吉自己,她却会爆发出那样鲜明的怒火,就像曾见到另一个世界的沢田纲吉死亡时。
藏在心里的魔鬼会在此刻悄悄说:想啊,多么可恶的标准。她有在意过自己的生命,有在意过你也会为她担忧吗?倘若有,她会为你犹豫哪怕一刻吗?
那道声音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鼓噪着,在他耳边响彻。
数年来,沢田纲吉没有丝毫遮掩自己的态度,彭格列与同盟家族卡拉布利亚联姻的消息,他的妻子正在病中的消息,从来鲜明传扬于外界。
魔鬼的声音就窃窃笑着,说:她知道你一直在以这样的身份自居吗?只是在十年前可能出于心软答应了你的告白,但她真的爱你,愿意和你度过一世吗?
遥拥抱,安抚着他,常常说着话就靠在他肩头睡着。不在意被握着手,仿佛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正被完完全全包围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气息中时。
魔鬼的声音啧啧感叹,说:她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任你,会知道你那些不堪入目的心思吗?假如知道以后,她还会这样不设防吗?
所以——
魔鬼大声笑着,嘶哑地大叫着:去抓住她,留下她,拼尽全力,用尽所有不耻的方法把她困在身边,让她爱你吧。这样的话,你再也不用追逐,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了!
魔鬼褪去黑色的阴影,露出属于沢田纲吉的面孔。而沢田纲吉和它对视着,慢慢扬起嘴角,带上面具。清醒地,不曾偏离地走入了这片欲望的地狱。
里包恩曾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沢田纲吉当然知道。
没有魔鬼能蛊惑他,能说动他做出选择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在他询问正一,要求做出能束缚遥力量的指环,又在正一惊愣的目光中平静要求指环中需要放入能定位的芯片时。
魔鬼拼尽全力鼓掌叫好:对,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尽情去造出一张囚网吧。
在他对着里包恩,看着门口的隼人和阿武说出那样的话时。
魔鬼尖声欢呼:看啊,你知道的,所有人都会赞同你的决定,大家都不愿意失去她。
在遥和里包恩单独见面后,面对他的话疑惑问:怎么了?等待着他的回答时。
魔鬼在嘶嘶吐舌:没事的,骗过她吧,用你最温柔的那张面具。你知道的,她一直很相信你,从不会质疑你,你完全可以再大胆一些。
在纳兹乖巧地,无害的守在她身边,被她逗弄着玩耍的时候。
魔鬼不住嬉笑:看看,你做得多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他都是无比清醒的。
他也清醒地听见那道声音在心底告诉他:当然,当然,记得不要让她发现你的真面目,否则她一定会头也不回离开的。你知道她有多么自由,多么强大,你也不想伤害她对不对?所以一定要伪装好自己啊,就算被发现——
……就算被发现,要怎么做呢?
他应该上前阻止,应该用尽一切手段留下遥,哪怕要将这份痛苦加注在所有人身上……吗?
可假如遥说的是她早就知道了呢?
……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说她曾存在过那漫长的十年。
说名为沢田纲吉的存在是她最重要的锚点。
将所有的事看在眼里,却如此平静接受。一直以来明亮的,带着轻快柔软笑意看过来的眼睛里,藏了多少纵容与默许?
……
二十四岁沢田纲吉忽然发觉自己错得彻底。
他想要的东西,分明最开始就已经得到。那些过分偏爱的证明,那些为他许下的承诺,那些无数次遥为他打破的底线,早已清楚告诉了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遥从没有开口说过爱,或许也并不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爱,可始终在用行为清晰划分出沢田纲吉和其他人于她而言的差别。
那已经是她不自知的爱。
也只有这些,才是真正能留下她的东西。
……于是清楚知道的那一刻,面具碎裂。颤抖着露出的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彭格列的首领,是十四岁那个软弱的,害怕失去的,爱哭的小鬼。
沢田纲吉曾经三次失去了自己爱的人,可同样三次等回了她,就像曾经许诺的那样:“我会回来的。”
她没有食言。
……
再后来,时时刻刻缠绕在耳边的声音短暂终于止息,在意识到自己真的不会再度失去之后。
重新见面,沢田纲吉发现兰波先生他们很警惕他,即便在他做出了认错反省的态度。
这是正常的,毕竟自己确实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这些守护者对遥的在乎也并不比他少。恐怕他们看待他,已经快要变成看待洪水猛兽的程度了。
沢田纲吉感到有些抱歉,面对这些警惕的,愤愤的目光,只好全盘接收。
而他们会做的显然也不至于此,最开始要求遥跟他们走,后来发现不起作用之后,又换了个方式。
他们当然没办法长期留在彭格列,沢田纲吉很清楚,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无法放任不管的事物,但显然还有其他人能过来。
几天后,卡拉布利亚的现任负责人艾丽莎夫人前来拜访。身边带着自己的学生,教女,同样是卡拉布利亚家族嫡系出身的莉莉。
她对着遥——那张和希尔维亚夫人相似的面孔几乎不能自抑地落下了眼泪,而在遥无奈地叫住她,说:“好了,虽然我和希尔维亚算是同一个人,但别吃代餐啦,她已经回到自己想回去世界了”的时候,更是泪流满面,“我知道……您是她为我们选定的新首领,我只是很高兴,还能再看见您。”
哭完之后,像是想起了正事,她将莉莉拉到身侧,说:“这是我的教女,我已经决定让她接替我的位置。就让她先跟在您身边替您处理一些琐事吧,若是能蒙受您的教导,是她莫大的幸运。”
说着,艾丽莎夫人又侧过头来,对沢田纲吉问:“沢田先生,您想来也不介意莉莉留在彭格列,陪伴在首领身边吧?”
这是安插人手,试图警告沢田纲吉不要再有任何隐瞒和冒犯的,非常正常的手段。
以兰波先生为首的守护者们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相似的红发女性眼里的敌意,沢田纲吉当然只能含笑说“是”。
但在他开口的同时,他看见遥向后一仰,露出了显而易见震惊的表情,不理解的同时试图拒绝:“我能有什么事啊,我不是退休了吗?”
“在说什么呢?遥。”兰波先生的语气柔和,没有丝毫动摇的样子,“你始终都是首领啊,我们只是暂代了你的工作,等你好起来了,就该去接手这些了不是吗,不论是意大利还是横滨。”
“还有咒术界。”夏油杰接口,声音低缓,“遥……你当初让我接手的总监部,如今已经有了很多变化,你不愿意去看看吗?”
五条悟笑容灿烂地一合掌,活像什么摇摇摆摆的快乐羽毛球:“对呀!变化超级大,去吧去吧,五条老师可以带你参观现在的高专哦!”
这是试图用事情转移遥的注意力,用距离隔开他们,控制事态发展的合理行为。
沢田纲吉当然也不能说“不”。
然而他清楚看见遥脸上露出天塌了的表情,不可置信,万分震撼道:“不是,喂,等等啊!”
她疯狂摇头拒绝道:“——游戏里不是这么玩的!主线打完了,不是应该到最后的包饺子大团圆结局吗?我不是该退隐江湖,不是该退休享受生活了吗?被游戏返聘再去玩几个支线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当社畜啊!”
一言既出,全场静默。
半晌,太宰治蹙眉,露出了一副夸张的伤心姿态,仿佛随时能从衣袋里抽出几张手帕来擦拭眼泪,说,“看,中也,首领小姐果然完全没有心呢,她完全抛弃你了啊。”
中原中也额头蹦起一根青筋,咬牙切齿,“你才被抛弃了!混蛋太宰,首领只是暂时被迷惑了而已!”
至于被谁迷惑,沢田纲吉再次收到了所有阴测测投来的目光。
“……”他略感抱歉地颔了颔首,照单全收。
另一边,守在一旁的狱寺隼人发出一声不算低的嗤笑,视线从他们头顶扫过,显而易见的嘲讽。
甚尔掀了掀眼皮,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言简意赅道:“没让你去工作,你不是最会使唤人了吗,还怕这个?对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到可以活蹦乱跳的程度,不是和佳织约好了去看她吗?”
这句话说出来,遥立刻松口了:“差不多一个月吧,我知道啦,跟她们都约好了。”
这个约好里面还包括不久前同样接到信息的奈奈妈妈,回到并盛町的她和京子小春一起出现在了视频通讯里,眼眶微红,说要让他们都回去——她想像以前一样,给自己的孩子们做好吃的。
沢田纲吉于是接话,温和表示:“等三月的宴会季过去,我会和遥一起回东京,各位放心吧。”
守护者们:“……”
显然没人能放心。
在经历咬牙切齿,斗智斗勇之后,他们的一系列方法显然没能敌过遥不想工作的决心。甚至连莉莉的存在,都是艾丽莎夫人眼看着又要落下眼泪,和眼泪汪汪的莉莉一起盯着她看,才被无奈投降认命留下。
——眼泪的威力果然要大多了。
但威力最大的,还是抱臂旁观许久,最后冷不丁开口的里包恩。
“希尔,等过段时间,你就去mafia学院报道吧——就算是mafia首领,也不是什么容易做的位置,和阿纲以前一样去进修一下或许会更好一点。”
“……欸?”被叫住的人呆滞了一下,伸手指向自己,“读书?我吗?”
“就是你。”里包恩哼笑,“既然不想工作,那就去好好学习吧……顺便,笨蛋希尔,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学历是什么吗?”
“大,大学毕业?”语气很虚弱。
“呵。”里包恩无情开口,“是初中肄业。”
山吹遥:“……”
山吹遥:“…………”
从复活以来经历过的,所有对她的打击显然都没有此刻大,沢田纲吉几乎能看见身边的人缓缓石化又碎裂的表情,风一吹就能把碎石全部吹走。
“所以还不想去吗?想顶着初中肄业的名声进坟墓,死后也在墓碑上刻下此人文凭仅有小学吗? mafia可是也要有学历要求的,蓝波都考上大学了。”
一记绝杀。
同样是想让暂时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和沢田纲吉被距离隔开,里包恩的方法显然有效不知道多少。
就连沢田纲吉都忍不住想求情了:“但是,里包恩——”
“闭嘴。”黑西装的小少年从帽檐下斜睨了学生一眼,“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重点犯错对象闭嘴了,只能转头试图手动把裂开的人拼起来,并安慰:“其实那所学校总部也在巴勒莫,不远的,去看看也没关系,如果实在不想去的话——”
“不。”联邦第一联合军校就读,学习生涯所有年级均被任命为首席,换句话说就是第一,荣誉毕业的某明星毕业生,痛苦地,艰难地打断他,“我去。”
听完一串对话的守护者们:“……”
守护者们:“搞什么,你竟然是会在乎这种东西的人设吗?!”
……
说是要去读书,但身体还未稳定的这段时间里,显然还得在彭格列待着。于是在这段短暂的,仿佛被抓入大牢前的缓刑期间,某人开始报复性娱乐。
不止蓝波,连被留下的莉莉,连同沢田纲吉都常常被抓来一起打游戏。
再过几天,身体恢复进入稳定期后,遥成功脱离了病房。那座研究小楼功成身退,她当然也没像很多人希望的那样搬离彭格列,回到卡拉布利亚的总部——事实上,她搬到了沢田纲吉的隔壁,彭格列属于首领夫人的房间。
等莉莉汇报回去,许多人咬碎了牙也没能阻止,只好捏着鼻子,跟找上门来的彭格列在背后商议怎么走首领联姻的订婚仪式,并极力推延这一天的到来。
毫不知情的人只在要去学校的几天前,才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问他:“没关系的吗,你会不会觉得难受?”
“……没关系。”沢田纲吉说。
因为感觉到了很多很多的,足够的爱,所以正在缓慢滋生的安全感挡住魔鬼的声音,告诉沢田纲吉:她会回来。
沢田纲吉看着仰头望着自己的爱人,倾身小心吻住了她,在她下意识合拢眼睫前,无声道:
但是,请别让我等待太久。
亲爱的,在魔鬼被重新放出来之前,请稍微,再多爱我一些吧。
第256章
西西里的春天来得最旺盛之时,修养许久的首领终于重新点燃了死气之炎,宣告虚弱期的彻底结束。
虽然医生仍有一大堆的嘱咐,譬如注意休息,关注自身状况,定期复查,发现不对立即检查等等。但显而易见,首领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只是非常快乐地表示“最严重的debuff终于消失了!”
对于这些话莉莉已经听习惯了,相当熟练地理解意思,并报以同等的喜悦。
只是紧接着,首领就快乐不起来了,因为mafia学院的入学邀请函已经寄过来,她真的该去上学了。
哪怕首领离开彭格列总部时,那位十代目原地注视再久,首领回头两次,显而易见依依不舍,也无法阻挡这个令一众守护者愉快的事实。
——莉莉也是如此。
如果说里包恩先生或许还有些想让首领拓展社交,更好地适应里世界生活的想法。那么连同莉莉在内的卡拉布利亚家族毫无疑问想的都是:再在彭格列待下去,她们的首领说不定真要跑了,毕竟那些退休的言论实在过于信誓旦旦……
而据说彭格列首领的老家,霓虹,确实有种叫寿退社的说法。
那样的未来太过恐怖,莉莉拒绝去想。所以还是离远点吧——好不容易等回来的首领,哪怕是同盟家族,也绝不能就这么蛊惑走!
莉莉动作相当雷厉风行,欣然安排好了一切后当即带着首领离开,直奔半封闭式管理的学院总部。在生活助理的工作之外,顺便给自己接下了一个陪读的任务,虽然她很久前就已经学完了。
但无妨,正好可以在学校更好地照顾首领,莉莉对此乐意之至。
虽然最后事实证明,首领或许并不需要她的照顾。在某种程度上非常弱肉强食的学院里,即便是据说实力还没恢复至全盛期的首领,也堪称如鱼得水了——哪怕最开始首领本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
mafia学院内分了许多个年级,涵盖了一直到大学的所有进度,只要愿意,学员们甚至能在里面读个博士再出来(研究怎么杀人更高效并发表成体系论文?),只是这种人大约比能从学院上空飞过的和平鸽还少。
她们是插班进入学院最高年级的。
假如把整座mafia学院比喻成一片非洲大草原,那么高年级无疑是其中猛兽汇集最多的地方——这些人往往是个个家族饱受期待的苗子,毕业之后只稍历练一二,就是能够支撑起家族的中流砥柱。
这些人显然也是学院中最狂妄的一批,在校方并不干涉,甚至鼓励的情况下。许多人以家族抱团,拉锯乱战,算得上里世界的小型缩影。
首领原本打算混过这一年的课程,最后拿个毕业证完事(里包恩先生非常宽宏大量地没有让她真从国中开始熬起),并且据首领所说这种事情自己早就非常熟练——
直到隐姓埋名入学第三天(首领觉得太丢人了),揍了找上门来的男男女女六个(上来就说让首领给他们当情人,如果愿意的话正室也可以……甚至还有只想要一夜春风的),首领才终于在猝不及防的茫然中认清现实。
“等等,我已经变成旧时代的残党了吗?他们为什么能那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为什么还能情侣一起来说不介意我加入他们?这是什么鬼的一夫一妻制度啊!”
平静是不可能平静的,虽然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纯爱那一挂的首领肉眼可见被震撼了。
莉莉断然道:“不,是这些人太放肆了!”
首领怎么会有错,错的当然是这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的家伙。
然而这就是mafia惯来的通病,在这里,只有强大才是真正的通行证。假如动用家族的关系出面警告,倒是可以让这群人不敢太过冒犯,只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要这么做的话,首领最开始为什么隐姓埋名呢?
莉莉深觉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只是想让这些人老实下来并不容易,作为助理破格进入学院的莉莉非紧要时刻也不能对学员动手。
她已经做好严防死守,必要时动用特殊手段的准备了,然而首领最终非常释然,仿佛看开了似的叹口气,说:“平静生活果然还是要自己争取的吗?”
莉莉:“?”
莉莉感受到自己的肩膀首领被拍了拍,紧接着是安慰似的,轻描淡写一句:“用不着操心啦,小问题——这种事情我很熟练的。”
入学一周后,首领镇压了学院内所有分派别的势力,强势宣告了全部地盘的易主。当莉莉跟在首领身后穿过最后一片尸横遍野,哀嚎声不绝的地方时,她总算明白那句熟练是什么意思了。
但不得不说,是在很管用,首领终于让自己的学校生活勉强消停了。
漂亮的情人可以威逼利诱拥有,强者却必须尊重,这就是mafia们该死的规则信条。
显然,虽然首领某种意义上有着相当随性的性格,并且一定程度上愿意守规则。就像她明明可以毫不理会学校该有的规定,却宁可在课堂上打瞌睡,也非常敬业地每节课准时准点坐在教室里。
可在某些时候,她也能毫不在意将那些东西踩在脚下,重新塑造出新的秩序。
入学半月,mafia学院风气为之一清。曾经那些傲慢不可一世的家伙在鬼哭狼嚎,报仇无门之后,总算识相变成了一群战战兢兢的鸽子。
首领终于如愿过上了自己想象中平静的生活,只是偶尔,还是得解决一些仍然试图自荐枕席的人。
莉莉对此表示:“……”
他们国家的某种自由风气真是刻板又准确。
好在首领却确实够铁石心肠,哪怕其中不乏俊朗美丽,知情识趣的男男女女们——正如里包恩先生下过的定论,只要首领愿意松口,蜂拥而至的情人绝对少不到哪里去,学院里这群人还算年轻手段不够高超的那批——却依旧没法打动她,甚至很多时候还会被视作挑衅。
虽然这群人在莉莉眼里同样不够格,没办法让首领移情别恋也很正常,但她有时候也不得不怀疑了,那位彭格列十代年少时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这个问题没人能给莉莉解答,哪怕旁敲侧击询问首领,最终得到的回答也只是疑惑的一句,“什么有什么不同?阿纲就是阿纲啊,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令她铩羽而归。
总得来说,首领的校园生活似乎确实平静了?
并且成功过上了每天早八晚五,在大部分课堂和实践训练中摸鱼,偶尔碰到感兴趣的学科(比如中世纪风格绘画和特殊毒理学),也会跟着老师深入研究一下的和平时光(忽略那些惨不忍睹的绘画作品和误食毒药躺尸遍地的同学)。
只不过有时还会随机刷新出一些熟悉的新人老师,比如里包恩先生,比如彭格列的雨守岚守,甚至还有隔壁同盟的首领迪诺先生,和因为担忧来看望的兰波先生。
在看着这些人像是打卡什么景观似的,像模像样上完一堂课后(里包恩先生除外,他非常热爱自己的教育事业,本身就在学院内有荣誉教授的头衔),首领总会露出相当无语,偶尔嫌弃的模样。
但无论如何,对莉莉来说,最重要的是,首领还是非常规矩地按照每周双休的时间才回到彭格列——虽然家族没能成功带回首领,但另一边也没占到多少好处不是吗?
她还是有机会潜移默化,让首领将重心偏移回家族的。
……原本一直这样想的莉莉,直到某天在打着哈欠懒洋洋从房间里出来的首领身上,才忽然发现不对。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异常清楚看见,一点异色的,浅淡,但确实存在的痕迹烙印在首领耳后侧颈。而凭借莉莉的经验,可以毫不费力猜出来,这是一道吻痕。
一道落在最不容易发现的位置,却在距离足够近时,能被人清清楚楚意识到的吻痕。
伴随着安安静静,温和却清晰的占有欲,如此明白地映入她的眼帘。
莉莉一时定住,脑子里转过许多个想法,一长串名字从脑袋里转过去,但最终还是落在了她最无法否定的那一个上。
“……您昨天晚上,是去了哪里吗?”
首领疑惑地“嗯?”一声,毫无掩饰地回答验证了她的想法,“我去彭格列总部了。”
莉莉听到自己的语气在颤抖:“您什么时候……我没听见有出门的声音。”她和首领明明就住在同一间套房内,甚至房间都隔得不远。
首领恍然大悟:“我没告诉过你吗?我的异能力有空间传送的功能啊。”
莉莉:“……”
莉莉:“…………”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顷刻打碎所有做好的准备。
对不起,艾丽莎老师,对不起,晴守大人。我是个没用的下属,没办法把首领的心带走——我竟然无能到完全没发现,首领早已经被彭格列的人暗度陈仓了……可恶的彭格列,真是罪大恶极!
然而哪怕脑子里的想法再剧烈,然而面对首领“怎么了?”一句,她还是只能露出苍白的笑容,虚弱道:“不,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自己错估了一些东西……”搞不好,所有人的打算都早就失败了啊。
……
被真相刺激到的莉莉委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本的野心也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似得消失。
除了让她待在首领身边,家族本来还有些其他的想法。
——马上就要到彭格列作为里世界龙头举办宴会邀请宾客的时候了,在这一次重要的交际场合中,比起彭格列一方的关系,她们都更希望首领可以用家族的名号出现。让卡拉布利亚能宣告,时隔多年,她们终于再一次迎回了自己的首领。
但如今看来,完全已经没指望了啊。
不抱希望提出的时候,在莉莉悲伤看着自家首领时,果然也得到了对方撑着下巴疑惑似的偏头,问了一句:“一定要去吗?”
莉莉萎靡道:“不,这只是家族的期望而已,去不去当然由首领您自己决定。”
莉莉看见首领凝视着自己,目光几乎称得上疑惑了,忽然问道:“是因为希尔维亚的原因吗?所以你们才想让我继续成为你们的首领,移情?抑或替代?”
这样的话实在太过直接,也太过令人意外,莉莉从没想过会这样的情况下如此直白被问出。但在停顿片刻后,她非常确定地回答:“希尔维亚夫人是希尔维亚夫人,您是您,我们分得很清楚。”
“那为什么总是这么看我——不是因为希尔维亚,你以前见过我吗?”首领敏锐得不像话。
“我见过您的照片和画像。”这点没什么好隐瞒的,莉莉诚实回答道。
首领流露出纳闷似的模样,“我有画像?”
但这点疑惑很快被抛之脑后,随即莉莉看见首领点点头,问:“就算是这样,你想象里的我,和现实里差别应该也很大吧?”
为什么还能以这样热切的,期盼的态度对待?
首领甚至有些奇怪了,抬手拉开什么看了一眼,嘀咕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自己跳进势力板块就算了,你们不是应该从没见过我吗?为什么忠心值能拉这么高?”
莉莉听懂了这些话的言外之意,许久后才回答:“您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但也很相同。”
“您知道的,卡拉布利亚曾经仰赖希尔维亚夫人的支撑得到新生,本来应该报答,后来却一度低迷,没办法帮上您什么忙……反而得到了新的恩惠。”
晴守大人的到来,这十年的庇护,乃至更多,都绝不是凭空而来的。
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说过了千百遍,莉莉抬头对上首领的目光,郑重开口:“现在家族已经有了还不错的实力,我们当然希望能帮上您的忙,而不是像过去一样只能坐视一切发生——”
“至于您疑惑的其他忠心,”在首领怔然的目光中,她慢慢露出一点笑,红发的姑娘眉眼一瞬间明亮而灿烂,“您还没有去过家族的总部吧,不如这个周末……您跟我回去看看好吗?”
第257章
卡拉布利亚有两代名为希尔维亚的首领。
虽然放出外界的消息一直是母女,只有家族内部的高层嫡系清楚,她们某种意义上有着同样的生命。
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两任首领都没有把自己看作对方。能留下的记录里,作为母亲的那位为女儿殚精竭虑,安排好了一切;而作为女儿的一方也从没有辜负母亲的期盼,做到,甚至超额完成了那些留给自己的目标,这难道不能算作一种更亲密的母女吗?
至少家族内部接受良好。
莉莉对上一任首领没什么记忆。
她是卡拉布利亚本家的孩子,继承了一头和艾丽莎同样漂亮的红发。但希尔维亚夫人离开时,她才不过四岁的年纪,记忆稀薄得像是蒲公英的绒毛。
即便犹有些曾被一位风华绝代的女性抱在怀里温和哄过的印象,也早已被风吹得四处都是,找不回清晰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她的血脉亲人,老师,教母,作为曾经希尔维亚夫人一手培养出来的副手艾丽莎,是个铁血首领党。
换个更年轻点的说法:毒唯。
日常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希尔维亚夫人曾说过的话挂在嘴边上。假如要是在她面前暴露出一点想听听那些往事的想法,那完蛋了,艾丽莎老师能把每件事迹都拿出来细细描摹一遍,力求让所有人都能透过她的话语瞻仰到那位首领的非凡风采。
言毕,最后一句话一定是怅惘而怀恋:我们能有现在,都必须感恩于首领……首领一定是上天降临于我们整个家族的救星。
听起来简直不能再老派了,明明也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简直比托儿所里慈祥的老夫人还要更爱念古。
好在年幼的莉莉也不算排斥听这些,在训练和学习之后的空余时间,她还会主动去家族的书库里寻找那些过往的记录。
……也或许,是因为比起先首领,她更想了解的是那个曾在顶峰熠熠生辉,压得周边所有势力无力喘息的强大家族,究竟是真是假,又有过怎样的风光?
毕竟在她记事以来,所见到家族的一切都是内敛的,保守的,在自己能守住的势力范围内只一味休养生息。
甚至有段时间家族内乱——被反叛逐出的先代卡拉布利亚一脉不知道得到了什么倚仗,卷土重来,硬碰硬落了下风之后又直扑远东霓虹,那位指定的首领继承人正接受修行的地点。
而当时的卡拉布利亚甚至都没有信心能截挡,只能付出代价委托同为彭格列同盟的加百罗涅家族,前去帮忙。
萎缩至此,让她完全没办法相信昔日有过的辉煌。
而关于首领继承人,那位内定的下任首领希尔维亚小姐,莉莉也曾听说过一些。
毕竟她原本就是艾丽莎老师为了更好辅助新首领而择选出来教导的,对于自己以后的辅佐对象,当然要去了解。
只是最开始这点了解并不算多,毕竟对方的修行地点始终在彭格列的势力范围笼罩下,为了不增加干扰,家族也没有在继承人身边留下什么可以传递消息的人——非常奇怪的做法,仿佛那位做好一切安排的希尔维亚夫人,最开始并没有要让女儿沾染里世界污浊的意思似的。
可在家族眼里,身处远东化名山吹遥的女孩,自始至终都拥有着首领的绝对继承权。
两厢叠加,莉莉能得知的关于继承人的消息自然稀薄得要命。甚至长相,也是从加百罗涅首领接到委托过去后,跟随回音一同寄来的近照上才首次看清。
那是一张拍摄角度,手法都不甚高明的照片。
看得出来拍照的人压根没学过什么叫摄影,只是对准了想拍的人胡乱按下了快门——好在被取景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已全然像一道风景,所以也能称得上一张好照片。
大约是朋友聚会的一幕。
阳光明亮,树木草地苍黄,透着股初秋特有的氛围,许多神采各异的同龄少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而被取景框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正听身边人——那位彭格列的继承人说着话的女孩,或许是被摄像人忽然叫住,于是侧身偏过头看来。
神情平静,姿态随意,只有瞥过来的眼中带着一点隐约未散去的轻快笑意。
阳光斜斜打过,在她身侧镀上一层模糊的,几乎耀目的光亮。定格拍下的一瞬间,恍惚能让观者切身体会到拍摄者那一刻灼然失神的,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感受。甚至看久了,都不免有些失神乃至艳羡能够站在她身边的少年。
莉莉曾见过先首领留下的画像,毫无疑问令人心折的容貌,和让人疑心是否只存在画中的风采,在此刻一瞬间的相似中凝为真实。只是那样死板的画像中,绝没有如此鲜活的意气。
一个或许能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被吸引心神的,耀眼的存在——这是莉莉对首领的初印象。
而后来的,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一桩桩事件尾音,也无一不说明着那位年少的,强大而骄傲的继承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天分,迟早能长成不逊色她母亲的家族首领。
……如果是这样的人,那么带领家族重新回到巅峰,回到过往时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她们,也一定能做到吧?
莉莉第一次真正开始期待新首领回到家族的时候到来,也开始期待自己能够站在首领身旁,辅佐她的模样。
她最开始为自己定位的是守护者,正巧,她拥有的就是岚属性的波动。但很快,继承人在亲自为自己择定守护者的消息传来,莉莉又退而求其次,把自己放在了艾丽莎老师的位置上——
……可惜的是,这两种未来,莉莉最终哪一个都没有得到。
……
卡拉布利亚家族的总部首领办公室里,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画像,莉莉曾经站在其下仰望过。
画像上是七个人,而能挂在首领办公室的,当然也只有卡拉布里亚家族这一代的首领与守护者——这是家族惯来的传统。
上一任的首领没有任何守护者,因此只是一副单人像,不像这幅那样热闹。
很久以前,莉莉也曾想过这副画里会有哪些人,会不会有自己,却从没想过画中的人是这些模样。也没想过,自己看见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画面以女性首领为中心,几位守护者分列展开。刚开始并不熟识他们时,莉莉看这幅画,只能通过他们手上的指环来辨别身份。画师或许也是有意凸显了这一点,因此无论姿态如何,指环的色彩总是或多或少暴露了些许。
在首领的左手边,一个戴着墨镜的白发青年姿势随意地翘腿坐在长沙发上。他身形半躬,一只手捏着墨镜,苍蓝色的眼眸正从压低的镜片后向外看。笑容肆意而张扬,过分的俊美与耀目几乎能透过画框扑面而来。
但他手上与瞳色相得益彰的指环色调,却明显是象征着雨之守护者的蓝色,几乎能让观者疑心,冷静之雨居然会是这样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不得而知,彼时的莉莉和这位守护者见过几次,对此也只能保持沉默。
在这位雨的身旁另一边,是长相风格截然不同的又一个青年。
他靠立在沙发旁,正垂着细长的眉眼,握在胸口的手半拢着,目光却像是在出神凝视着手上的东西。半扎半束的长发散落身后,显现出一种典型东亚风格的,水墨画般的秀逸。
莉莉看不清楚被他如此珍视握在手心的是什么,画师粗略的几笔只能看出大约是个小巧的物件,但半屈着的指节上,指环紫色的宝石却相当显眼。
这是一位云之守护者,虽然明明无论是从此刻画中的神情动作,还是几次会面中对方温柔的态度,莉莉都看不出半点偏离家族的孤傲。
实际上,从每次做出决定的态度,她毫不怀疑这一位或许是对首领最执着的。
但事实总是让人无法怀疑,曾经的莉莉静静地再度偏转视线,看向了首领的右侧。
那倒是一位很符合刻板影响的岚之守护者,身形笔挺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单手压着帽檐,下巴微抬,目光自上而下投落向画面外时,几乎能看出十成十的锐利,强大,与火药般的硝烟味。
他的容貌也有着和气质如出一辙的攻击性,搭在肩头的橘色发丝鲜艳,钴蓝的眼眸像一整片凝滞的大海,整个人都有种近乎刺眼的色泽。
听说大洋彼岸的另一侧,远东之地,有着首领一手扶持起来的许多其他组织,而这位岚守目前就任职其中——就像首领其实从未回到过家族,他原本也不必要出现在这里。
而不是为了寻找带回首领的方法,成为总部的常客。
同样是在这位岚守的旁边,第四位守护者正若即若离的站在那。一身温和的沙色风衣,身形微侧,单手半插着兜,俊美秀致异常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仿佛随时都能转过身离开。
他也是唯一一个指环没能被一眼发现的,莉莉看了半天,才终于从衣兜边缘看见了一点靛青的色彩,点出雾之守护者的身份。
这倒也是一位很雾的雾守,莉莉对他的印象也最少,因为对方并没有来过总部几次,如果说他是云守,反倒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画中,他又和首领有着怎样的故事?
这是只能被放在心里的问题,而当时的莉莉选择沉默仰头,继续看剩下的两位守护者。
这两位明显年长一些的成熟男人分别在首领身后一左一右站着,只是姿势区别异常的大。
比起前面那些人,雷之守护者倒又是正常一点的样子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随意倚靠着身后的墙,单手搭在颈侧,是一个似乎想扭一扭脖子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唇边翘起了一点嘲讽意味很足的弧度,嘴角的伤疤便也随之露出了锋利的锐意。
简言之,上看去似乎就很不好惹,很有mafia的既视感。
而最后一个微微闭着眼,单手抚肩,黑色的长卷发垂落身前。阴影微微遮去了他脸上的表情,剩下的只有清晰的悲伤与沉郁。
这位晴之守护者,也是莉莉最熟悉的一位。
毕竟在最初,还没来得及回归家族的首领重病昏迷的消息由彭格列传递而来时,家族一度混乱,乃至人心惶惶。
不久后,正是这一位登门而来,向她们简短说明了事情的真相,也说出了首领对她们的安排。
当时的莉莉十二岁,一个放在普通人中还能拥有天真,在里世界又确实可以算作家族成员的年纪。
她知道家族内发生的事,却也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无法做到改变什么。
她看见这位晴守逐渐从艾丽莎老师手中接过家族的事务,一手支撑起因再度失去首领而人心溃败,深陷无力的家族。又在之后和彭格列一起,开始探寻关于火炎复苏的特殊事迹。
他因首领而来。
再后来,岚守,雨守,雾守云守等等一系列强大的守护者也接连拜访。
莉莉不清楚他们的来历,性情,又和首领有着何种过往。偶尔站在这幅画像下仰望时,也难免会在心里猜想他们和首领之间发生过的故事。
可是一方主角不在,那些曾经能留给别人看见的,也只剩些许吉光片羽。
——是的,相当讽刺,这幅最热闹的画像中唯独早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位,于是剩下的所有人也不过只能徒劳追逐着丝丝缕缕遗迹幻影。
莉莉这么想着,目光终于移向了最中间的那位首领。神情还算平静,只有颤动的眼睫抑制着的某种外泄的情绪。
相较于守护者们明显都成年了的年纪,居中的女性首领未免显得太过年轻——可是对比多年前莉莉曾见过的照片,油画中对方又显然被画出了更成熟的,长大后的模样。
没有了莉莉曾见过的,年少时和朋友在一起的轻松姿态。更冷漠,更威势,也更锋利。如同一柄半出鞘的利刃,轻而易举刺入所有人眼中。
她也是整幅画中笔触勾勒最轻的一位,连身形似乎都吝啬被画师全部勾画出来,而是以一种侧身回首的姿势站在绒面鲜红的长沙发后。
角度微侧露出的大半张脸上,神情冷淡而平静,只有一双丹朱色的眼睛,仿佛一抹刀光,又仿佛无声燃烧着什么永世不息的火焰。
整片剪影中,着墨最重的是单手搭在椅背上,那枚露出的指环。被清晰勾勒出所有细节,细细描刻出那颗宝石上所有的火彩。
而对方的容貌,也一如这颗宝石的,令人心惊的色彩。
那是一种很难让人形容的美丽,无法从眉眼去评价对方的长相究竟哪里足够精巧,只能像第一次见到极光时一样,只顾的上惊叹,升不起半分恶感。
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中间,方才的一切眼花缭乱似乎都瞬间被洗干净了,仿佛真的有种魔幻般的吸引力,能够不受控制地吸去所有人的目光。
这就是新生的卡拉布利亚家族第九代首领,和莉莉曾见过的希尔维亚夫人相似,又截然不同。
只除了……她们同样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莉莉在其下仰视了许久,后来每一次,这幅画像静静悬挂在首领办公室内,见证了许多足以改变家族的事务被商定,数不清的或合作者,或背叛者来来往往。
许多新加入家族,亦或是长大的成员,也会在这幅画像下许诺自己的誓言——将一抹家族永恒的伤痛,化为了不甘的火炎。
而出入其中最多的莉莉,时常从画像下经过,还是不免常常驻足。
有时会想:假如首领在这里会怎样看待这些人,这些事呢?有时又想:您是否真的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更多时候,逐渐成熟,开始深度参与家族任务的莉莉想的是:希望您的见证,能够庇佑我的任务成功。
日日月月年年,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她不清楚别人,只是对她而言,画中早已消失的首领却始终存在于家族中,存在于她的忠诚内。
正如某种永恒不变的信仰。
……
首领:“……”
首领:“…………”
阳光透过明净高大的花窗,斜斜打入整个房间,为所有的一切蒙上了轻盈的光影,包括画像上的众人。然而如愿回到家族,站在这副画像下的首领表情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是,等等……为什么,”首领似乎不是很能理解,震撼道,“这就是你说的画,为什么要挂这么显眼的地方——供家族成员瞻仰?停一下,你们应该不是在搞什么个人崇拜洗脑吧!”
莉莉肃穆道:“这是您存在于家族的见证,我们自然应该奉献忠诚。”
“……这不对吧,你们不是应该野心勃勃,怀恨在心,图谋日后推翻我吗?”
干了许多个头领位置,经验丰富的首领颇为痛苦地别过脸,单手捂住额头,“我就说,难怪忠心值有异常,感情你们家族是这样。”
“怎么可能?”莉莉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背叛者应生入地狱!”
首领:“……我开玩笑的。”
首领:“虽然但是,就非得放这吗?”
虽然首领话语中可商量的意味很足,但莉莉还是听出某些委婉的意思了,睁大了眼睛,“您是对它不满意吗?为什么?还是您不想……”
莉莉的话语被打断,一道欣然的话语从身后径直插入,紧接着是速度极快出现的某个身影,“你也不喜欢这幅画吗?真是太好了。”
莉莉看见首领瞬间回头,仿佛找到什么知音似的:“你也觉得这样天天被拜画像太奇怪——”
“——你也觉得这幅画里面应该有我才对是吗?”来者肉眼可见浑身气息都是舒畅明亮的,和过去经常面色沉沉的冷漠样子一比简直像换了个人,喊道,“妹妹。”
首领:“……”
首领:“……你走。”
脚步匆匆,在她们面前停下的魏尔伦露出了伤心且不赞同的目光,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不应该的话:“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你怎么能一见面就对兄长这幅态度呢?”
首领肉眼可见失去了表情:“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不对,你好像确实应该跟在兰波身边。兰波呢?”
魏尔伦相当自然回答:“兰波和中也在后面,我听到你的消息就先一步过来了。许久未见,有想兄长吗?”
首领冷酷道:“没想过。”
“我不信。”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确定的逻辑,金发的俊美男人在快速回答后停住片刻,又露出悲伤的模样,“是因为我没能帮上忙,所以你在怪兄长吗?”
首领罕见被噎住:“我没有……不对,等等,停,你根本和我没有关系吧?!”
他垂下眼,更黯然神伤了,自说自话:“果然,你又不记得哥哥了吗?”
“……”完全没办法说通的首领抱头崩溃:“啊啊啊!兰波,中也,救命——”
莉莉默默合上了嘴,后退一步。
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尔伦先生来得真是及时——至少首领现在完全没空想把画摘下来的事了不是吗?
第258章
某种意义上来说,首领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莉莉确定了这一点。
比如说虽然被魏尔伦先生自顾自确认了一个妹妹的身份,但在实在反驳无能后(兰波先生和中也先生过来发现也完全说不通),首领也就一脸麻木地随他去了。
比如虽然首领总是看见画像就一副哽住的模样,但在莉莉含着眼泪表示:这是家族的传承,当年希尔维亚夫人也正是被画师留下了许多遗像,才让她们有怀念的余地,而首领您甚至什么都没有留下时。首领本人也只能无语凝噎地撇过头眼不见为净,只是完全拒绝让画师对着自己再画一幅的请求。
比如在艾丽莎老师带着家族核心成员来会见,对着老师感动中带着怀念的目光,首领虽然还是会吐槽“别吃代餐啦”,但最后也没什么要生气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哪怕首领对于他们口中的宴会一直是一副懒得折腾的态度,不管是家族一方还是彭格列一方都似乎完全没打算参与。但在艾丽莎老师噙着泪光,和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认输。
——最初的莉莉会以为是因为首领的脾气足够好,所以才会在这些地方因为别人的态度而妥协,哪怕自己有不同的意见。
但这样想的话,学院那些被毫不留情揍趴下的人恐怕会当场迎风流泪控诉吧。况且依照首领过往的经历,那些腥风血雨的名声和传闻,怎么看作风也绝不像心慈手软。
并且更多时候,对于自己不想听的意见,对方常常是假装听不见的。
可哪怕只是一点,又是什么让首领对待他们的态度宽容至此呢?
明明,首领对待家族的态度,并不像意大利的家族一样。
至少其他首领看待家族时,不会默认自己手下的势力一定会背叛,一定在背后忍耐着怨恨,这恐怕也是首领对家族不亲近的原因吧……
——所以究竟是哪些该死的家伙让首领经历了什么,才会形成这样的固有印象,下意识觉得家族的忠心信服才是异常。可恶,真是败坏下属的名头!
硬生生给自己想生气了的莉莉自认为终于找到根源了,决心待会一定要去问问晴守大人,最不济也要把首领对家族的印象扭转过来。
边这样愤愤想着,莉莉边跟着众人转进了议事厅。
因为首领的同意而欣喜的艾丽莎老师正带着人商讨宴会的安排,往年这种时候以家族代表名义去的都是她还有晴守大人,岚守大人虽然也去,但却是以港口mafia的干部身份。
云守大人因为事物繁忙,常常抽不出多少空来意大利,雾守和雷守大人向来不掺合这些家族事物。雨守大人倒是曾经因为好奇去过一次,后面一脸抱怨地回来,就没有第二次了。
而今年多了首领,很多安排自然都不同,距离宴会还有三天时间,但别的不说,只是关于衣着装饰就足够艾丽莎老师跟旁边的瓦伦蒂娜老师她们纠结许久。
和其他在匣兵器与死气之炎开始繁盛时选择插手宝石生意的家族一样,卡拉布利亚手下也有着不少珍贵的宝石线,某种意义上它也可以称之为武器储备——虽然比起传统枪械的冰冷,切割精巧的宝石更多几分虚幻的璀璨。
但抛却如今武器的标签,宝石仍有着可以作为首饰的华彩,而她们显然恨不得能挑出其中最美最耀眼的那些交给造型师来匹配首领……呃,首领本人在面无表情地吐槽自己不要变成七彩闪耀圣诞树。
以及,首领最关心的似乎是:为什么宴会在周二开始,她请假的话里包恩先生安排的博弈学课堂作业可以不交了吗,至少可以晚点交吗?
莉莉当然觉得首领做什么都行……只是里包恩先生就不知道行不行了。
……
里包恩先生本人说:“不行。”
里包恩先生冷笑一声:“还有,再找其他人糊弄作业的话,你就等着吧。”
首领试图挣扎:“谁说的,你从哪看出来的!”
里包恩先生以称得上嘲讽的目光扫过一眼:“你猜阿纲这门课是谁教的?这么多年过去,他该错的地方还真是一点都没长进呢。”
首领:“……”
首领一败涂地。
像这种垂头丧气的时候,看上去简直有点好欺负了……向来恶趣味的里包恩先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往往这时,黑西装小少年的心情就似乎还不错的样子,以陪伴者位置坐在另一边的莉莉抬头,就能看见他唇边露出的一点弧度。
只是今天的好心情还有另一个原因:“希尔,听说你要以家族的名义赴宴彭格列?”
里包恩先生颔首道:“虽然和我预估的相比有些早,但也算不错。在里世界露面宣告身份之后,你和阿纲,两个家族的订婚仪式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此话一出,这间私人的小课堂霎时一静。
莉莉的面色当即变了。
她猛地看向里包恩先生,这位往日尊敬的,信任的,先代首领的好友,当代首领的师长,虽然是彭格列的人却一直站在她们这边,帮助首领暂时脱离彭格列的第一杀手先生那张年少俊俏的脸——顷刻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这种事情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来啊!
要知道家族一直拖延着这件事的到来,就是仗着首领还一无所知,并且彭格列的十代目也还没有明确求过婚,换句话说,只是情侣的关系而已。
比起绑定更深入的未婚夫妻关系,情侣的距离当然就显得松散许多,要分手也更容易。
如果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彭格列的年轻教父盛名在外,又和自家首领有着深厚情谊,也始终没有放弃过等待和寻找……那样的态度,不会让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怀疑。莉莉和家族其他人当然也不介意首领有这样一个伴侣,没见守护者大人们都默认他的身份了吗。
但哪怕再认可,那也是之前的事了!
莉莉现在只觉得,感情太深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自家首领那么容易对身边人宽容的情况下。
意大利的阳光常年热烈,风也自由,诞生这里的人们感情同样如此。不加掩饰的热情,全然遵从本心的爱恋,鲜明得像弥漫在空气中的花香。
可是鲜花每年一季,甚至数月一季地开放,从不拘泥于一个人。因此莉莉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有爱人之间的感情交缠浓郁深重到这种地步,乃至一朝会将所有形势顷刻冲垮,这样的感情足以令所有见到的人担忧后果。
所以只要首领本人没有给出态度,家族当然恨不得把所有会跟她们抢人的家伙焊死在这段距离之外……只要首领还不知道。
幸运的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连沢田先生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还没真的求婚(莉莉毫不怀疑他的成功率),直到今天里包恩先生就这么说出来了!
可恶,万一首领表态,她们岂不是真的要看着这段关系更近一步了吗? !虽然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邪恶的彭格列早就不知道更近多少步了,但名分给出去也是不一样的啊!
不论是意大利还是mafia都注重家庭,真要订婚结婚,她们不是彻底没了指望吗?
里包恩先生怎么能如此轻易说出这句话——莉莉憋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去看首领的表情。
首领坐在那没动,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了沉思,紧接着是恍然大悟。
——等等,这是悟了什么?
莉莉心脏一跳,某种不好的预感飞快涌上心头。
首领说:“原来要订婚吗?”
首领点头:“唔,我知道了。”
莉莉眼前一黑,失去希望。
里包恩先生哼笑了一声,显然心情还算不错地下课了。
而莉莉满脸苍白颓靡,直到首领俯身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好奇问“怎么了?”才回过神来,垂头丧气站起身说“没什么”,顺便等待一句噩梦般的命令降临。
莉莉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告诉老师这件事,明明她们直到现在,都还在为首领终于愿意对家族亲近而高兴。
只是莉莉提心吊胆等待半天,却始终没得到什么吩咐,再次抬起头时,得到了回答后真觉得没什么的首领人都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仿佛刚刚的场景只是一个梦境而已。
莉莉带着满心茫然跟了上去。
她在心里带着这件事惴惴不安许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可等到家族的人从总部抵达巴勒莫,首领也完全没什么异常的模样,让她都不知道该不该认真对待。
还是说……其实首领也不想订婚,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
虽然知道这件事大约不太可能,但谁知道呢?毕竟情侣和未婚夫妻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关系,万一首领就是不喜欢呢?
莉莉实在没忍住往这方面想,一直到傍晚黄昏霞光涂抹天空,灯光次第绽开,首日的迎宾开始,而作为陪同人员的她进场前被皱眉的艾丽莎老师拦下询问:“为什么心不在焉?”
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前方首领和晴守大人已经准备就绪,岚守大人抱臂站在另一侧。天边夕阳的光收敛殆尽,听到声音的首领正偏头向她看来,被盘起的长发下脖颈素净,映着光的眼瞳却远比那些所谓的宝石更明亮——
莉莉忽然就不愿意想那么多了。
无论如何,首领现在正站在家族中,正在看着她不是吗?
……
清醒三秒后,莉莉决定收回前面那句话。
……
莉莉过去参与过这样的社交宴会,知道所有的流程,这场盛大的宴会将会持续三天,无数大大小小接到请柬的家族都会前来。
不仅是出于对彭格列的尊敬,也这是绝佳的交际场所,许多过去或许没有接触的势力汇集一堂。利益交换,或是供奉讨好,衣香鬓影,灯酒交映辉煌的大厅内涌动着数不清的暗流。
mafia们披上风度翩翩,优雅美丽的外皮,将一切都掩盖在上层人似的华丽伪装下。所有人都要顺应着此地主人的规则,却也在笑语交谈中,希冀达成着自己目的。
而第一天的傍晚只是开场而已,真正重要的是第二天,彭格列的所有同盟家族都会到齐。这些几乎主持着整个里世界的存在共聚一堂,旗帜鲜明地站在彭格列的身后,明示自己不曾动摇的立场——
煊赫至此的阵仗下,是彭格列又一次安稳屹立于龙头位置的铁证,也是让所有大小家族都能清楚看见的风向标。
莉莉站在人群中,目光从最中间年轻的教父身上落向两边,那些她都曾记牢名字的人。
加百罗涅的迪诺先生,西蒙家族的古里先生,基里奥内罗的尤尼小姐,瓦里安的斯库瓦罗先生,还有尼诺家族,卡沙家族等等……以及,希尔维亚首领。
耳畔隐约有惊异的动静响起,为这近几年都没有改变的半壁天空中出现的新面孔,或者说,旧日的身影重新回归。
莉莉如愿见到了这一刻,而身旁的老师几近看痴了,眼睛在光下折射出仿佛从前年轻时的目光,轻声说:“真好啊……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希尔维亚夫人站在那里,以家族的名义向所有人举杯……真好。”
老师的声音到最后有些颤抖,落在莉莉的耳朵里,让她仿佛也在恍然间越过了时间,于光影的错落间得窥一眼从前。
只是这样想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在隐约喧哗纷乱的人群之中,彭格列的岚守和里包恩先生,也是希尔维亚夫人昔日的学生和好友,还有一些已经称得上年迈的老人,莉莉回过神来,在他们的脸上见到了同样恍惚而怀念的一瞬。
这或许就是首领传承对家族最大的意义。
……
及至第三天,彭格列的宴会来客逐渐散去,接替给他们的是其他家族各自的邀约,繁盛而热烈的社交活动将会持续数周,这也是mafia们社交季名称的由来。
还留在彭格列的也只剩下亲近的同盟与下属家族,换言之,这场盛大的宴会在落幕之际,变为了专属于彭格列高层与里世界的同盟朋友交流感情的,一场亲密而轻松的小型聚会。
往年晴守大人和岚守大人虽然也会留下,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和彭格列的人其实并不是会在闲暇时间坐在一起谈论些什么的关系。
恰恰相反,他们相互信任,却甚少交流。明明是由同一个人所牵系,可莉莉从没听他们在对方口中回忆起首领,像是什么不宣之于口的默契……或许这也是怕触景生情的一种。
但换做首领本人在,形式显然就完全不同了。
虽然莉莉很不想承认,但与守护者不同,首领和彭格列的联系自然深多了。甚至于同盟家族的其他人,熟识的竟然也还算多。
从宴会厅转移至小酒吧的一众人中,一见到首领就笑容灿烂的迪诺先生暂且不提。
跟在首领尤尼身边的白兰先生——莉莉不知道他和首领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纠纷,以至于前几天刚见面时首领竟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应激似的差点把人摁在地上扭断脖子——可明明如果不是沢田先生及时拦下,他就要直接送命了,这人居然还能毫无芥蒂,不加反抗,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乃至现在也时有时无地凑到首领面前,仿佛首领磨着牙瞪人却忍耐着没动手的模样,对他来说是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
但在首领为数不多的忍耐度到达极限,在晴守和岚守大人彻底黑下脸之前,这位白兰先生先被尤尼小姐制裁了……或许是因为沢田先生还在送别其他家族客人的日程中,没法在惨案发生的瞬间出现阻止,所以真的可能出人命也说不定呢。
真是可惜,莉莉深觉自己错过了一次在首领面前展示清扫现场技术的机会。
尤尼小姐似乎也曾经跟首领有过来往,她们正在进行一种称得上叙旧的交谈?尤尼小姐似乎很关心首领的身体,而莉莉也看得出来,首领对待她的态度相比对待绝大多数人都要好。
很奇怪,明明依照记录,首领应该不认识尤尼小姐才对。
酒吧内光线并不算明亮,是一种烘托着氛围的暖黄,众人——各个家族的首领或陪同的守护者们,各自错落在这片不大的区域内,或站或坐在选定的位置。
没多久后,里包恩先生和彭格列的雨守晴守也到了,他们带来了关于自家首领的消息:
“阿纲和Xanxus去拜访了一下九代目,让我们先过来致个歉。放心,他很快就会过来的。”
身形高大的山本先生笑容爽朗,但似乎很快就被斯库瓦罗先生发现端倪了,“Voi!老大可没跟我们说过他要去看九代,他不是都没准备露面吗?”
山本先生:“或许是作为父亲的人想看看儿子呢?哈哈哈,别大惊小怪了斯库瓦罗。”
他们的声音作为背景音称得上吵闹,而里包恩先生却坐到了首领附近,打招呼道:“尤尼,希尔。”
“里包恩叔叔,你来了,要喝点什么吗?”尤尼小姐原本柔和的笑容欣喜了一些。
彭格列晴守笹川先生当即道:“当然要极限地喝酒啊,这里可是贮藏了很多好酒!你们有什么想尝尝的,一起极限地去拿吧!”
紧紧守在尤尼小姐身后的伽马先生声音低沉,不悦反驳:“公主喝不了酒。”
里包恩先生像是哼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首领,莉莉紧张了一下,生怕他会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还好,他只是同样问了一句:“希尔,你想喝点什么?你母亲还算喜欢马天尼。”
迪诺先生颇为兴致勃勃似的,一头金发在灯光下灿烂而明亮,站过来道,“酒的话,要试试我的手艺吗?我前段时间刚学了调酒!”
晴守大人似乎也想阻止,面孔拢上了一层浅浅担忧,只是没等他说话,首领先开口了,语气不甚感兴趣道:“酒精对我没用啦,我又不会喝醉,算了吧。”
里包恩先生仿佛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们是天生酒量就很好?”
首领像是思考了片刻,“应该不算?只是身体适应外来事物的速度很快,酒精的话只要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有影响了——我和希尔维亚很早的时候就试过一次,所以之后酒精都起不了作用。”
里包恩先生像是停顿了片刻。
然而紧接着,首领转过头看向里包恩先生,一本正经似的道:“但是,你现在还是未成年,你不能喝酒哦。”
现场安静一瞬,迪诺先生率先:“哈哈哈哈哈哈,未成年,希尔说得很对啊里包恩你——哇别开枪我错了!”
迪诺先生在枪口下老实举手投降,姿势不可谓不熟练。
莉莉默然一瞬,转头看见同样老实下来,乖乖巧巧说“我错了”的首领。
里包恩先生嗤笑一声,收起列恩化成的手枪,“我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你们可未必到了喝奶的年纪。”
里包恩先生没有再表现出什么不对的模样出来,笹川先生和卡沙家族的首领,一个俄罗斯人,已经相互勾肩搭背往酒窖方向走去了,顺手被一起抓过去的岚守大人不自在咳了咳,在晴守大人含笑的“去看看吧,中也”里,不太好意思地也一起去了。
显然对他们来说,酒精可不是没意思的东西。
西蒙家族的古里先生似乎动了一下,向这边投来了目光,但在身后那位守护者艾黛尔小姐的眼神中,他很快又安静地垂头坐着不动了。
迪诺先生非常自觉地站在了吧台后,顶替了调酒师的位置,接受着点单,勤勤恳恳地在老师面前展示自己微末的调酒技巧——
“还好罗马里欧在这里。”
山本先生忽然如此感慨了一句,并在迪诺先生抛起一个雪克壶,又险之又险接住时转过头,对着首领悄悄眨了眨眼。
在这样的气氛中,莉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参与进了首领曾经的过往中。
大约很多年前,首领和她的朋友们,也正如此刻般曾相聚在一起。
……
在这三天的时刻警惕与繁忙时间里——毕竟对外交际这种事显然不能麻烦首领,而莉莉跟在艾丽莎老师身后也基本接手过这些——面对比从前更多一倍,除了交际还带着对首领好奇心的人群,莉莉在挡下他们之际,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也没忘记向晴守大人咨询她想问的问题。
那些关于首领为什么会对背叛如此习以为常的经历与原因。
莉莉还记得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晴守大人在片刻的怔愣后露出的表情,他和正巧走来的岚守大人共同沉默了下来,似乎都没办法张口说出那段往事。
片刻后,晴守大人只说道:“或许是因为……很多时候,有些人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样的宽容。”
而对于莉莉询问的,首领又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她们,晴守大人的回答是一声无奈似的叹气:“因为你们在对待她的时候,无论如何,确实怀抱着无可置疑的真心。”
因此误打误撞,反而解锁了最顺利的路径——
“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你们首领,其实不怎么擅长面对别人的好意。”晴守大人微微笑起来,黑色的长发垂落脸侧,“一直都是这样。”
……
冰球落在杯子里叮的一声响起,莉莉忽然回过神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抬起眼。
莉莉发现自己大约发呆了有一会了,因为此刻大多数人面前都已经放上了一杯酒,而侍者正接过了新的酒水,在对上莉莉的目光后含笑走来,将托盘放低。
莉莉抬手取下了一杯,但还没来得及喝,下意识转向首领方向的目光先停住了。
等等,为什么首领面前也有杯子?
莉莉下意识环视一圈,酒吧内氛围仍如不久前轻松自在,里包恩先生正在随手把玩着枪械,迪诺先生在笑着问自己的手艺如何。
另一边,晴守大人正摁住岚守大人企图多品两口其他种类好酒的蠢蠢欲动——毕竟岚守大人的酒量和酒品,哪怕是莉莉也有所耳闻。
而首领,大约是首领之前的话实在太言之凿凿,因此在她仿佛给面子似的喝了两口迪诺先生调的酒时,并给出评价:“难喝。”时,除了大受打击的迪诺先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里包恩先生甚至在一旁悠悠点评说:“虽然迪诺的手艺一般,但你的品味也实在差劲。”
首领似乎嗤之以鼻:“只不过是一种不好喝的饮料而已,算得上什么品味。”
“所有被人为赋予过意义的东西,哪怕剥去外皮后都是平平无奇,但也和普通的事物不同了。”里包恩先生哼笑,“酒这种东西对于每个人而言,不正是如此吗?你母亲对于它可比你懂的多了——不过也算是好事。”
岚守大人的品酒会开展得如火如荼,笹川先生很给面子地拿出了许多瓶珍藏的葡萄酒,于是一时间大家面前都送上了一杯杯珍贵的深红色。卡沙先生挚爱高浓度生命之水的酷烈,甚至懒得让酒液经由调制变得柔和。
山本先生正在和斯库瓦罗先生聊天,对谈间也常有举杯相碰。
尤尼小姐端起高脚杯,笑着仰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守护者。
首领懒洋洋支着下巴,闻言像是回应似的哼出一声音节,慢慢地别开头不再说话。
等到莉莉望过去时,却只看见一双微微阖起的眼睛,像是觉得困倦,睫羽在缱绻停留的昏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
首领安静下来了。
起初还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对,哪怕是莉莉也只是觉得首领或许是累了,毕竟对方的动作没有半点异常。无论是坐姿还是虽然说了难喝,但时不时也会拿起的酒杯。
直至彭格列的岚守狱寺先生进来时,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首领身上,先啧了一声。
“这是喝了多少?”狱寺先生嫌弃似的走过来,抬手想拿走首领面前的杯子——
他没成功。
被握住的杯子仿佛焊在了桌子上似的,任凭旁人如何动作都无法挪动一分一毫,明明握住它的人仍一副安静合眼的昏昏欲睡模样。
再一用力,砰然一声闷响,这只不算壁薄的杯子竟然硬生生被捏碎了,酒液顷刻泻出横流,沾湿手掌,首领却依旧保持着阖眼的姿势一动不动。
众人的目光才终于像是被惊住了似的落向这边,晴守和岚守大人疾步走来,里包恩先生皱起眉,“怎么回事?”
说好的酒精不起作用呢?况且就算是普通人,喝这么一点也不至于醉才对……
等等。
里包恩先生轻轻挑起眉,莉莉看见他转头望向自己,忽然问道:“希尔上次接触酒精是什么时候?”
……啊。
莉莉呆滞地回忆片刻,她的记性还算不错,因此翻遍所有相处记忆,她得到的答案都只是:“没有。”
酒心巧克力都没有吃过一颗的那种没有,宴会上对于其他人的举杯也由其他人回敬,而当时……首领在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甜品上的樱桃。
而其他时候,也可以想象,在彭格列修养的那段时间沢田先生当然不会让她去喝酒。
里包恩先生似笑非笑下达定论:“所以如果这是一具新身体的话,这才是她第一次适应酒精的时候。”
显然,也正是因为对新物质足够敏锐敏感,才会喝这么两口就醉过去。
——所以现在的话,他们显然该祈祷这段时间赶紧过去,以及,某人从没被看见过的酒品足够好。
……
首领睁开了眼睛。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像是被吵醒了似的,半掀开的睫尾仍遮着瞳仁。莉莉清晰看见,那双过去始终明亮的红色眼瞳里此刻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安静的面孔上连情绪也短暂消失了。
莫名地,莉莉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狱寺先生没注意,仍在嘲笑:“一杯,不,三口倒,真有你的啊。”
晴守大人头痛似的摁了摁眉心,上前伸出手,“我先带她回去休息吧。”
回应的却是顷刻两声巨响,莉莉不由自主闭了闭眼,在睁开眼时,就看见毫无防备的晴守大人已经被束缚住双手压在吧台上,而狱寺先生后退一大步,脚下是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
首领本人迟钝停住片刻后,丢开了手里剩下的玻璃杯残骸,垂落下的左手仍有残留的酒液顺着指间滑落。她松开了晴守大人,仿佛非常清醒地站直身体,环视一圈,活动了一下手,清晰开口地道:“这周的训练开始了吗?好吧,谁先来?”
众人:“……”
首领歪了歪头,疑惑似的,“没有人吗?”
众人:“…………”
这家伙的醉酒状态原来是找人开擂台吗? !
当然没人想上去试试深浅,莉莉不知道是不是该松口气,这里都是首领的朋友。
但场面也在此刻僵持住了,因为同样没人能在不伤人的基础上把人制住——首领也完全不像会听话的样子。
晴守大人看上去头更痛了,岚守大人一脸懵地站在最前面,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先因为冲得最快挡在了所有人前方,对上了首领的视线。
岚守大人后退一步,头皮发麻:“喂,开玩笑的吧……”
好在首领动手之前,里包恩先生像是捕捉到什么不对劲,突兀问道:“你现在是谁?”
首领被轻易转移注意力,侧过头,回答:“希尔维亚。”
能沟通就是好事,莉莉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听见里包恩先生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
莉莉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其他人显然也没听懂,而所有视线的中心,莉莉看见站在灯下的首领微微皱起了眉。
此刻昏黄的灯光环绕,勾勒出半面侧脸的线条,明明是和不久前一样的人,可是莉莉却忽然感觉到,不一样了。
一柄入鞘的长刀,出鞘了,刀芒如此冰冷锋利,以至于本该被着眼于美丽的宝石都反射着坚硬的光。
首领说:“没有了。”
众人寂静,里包恩先生凝视着她:“那我是谁?”
“?”首领轻嗤了一声,语气随意:“这是什么拖延时间的新方法吗?放心吧,简,我下手有分寸,会留够他们爬进治疗舱的力气。”
话音落地,许多人的脸色在一瞬间的怔愣后难看起来。
很明显,山吹遥的记忆被短暂忘记了,出现在这里的,是那位未曾经历一切的希尔维亚。
她一挑眉,露出一个称得上战意勃勃的笑容,猛烈的野性锐气与太阳似的骄傲汹涌如海,“还是说,你准备和他们一起来试试?”
“……”
长久的沉默后,里包恩先生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声音里几乎带上几分感慨,“真是,希尔,这么多年过去,又经历了太多事,我都快忘了你最开始有多欠打了——”
他举起列恩化成的手枪,无数人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但他的子弹明显更快一步出膛,声音在下一刻落地:“睡眠弹。”
出膛的子弹拖曳着尾光,击出后却只在终点的墙上擦碰出一串耀目的火花,没击中任何人。
扑过来差点撞在一起的众人转过头,只见原来站在那的人消失不见,一道声音在里包恩而后传来,语调扬起,“有意思。”
里包恩先生一枪再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莉莉捂住差点撞在桌子上的头,抬头只看见首领出现在里包恩先生身后,手上把玩着一把绿色的手枪,又新奇地看着它变成了蜥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有意思的宠物?”
蜥蜴跳回里包恩先生手上,莉莉听见他清晰的冷笑了一声,说:“在你喝下那杯酒,忘记我们所有人以前。”
首领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抬手压了压太阳xue ,有些困惑,说:“酒?”
像是即将要想起来什么,首领停在原地不动,视线垂落,神情陷入一片迷茫的混沌。
生怕打扰到什么,所有人一时都不敢动了,空气中只有背景音钢琴乐仍在低缓流淌。
直至突兀有脚步声打破这片宁静。
步音颇有些急促,大约来者是因为得到了消息,所以仓促赶来,停在了三步远的地方。
莉莉小心侧过头,见到就是一位熟悉的棕发青年,一身宴会上还未换下的西装,身形挺拔,目光直直落在了首领身上。
首领也抬起头了,二人交错对视片刻,仿佛一瞬间迷茫散开,莉莉听见首领怔怔喊了一句:“阿纲?”
“是我。”棕发青年回应道,眼中流露出些许温柔的神情。
莉莉:“……”
众人:“……”
棕发青年走上前,视线已经看完一圈,确定没有受伤。于是很快垂眼,半跪下身,从口袋中拿出手帕,轻而易举捉住了面前人的手,一根根擦净了沾染酒液的手指,而后抬手握住了这只手。
刚刚还没一个人能摁得住的人竟然也就站在那任由自己被抓着,姿态几乎称得上安静,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并且很快显露出一点困倦。
莉莉:“……”
莉莉几乎是咬着牙,看着棕发青年站起身,颔首向周围众人致意致歉,说:“我先把遥送回去。”随后就将首领带了出去。
两个人很快离开,晴守大人长叹一口气,同样向众人致歉:“抱歉,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狱寺先生不轻不重冷哼了一声。
“其实也怪我那杯酒,不过幸好也没出什么事,虽然希尔不认识我们这些其他人,”迪诺先生干笑了两声,“但好在还认识阿纲不是吗?”
是啊,在还没有记起一切之前,先记起了一个人……莉莉忽然想,这代表了什么?难道在首领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中,对方是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存在的吗?
记录上简单的一行相伴三年,中间又发生过多少事,有过怎样的同行过往?
莉莉忽然像是醒过神,环视一圈,抓起沙发上一件外套,快步向外追了出去。
室外夜风微凉,树叶簌簌摇晃,路灯像是一片片光点,沿着蔓延的道路断续撒下亮光。
跑出一段曲折的距离,在树木掩映的道路前方,莉莉一眼便看见了出现在视线中的身影——首领正被沢田先生背着,肩上拢着一件西装外套,垂落的发丝与衣摆在平稳的步伐中轻轻摇晃。
夜风送来他们的话语,首领断断续续的醉话似的尾音词不达意,沢田先生却耐心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句。
莉莉愣愣地跟在后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直到某一刻,忽然有结婚的词句落向耳侧,她猛然停住。
不必怀疑这是否为误听,因为前面的人也停住了,沢田先生大约怔愣,声音紧绷地问:“……什么?”
于是首领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清晰地,认真地,让人毫无听错可能地说:“——阿纲,我们结婚吧。”
接下来的话,莉莉已经听不清了,她后退了几步,悄无声息退开了那片只属于一对爱侣的地方。
过往的所有事情浮现眼前,晴守大人曾说过的话也再度出现耳边。
首领是个某种意义上很好说话的人。
所以许多事情在她眼中都不算什么,那些被看在眼里的人,很多时候,总能得到一份难以估算的宽容。
首领也一直是个不擅长面对好意的人。
想要打动她,最有用的东西,是一颗真心。
面对她们尚且如此,莉莉想,那面对从最开始就已经真心相待,一直到如今的沢田先生呢?
答案似乎早已经不必言说。
“……”
通知艾丽莎老师和彭格列对接吧,否则看首领的样子,估计完全没想过自己结婚还有家族的事。
莉莉郁郁想,虽然现在分量比不过,但至少,至少她们在首领心里也有了一席之地不是吗?
第259章
西西里的天空总是广阔而明亮的,今夜也不例外。
天际无云,繁星密布如浸水中,灿烂而可爱。
微凉的夜风穿林而来,道路两旁的树木沙沙摇晃作响,一并在风中送来细微的柠檬花香。
早春时节,路边的一些柠檬树已经试探性绽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用香气点缀这个柔和的夜晚。
慢慢清醒过来的玩家偏过头,在混沌的视线里看见,也就模模糊糊地开口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有人回应她,“是啊,阳光会很好。”
还带着困倦和头痛的脑子动起来异常困难,玩家反应了一下,才勉强把这些话组合起来,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阿纲?”
近在咫尺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在。”
眼前视线微微摇晃,曾经熟悉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挺拔的身形,稳稳负担着另一个人的重量。
玩家合拢了一下手臂,试图仰起头,看一眼沢田纲吉。但最终还是头痛地放弃了,只恹恹地用埋在对方颈窝的脑袋撞了撞他,抱怨,“……又有新的debuff了。”
洒在颈侧的呼吸轻而温热,沢田纲吉垂了垂眼,无奈似的叹了口气,问:“头疼吗?”
传导进耳廓的声音闷闷的,听得有些发痒,“有一点。”
“只是一点吗?”沢田纲吉问。
那道声音不吭声了,过了一会,音调变小了些,说:“阿纲,我刚刚好像做梦了,梦见很多以前的事。”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和你的以前,是更早之前。”
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是简单又粗暴,沢田纲吉又想叹气了,但最终还是很好说话地配合温声问:“好吧,我能知道你梦见什么了吗?”
“一些,以前觉得不怎么有趣的日常。”玩家一边回忆,一边慢吞吞说,“比如那时候我经常和队员训练,但他们一直不太配合,总想躲过去。”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每次训练完,他们都要受点伤吧,爬进治疗舱的时候鬼哭狼嚎的。”玩家想了想,给自己点点头,“叫得很惨。”
沢田纲吉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不久前刚见到的场景,“以前觉得不有趣,那现在呢?”
“现在……”大约醉酒的思维总是跳跃而无法预测,刚想回答的玩家又闭上嘴了,若有所思道:“现在,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沢田纲吉很配合玩家的醉话,一边步伐平稳继续往前走,一边温和哄着,“是吗?少了什么呢?”
只是背上原本懒洋洋趴着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沢田纲吉能感觉到有冰凉柔软的发丝蹭过下颌,几缕顺着衬衣领口滑落——对方的脸也蹭了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吐落在耳根,沢田纲吉喉结上下起伏一瞬,刚想问什么,就听见幽幽一句:“不对,阿纲,你的吐槽呢?”
醉鬼的记忆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时期,很不满地用头撞了撞他,疑惑:“这种时候,你不是总喜欢吐槽一句吗?一下子缺了就很奇怪啊。”
沢田纲吉:“……”
历经风浪的彭格列首领这会是真的想吐槽了。
他无奈道:“好吧……这种记忆为什么会觉得有趣啊?”
玩家心满意足了,一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挨揍的人不是我吧。”
沢田纲吉无言以对:“所以是幸灾乐祸才觉得有趣吗?”
玩家莫名被逗笑了,“有一点吧。但现在想想,看他们每次绞尽脑汁躲训练,或者用尽各种方法想打败我的时候,本来就挺有意思,就像什么真人版PVP游戏一样——只不过当时我没空这么想。”
玩家语气中带了一点残酷似的感慨,“当时我想的应该是:比起实力不济死在任务里,死在战场上,还不如让他们先死在我手上。”
那是一个战争的世界,而对于那个世界的希尔维亚来说,比起自己,所有人都是脆弱的,随时容易死掉的生命。盯紧甚至亲手训练,就是她在这种想法下,想要保住队员们的方式。
如今往昔的阴影褪去,再次回忆起那些过往的时候,玩家也能以另一种目光去看待那些往事。
沢田纲吉声音柔和如夜风:“都已经结束了。”
趴在背上的人哼哼两声,无不满意地强调,“我退休了!”
沢田纲吉尽职尽责地吐槽:“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依照你现在的年龄说出来,还是会很奇怪啦。”
她继续嘀嘀咕咕道:“我很久以前就想好了,退休之后一定要把所有游戏都打完,无所事事地在游戏舱里泡个天昏地暗。”
沢田纲吉:“……也不要太沉迷了吧。”
玩家的声音低了下来,模糊在喉咙里,咕哝,“因为那个时候……肯定也活不了多久啦,没办法想太多未来。”
沢田纲吉的脚步停顿一瞬,从胸口翻涌而上的情绪在被发觉之前压了下去,他轻轻侧过头,“那现在的未来,是你想要的吗,遥?”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追逐的脚步声传来,逐渐靠近。沢田纲吉没有去在意,只听见耳边的声音轻轻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更多了。”
……
过去的玩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拥有现在的生活。
毕竟在战场之外,束缚之下,还有基因病的阴影在她身后如影随形。所有的配置叠加,虽然玩家总是相当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做现实这场游戏的主角,但谁又能说主角在大结局一定能存活呢?
毕竟反套路的游戏也从来不缺,所谓的退休生活,也只是模糊的想象而已。
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会在所有意想不到的地方来上一记拐弯,从前的玩家不会想到自己真的能拥有什么退休生活,或者说回归平凡人的日常……从前的玩家也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一位爱人。
她想起了不久前里包恩先生说的话。
订婚。
一个陌生又不算陌生的词汇。
玩家过去并不常接触这个词,但并不是指它所代表的行为不存在。而是在战场上,结为伴侣的爱人们有另一个词代替它——誓约。
订婚或者结婚,都是属于普通人的约束,而对战场上来说,那些都太繁琐了。所以就在星空下定下誓言吧,远方仍有战火,此刻却还算宁静。他们交托未来,荣耀或牺牲。死亡的主旋律下,哪怕注定没什么好结局,哪怕为此受伤的人数不胜数,却总有人飞蛾赴火,前赴后继。
彼时的玩家对此不做评价。
但后来每一次对这个词的回忆,似乎总伴随着一场篝火下,存活下来的一方泣声藏在喉咙里,预示着莫大的痛苦。
从战争时代活下来的人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 ,玩家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有这种东西。
后来才发现,或许这样挥之不去的固定印象,也是障碍的一种。
只是担忧也不只是担忧,这样的固定印象像是什么预告,后来也果然在她身上重演了。
而被留下的痛苦却并不由玩家承担,那些东西,尽数都落在了其他人身上。
玩家看完了沢田纲吉的那些信。
某人写的时候大约真把它当日记写了,虽然每个开头都有玩家的名字,但在玩家本人提出想看的时候,居然还试图模糊过去,可惜没能成功。
沢田纲吉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晚风吹过垂落的发丝与衣袖。
酒精逐渐被分解,玩家混沌的脑子似乎也慢慢清醒过来,一时却依旧没有动。
“阿纲。”再次重复叫了一遍。
得到的回应也果然是:“我在。”
不确定的,会给另一个人带来痛苦的约定是可怕的东西。
但现在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她不再有必须背负的命运,她拥有了可以归于平凡的普通生活。
所以,玩家微微抬头,问:“我们结婚吗?”
天际繁星璀璨,微微闪动着,如长河跨越无边夜空。天空之下,夜色如云笼罩世界,带着凉意的风柔和拂过,让声音也像融在风中,模糊在这个温柔的夜晚。
沢田纲吉停住了。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他站着,一动不敢动,怔愣而紧绷地哑声张口:“……什么?”
玩家又重复了一遍,没有留下丝毫让人听错的可能,认真道:“——阿纲,我们结婚吧。”
或许有些仪式的存在从来都有它的道理,不理解的人,只是还没到需要理解它的时候,例如过去从来没对这种事抱有好印象的玩家。
而如今,玩家虽然仍不觉得它是什么必要不可的东西,却觉得,沢田纲吉一定会为它的存在而高兴——这大约也是意义的一种。
既然如此,那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不过。
玩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不是不能直接说,应该有个求婚的仪式才对?”
但现在撤回好像也来不及了,毕竟听见的人又不能失忆……欸?
眼前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像是颤抖了一瞬。等玩家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了路边的木质公共长椅上,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又被一只手压住。原本背着她的青年半跪在身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玩家在这双颤动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的面孔。
“遥……你现在,是清醒的吗?”玩家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问,像是压抑着什么,连气息都不太平稳地起伏着。
玩家被他盯着,呆了一下,“我应该,是清醒的?”
棕发青年像是短促笑了一声,“……这样的事情,哪怕是醉话,我也会当真的。”
玩家看着沢田纲吉,片刻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确定道:“没关系,可以当真。”
“就算第二天我忘记了,只要你提起,我都会答应的。”
不论是普通人之间的束缚还是别的什么,在那一刻都会变成值得喜悦的东西,哪怕是连玩家也不例外。
所以结婚吧。
丢下过去的阴霾,反正不是早已经确定,愿意将此刻维持到永远吗?
第260章
时间翻过数天。
远东霓虹,异能力者汇集之城,横滨。
海滨城市似乎总有着格外独特的气质,或许是来自海风吹过街道的气息,抑或是天边明亮的阳光,让街道上行走的市民们都免不了脚步轻松起来。
今天是个还算不错的一天,春日的气候舒适宜人,周末的假期让工作短暂远离——最重要的是,街道上也没有什么横滨特产的mafia出没,给予游客一点小小的横滨震撼。
如果是有敏锐感知力的人或许还会有些疑惑,那些存在于横滨原本已经算稳定的势力,近来几个月似乎又安分守己了一些。
但在怀疑与探究之外,更多人还是喜闻乐见的。
这座城市中,某栋外形复古的红砖小楼建筑中的人就是其中之一,毕竟他们近来罕见安稳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指已经很久没有来寻仇的敌人了。
国木田独步结束一场事件调查回来,推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时,近来逐渐放低的警惕心都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侦探社内气氛是否有些不对。
直到走进去几步,发现办公区角落出现了一堆像是礼物似的盒子,而各个办公室不知何时都推开了门,里面的人有意无意地总将目光往待客区的某个地方扫,或是假装自然地经过,连他回来都似乎没人注意到。
国木田独步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
但看大家没有紧张,全是好奇心和莫名激动的状态,不是敌袭,也不是威胁……难道是来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客人吗?
国木田独步敏锐地推了推眼镜,转身向侦探社的待客区快走了两步,边走边扫了一眼还在侦探社的人员。
太宰不在——估计是又跑到什么地方实验自杀方法去了。近来侦探社事务不算繁忙,对于某个家伙的摸鱼,请长假,整天见不到人影的行为国木田独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遇到客人上门都没办法招待,果然还是太过分了。
贤治似乎今早和社长出门了。谷崎兄妹和与谢野医生也不在,大概是一起采购去了吧,那剩下的除了职员,也就是……
转过拐角,国木田独步果然在待客区见到了仍留守在侦探社的调查员,中岛敦,还有,乱步先生竟然也在。
而里面唯一陌生的人,国木田独步的目光移过,微微一凝。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光看背影,他会在脑海里推测出的,大约是横滨街道上任意一个青春明媚的女大学生模样。
可如果是这样,却又异常违和,违和到国木田独步都不由自主紧绷着在心里拉响警报。
无论是对方支着下巴坐在那,明明应该轻松随意却仍显得笔挺利落的姿态。还是乍一眼只是寻常,仔细看在剪裁细节处格外合身的衣装……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条被对方随意束在发辫里的橙红色缎带,尾部坠着的宝石恐怕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这样一位一看就被身边人照顾得很好的存在,如果说是某个家族出来的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但也不像。侦探社开了这么久,那种类型的客人不是没有见过,可没有哪一个会让他在只见到背影时就开始下意识警惕。
那是面对强大存在才会出现的第六感。
国木田独步不自主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再往前迈一步,却是坐在客人对面的乱步先生先抬起了头,语调拖长:“不用担心那么多啦,国木田,这位是前来探望的侦探社员工家属哦——”
仍有着一副少年气长相的侦探先生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家属?
国木田独步肉眼可见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中岛敦也笑容欢快地回头打招呼,“国木田先生,您回来了!”
国木田独步都没想到,向来就已经够每天都开开心心样子的白发少年,竟然还会有灿烂到这种程度的时候。仿佛刚得到了什么莫大的惊喜似的,以至于现在都难以收敛激动的情绪。
是因为过来的这位客人?
出于某种毫无质疑的信任,国木田独步倒也松了口气,既然乱步先生说是家属,那当然不会有错。
只是……侦探社有哪位调查员会有这样一位家属?他记得阿敦是在一家孤儿院生活的,那位织田先生他也见过。
这么想着,他也就问了:“请问是哪位社员——”
伴随着他们的动作,客人也转过头来,将好奇似的目光落在了国木田独步身上。
他没说完的话倏忽卡在了喉咙里。
但没关系,面前的几人都已经听清楚了。
江户川乱步脸上忽然就扬起一点孩子气的,看好戏似的笑容,睁开的眼眸泻出翠绿的色泽,在国木田反应过来前兴致勃勃开口抢答道:“是太宰的家属啦!”
客人很配合地点头,“是家属哦。”
国木田:“……”
国木田:“……啊?!”
……
中途出现的黄发青年在听完这句话后看上去几乎是石化了。
他僵硬将目光投向江户川乱步,名侦探先生就煞有介事地朝他点头,给予自信满满的确定。
他又将目光转向中岛敦,白发少年笑容带上了一点羞涩,介绍了几句:“山吹小姐,其实也是我熟悉的长辈啦,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小时候,就是山吹小姐和太宰先生把我带到了织田先生身边……”
这听起来简直让人觉得年龄错乱的叙述,成功让这位成熟可靠的社长预备役破功了,国木田独步倒吸一口凉气,最后挣扎着还是把目光移向玩家,说话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是太宰的——”
这听起来像是在询问关系。
不久前刚从意大利落地霓虹,正抽出时间准备挨个去看看自己手上那些势力的现状——结果半途听说太宰治正在一家侦探社供职,于是突发奇想改道过来的玩家,思考了片刻要怎么回答。
毕竟不管是压榨劳动力的前老板,还是什么守护者之类的关系,听起来都太不和谐健康了。
思考到最后,决定放弃思考,玩家仰起头,笑容轻快道:“算是家人吧,听说太宰在这里待得很好,承蒙各位照顾他。”
从过去那个天天喊着自杀的阴郁少年,到现在至少一眼看上去足够清爽明朗的青年,他果然在mafia的世界之外生活得不错啊。
中岛敦连忙红着脸摆手:“没有没有,还是太宰先生帮我比较多。”
国木田独步肉眼可见被哽住了,像是有什么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最后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仓促推了推眼镜,艰难在家属面前附和:“对……是,太宰平时虽然……但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我们,我们都很信任他。”
江户川乱步咬着薯片在旁边噗嗤噗嗤地笑。
勉强说完了那些话,国木田独步像是衰老了十岁,颓败问中岛敦:“所以太宰人呢,有联系他吗?让来看望的人等太久怎么好意思。”
中岛敦有点为难:“我联系了,但太宰先生电话关机,消息也没回……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家伙,”国木田差点暴露出刚藏起的真实情绪,意识到自己在家属面前,咬着后槽牙又憋了回去,对着玩家勉强露出了客气的笑容,“请恕招待不周,我这就去把他带回来。”
他风风火火地又出门去了,玩家一句“不用”还没说出口,眼前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其实,我只是来看看侦探社而已。”玩家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自己突然袭击是更想看看太宰治这些年经历的过去。
毕竟当初玩家离开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回来,最后给出的安排可没考虑过他们的意见,如今重新想起来,难免会对此感到些许莫名的心虚。
如果是想见人的话,她完全可以直接和对方联系。
“太宰也在躲着你吧。”江户川乱步一针见血地戳破,“有帽子君跟你一起回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消息。”
意大利属于里世界的盛会结束,外界的人或许并不清楚,却仍能从边角处察觉到变化,但这其中不包括江户川乱步。名侦探只是根据面前人的身份,和被太宰治挂在嘴边嘀嘀咕咕抱怨的,前一天才重新在横滨露面的中原中也推测出来的而已。
“有吗?”玩家疑惑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是和兰波他们一样吗?”
……
和兰波他们一样,指与其说是躲着玩家,不如说是躲着玩家带回来的消息。
毕竟当时醉酒醒来的第二天,玩家没忘记自己干了什么,但在兴致勃勃去找兰波他们通知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后,家族众人显然被震撼到了。
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噩耗似的,完全接受不能。
艾丽莎一副怀疑自己已经老到听不清话的表情,转头问莉莉:“是我听错了吗?首领说的是订婚对吧?结婚?结婚不是更后面的事吗?”
莉莉视线看看跟在自家首领身后过来的棕发青年,又看看首领本人,语气苍白无力:“是订婚吧,一定是的……”
玩家纳闷似的,打破她们的幻想:“干嘛非得在中间加一道程序,也太麻烦了吧。”
兰波面对玩家时脸上向来带着的笑都挂不稳了,“小遥,是不是该再考虑一下,毕竟突然提这个,实在太匆忙了……”
中原中也艰难道:“是啊,首领,咳,这种事情也别太冲动了。”
他们说一句话就把目光往始终笑意温和,坦然被审视的沢田纲吉身上瞥一眼,就差摁住玩家用力晃一晃,把“清醒一点,不要被男人蛊惑”这行提醒灌进玩家脑子里了。
奈何当时的玩家毫无察觉,自顾自欣然点头确定:“好,就这样决定了!”
最后反倒是沢田纲吉出来,含着笑非常善解人意,宽宏大量似的地后退了一步,道:“没关系,各位,还是先走一步步走流程吧,稍后会有彭格列的人和各位商议。这些事情并不着急,我和遥还要回趟并盛……”
一番话听得兰波几人的面色都要扭曲起来了。
彼时的玩家还有点奇怪,为什么沢田纲吉又不着急了,明明早晨他还一副生怕玩家一觉醒来就把什么都忘了的紧张模样。
而再后来,兰波他们接受了这个提议,玩家落地霓虹时,中原中也和作为贴身助理的莉莉也一起回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玩家提起结婚这个词,这些人仍然是一副无法接受,拒绝听见,恨不得把耳朵闭起来的样子,到最后干脆一听见就躲着走了。
太宰大概也是这样?
……
“但也没关系啦。”玩家随意开口,“看你们就知道,太宰在这里过得很好,有这个就够了。”
江户川乱步咔嚓咔嚓咬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又眯起来了,看着玩家,语气很直白道:“你跟我想象得有点不太一样。”
“嗯?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玩家对这位特殊人物的评价报以好奇心。
“要更冷酷,无所谓一点吧,更符合异能特务科档案里的代号玩家,破坏力惊人而不自知的超越者。”名侦探先生敏锐指出不合理之处,“但你现在看起来完全脱离了那种把世界当游戏的状态,让那个叫种田的光头大叔看见,恐怕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乱,乱步先生……”
大约是这番话实在有些尖锐,中岛敦有些不安地开口想遮掩一下。但在他绞尽脑汁之前,转头先看见了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样子,在片刻愣神之后,反而笑了起来的玩家。
“恰恰相反。”玩家语气坦然而轻快,“直到现在我也觉得,所有的世界都像一场游戏,谁又能说自己经历的人生不是正在通关游戏的过程呢?”
“只不过游戏和游戏之间也是不同的,我和过去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学会了区分它们吧。而且在现在这场游戏里,找到了最合适的通关路径——大概是从战力党,变成了体验派?”
玩家给自己点头赞同道:“现在过剧情的话,可以尽量不跳过了,大进步啊。”
这怎么不算一种玩家的人性化大成功呢?
名侦探先生盯了玩家三秒,哼了一声:“不止如此吧。”
但他也没有再问下去,反而像是提起了什么兴趣似的,把薯片袋子丢在桌子一边,摆出一副兴致勃勃要说什么小秘密似的模样,把头凑过来,“看在你送过来的点心份上,你现在想知道太宰这十年的经历吗?”
玩家也把脑袋凑过去了:“比如说?”
……
太宰治被国木田独步拖回来时,天边太阳已经落下了一大截,侦探社似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乱步先生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找报纸上的连载推理漫画看,中岛敦任劳任怨地搬着文件。
与谢野医生和谷崎兄妹也回来了,关于不久前的那位意外来客出现所遗留的证明,最大的一份也正在她口中:“什么?太宰的家属来过了?真可恶啊,竟然不通知我一下……购物?”
英姿飒爽的短发女医生遗憾啧了一声:“购物什么时候都行,能看到关于太宰的好戏机会可不多啊。”
“与谢野医生,”太宰治幽幽道,“说这种伤人心话的时候,也稍微注意一下当事人有没有在吧。”
他挣扎了一下,把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从国木田手上争取出来,站起身后双手插兜扫了办公室一眼,轻易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是的……现在倒是有空回来关心别人了。”
抱着文件经过的中岛敦脖子缩了一下,立刻被敏锐察觉,笑吟吟叫住:“阿敦,今天下午是你在陪她吗,都做了什么呀?”
“没做什么,就是乱步先生陪山吹小姐聊了一会天。”没能躲过去的中岛敦老老实实站到了太宰治面前。
“……乱步先生?”太宰治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一眼,却没从对方神情上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来。
国木田独步抱臂瞪了太宰治一眼,“现在知道关心了?谁让你天天翘班,还劳累了乱步先生替你招待客人!”
太宰治拖长了声音,懒洋洋道:“不要这种语气啦,国木田君,我只是去调查了一下鹤见川的水质情况而已——况且她肯定不会待多久,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
毕竟港口mafia才是对方此行的目的地吧,过来一趟,大概率也不过是好奇心发作的顺带而已。
然而没等国木田独步被挑起火大发雷霆,中岛敦先一步小声打断,“还有就是,太宰先生,山吹小姐走的时候,把你在楼下咖啡厅赊的帐单都付了。”
太宰治:“……?”
中岛敦声音更小了:“她还在侦探社留下了一笔钱,让我们定时给你发生活费,说,说赊账是不好的习惯,就算穷困潦倒也不能变成吃霸王餐的人……”
太宰治:”…………”
太宰治完全把嘴闭上了。
没顾得上问到底是谁把这些事也告诉给了她,在国木田“看看,你家人多关心你,你竟然一点让人等了那么久的愧疚都没有”的斥责声中,他忽然猛地转过头,捂住脸,大大痛苦呻.吟了一声。
不知道是觉得太丢人还是太羞耻了。
……
另一边,玩家已经出现在了港口mafia的大楼之中。
有人早早带着一众干部在门口等候,在她跨进门后,一位位或熟悉或陌生,但都在这十年中爬上来高位的成员,如同风吹倒的麦穗般纷纷在玩家面前躬身恭敬垂下头颅。
在这无声而沉重的气氛蔓延中,森鸥外的声音响起,带着久别的叹息:“我们等待您回来的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首领。”